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确实是柳如烟。
几天不见,她憔悴了不少,再不复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红着眼一把揪住沈欣容的衣领:”我来找我老公,和你有什么关系?“
”滚开!”
相较之下,沈欣容从容太多,她瞟了柳如烟一眼,然后抬起手,直接打掉了那将她衣领柔皱的手:“阿浩和你已经离婚了,前妻姐,你在我面前逞什么能呢?”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我心下一沉,倒不是因为她们两个人撞上起了冲突,而是因为沈欣容,她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柔顺乖局的样子,虽然偶尔会惹出一些小的风波,但只要遇到事情,就会第一时间叫我来帮忙处理。我一直以为她真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不谙世事,没有主见的小女生,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居然有着另一幅面孔啊,这么桀骜不驯,这么乖张跋扈,颠覆了我这半年里的对她的全部认知。
就在我思忖时,被推开机米刚要还手的柳如烟一抬头看到了我,立刻收手,挤开人群往我那跑过去。
“阿浩,你为什么一声不吭一个人来瑞士了?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吗?”
在一起5年,我知道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但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这种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式的间歇性关怀了。
我静静看着她,眼里如一潭湖水那样平淡:“我出不出国与你无关吧,况且我不是一个人,适合未婚妻一起。”
这两句话如同惊雷一般落在了柳如烟耳边,让她当场呆立在原地。
她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思维都停滞了一半,只会机械地重复着未婚妻,在她那满是难以置信的视线。我缓缓点了下头,然后冲着人群里叫了一声沈欣容。下一秒,那个上一秒还不可一世的女人就又变回了温驯的小绵羊,微微探出半个头,很是天真地眨了眨眼:“阿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心虚的味道。
我确实也有很多事情想问她,但目前并不是时候,所以我压下心头那些疑云,对着她招了招手。
沈欣容立刻小跑着走到了我身边,很是自觉地伸出手把我从花坛上扶下来。
看着两个人这熟稔自如的亲密样子,柳如烟那张愣住的脸出现了些微裂痕。
她死死捏紧拳头,满是震惊地看向十指交扣的两只手,声音因为失控而变得格外尖锐:“这丫头是你未婚妻?”
我握着沈欣容的手翻转了一下,将那两枚闪闪发光的对接露在他眼前。
“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轻飘飘的口吻直接点燃了柳如烟心头怒火。
“我们才离婚不到一个星期。”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依然平和纠正一下:“加上离婚冷静期是35天。”
这句话直接堵得柳如烟哑口无言。
这几天,她一直在律师所看那份协议,试图找出一丝破绽,可经由十几位精英律师的研究,却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她联系过我的律师,想要试试能不能协商让这份协议作废,可对方的态度却很坚决,只说如果不同意协商离婚,那他们就会直接向法院起诉。
柳如烟知道这是我的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只能整理好情绪来找我,一路追到了国外。
她本以为找到人了,服个软,成心忏悔一番,再回忆一下我们过去5年,我就会心软跟她回去。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柳如烟一巴掌。她怎么也没想到,我才离婚几天不到,就答应了别人的求婚。
她死死盯着沈欣容那张脸,一些被暂时遗忘的记忆就闪回到了脑海。朋友圈求婚的女人,那个神似我的背影直到此时,柳如烟才发现,原来她早就看到过我们求婚的现场视频,只是她那时还沉浸在和季峰调情的氛围里,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决意离婚的事情。
一瞬间,那些煎熬着她的刻骨铭心的痛感在一起涌上来,将她那点微乎其微的希望彻底消灭了。她那道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意的眼神,满是苦涩的开口问了最后一句你和她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我是吗?
”浩哥?“
听到这话,沈欣容目光也闪动了几下,轻轻转头看向身边人。面对这两道带着不同含义、意味深长的视线,我却没有任何慌乱,因为我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从律师手里拿到离婚协议那天起,我就知道,只要知道了真相,柳如烟一定会问出这句话。
毕竟在她的视角里,我爱他已经到了无可自拔的地步,所以她才敢肆无忌惮地用还没玩够这个借口劈头出轨。
我也了解到柳如烟婚后一次又一次出轨时的心理活动。
我起初并不懂得这些,直到我破罐子破摔找到沈欣容说要包养她时,才第一次体验到了这种感觉。
不同的是,我那时心里还带着背叛婚姻的负罪感,我一边想报复她,一边又痛恨着不忠的自己,两种情绪在我身体里轮流出现,一直折磨着我,让我几乎痛不欲生。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出现,我才终于看清了那些困住我的迷障,找到了能让我解脱的办法。
爱又如何,恨又如何,在生死面前,都不过是一些虚妄的情感。
人死了,成了一盒骨灰,就什么都没有了。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和事,那样去折磨自己,去浪费余生,真的划算吗?
我才27岁,为什么一定要和柳如烟绑定余生呢?
这是我死里逃生后,为这一道看起来仿佛是个死局的婚姻难题写下的答案。
所以在康复后,沈欣容又一次撒娇说想要一个名分时,我答应了她。
我决定放过自己,决定悬崖勒马,决定不再放任自流,堕落成和柳如烟一样滥情的人。
我还有重头再来的勇气,还有一心爱着我的人,还有不可估量的未来。
我和柳如烟从来就不是一类人,所以在时过境迁之后,我终于有机会将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坦白而出了。当着柳如烟的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报复?我是曾想过要报复你的,可后来我想过,如果为了报复你那点虚伪的廉价的爱意,搭上我的一生,是多么不值得的事情啊。“
”所以,我最后选择和欣容在一起,不是出于报复,仅仅是因为彼此相爱吧。“
”在我的认知里,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手,是一件很简单、很容易做出决断的事情。其实,你没有必要找出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借口,掩盖你已经变心的事实的。你只要告诉我一句你已经不爱我了,我就会心甘情愿离开的。可你却一直拖延着,不肯让我死心。“
”我们结婚这一年里,是我一生中最黑暗最难过的日子。但好在现在都过去了,我也醒悟过来了,才终于决定放过自己。这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和你一样能同时爱上很多人,将心分给很多人的爱情。或许某一天,你所推崇的开放式婚姻真的会成为世界主流,或许你真的有一天就幡然醒悟,收回撒出去的那些心,回归家庭了,但那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柳如烟,因为你和我从来就不是同路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说完,我再没看柳如烟一眼,拉着沈欣容就上了车。
从后视镜里,沈欣容能清楚看到柳如烟整个人彻底崩溃瘫倒在地上的场景,一时有些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但因为在我面前,她还得扮演一下乖巧小女生的角色,所以只能侧过头去偷笑。
等她笑够了,调整好表情,回头时却直直撞入了一双带着些怀疑的眼睛里。
”想幸灾乐祸,就光明正大地笑,为什么要躲起来?“
糟糕,好像露馅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沈欣容脸上的笑意凝住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像从前那样撒起娇来,试图轻轻盖过方才发生的事情。
我是听到:”阿浩说和我是彼此相爱才笑的,哪里有幸灾乐祸?“
她这飞速变脸的能力让我都有些意外了。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逼着他和我对视:”当初约法三章的时候,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花言巧语骗人的行为。“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说实话哦。“
我的语气虽然柔和,可沈欣容能感受到我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太好,所以她收起了脸上的笑,很是老实地说了实话。
”是有些幸灾乐祸。“
见鱼咬钩了我,睫毛轻颤,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知道她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沈欣容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了一分,没有立即回答。
准确来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她在我心里一直是个不惹事、乖乖听话的形象。
我说不让她打听我老婆是谁,她就一直装不知道,我说要她好好待在别墅里,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就配合我金屋藏娇。
在这段并不纯粹的感情里,她把真实的自我都伪装掩饰了起来,就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留在我身边,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合适的鸠占鹊巢的时机。
按理来说,如今夙愿达成,沈欣容本该坦白一切的,可她又担心我在上一段感情里伤得太重,无法接受她也骗了我的事实,害怕我知道真相后会抛下她离开,所以她才把这个秘密一瞒在瞒。
可看现在这个情况,似乎瞒不住了,尤其是我现在看过来的那分外认真的眼神,让沈欣容如坐针毡,心如火烤般,她的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不停争执着,一个要她撒新谎圆旧谎,一个要她别演了,把真相和盘托出。
她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建议,纠结难定。
直到那只因为过度紧张而不停滑动的手,被另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时,她才终于清醒了些,而耳畔也落下来一道平静中隐含着无限力量的声音:“都是未婚妻了,有些秘密你还不打算和我共享吗?”
“欣容!”
一句话,就让那些困扰她的声音全部消散。
沈欣容终于有勇气抬起头,堂堂正正迎上那道视线了。
而她的眼里,也在看不出从前那些刻意演出来的乖巧和温煦,只有无尽的坚定和一闪而过的犹豫。
她不想再骗我了,至少这一刻,就让她做一回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