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说:“我不愿意,我的墓碑上不能出现你的名,我要干干净净的走,一辈子不跟你有瓜葛的走,我不能屡教不改。”

苏莹还是待我治疗,但没有人能查出我身体日渐消瘦的原因。

于是她开始拜佛。

庙宇之上香火不绝,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祈求我长命百岁。

我抬头看佛,佛慈眉善目,似乎能包容一切苦难。

我在心里想,要是神佛能听见,我想离开这里,离开我苦难的开始,苏莹在我身上带了一个又一个护身符,还是留不住我日渐消散的生命。

苏莹终于在某一夜崩溃,哭着跪下来问我可不可以留下来,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呢?我想想,她原来知道,知道我一天也不想跟她过,因为厌烦。

我反问她:“你现在爱我吗?”

苏莹流着泪点头。

“为什么呢?”我给她找借口:“我比原来帅气吗?”

她哑着嗓子说我一直帅气。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爱我?”

苏莹的爱是无理由的,我的恨却是有理由的。

“我一直爱你。”这是苏莹的回答。

我摇头,觉得她撒谎成性。

“苏莹,我抛下一切跟你走的时候,全心全意爱你的时候,跪下来祈求你爱我的时候,你都不爱我,你现在说你爱我,我怎么相信呢?”

”你的爱跟你的人一样,都太过虚假,我不相信,也不敢信了。“

她上前一步说:“那就折磨我,别折磨自己,行吧?”

我定定地看着她:“有很多次,我都想,要不就抽出厨房里那把刀,捅死你算了。”

苏莹愣在原地,转身就要去拿那把刀。

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冷静地说:“是我喜欢你,是我缠着你,是,是我非要跟着你,是我要上那趟列车。我说你就是个烂人,是我执迷不悟,你要是现在愿意放我一个人生活,我们还是好聚好散。”

我笑着补充:“我也给你10万块钱做封口费。”

苏莹咬紧了牙,才没在我面前落下泪来。

她按灭了灯,翻身上床,抱着我说晚安。

那滴在我面前没能落下的泪,还是顺着我的脖梗流了下来。

苏莹又在哭,真是活该。

我们在家乡租了个房子,苏莹像是终于放弃了,每天执守在我身边。

我们去看了看当年的学校,翻新了几轮,已经跟以前大不一样。

苏莹轻轻牵住我的手,我没抽开她,就顺藤摸瓜地晃了晃,像是找到乐趣的小孩,嘴角都微微向上扬着。

站在学校大门前,微风拂过脸颊,我好像还能看见当年18岁的少年站在这,小心翼翼吻上身边人的唇。

那时光景好,有爱万事足。那时,年纪小,什么当都傻。我们走出去很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老槐树永远郁郁葱葱,站在树下的人永远年轻。

我很想念我自己。苏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下课铃响起来,穿着校服的年轻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我拉着苏莹的手,格格不入地走在其中。

徐明!有人迟疑着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见了已经花白着头发的班主任,她已经不在学校任教,今天是来接孙子的,她慈祥地拍我的手说你回来了。

我哽咽着说我回来了。

“考上哪个学校来着?”

我顿了一顿,没说出话来。

她说我老了,记不清了。

“你成绩好,去哪里都是一样的,都有出息。”

我扶着她的手臂送他回家,一路上听她讲话,说自己现在教的学生一届不如一届,说我根本没听过的名字是我的同学,说谁谁谁现在在哪里高就,有了大出息。

她的小孙子边走边披着脚边的石子,活泼的不像话。

走到他家门口,我没进去,她拍着我的手说徐明呀,好好考,别紧张,一定能上好大学。

我定在原地,说不出来话,只能胡乱地应着说我知道,我一定好好考,老师你放心。

走出去没多远,老师的小孙子追上来,他看了我半天才说奶奶记性不太好了,但她一直说要是见到你,要把这个给你。

我伸出手接过奖章,沉甸甸的,抬不起手。奶奶说,要是见到你,得劝你去考大学。

我的泪珠砸下来,滴在奖章上,溅起一朵小水花。

“孩子,苏莹不是好人啊!孩子,现在感情是天,但人生还长啊。”

“徐明,你能考上好大学,别耽误自己。”

那年师长谆谆教诲,我没听过一句,所以他一直记着,哪怕连人都记不清了,也记着自己有一个非常骄傲的学生没再上学,实在是可惜可惜了。

我蹲下来对着小男孩说以后要是奶奶好一点了,记得跟她说徐明过得很好。

小男孩笑着跑回去,嘴里念叨着徐明过得很好,奶奶,徐明过得很好。

冬天来临的代表是一场出雪。发现雪花飘下来的时候,苏莹就不太让我出门了,因为我瘦了太多,看上去可以被北风吹走。

我指挥着苏莹给我堆雪人,她笨手笨脚地总是堆不好,最后完成的时候也是一个丑了吧唧的雪人。

我被她气得头晕,转过身回卧室。没吃早饭,苏莹浑身冷气,不敢直接来抱我,急得在客厅里转圈。

我翻着以前的相册,挑着有意思的发给文娟,她还是不太理我,但是10句里面会回一句。我这就满意了。这家烧烤店居然还开着呢,你过年回来吗?我们一起去吃。文娟10分钟后回我:“回来,但是不吃这个,不干净。”

我兴致勃勃说吃什么都行,见一面就行。

“砰砰砰!”苏莹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败坏人的兴致。

我不耐烦地打开门,她却没站在门口。

门口坐着一只仰着头的雪鸭子,身边放了个标签别用手碰梁。

于是我蹲下来,平视着那只小鸭子,觉得它可爱至极。

苏莹带着围裙在厨房做饭,时不时还转过头来盯着我的手。5分钟后,她放下锅铲,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别蹲太久。”

我看着窗外的雪说:“苏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c城的第一年冬天?那年冬天,我们处处节省,住在没有暖气的地下,是房间里冷,我把所有的饱暖衣服都压在被子上,两个人将头紧缩在被子里聊天。”

“记得!”苏莹给我盖上一条毛毯,说:“那时候太冷了,你手都冻破了。”

我有些心累:“苏莹,我真讨厌到这种时候,也说不出一句好话。”

苏莹换了个姿势,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徐明,是我对不起你,所有的都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还中听点,听上去像句人话。

大脑又开始天旋地转,我晕得厉害,像是有感应。

我长叹一口气,说:“我不原谅,我要走了,别再烦我了。”

苏莹的眼泪又冰凉凉地落下来,她说:“不行,别离开我。”

我睁开眼睛看她:“你想要我命的代价,我已经跟你讨了。”

“我不问那场车祸为什么找不到肇事者,不问她为什么能迅速地找到我的所在地,不问她为什么愧疚到日日夜夜都睡不着。苏莹真不是个好人,

谁都没说错!”

我用了这么多年才看清,我是想跟她再无瓜葛,可她非要留我在身边,赎她心里过不去的罪。

她日日夜夜留在我身边。

文娟逐步蚕食了她的公司,那里现在就剩下空壳一具。她以我的名义往寺庙捐了那么多的香火钱,都算作是我下辈子的福报。

林家少爷是个好孩子,我曾在深夜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开口还是老生常谈:“林先生,苏莹不是好人啊。”

索性他不是当年的我。

他认认真真听了我的话,然后对我说:“徐明哥,你保重身体。”

然后第二天搭上了出国的飞机。

苏莹的公司经不起细查,我偷偷联系文娟,问能不能把她送进去,蹲几年算几年。

文娟笑问我,这是你的心愿吗?我说:“是,看她不爽我就高兴。”她说可以。

我说:“阿娟,我们一辈子好朋友。”

她沉默了很久才答我:“下辈子也是,我想下辈子就不见了,你这种朋友,一辈子别遇见才好。”

窗外的雪下得不停,我的意识却变得稀薄,有人在我身边哭,我潜意识知道那是苏莹,但我不想回头,因为前方光明处,我看见妈妈,她挽着爸爸的手,叫我的名字徐明,快来,我喃喃:“妈妈,等等我,等我一起走。”

天上的云儿悠悠叹,地上的人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