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着小雨的午后,听着我有条不紊的阐述项目理念,我低沉磁性的嗓音,利落的短发和熨烫的没有皱痕的衬衣袖口低低的挽在手臂上。会议在和谐的气氛里结束,领导和对方代表握过手,侧目提醒。
“阿凡。”
我回过神来,看向柳如烟伸在半空中的手,抬眼对上女人狡黠的目光,感觉眼前仿佛站着一只母狼,背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耀武扬威地摆动着。
这是个陷阱,是圈套,但自己的直属领导和一群人都在旁边看着。
刀都架到脖子上,我心一横,握上柳如烟的手。“合作愉快!”
柳如烟扯起一个迷死人的微笑。我努力没让自己脸色太难看。
“合作愉快!”
会后还要陪着把赞助商送到公司楼下。我回到办公室,眉心紧锁地打开微信放人。
“柳如烟,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嘛?”
磨着牙敲出3个问号。想了想,又觉得现在质问只会显得自己很傻,毕竟合同都签了。
然后删除对话框里的字改为公式化的问候:“柳总您好,我是此次项目的负责人叶凡,日后工作上有任何问题,您可以随时联系我。”“好!”对面谈来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回复,我灌下全部剩下的冷掉的拿铁,强压下心中的燥意。
原以为项目启动后,我会和柳如烟有不可避免的交流,可柳如烟连对接工作都是让下属来做,更别提其他的。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只要不与柳如烟有联系,怎样都好。
我往干涩的眼眶里滴了几滴眼药水,将专注度集中到工作上。看电脑看到眼冒白星,视线呼的一转,瞧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名模特,再定睛一看,发现那模特是柳如烟。
柳如烟抬手用指节敲旁边的木门:“工作狂!”亲密的问候,让我这几天对她放警惕的心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
“不好意思。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把你射成免打扰了,所以没看到。”柳如烟额前的筋抽了抽:“没事!”
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今晚有空吗?”
我脱口而出:“没空。”
“据我所知,你的领导今晚没给你安排任何应酬,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如果你要自愿无偿工作,不如跟我去吃顿大餐。”
在对方流利地说完这么一长断后,我泄了气,我在她眼里就是透明的:“这算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
柳如烟轻快地眨了眨眼:“带你认识一下赞助商这边的人,以后对接更方便。”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我确实有点饿了。坐上柳如烟的宾利,为了避免交谈,我系上安全带就闭目养神。
柳如烟看我脸上有疲态,关掉车载音乐,特意开得慢一些,好让我能休息片刻。
如果我在等红灯时,睁开眼,会看见女人眼中的心疼,像月光一样明晃晃地流转。我在车里还是电量耗尽的模样,一到饭局,我就换了个状态,和酒会场上运筹帷幄的精英男士没区别。
我不是爱社交的人,但为了研究院的赞助,我卯足了进,参加这场别人公司的团建,跟大家敬酒,谈笑风生。
团建的强度到底比应酬轻松许多。酒喝到微醺,跟各位赞助商的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差不多也就收尾了。
一行人走出酒店餐厅,商量着要不要去附近的酒吧玩下一场。
我已经达到今天晚上出来的目的,不打算奉陪。
柳如烟也没有要去的动作。等其他人都走后,柳如烟笑着问我:“去江边走走吗?”
我摆出全副武装的冷漠:“这算公式还是私事?女人抛出引人遐想的钩子:“半公半私吧!”
我面对这样的甲方也是第一次。可柳如烟进退有功,我根本不能直接挑明,更没有理由拒绝,我只好点头。
两人并排走在江边,依旧是没有说话。好像柳如烟在我办公室门口的那句出格亲昵的工作狂只是我的错觉。
柳如烟在一座我叫不出名字的桥前停下,她一开口,风声吹起,好像有无数哀愁散发:“叶凡,我去澳大利亚找过你。”
我愣了下,反问:“所以呢?”
柳如烟抿了抿嘴,继续说:“我看到你和另一个女人在接吻,那个女人的眉眼有些像我。”
“叶凡,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吗?”
我皱了下眉,我从不觉得李诗雅像她:“抱歉,柳总!”
我用生疏的称呼迅速拉远距离:“今天的工作已经超出合约范畴,我想我该回去了。”
说完,我径直转身朝后,快步消失在柳如烟的世界。
腕表掉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一声:“抱歉,柳总,搬家公司的人连忙拾起不小心碰掉的东西,把腰弯成90度。表好像坏了,我们会全额赔偿您维修费用的。”
柳如烟拿回腕表,将有了裂痕的表盘放在灯光下细细看着:“不怪你们,这只表好几年前就不走了。”
等搬家公司的人离开,独自把纸箱里的物品一样样了出来,铺床拖地,打开窗子通风。
搬家是知道我在研究院工作那天决定的,因为这个房子南边的露台能跳进我居住在研究院的楼。
柳如烟一个人躺在摇椅里吹风,听着树叶簌簌抖动的轻响。回忆起腕表停滞的那天,在我离开的第二个年头,她终于得到有我的消息。
柳如烟就当机立断,订好机票,坐将近几个小时的航班赶去澳大利亚。
得知我离开的时候,柳如烟几乎是把整个圈子里跟我相关的人都问了一遍我的去处,然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仅知道的是我父亲,单连见她都不愿。
后来还是柳如烟多次拜见带我的那位教授无疑,看到他桌上我寄来的特产才知道的。
整个路途中,柳如烟都处在一种昂扬的状态中,她带着我送她的腕表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要怎么认错,怎么哄我,想着这次回去一定要让我跟她重归于好。
下了飞机,直奔昆士兰大学生物科学学院,遇到人就问,好不容易问到一个,被告知叶凡说他肚子疼,去看校医了。
于是柳如烟又辗转去到校医院,终于在病房里看见了挂着点滴的我。
看着我一张脸白的跟纸似的,即使睡着了还深深皱着眉。
柳如烟感觉心像被放进洗衣机拧过一样,嚼着发疼。
“我朋友的情况还好吗?”“慢性胃炎,平时不按时吃饭,又爱喝冰的,胃肯定遭罪。”好!护士拔完针,端着小铁盘离开病房。
风轻轻摇着窗边白色的帘子,柳如烟俯下身,手掌温柔地贴住我的脸。
对方有些干涩地唇动了动,低语着一个名字。柳如烟侧耳靠近,听清我嘴里念着的是李诗雅,不是柳如烟,是李诗雅。
心情从眷恋到迷惑,再从妒火中烧到不甘,柳如烟僵硬着收回手,转头便看到亚裔面孔的女子警惕地看着她,用英文问她你是谁?在叶凡床边做什么?
叶凡?柳如烟心被揪着疼,当下便知道了,这位大概就是我口中的李诗雅。
她哑了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诗雅的话。是谁?前女友吗?还是朋友?发小?青梅?在柳如烟发愣的瞬间,李诗雅走了过来,强势地将她与我隔开,随后轻柔地帮我掖了一下被角。
柳如烟默默看着她熟稔的动作,很久都没说话。李诗雅打探的目光赤裸地落在她的身上,依旧是英语。出去说,别打扰叶凡睡觉。
这次,柳如烟终于发出声。不用了,她是用中文说的,说完也不管李诗雅听不听得懂,落荒而逃。
柳如烟一路跑回落脚的酒店后,自己在房间坐了一整晚。不管怎样,她还是想要和我解释,还是想要挽回我。
于是第二天,她又来到了校医室,但校医室已经没了我的身影,护士告知我昨天晚上就已经出院。
柳如烟从校医室出来后,没去问旁人,就只是漫无目的的在偌大的昆士兰大学找我。
她一边看着我待了2年的地方,一边想象着我在这是如何生活的,是高兴,是活跃,还是安静,又或者,我会因为思念家里感到难过。
这么想着,柳如烟已经围绕昆士兰大学逛了一圈,黄昏落下时,她终于在不知名的湖边看到我,以及我身边的李诗雅。
黄昏的照耀下,湖面染上金黄,树叶在摇晃,女孩踮起脚尖吻上了她深爱的男孩,画面美得不像话。
柳如烟死死攥紧手,终究没忍心上前去打扰。她转身的一瞬间被迎面而来的自行车撞倒,腕表就是这时被磕碰坏的,只是皮外伤,她却疼得掉了眼泪。
撞她的那个人是个华裔的男孩,手足无措地一直在用英语道歉。柳如烟垂下头,霞光映照着她脸上溢出的悲伤,她急需要把内心的苦楚吐出来,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是不是听得懂。
“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总会在一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能不能别离开我!”感情就好像一扇门。柳如烟以为他只是暂时关了起来,可等过段时间再去开,才发现这扇门已经对他上锁。
这次过来,听见我在梦里喊了别人的名字,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还不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个回忆里的空壳。
无视男孩茫然诧异的目光,柳如烟抬手揉了揉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往前走。
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她或许不该再待在这。
从昆士兰回去的柳如烟像是变了一个人,化身拼命三娘,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因为她只要停下来,就会想起我,想起李诗雅,那样太痛苦了。
她就像个旋转骆驼一样,摇身一变成为了富二代中的榜样。
就在她以为她也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时,我又出现了,毫无征兆的,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伸手就能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