第八章

清汤面上摆几片绿菜叶,一个荷包蛋,我知道这已经是李诗雅竭尽全力的厨艺。

中午没怎么吃,这会看着这碗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面,我也觉得饥肠辘辘。

一筷子搅开面条,呲溜了两口,看向一旁盯着我的李诗雅:“你没去睡觉吗?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李诗雅说眯了会足够了。

我确实是太饿了,忙着吃,分不出精力跟李诗雅说话。

满桌菜肴都没怎么碰,我倒是把面吃了个干净。吃完饭,很快感到困了。

“我这几天没有睡好过,我先眯会,好困。”“好。”

李诗雅体贴地帮我从卧室里拿了枕头和包毯出来,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好休息。”

在沙发里躺下,我闻到枕头被太阳晒过,暖洋洋的味道。

李诗雅就是个大小姐,从小被人捧在掌心,长大跟我在一起后,却主动承担起照顾我生活起居。

今天她赶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刚回来就替我煮面照顾我。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趴着听厨房里洗碗的动静,意识如同缓慢倒入牛奶的咖啡,愈发浓重。

在李诗雅收拾得差不多时,我轻声开口:“谢谢!”李诗雅笑了一声,无奈道:“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在李诗雅的轻笑声中,我合上眼,沉沉睡去另一边。

再去伦敦出差一周的柳如烟,快速跟投资人定好方案回国。

柳如烟记着我在社交账号上分享过一把心心念念的限量版吉他,这次去英国特地给我淘回来了,时差都没调,落地回家睡了仨小时。

翌日一大清早,带着吉他去我家,期待着看到我拆礼物时欣喜的模样。

按响门铃,满脸的笑意在门打开后消失。

来开门的是围着浴巾的李诗雅,对方上下扫了一眼柳如烟:“你是,你是?”

柳如烟被李诗雅这么一句劈头盖脸的问题给问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问她的人是李诗雅,在李诗雅一如三年前的打量下,柳如烟忍住心里强烈的不甘,认真思索起来自己算我的什么人?

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前女友?青梅?还是工作上的甲方乙方?

“我是叶凡的朋友?他在家吗?”在一众说不清道不明的词里,挑了个最简单的词来定义他和我的关系。

对方仍堵着门,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叶凡出去了,现在不在!”

“我能进去等他吗?”柳如烟扬起一个淑女的笑,微妙的敌意被抑制在眼底,没有向脸庞继续延伸。

李诗雅忍了忍,还是让柳如烟进去了。不仅如此,李诗雅看着柳如烟在玄关换好客用拖鞋,还大度地从厨房端来一杯水给她。

柳如烟笑着道谢,拎着吉他包在客厅坐下,简单环视了一圈我的公寓,整洁极简,井然有序,怎么看都像是独居的环境。

但也有可能是李诗雅刚来,行李还没摆开。

柳如烟没想到这方面,窃喜的同时,将视线游移到一旁拿毛巾擦头发的李诗雅身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诗雅眯了她一眼:“你知道我?”“当然。”

柳如烟在心里回答。不止知道,还亲眼见你和叶凡接吻,那画面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柳如烟沉了声,回答得模棱两可:“嗯,从叶凡那知道的。”这个回答就很有意思,仿佛她真的只是我的朋友。

李诗雅果然松了一半的警惕,还有一半没松,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

就在这时,电子锁的两声门从外推进,我拎着刚买的早餐走进来,先是诧然地看着一大清早出现在自家沙发上的女人,接着转头看了看一旁吹头发的李诗雅。

三个人各自心怀暗涌的片刻后,我率先朝李诗雅起声:“我女朋友,李诗雅。”我指了指李诗雅:“她之前在澳大利亚,最近才回。”

柳如烟早有心理准备,脸上保持着温和。

“嗯。”李诗雅走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轻声说:“你们聊,我进去换个衣服。”

“好。”仅剩两人的相处稍稍松泛了些。我在柳如烟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一起吃吧,碰巧买多了。”

柳如烟看着透明袋子里的糖油饼和焦圈,套上t恤出来的李诗雅在她余光里走路。

“算了!”对我笑笑:“我吃不惯这些。”

我也没表现出更多要留她的意愿。轻轻嗯了一声。顾自解开那些塑料袋,在空气再次沉到地上之前,柳如烟站起身,将吉他包放到我手边。

“送你的!”我当场拒绝:“谢谢,礼物我就不收了。”

柳如烟边向玄关迈步边说:“那就扔了吧。”

门打开,轻轻关闭。比这些更轻的,是柳如烟刚刚说话的声音。我能感受到她的难过,我看到吉他包里是那把从前自己想要了很久的限量款,沉默了很久,还是得退了。

李诗雅走过来,拈起一枚焦圈,咬了口:“你喜欢这个吉他?”

我抿了抿嘴:“很久之前喜欢,不是现在,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都要忘了。”

李诗雅没说话,倒是我先说:“你怎么不问我她是谁?”

“她说她是你的朋友。”原封不动地照搬柳如烟的回复,我垂下眼,如是说:“是前女友,也是从小就照顾我的姐姐。”

看着这幅样子的我,李诗雅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刚来澳洲的我。白日是一丝不苟的科研家,晚上是在酒吧里疯玩的主唱,两个极端,还是李诗雅无意发现的。

想来当时的我会这样,应该就是因为柳如烟了。澳洲的那家华人酒吧开在胡同里,胡同很窄,得把车停在外面人方能通行。

装红色的墙根长着湿漉漉的苔藓,穿着前卫的青年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胡同里,金属饰品在他们的头发和身体上折射着光。

穿过嘈杂声和二手烟,好不容易才寻到被人群围住的入口,瞧见门边挂着一块木头板子。

身侧的红发女孩凑近看上面的演出信息,叼着烟嘟呢:“这什么主唱?怎么从来没听过?”

转口吐着烟问同行的女生:“这乐队牛逼吗?”

踏入开满灯却不亮堂的室内,各路香水味令嗅觉系统差点紊乱,李诗雅下意识扇了扇脸前的空气。

通往烂区域的侧墙上,挂满了曾在这里演出过的乐队的照片,里面布乏一些小有名气的乐队,更多的是无人问津的小众音乐人。

越过这面墙,到达演出区域,去巴台买一杯无酒精的饮料。

从走进这家酒吧开始,已经有五六拨人来搭讪了。李诗雅尝试把脸板起来,让自己看着不好接近,却发现这样只会让四周的目光更热情。如乐队站上台,伴随一阵独奏的鼓声,演出开场,观众们捧场的振臂欢呼,猩红幽蓝的灯光将这里变成一场化学反应爆炸的音乐实验。

舞台很小,甚至有点脏,比高中校园歌手比赛的台子都差远了。前排的观众紧紧挤在一起,不夸张地说,有几个人快被挤上台了。

李诗雅没去挤前排,端着酒杯站在后面的扶梯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15步之外的舞台,主唱的嗓音像一抹落日,一缕清风,轻柔温润的充盈了双耳。

李诗雅盯着台上的我,不自觉扬起嘴角,她第一次看到站在聚光灯下的我,那些聚光灯远比不上我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这么小的舞台也配不上我的才华。

到了副歌的高潮部分,李诗雅轻声跟唱着,和其他观众一样陶醉在音乐里。

这场演出出乎意料的反响很好。演出结束,全场高声呼喊着光点,台上的其他成员在和乐迷合影,我已经悄无声息地躲到台后,我不想张扬,我再隐匿身份。

这样想着,李诗雅跟着我一起进了黑幕后,我见到李诗雅的那刻,眼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慌张。

李诗雅先出声:“我是跟着你过来的,你放心,我就是想看看你最近在做什么,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许是她很真挚,我放松警惕,但依旧没有跟她说话。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外面传来乐队其他人叫我过去的声音,李诗雅紧跟着我一起过去。

经过台阶时,乐队的鼓手拦下了李诗雅,那人神情间毫不掩饰地掺进轻蔑,经过身边时,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用力撞了下她的肩。

李诗雅没和她计较,继续跟着我走。能感觉到从身后越过去的同样也在看我的视线。

“你喜欢叶凡落地飘进李诗雅耳中。”

李诗雅转过身,看着鼓手也不说话,就这么泰然处之地拿眼睛横着。她这个举动无疑惹毛了对方。鼓手嗤笑了声,嚼着口香糖丢出已然缺乏尊重的言语:“问你话呢?喜欢他吗?还是想睡他?”

在三刻之后,李诗雅的巴掌才忍着没砸到她的脸上。

李诗雅似笑非笑道:“怎么,你喜欢他?怕竞争不过我?”

似乎是从这一刻开始吹响了明争暗斗的号角。后面几个人到外面舞池里玩,两方都在暗暗较劲。李诗雅给我拿了半西瓜,对面的鼓手就给人端了个果盘。

我玩抓手指故意放水给李诗雅垫底,对面就顺势握住我的手。去巴台拿杯果汁的功夫,回来瞧见那厮居然趁机搂上了我。光影交错中,那女人亲密地搂住我的腰,侧过脸跟我咬耳朵。

说了几句话后,我被逗笑,脑袋歪在那人的肩上,笑得眼睛弯弯。这女的是会气人的,李诗雅猛喝了一口橙汁,感觉果汁都是醋味,卡座里的人还在抓手指抓得火热。

眼瞅着这局我没上,鼓手去了洗手间,李诗雅连忙凑过去跟我说悄悄话:“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无聊?”

“确实有点,那我们私奔吧啊!”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和李诗雅牵着手跑出酒吧,打开车顶的敞篷,一路疾驰到郊外宽阔的大道上。东风夏夜,微微潮湿的气流吹乱头发,繁华明亮的城市被远远抛在身后。

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喜欢的歌放到最大声。

我把双手拢在嘴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仰起脸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