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沉默着没吭声,柳如烟走了。

晚间的时候,突然又下起了雨,我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安静地想着我还能给柳如烟做什么?

然后沮丧而又茫然地发现,好像这段时间里,一直是我在给柳如烟添麻烦,这和之前在柳梦黎身边时完全不同,哪怕柳梦黎再怎么厌弃我,她也找不出我做事上的任何一次出错,我总能很好地替刘梦黎解决好所有的事情,但为什么现在就不一样了呢?

我低头想的是,直到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下雨都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逝去而又反的柳如烟。

她也没打伞,浑身湿淋淋地跑了过来,然后二话不说就想拽着我走。

”柳如烟!“我叫了她一声,然后笑了笑,这次我真的没有家了。

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任何一丝难过,只有解脱。

其实我之前也对柳梦黎说过一次,那次是我唯一一次在柳梦黎面前袒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柳梦黎说:”顾寒,你觉得你会比你那对父母好到哪里去?“

于是我就再也没说话。

但这次不同,这次我找到了柳如烟,于是我鼓起勇气,将上辈子不曾说出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所以,柳如烟,你可不可以再管我一次?“

柳如烟沉默了下,这次她没有否认,而是扯着嘴角白了我一眼:”我哪次没管你,就差一把屎一把尿的贴身服侍你了。“

我没忍住被逗乐,但眼睛酸涩得厉害。

柳如烟一直在骂我是个木头:”我叫了你几句木头,你就真当自己木头成精,要喝雨水吸收天地精华了是吧?“

但在她看到我身上的伤口时,那些教育我的话顿时都噎住。

然后她开始说着其它事,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以为你生气了。"我低头看着包扎好的伤口有些发愣:“明明说要报答你,结果每次都是在给你添麻烦。我以为你生气了,怕我又找不到你了。“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生气?”

“因为那些事你并不想被提起来。”

“我不想被提起,就没人会再说起来吗?”

“我可堵不住那么多人的嘴。”

柳如烟被逗笑,然后告诉我没生气,就是那几天有点事回去处理了一趟,我要真生气,我还能费尽心思去救你。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那件事被重提,柳如烟被她生气的父母强行带回了柳家,她担心我找不到她,会多想,会出事,所以那几天柳如烟一直在想办法出来。

最后是柳梦黎说换身份,于是柳如烟饿着自己,直到和柳梦黎一样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后,这才和柳梦黎交换了身份,逃了出来。

但是这些柳如烟都没说,她只是说柳如烟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警局。

“所以你怎么会认出我来的?”

很明显,柳如烟对这个更感兴趣。

她抱着双臂,连我爸妈都没分得出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好像只要柳如烟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能立刻认出她来。

如果真要确切描述的话,那大概是我潜意识里的害怕,我害怕再认错柳如烟,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于是我说:“我不会再认错你第二次。”

柳如烟误以为是我在第一次看到柳梦离的时候认错了,所以他也没太在意,只是笑了笑。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老杜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没有多说,只是红着眼拍着我的肩膀,低声安慰我走吧,你师母在家等着。

柳如烟没有跟着,只是在我被老杜带着离开时,她突然问了我一句:“就这么相信我?”

少女脸上依旧是那副张扬肆意的笑容,可我却莫名感受到了她那隐藏在深处的小心翼翼。

于是我想了想,给出了我的回答:”我是木头,你知道的,木头人是最不会变通的“

柳如烟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最后叹着气,低低的骂了声:”你就是奇怪的犟主。“

我和柳如嫣的关系似乎靠近了不少,她也不经常往外跑,而是被老杜揪着耳朵,让她开始重学高中知识。

当姐姐的就应该给弟弟做好榜样。

柳如烟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在看到我盯着她时又默默咽下了。

她抓了抓头发,最后仰头长叹行吧。

因为那件事,没有高中会愿意要柳如烟,所以她只能在老杜家学。

小叶说的没错,柳如烟偏科是真的很厉害,哪怕他只是自学了一段时间,统考的数学试卷依旧能考接近满分,唯独文科成绩一塌糊涂。

气得焦语文的老杜没忍住,抽起棍子就要揍人我看你就是在存心气我!

于是这个时候的柳如烟就会变得异常乖巧,她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态度,低着头认真听训。

柳如烟的身高在一众女生中算高的了,此刻也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小老头的面前,动也不敢动。

可这人却赶趁着老杜没注意的时候,又偷偷朝着我吐舌头扮鬼脸,俨然一幅我听了但我不会改的模样,连现在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都和柳如烟一模一样。

我想起了那天老杜对我拍桌怒吼的话,没忍住抿唇笑了起来。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柳如烟鲜活而又生动,远不是上辈子那几张白纸上的一行冰冷文字。

于是我总想着要做的再多一些。

我去见了那个植物人女孩的家人,柳家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柳如烟也会来看望这个女孩,可那家人认定了是柳如烟害的他们女儿出了事,所以每次在柳如烟来的时候都会大骂着把她出去。

但柳如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陌陌放下东西后就离开,虽然送的东西都会被扔出来。

所以在听到我是因为柳如烟来时,这家人脸上原本温和的笑容顿时就变了。

我没有想要来劝你们原谅的意思,在被赶出去后,我急忙伸手拦住他们试图关上的门。

门家上手发出极轻的闷响,手掌几乎是立刻充血红肿了起来,我恍然不觉疼痛近乎起球。

”就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好吗?“那家人看着我的手,最终还是沉默了。

于是我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从我,从老杜,从那群被柳如烟带着的混混们的视角,讲述了有关柳如烟的故事。

我拿出了一支录音笔,是那群小孩们在知道我要来找这家人后,用自己存的钱拼拼凑凑买的最贵的一纸。

说是只有最贵的才配得上他们烟姐的身份,但实际上确实他们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太多了,里面录满了他们想说的话。

我没爸妈,是奶奶捡垃圾把我养大的。

在遇到烟姐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一天是要吃三顿饭的。

说这话的是胖子,谁也想不到,在遇到柳如烟之前,她受到只剩下皮包骨。

我爸妈离婚了,谁也不乐意管我,所以我去当了个小偷,偷得最多的就是燕姐的东西,但她没报警,而是打了我一顿,直接扯着我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偷一次打一次,抄100次。这是小叶,他说着说着就痛苦地开始背起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然后被其他人嫌弃地扯开。

还有我,我家里弟弟妹妹多,也没钱让我上学,是燕姐给我垫钱上的学。

我奶奶生病住院的费用也是燕姐付的,一句又一句都是他们对柳如烟的感激。

那家人沉默着听完了所有,一言不发。

最后,那位母亲终于控制不住的捂脸痛哭。

女孩的父亲无言地搂着妻子,眼眶通红地告诉我其实我们都知道,一个真正犯罪的人,心里是不会有愧疚的,尤其是在法律无法审判他有罪的情况下。

但是柳如烟坚持着来了4年,哪怕最严重的一次,她被我打得浑身是伤,依旧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