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我想说，我不是，就算以前错了，我已经意识到了我在改了；我想说，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近的人，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口腔中满是铁锈味，这味道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一年之前那场车祸，我的身边都是这种味道。

哐当，我脱了力倒在地上。

”徐明！“我这次终于睡了的好觉，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有我的父母，他们笑着端出一碗长寿面徐明，生日快乐呀！

梦里还有文娟，她抽出自己的私房钱，郑重地交在我手中，说：”徐明，要记得还给我哦。“

我追着自己的脚步，看着我抽出纸笔给家里留言爸妈，我安顿下来就联系你们，别担心，我会过得好的。

看着我信誓旦旦地对文娟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还给你的。“看着，我心冲冲地踏上南下的火车，嘴角永远向上扬着，像是前方真的有美好的未来。

十年岁月呼啸而过，那列南下的列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砰的一声撞上归家的轿车，四下皆是荒芜，唯有血液真实。我跑到小车旁边，试图拉开车门，却看见车中的人顶着枯槁的面容，他的嘴唇扇动，我凑近了，听他说回家去吧，别再走了，回家去吧，前方没有美好的未来。

身边的人都是骗子，你会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有可能的话，回家去吧。

远方似是有人换我的名字，我想可能是我的父母，他们叫我回家去吧。

睁开眼的瞬间，我就看见了眼眶通红的苏莹。

文娟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看见我醒了，才长舒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我想叫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相顾无言，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没什么大事。

我是这么觉得的，但苏莹很明显不这么觉得，她把我留在医院里，翻来覆去的检查，然后在一个深夜，我发现她在哭，不是无声的流泪，她嚎啕大哭。

我歪着头思考，她到底在难过什么？她所期望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包括天堂吗？

没想明白，我就回去睡觉了。

苏莹开始整日守在我床前，她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只是带着我去做一项又一项的检查，试图用无数昂贵的仪器拯救我濒临破败的身体。

诊断书雪花一样地落下来，不多时就落成厚厚一点。

我掰着橙子看她皱着眉头研究我的病，像是要签什么数百万的合同一样认真。

见着我起身，她抬起头来小声问我怎么啊？

然后随手拿起手边的湿巾，将我的十根手指一一擦干净，又抽出纸巾擦干，才对上我的眼睛，问我还想吃什么吗？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慢，悠长的虫鸣，金黄的落日和眼前人专注的目光，让我莫名的有点想流眼泪，我想这要是10年前就好了。

可惜时间从不倒着走，我们总在错的时间相遇。

医生最终诊断下达的那天，苏莹站在门外抽了很久的烟，我在床边晃着腿消遣时间，猛然发现自己又瘦了一点。

苏莹沉默着走进来，给我套上鞋，又搭了一件外套，才站远了问我：”徐明，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呢？说我的身体不太好了，一年前的车祸给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身体的各个器官加速衰竭？“

”说我根本就活不长，说我马上就要死了，还是说我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一年前的某一个雨夜？”

我说：“苏莹，我跟你最说不着。”

苏莹让我拿钱滚蛋的那天，我回了家。就算是打骂我也能跪下，说我真的错，是我看错人，是我做错事，是我走错路。

我想抱着我妈大哭一场，说我真的很想念她。

我没见到人，只见到了两块黑黝黝的墓碑，上面印着我慈祥的父母。

大雨倾盆而下，我分不清落下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妈！爸！”时间太过久远，就连称呼也变得陌生，我都做了什么呢？

我到底做了什么呀？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文娟的。

她撑着伞，冷着脸站在我身旁，嘲笑我说终于舍得回来看看父母。我只顾着发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想带我走，我不肯。我太久没见过父母，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跟她们在一起。

雨下得很大，文娟撑着伞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下来，也没有走。

她冷漠地说：“徐明，我要是你，我无颜面对父母。”

我哑着嗓子跟她说：”谢谢。“

回家的时候，邻居一直在说这些年有个姓文的姑娘一直上门，我爸妈都很喜欢她。

”你这声谢，我也担不起！“她站在原地，眼圈却红起来：”徐明，叔叔阿姨是想去看看你。“轰隆隆的雷声又响起来。我甚至想让她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她们太想你了，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钱花，到底开不开心。“

阿姨说：”你怎么不回家呢？是不是害怕挨骂呀？她说她不会骂你，就是有点想你。“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总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没有看错人，过上了好生活。我总想着，等到我们婚礼的时候，爸妈就能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而所以，他们决定去看看你。“

文娟平静地说：”他们就想看一眼，知道你好不好就行了。“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来气。妈妈，好像只要叫着妈妈，就会有慈祥的妇人笑着应我。

”徐明，他们就走到市郊，都没上高速就出了事。“

文娟还在说：”你知道阿姨的遗言是什么吗？“

身体太过冰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在摇头。

文娟缓缓地说：”别告诉徐明，阿娟了，别告诉徐明，别让她担心。“

直到闭上眼睛之前，我妈都怕我担心！

”你就跟他说，他过得好就行。“

妈妈，如此不孝的孩子，为什么还期盼她过得好呢？我们只是有点想她，只是有点思念。生死之间，为了减少孩子的愧疚，她连非常二字都不敢用。

她只是说我有点想她。我忍不住想，她们怪不怪我呢？

因着儿子的任性，一走数年杳无音讯。她们只是想知道儿子过得好不好，却因此丢了性命。闭上眼的一瞬间，为什么不怪我呢？妈妈，怪我吧？别想念我，怨恨我吧？因为我也怨恨自己。妈妈，那天的雨下得太大，广播里恭贺柳氏集团和林氏集团联姻的消息都听不太清，车轮打滑的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回首半生，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我要是就这么死去，好像也不错。

所以我闭上眼，等待我的父母。

”徐明，你清醒一点。“白炽灯在头顶上闪过，文娟身上的雨水颤抖着落在我掌心。徐明，阿姨还说：”她希望你好好活着，有可能的话，别太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