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想：”是吗？“

徐明可能是幻觉，梦中也听见她在唤我。

”徐明呀，我的宝贝儿子得好好活下去啊！“

她的掌心划过我的额头，留下温暖的印记。

苏莹还是不许，天生地冤家苏莹亲力亲为，带着我往返于各个医院，试图从医生口中得到我还能生活得更久的肯定，但我知道没有，因为她愁眉不展。

王姨的汤换着花样往我面前端，所有昂贵的动物好像都将它们毕生的精华凝聚到这一碗汤，我喝得都要吐了。

苏莹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在我身边念着汤的好处，仿佛让我喝下这碗汤就是她一生的追求。我忍了又忍，终于在一碗王八汤之后爆发。我不喝！我扬手打翻了那碗汤，不想它来占我的肠胃。

苏莹青筋暴起，像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我听见她的牙齿咯吱作响，这代表她真的生气。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着她像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下身子，低头调整了一下表情之后，脸上居然又带起笑：”徐明，这汤对你身体好，别闹脾气，我们就喝一点，好吗？“

她的手都在抖，看上去气得不轻。我在心里计算，她什么时候会彻已发火，踹翻这屋里的陈设，然后摔门而出。

毕竟这是以前苏莹的惯用手法。

但我等了许久，只等来她长舒一口气，然后蹲下去收拾了一地狼藉。

”今天你心情不好，那我们就明天再喝。“

我眨了眨眼，问苏莹：”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自欺欺人，我们之间没有情面，一直都是我缠着你，苏总怎么这么健忘呢？“

我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果然看见她又红了眼睛。

伤害人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学不到精髓。我叹了口气说：”以后我也不喝这汤，你最好省省，早点出去上班。“

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苏莹不在，王姨做的饭也不再有汤。

我安稳地吃过饭，又在床上补回笼觉，难得轻松。

”人呢，给我找出来。“

吵醒我的是个熟悉的声音。

我艰难地爬起来，就看见林家小儿子正站在楼下跟王姨僵持。

”林先生，你不能上去！“”让开！“

我慢悠悠地探出头去，看着眼前一场闹剧。

林木抬起头的瞬间跟我四目相对，小年轻还是年纪小，眼里的惊讶根本藏不住。我扯开嘴角笑了一下：”你找我吗？“

林木上下打量了我好久才开口：”你是纪徐明？“

我点点头，他哑了火，还没酝酿好要说的话，苏莹就打开大门走了进来。

”林木，你怎么在这？“

林先生瞬间落了泪：”你都不接我的电话，我做错什么了？你就一句话不说地解除婚约，却根本就不公平！“

我从王姨手中接过水果，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在他哭泣的间隙点点头：”我随时都能搬走。“

我怕他哭得太惨，还抽了两张纸巾送到他手里。林家独子，从小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接过我纸巾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我笑得开心。

”你哪也不去！“苏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少吃点吧，凉。“

我翻了个白眼，示意她安慰一下林木，他也装看不见：”他，我记得他，他就是那个你说要辞退的助理，你们根本就没那么单纯，是不是？“

林木被苏莹送出门之前还指着我抽泣。

苏莹顿了一下才说：”对，是我骗了你，对不起，跟林氏之后的合作，我们都会让利。“

她说：”麻烦你别指着我丈夫，他会不舒服。“

林木哭得更惨了。

苏莹将手中的包子放在我身边：”热一下再吃。“

我突然好奇：”苏莹，你不用上班的吗？“

她忐忑着答：”工作在线上都可以处理，我想陪着你。“

我摆摆手说：”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有时间，我想回家去。我说过的，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去。落叶归根，我得回家去。”

苏莹开始收拾我们的包裹。我坐在床边，一遍遍地给文娟打电话，她一个也不接。我要回家去了，我们见一面吧。

“阿娟，我想见见你，就算不原谅我，也见见我吧。”

无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文娟根本不理我，没办法，我只好给她发了航班号：“阿娟，我真的很想你。”

出发之前，我在机场看见了她，她穿着一身风衣，戴着墨镜，远远站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直觉却说她在哭。

我奋力摆手，想跟她说：“我真的很感谢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的好朋友，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朋友。”

当年她借给我的钱，我已10倍打到了她的卡上。

钱只是数字，我错过的这数年时光，无数抱歉，都不是金钱能代替的，只是勉力弥补罢了。

飞机起飞之前，我收到了文娟发来的一张照片，还是高中时候的某个午后：我皱着梅姐手中的习题，阳光洒在我身上，那是我都没见过的我。纪徐明，你只对不起你自己。远方的回忆控制不住地涌进我的脑海，我原本的愿望是做一名医生，不是谁的丈夫，只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还记得那时玩笑话，说我一定不忘初心，不然，不然怎么样来着，不得好死。

一语成谶，落在家乡的土地上，我还有着不真切的虚幻感。

我说我想去祭拜父母。

苏莹跟到墓园门口，我扭过头看她：“你就别进去了吧，我爸妈会想看到你吗？”

苏莹退了一步，说：“她在外面等我，让我早点出来。”

我才不听他的，墓园有个小门，我从那溜出去，连夜买了去海岛的票。

苏莹总是跟着我，烦透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还是舒心又自在的环境，苏莹不多时就会找过来。我时间有限，我去跟小曼吃了顿饭，小曼看上去有些伤心，你不告而别了那么久，怎么还要走呀？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等我以后有空了，就回来看你。她比我小上几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沉默几息之后，她说小安，我喜欢你。我笑说我知道。那么清澈又纯净的眼神，数年前我在自己的眼中看过，所以我得回来一趟，别耽误好孩子。

我拍她的肩，将一沓钱压在柜台下面，当做是我喝了她这么久汽水的报酬。小孩遇到好人的时候，我会知道的。她笑着拍我，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离你好远。我没反驳他，但我就是会。

我说我会变成神仙，在天上飞来飞去，保护你们每一个人，苏莹除外。

说曹操，曹操到苏莹没多久就找上门，在我还没吃完最后一口肉的时候，我乖乖地跟着她走，不忘回头跟小曼说再见。苏莹抓着我的手更用力。

这天晚上，我们又睡在一起，苏莹紧紧箍着我，只要我一动，她就会醒。

第二天，苏莹提出带我去领证，我们结婚。她甚至单膝跪地，我怕着我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寿命，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了躲，她就将这脸跪在原地，

像是一尊被人抛弃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