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羊

如果我是那种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该会多么轻松啊。那样的话,无论杀掉多少人,我都不会感到丝毫的悔恨。断送一个人的性命在心里留下的阴霾,甚至不会超过自家车保险杠上多了几个凹坑所带来的烦恼。这样就能面不改色、一次又一次地继续杀人了吧。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我心血来潮,就可以随意杀人。即便被称作“连环杀手”、“杀人魔鬼”、“变态恶魔”等,即便会让人们恐惧并被蔑视,我也会毫不在意吧?正是这种杀人魔鬼,才往往很难被警方锁定。因为这种凶手的作案动机不清晰,与被害者的关系也不明确,所以警察很难捕捉这类行凶者的特征。您觉得如何,刑警先生?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罪犯,心血来潮时就突然行凶作案,是不是很可能有朝一日又突然决定“够了,不想干了”,就金盆洗手停止犯罪?

但是,我跟这类罪犯完全相反。因为我的杀人动机十分明确,与被杀者之间的关系也十分清晰。如果那个女人被人杀害,那么行凶者毫无疑问就是我——这个中年男人。这结论就像按照固定公式导出的计算结果一样简单明了,我会立刻被警察列入通缉名单。

既然我对此结果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动手断送那个女人的性命呢?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解释清楚。等我意识到时,就已经采取了行动,无法控制住局面了。

人类存在着矛盾心理,明明知道不能做的事情,却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做。你看,很多女性被劝告不能多吃甜食,但她们却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贪吃后又陷入痛苦;也有这种男人,被忠告过不能偷看一些东西,却控制不住好奇心而去窥视,结果事与愿违,让仙鹤飞跑了。不,实际上并没有这种人,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可我这种笨人,连个玩笑也开不好。

世上有一种人,是要到事发并采取了行动之后才知道发愁:完了,这下可不得了啦!

我就是此类人。事已至此,我才开始悔恨。

当然,我后悔的并不是杀了那个女人。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于无奈。因为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我唯一的儿子的生命。没错,那仅仅是一次交通事故。但那个女人夺走了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的生命,却没有丝毫认罪意识,没有点滴忏悔之意。作为永远失去了孩子的可怜父亲,我对她的表现感到目瞪口呆。对这种人,我不可能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心。

我说的后悔,是指这个女人夺去了我儿子的生命,她已经毁掉了我的整个人生。而为了消灭她,我又再次毁灭了自己。我是为此而感到懊悔、愤慨和遗憾。

我本分做人,没有任何过错,却无缘无故地遭受到如此不幸的沉重打击。事到如今,我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如果能够让那个女人尝到我所承受的苦楚;如果儿子能够回到我的身边来,我还能够得到一点安慰。但是现在,不仅逝去的儿子无法复生,我也即将作为杀人犯受到惩罚,这难道还不使人懊恼吗?

我现在的这种心情,刑警先生,您能理解吗?

我没有任何逃避惩罚的念头。自从三年前失去了儿子,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沉浸在无垠的苦海之中。即使肉体或精神上再增加一些痛苦,我都不会有任何知觉了。就像背负了沉重的石头,原本十公斤就已经承受不住、被压垮在地上了,那么重量增加到十一公斤也好、二十公斤也罢,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感到非常愤慨,难以接受。世间如此不公平!


丸冈直树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住在这片高档住宅区里的那栋豪华公寓楼里。早在三年前,她开车撞死了自己的儿子,在事件的处理过程中,丸冈得知了她的住址。他记得自己曾有两次,漫无目的、下意识地溜达到了这栋豪华公寓楼前。他默默地抬起头,仰望巍然耸立的大楼,然后低头叹气,沮丧地离开了。

当丸冈直树再次来到这栋楼附近的时候,他就应该预料到,可能会碰到那个女人,正所谓冤家路窄。再次与她相逢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诧万分。

这三年间,丸冈直树一直备受煎熬、勉强度日。他努力着,试图把与这起事故相关的所有细节都从脑海中抹去。尤其是那个肇事女司机,为了不想起她,丸冈慎重地将她埋葬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因为他深知,万一不小心再次触碰此事,沉积在体内的憎恶和怨恨,将会像火山爆发后的岩浆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实际上,当时走在路上与那个女人擦肩而过时,丸冈直树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但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和头脑都有如针刺般灼热。是身体向他发出了信号:要注意,这个女人不是好人!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形状怪异恶心的昆虫时,身体内部会发出“不要靠近它”的警告一样。

丸冈直树明白这女人是谁了,随后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话:“你现在依旧住在这栋楼里吗?”

同时,他内心的反应却是: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丸冈直树已经搬离了三年前的家,那还是儿子出生时购买的新居。但只要是在那个家里,无论在哪个房间的哪个位置,他都会看见儿子的身影、听见儿子的声音。于是他忍痛低价抛售了那处陪伴自己和家人度过了九年幸福时光、处处留有儿子身影和足迹的房子,另外购买了一处二手公寓。这期间他连工作也换了。虽说在之前那家公司,上司和同事都对痛失幼子的丸冈直树投以同情的目光,对他也特别宽容礼让,他却对此难以忍受。

事故发生前,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儿子一起出门,送儿子到学校之后,再踏上去公司上班的路。这段深刻的记忆已经无法抹去了。每天清早出门上班,他最先意识到的便是儿子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早上身着西装、穿好鞋,拉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经常会抑制不住内心涌起的悲痛和泪水,伤心地哽咽起来。

每天这样承受着昔日的回忆带来的痛苦折磨,让丸冈直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终于有一天,他极不情愿地向原单位提出了辞职申请。

自己已经沦落到了如此境地,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生活竟然与三年前别无二致。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吧!

丸冈直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人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还住在这里呀。为什么我不能住在这里,而必须搬走?”她满脸疑惑,但因为偶然遇见丸冈直树,她也流露出了几分胆怯。

确实,曾经无比仇视自己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她的内心一定会产生恐惧。“你来干什么?”她强硬的语气中也含有怯懦的成分,“我要叫警察了。”

丸冈直树回想起,以前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哥哥还是弟弟跟警察有关系。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三年前出事时,她虽然开始时显得惊慌失措,后来的表现却十分沉着冷静。显然,是背后有人在指导她行事。

丸冈直树默默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女人,她长腿细腰,胸部丰满,一身时髦的装束。给人的感觉是,一定有不少男人围着她转吧。果然,就在这时,从后面快步走来一个身穿黑色衣服、扮相酷似电影明星的帅哥。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亲密地说道:“那么,下次我再约你吧。”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不过他刚刚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女人大声说道:“对了,过两天我买的新车到了,就来接你。你也想体验一下开新车的感觉吧!”说完,他再次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去。

丸冈直树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女人显得有些尴尬,却突然态度一变,严肃地说道:“因为那起交通事故,我也失去了很多很多。就算是现在开开新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的驾驶执照呢?”丸冈直树知道她的驾照已经被吊销了。

“那玩意儿,有没有都无所谓。”


“刑警先生,你为什么笑?”我坐在副驾驶席上,不解地问旁边一边开车一边笑出了声的刑警。其实我还无法确定该怎样称呼他才合适。是按照职业称呼他“刑警”,还是按姓名称呼他“田中”?“我刚才说的话,难道有什么地方很可笑吗?”

“你刚才的故事里,半路杀出的那个程咬金太滑稽了!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你正和那个女人处于仇人相见、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那位老兄偏偏不知趣地跑来,还丢下了一串让你更加愤怒的话,之后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你说他这是来得巧呢,还是出现得正不巧呢?他这一来一去,简直就是个‘火上浇油哥’啊!”听着身边的这位刑警把自己严肃认真的坦诚倾诉当成了玩笑话,还如此轻描淡写地随意评论,丸冈直树不禁怀疑,莫非他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对其他的事情一概没有兴趣?

“你怀疑我刚才的话是胡诌乱编的?”

“不是。我只是在想,世上确实时常会发生这种戏剧般的故事。如果是你胡编的,情节未免太逼真了。不过,我也有几个疑点想跟你确认,离我们到达案发现场还有一段时间,你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您在开车,还是集中注意力比较——”

“这一点你放心,我当然会注意安全的。先问一下,你孩子遭遇了不幸的交通事故之后,那个肇事女司机是被如何判决的?”

“三年有期徒刑。”

“是否缓期执行?”

“是的,缓期三年执行。现在正好是她缓刑期满的时候。对于当时的判决我也不太明白。据说做出此判决的主要理由是,受害者一方也应承担违反交通规则的部分责任,而她又进行了充分的赔偿。法官可能是综合考虑了这两方面的因素吧。”

“那你接受这个判决吗?”

“怎么可能接受呢?!不过,那时候我也曾想过:不管判决如何,都无所谓了。因为事实已成了事实。”

“无所谓了?”

“无论肇事者受到怎样的惩罚,我的儿子都回不来了。”

“这一点,你说的倒是实话。但是,你刚才不是还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感觉世间如此不公平吗?”

“这是我现在的想法。事发三年之后,我再次遇到那个女人,感到十分诧异。我原以为她作为肇事者,肯定也因那次事故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对她来说,白天也如同黑夜,躺在床上就像在黑暗潮湿的石窟里面待着苟且偷生一样。她一定也过着这种暗无天日、消沉郁闷、痛苦不堪的日子。但这次的偶遇才让我发现,她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看到了她实际状况的那一瞬间,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慨:世道如此不公平,现实如此残酷。”

“那位女性,有可能也每天处在反省之中。”刑警说这句话时带有戏谑的口吻,“她突然间、没有先兆地遇见你,肯定处于混乱之中,因此没有经过思考就说出来那些话。也许有些话违背了她的真实意愿。”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所以最初也尝试着尽量抑制自己内心的怒火,并把已到嘴边的、想对她破口大骂的话生吞了回去。这大概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忍耐。我在心里努力地劝慰自己:她现在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她一定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出不甘示弱的态度,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这样言不由衷。但是,随着与她之间谈话的发展,我越发觉得不能继续饶恕她了。

“把他人的宽容之心磨成粉末,当成胡椒粉撒在面条上,世上真有这类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他人的生活彻底毁灭,自己却能做到毫不在意,这种混账家伙,这世上确实不少。”

“那个女人,就是你说的这类人。”


二十多岁的最后三年,就这样逝去了!你能想象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二十多岁意味着什么?转瞬间,我失去了恋人,又不得不换了工作。你想想看,我连驾照都被吊销了啊!还如何开车上下班呢?什么?让我去挤电车,哼!亏你想得出来!因为那次倒霉的交通事故,我受到了父母的严厉训斥,那辆车也成了一堆废铁,只剩下买车时的一堆贷款要还。办理保险索赔手续也麻烦死了。其实理赔手续本身并不繁琐,只是保险公司的那位专管员故意刁难。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他却对我死皮赖脸地纠缠不休,害得我最后甚至不得不求助于警察。这种种纠纷都是那起交通事故所带来的灾难。不过,即使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苦,我也不愿意轻易地低头认输!那以后,我依然积极参加各种联谊活动,通过朋友们的帮助和我的努力,终于挑选出两个条件不错的男朋友,而且相处得非常融洽。当今社会中,能找到职业安定、收入高并且没有离过婚的好男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谁曾想,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出过车祸的事情,于是改用对待犯人一样的眼神看我,眨眼间就离我而去了。结果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能想象得出,这样的结局对我的打击有多么巨大吗?你知道车祸以后这三年,我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吗?现在,我好不容易从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了,却偏偏又遇上你。你说吧,到底打算干什么?

“嘿,她这番话,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刑警先生,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吗?”

“你描述的这个女人如此荒唐恶心,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即便她没有粗心大意而引发那起交通事故,我看她也是个奇葩、人渣、人类的害虫!”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没有自信了。”

“什么自信?”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女人确实是这样说的。但当时我的大脑正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不会因此产生了幻觉,擅自制造了这段记忆吧?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她也有可能说出的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话。比如这样……”

丸冈直树先生,我实在是没脸再见你。自那起悲剧发生之后,这三年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在梦里重温那次车祸。你一定很惊讶我怎么还在这个地方生活吧?其实我也想过,尽早离开这个事故前一直居住的家,搬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因为只要留在这里居住,我就不可能忘记您的儿子,不可能忘记自己犯下的、无法弥补的重大罪过。当然,即使搬到其他地方,我也不可能忘记这些,但也许可以稍微减轻一些这种仿佛被束缚住、令人窒息的感觉。为了得到点滴的解脱,我也试过在别处寻找合适的房子,但立刻放弃了。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需要的不是什么解脱,而是囚禁自己的灵魂,为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进行赎罪。那场车祸,我应该永远铭记在心。刚才,把手搭在我肩上的那个男人,是我最近才结识的男友。他从小就失去了温暖的家庭,是在社会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少年时期就多次因寻衅滋事而经常出入警察局。成人以后,他又被人强迫借高利贷,负债累累,之后又染指了各种不光彩的事情。我是在某个神社偶然与他相识的。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去神社,是为了祈愿自己将来能干出扭转乾坤的大事。他并不是祈求“有时来运转的好事降临”,而是期望自己能够“干出一番扭转乾坤的大事”,这句话深深令我心动。尽管我周围的人在得知我和他这样一个人交往后都不看好,说我将来一定会百般受苦。可我认为,我会选择受苦受难的道路也是必然的。因为我曾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苦难艰辛难道不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吗?然而,今天,我在这里突然遇见了丸冈直树先生,或许这对我是一个警告。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我为曾经夺走您儿子生命这项罪行而进行忏悔和反省的时间确实有些减少。

“呃,这一套话也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刑警先生,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这种说法也太极端了。简直就是只有忏悔意识的修女心理嘛!假如能够塑造出一个介于奇葩女和修女之间的形象的话,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才没有塑造什么人物形象的想法。”丸冈直树满心困惑地回答道。


那具尸体,依旧躺在原处,一个小时前我隐藏的地方——停在月租停车场角落里的一辆破旧面包车里面。望见那个一动不动的躯体时,我的心跳陡然加速。一个人躺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画面,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气氛。

我拉开这辆明显是被弃置的旧面包车的滑动车门,一眼就看见在放倒的座位上,横着一具女尸,那个女人看上去就像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一样。

我慌忙从面包车上下来,围着车身转了一圈,弯腰观察车的底盘下部。因为忽然担心起是否有大量的血从尸体流淌出来,在地上汇集成一摊。幸好,地上并没有什么血迹,看来尸体出血不多。

“丸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辆车很长时间没人用,所以这次就用它来隐藏尸体了?”

被刑警这么一问,我摇了摇头,回答:“我用小刀刺入这个女人的脖子之后并没有打算弃她不管,而是想先找个地方让她躺下来,于是就发现了这个停车场。最初只想先让她躺在这里,然后去叫救护车。”

“你是说,最初你并没有藏尸潜逃的打算?”

“我也不太清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我努力回忆着杀了这个女人,并把尸体运到面包车里之后的事。

当时,我完全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我一边神情恍惚地在心里反复诅咒着世道的不公,一边无精打采、步履蹒跚地走着。这时,我遇到了两个胡搅蛮缠的年轻人。当时我那副失魂落魄的中年大叔形象,在他们看来,一定是求之不得的猎物。这两个家伙原本就计划着寻找威吓勒索的对象,他们没有带刀具或高压电流枪这类武器,只是赤手空拳地朝我迎面逼了过来。这一点,他们确实令我佩服。对我这个刚刚用刀夺去了一个女人生命的男人,他们俩似乎在用行动告诫我:“作为一个爷们儿,关键时刻,赤手空拳方显英雄本色!”

这两个家伙都穿着背心,从肩膀到手腕隆起一团一团的肌肉,像健美运动员或是武术队员那样强壮。在现在这种严寒天气下,光是这身打扮和他们面不改色的神态,就让人产生了几分恐惧感。“大叔,把钱包交出来!”他们一步步逼近的同时,在空中挥着拳头,恐吓道,“给我老实点儿!你要是不守规矩,我的拳头可就不高兴了。”因为几分钟前才刚刚杀了个人,我头脑一片混乱,在不知所措中,就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双腿无力直不起腰的我,已经无法站立起来,眼看着这两个浑蛋渐渐朝我逼近。

完了,肯定要挨揍了!这一刻,即使心里明白,我却也完全无力反抗,只能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两个家伙。

就在这时,只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怒吼:“你们在干什么!”我不敢回头,但可以从背后的声音听出来,我身后停下来一辆车,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眼前那两个穿背心的家伙并不把来人当回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你他妈吃饱了撑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边挥着手,一边从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想要轰走来人。不曾想,走近的人大声吼道:“不许动!我是警察!”这下子两个混混变了脸色,等来人掏出警官证后,那两个家伙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地迅速逃离了。

这位警察没有拔腿去追那两个家伙,而是关切地走到我身边,弯下腰来问我:“你没事吧?”并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此时,我的思维还沉浸在恐怖和迷惑交织的混乱中,头脑迷迷糊糊的,也没顾得上仔细观察这位自称“田中”的刑警。我的内心已经麻木,大概是听之任之的心态了。手刃了夺走儿子生命的仇人,在回家路上遭遇了两个混混的袭击,而之后解救我的,恰恰是一名偶然路过的刑警。回想我这接二连三的遭遇,已经不是倒霉二字能够形容的了。我感觉自己简直像被一个恶魔“咚”地掀翻在地,又被另一个恶魔“唰”地一脚踹飞,在地面上滚动时又被第三个恶魔“啪”地一掌推向一个绝望的死胡同。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这位刑警的车上了。这不是警车,而是一辆普通轿车。哦,原来这就是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便衣警车啊!我暗自感慨道。

刑警坚持要送我去车站。出发后不到十分钟,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刑警突然说了声:“有血,你没受伤吧?”我这才循声仔细地观察了这位刑警。

“你的右手手腕上有血痕。”他提醒我。

我低头一看,果然,右手手腕上有一块明显的血痕。就好像冲着水彩颜料使劲儿地吹了一口气,颜料飞溅到了手腕上一样。哎哟!这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再次被一个恶魔狠狠地推了一把。这世上一定有许多专门破坏天理公道的恶魔,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戏耍着我。

“这个血痕是刚才那两个人弄的?”

“不是。”

“看上去也不像。若是刚才那两个家伙出手,应该不至于让你流血流得这么厉害。”刑警露出一副可以洞察一切的神探表情,用看穿一切的口气说道。

好一会儿,我们谁也不作声,默默前行。

虽然是黄昏,天空还有少许光亮,可我的内心深处早已是一片漆黑。自从刚才遇上那个女冤家,我周围的一切就已失去了光明。我早已置身于万丈深渊般的黑暗中,直到现在视野才终于恢复正常。

“丸冈,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住时,刑警终于开口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名字告诉他的了。我沉默着。“你这样不作声也瞒不了我。你是不是对谁动刀子了?”刑警见我不回答,继续追问。

我没有打算硬撑到底。面对这个刑警,佯装不知也不可能蒙混过关。事到如今,后果如何已经无所谓了。虽然内心依然无法接受世道的不公,但我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如实地向刑警坦白了。

与三年前撞死儿子的仇人偶然相遇,最初还尝试着保持平静,然而在交谈中渐渐被激怒,导致失去控制。醒悟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掏出口袋里的小刀刺向了仇人的颈部,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和心理变化我都说出来了。


“这把小刀正好起到了止血栓的作用,所以尸体没有流出太多的血。”刑警探头仔细观察面包车里横卧着的女尸,接着退后一步,转身对我说,“应该是小刀刺进她颈部的那一瞬间喷出来的血,溅到了你的右手腕上。”

正是如此。面前的这位刑警,来到现场之后便接二连三地进行推理,简直就是一个神探。我满怀畏惧,不敢抬头仔细看他的脸,只好盯着他手腕上戴的那只大手表。

“下一个问题,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样一把小刀呢?”

“这刀子,是小学生在学校削铅笔用的。”

“哦,有过、有过!我以前也用过!我记得小时候也有一把这样的小刀。削铅笔时如果用不习惯还真有点儿危险,刚开始我还为此发愁过。但只要用熟练了,就会喜欢得舍不得放下。不过,我现在问你这个,不是要跟你回忆往事,而是想了解,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样一把小刀?”

“这把刀的主人不是我,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男孩。这把刀是他在学校用的。”

“那又怎么会落到你的手上?”

“是那个孩子不小心遗落,被我捡到的。”

我不禁回想起两天前与那位少年相遇时的情景,耳边回响起少年向我道别的声音:“叔叔,我会努力的,你也别泄气。让我们一起加油吧!下周你一定要来哦,我会一直等你!”脑海中浮现出他转身离开时,这把小刀从他手里的文具袋中掉落到地上的一幕。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喊住他,把小刀还给他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当时想,那天是学校的结业式,第二天就是寒假了,所以这把刀他不会马上需要。而且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可以利用这把刀挑起聊天的话题,像这样:‘对了,你上次不小心把小刀掉地上了。’”

如果那天我当场把捡到的小刀还给了那孩子,事情的发展就会完全不同了吧?我紧闭双眼想象着:如果是那样,那个女人就还活着,我大概也不会坐上什么便衣的警车吧!但我又觉得,事态也不一定会沿着完全不同的轨迹发展。假如有人想从东京到大阪,哪怕新干线因故停运、飞机不能起飞、车子突发故障无法启动,他也总会有办法奔向他的目的地。即使事情的发展过程和手段发生一些变动,该发生的事情,终归还是会发生。


放假前,要从学校搬回家的东西可真不少:工具箱里塞着美工课上用牛奶盒做的机器人和写生课上的绘画作品;剪刀、胶水这些文具归类装进了文具袋里,再放到工具箱里的机器人旁边;因为用双手端着非常费劲,教科书和算术用具盒放在工具箱上;背上的双肩书包里也塞得满满当当,走路还要拼命保持好平衡。

等会儿回到家,奶奶看见我这样子,一定会皱着眉头唠叨:“你又背回来一些什么东西?”奶奶喜欢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喜欢到处堆放东西。空荡荡的屋子好像最让奶奶安心,虽然我觉得没劲,可她喜欢。

明天就要开始放寒假了,离明年一月份开学,有整整两个星期不能和同学们见面。我既没有解放的喜悦,也不会因此感到寂寞。

我背着书包,捧着这一大堆东西走到车站附近,正准备穿越室内广场时,听见一位大叔叫我:“你的东西掉了。”紧接着,他走到我面前,把剪刀递还给我,大概是从文具袋里面掉落出来的。我停住脚步,向这位大叔道谢,想用捧着工具箱的手把剪刀接过来,没想到,胶水又掉在了地上。于是大叔劝我先找地方坐,我便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把捧着的那堆东西放下,考虑再重新整理一下这些文具。

我仔细看了一眼大叔的脸,发现正是住在奶奶家附近的那位。他是个单身汉,不久前才搬到奶奶家附近的那栋公寓里。我听奶奶跟爷爷议论过他。“那个刚搬到附近公寓来的单身汉,听说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又遇到车祸被撞死了,真是个倒霉鬼。”奶奶说这些话时的口气不像是同情,倒像是在嫌弃不吉利的乌鸦。想起这些,我突然对他说:“大叔,你的孩子真的死了吗?”

“你怎么知道?”大叔听了我说的话,显得很惊讶。

“我听奶奶说的。”

“传言真可怕。”

“不过我的传闻就不可怕哟。”

“是关于你的传闻吗?”

“我还很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不见了。据说,因为我不听话,所以他们就不要我了。”

“啊,这还不可怕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带走了弟弟,却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一定是他们不喜欢我。听奶奶说,上幼儿园的时候我的耳朵有问题,总是听不清楚别人说的话,闯下祸、挨了骂还继续淘气,大人吩咐的事情总是干不好,老师教的东西也总是记不住。直到我上小学之后才查清楚,原因是我的耳朵不好。在那之前,妈妈因为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总是那么不听话,她发愁、恼火和伤心。因为伤心过度,她得了抑郁症,后来就跟爸爸和弟弟一起扔下我,走掉了。

“那时候的事,我只记得奶奶很烦躁,常对我说:‘从现在起,你爸爸和妈妈都不在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听话啊!’听她这样说,我非常伤心,就开始哭。一看到我哭,奶奶就生气地吼道:‘你还哭,就再也见不到你妈妈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尽量忍住不哭。可是,我没哭,也还是见不到妈妈。我就知道,奶奶又骗我了。不过,至少弟弟还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他能够过得快乐,我也就高兴了。”

大叔听我说完这些往事,用开玩笑一样的语气对我说:“你这传闻也太沉重了,早知道不听就好了。你小时候不听话让大人头痛,原因是你的耳朵有毛病,后来不是搞清楚了吗?既然现在耳朵的病也治好了,那你爸爸妈妈和你弟弟不是马上就能回来了吗!”

“他们回不回得来还很难说,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哟,这么晚了。”我望了望挂在附近店门口的挂钟,收拾好工具箱。

“下次,我带你去哪儿玩吧。”大叔突然说道。

“真的?”

“因为大叔我也没有别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啊。”

我一听就知道,大叔是在同情我。迄今为止,经常有好心人这样关心我。当然,我很感谢他们,但同时我也明白,不能总是期望着别人来关心。

“那好,下次,你教我投球好吗?我爷爷奶奶都不会投接球。我都上四年级了,还投不好球呢,真是太丢人了。”我想起老师说过,新学期开学以后,体育课要教我们打棒球。我猜这样下去肯定又要出洋相了,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本来早就已经灰心了。

“好啊!那么,下个星期六,我们约好还在这里见面吧。我带棒球手套来给你。你可别小看大叔,投接球可是你大叔最拿手的啊!”

“我早就知道了!听我奶奶说过。”

“啊?她连这些都知道?”

“哈哈,我骗你的。”

“你这个调皮鬼。”

“叔叔,我会努力的。你也别泄气。让我们一起加油吧!下周你一定要来哦,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身,双手捧起工具箱和我那些家当,小心翼翼地往奶奶家走去。


听我讲述完邂逅那个少年的经过,刑警一声不吭地转动着眼珠子,好像在脑子里整理我述说的这些内容。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哦”地咕哝了一句,又“呼”地重重吐出一口气,恍然大悟般地说了声“原来如此”。

“怎么了?”此刻,我突然感到一阵阵不安袭来,仿佛脚下停车场的地面上突然冒出黑黝黝的泥浆,正覆盖淹没我的双脚。这份不安令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那个,说不定就是我。”从他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是你?什么意思?”

他又叽叽咕咕地小声自言自语道:“对啊,原来如此!如果重新再来一次,结果又会怎样呢?”

身边这位刑警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呢?听完我的认罪也不给我铐上手铐,刚才在面包车里慢吞吞地察看尸体时他也有些不对劲。他现在应该立刻做的,难道不是先逮捕我这个凶手吗?然后联系上级,派他们鉴定科的那些专家来勘查分析现场,这才对啊!

这个刑警,不会是假冒的吧?

我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正常,开始理性地分析事情了。

他最初给我看过警官证,但那也可能是伪造的。他不会是想利用我干什么坏事吧?他不会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陷入恐惧中的我,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上的那块大手表。过了一阵子,刑警终于开口说话了:“首先,这凶器该怎么处理?”

“你说这把小刀吗,还能怎么处理呀?”

“这把小刀,还是你把它妥善收藏起来吧。无论如何,绝对不要把它随便扔到河里或者其他地方,否则早晚会被发现的。”

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感觉淹没了我的双脚的那些污泥正片刻不停地沿着我的小腿、膝盖、大腿,迅速朝上蔓延,眼看就要到我的腹部甚至胸部了。

“其次,你必须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

“今天下午,也就是你杀害这个女人的那个时刻你应该在哪里?也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因为警察随便一查就会知道,你对这个死者怀有深仇大恨,所以警察有可能会去找你问话。虽然我想大概不至于糟糕到这一步,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准备好你的不在场证明吧。这个证明的内容最好不要太具体,比如你在家看电视啦、读书啦,这种程度的最合适。但是在家上网打游戏这个借口一定不要用,因为只要他们查你的电脑,浏览记录就会出卖你。这种时候,电视比网络可靠。”

此时我心里的疑团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忍不住问道:“你到底……”

“我估计他们不会查你的指纹,不过,死者身上和衣服上的指纹我会替你擦掉的,这种善后处理我比较在行。”

“你真的是刑警吗?你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刚才在我车里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我?”

“‘如果我是那种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该会多么轻松啊。’你刚才不是说过这句话吗?”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估计我当时正处于兴奋状态,无法用脑思考,只是把积蓄在胸腔和腹腔等内脏里的东西机械式地一股脑儿吐出来而已。我问他:“我说了吗?”

“没错呀,你就是那样说的。不过,我和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一点不同。因为我只去处理我所接受的任务,不会涉及其他不相关的人。这也算是我的工作。不过,你刚才确实对我说过这句话。你不觉得滑稽吗?”

我一下子呆了,像植物一样站在那里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发现自己还能眨眼;再使一使劲,手腕和肩膀都有了反应,嘴唇也能一张一合了;接着,我调整呼吸,鼓动腹部,发现也能发声说话了。我本想表达自己的疑惑——我根本弄不懂。可事实上却情不自禁地突然喊出来:“啊,你在干吗?”

只见站在我身边穿警服的这个男人突然转过身,再次回到面包车内,他俯下身子贴近那具尸体,好像要压下去似的。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发现他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手腕粗壮。我本以为他俯下身是想抱住那具女尸,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这位刑警做出的动作跟我所想象的不一样。只见他双手抓住尸体的头部,手腕用劲,一下子,把她的脖子折断了。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折颈男坐在车站附近的市内公园长凳上。那时的他,当然还没有任何加害于人的经历,更谈不上折断过什么人的脖子了。他只是一名公立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他刚刚上完这学期最后一天的课,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放寒假了,他要把课桌里的各种文具、壁柜里的美工作品、各科的作业本、在教室里穿的室内鞋等一堆东西全部搬回家。刚才这些东西没有摆放好,路上文具掉下来了好几次,因此他决定坐下来,整理一下东西。

他马上认出坐在他身边的大叔是住在他家附近的单身汉。记得曾听奶奶评论过:“那个刚搬来的人,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又遇到车祸被撞死了,真是个倒霉鬼。”

交谈了三言两语之后,少年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这位邻居大叔:多年以前,父母带着弟弟消失了,现在住在一起的祖父母也算不上慈祥和善。大概这番话唤起了大叔对孤独少年的同情心。他对少年说了声:“下次我带你去哪儿玩吧。”起初,少年并没有什么心思跟大人玩,随即突发奇想地问道:“你能教我投球吗?”少年打算学投球,那样在班上就不会出洋相了。少年虽然身材高大,但没有什么体育特长,为此一直发愁和焦急着。要怎样发挥身高的优势,开拓自己的特长项目呢?

邻居大叔满口答应说:“投接球可是我最拿手的啊!”两人约好下个星期六还在这里见面,于是大叔先走了。

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长凳上,突然意识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许诺相约。迄今为止,他所经历的只有命令、斥责、传话这一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别人平等相待,为了一个相同的并且十分愉快的目的达成约定。少年心中充满从未感受过的兴奋与期待,有些坐立不安,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记事以来的第一个愿望——

期盼明天早点儿到来,并且,下一个明天也早一点儿到来。

到了约定的那个星期六,他早早地来到了那个地方,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等着。想象着那个大叔戴着棒球手套出现在面前,带着自己去公园,教自己练习投球。他甚至对几个小时后的自己产生了几分羡慕和嫉妒。

约定的时间到了,眼看着时间又过了,渐渐地,天空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太阳下山了,天空慢慢变暗,夜幕降临了,周围店里亮起了灯,来往的行人渐渐减少,周围店铺的灯又依次熄灭。最后,车站里的保安担心地走过来问他:“店铺都关门了,你还不回家吗?”


最初选择用折颈的方法,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这个方法最简单便捷,可以算是一个理由吧。从事这种极度危险的工作的人,若没有合适的工具,一般就会采用折颈这种手段。但对我来说,这种方法已经成了我独特的标签。虽然这样做也让我有郁闷不爽的感觉,但要是换成其他不习惯的手段,反而会给我带来风险。

今天,我开着车在街上跑着,偶然遇见你被两个无赖纠缠。当时我心里有一半是出于对处于弱势的你的同情,但更重要的是,恰好我手中有一张警官证,便打算试用一下。于是我就冒充警察,出面救了你一次。至于那个警官证是怎么来的,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省略吧。我可以保证,警官证绝对不是伪造的。

我可万万没想到,丸冈你居然是个杀人凶手。我发现你手腕上的血迹不是受伤所致,而是在别处溅上的,便旁敲侧击地套了一下你的话,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这世界无奇不有,真是精彩万分。

再次让我惊讶不已的,是你刚才述说的、你和小学生之间的故事。和你约定一起练习投接球的少年,那不正是少年时代的我吗!


眼前这个年轻的彪形大汉的一番话听得丸冈直树一头雾水。年轻人说这番话时用词彬彬有礼,表情平淡自然,内容也不算生涩难懂。但丸冈直树难以分辨他口中这番话的真实性,所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我想,那个少年很可能就是我。”年轻人继续说道,“我上小学的时候,曾经跟一位大叔约定过一起练习投接球。信守诺言的我如约来到约定地点,一直等着他。但是,丸冈你居然爽约了,没有来。”

“咦,怎么变成我了?”

“你听说过‘时光隧道’吗?就是它呀!对,那天你没有守约到来,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所导致的。你是因为杀了人被警察逮捕,所以才没能如期赴约。”

丸冈直树惊讶得目瞪口呆,只听见年轻人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现在应该就是那个分歧点。如果你能守约而来,那么我的过去是不是也会发生改变呢?”

“过去会发生改变?”

“比如说,我迄今为止的经历,都被录下来并保存在某处,且目前尚未结束。总之,一直被录制着。假如从某一时刻起,把另一段录像的内容覆盖上去,结果将会怎样呢?那样,十五年前我经历过的空等一场的体验,将被与大叔一起练习投接球的快乐记忆所取代。

“而这一段记忆的变更,将导致后面所有的内容都发生变化。类似连锁反应一般,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直到最后。”

“你要说的是,你的人生将因此发生改变吗?”丸冈直树说出这句话时感到非常羞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你没听说过利用时空机来改变历史的事吗?就跟那个一样!”年轻人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你没在开玩笑吧?”丸冈直树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这个疑问吐了出来。什么时光隧道啦、改变历史啦,这种话题在小说和影视的虚构世界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但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存在,这一点是可以明确断定的。“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少年,只不过是个与你有着相同经历的小学生而已。十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现在仍在重复发生着,历史总是在重演,仅此而已。一起投接球的约定,可能发生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话音刚落,没想到年轻人居然点头承认了。

“也许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吧。不过,这样也好。”

“哪样也好?”

“不如让我们来试一试吧!下周,你如期去赴约,去和那个孩子一起练习投接球。”

“啊?”

“这具尸体,就由我来接手处理吧。”

“你接手处理?”

“是的,我接手处理。哦,差点儿忘了。”年轻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油性签字笔来,他再次拉开车门,魁梧的身躯消失在车里。片刻工夫后,他又钻出来回到原地,解释说:“我每次执行任务,折断猎物的颈部之后,都要在尸体的颈部用笔注明我的记号,以此证明这是我干的。我想警察是绝对不会公开这个符号证据的。这样,他们就可以留着这个线索,留到将来‘真相大白’时再派上用场。既然现在我已经把尸体的脖子折断,并且签了记号,那么他们一定会把这具尸体归到我犯下的案子之中。所以,丸冈,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忘却今天发生的事情,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中去了。”

“那你呢?”

“我也像往常一样,过我正常的生活。”年轻人眯缝着眼睛答道。

“等一下,”丸冈直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如果,你刚才所说的是事实,那会怎么样呢?我下周要去见面的少年,就是过去的你,是吧?”

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丸冈直树皱紧了双眉:“按照你的理论,如果我如约去教了少年投接球,那么你的过去也会因此改变,对吧?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人生就会与此时的你所经历的人生不一样。如此一来,你就不会变成连环杀手,那你不是也不可能为今天的我去顶罪吗?这样一来,我最终依旧不能如约去教少年投接球,你的人生不是也依旧无法改变吗?”

“你是想说,如果改变了过去,未来也会受到影响,这样就与现实对不上号了。是吗?”

“是的,刑警先生。”丸冈直树忍不住又这样叫了一声。

“我不是刑警。”

“那啥,我想问,你真的相信‘时空隧道’的存在吗?”


相信不相信都无所谓了,先做了再说吧!

刚才在车里,丸冈还说了一句很犀利的话:“背负了十公斤的石头,已经承受不住被压垮在地上了。那么,若将重量增加到十一公斤、二十公斤,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此言极是!被我干掉的人数,就算是多增加了一个,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这一个,就由我来替他承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