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颈男的周遭

风声鹤唳的夫妻

“老头子,快看!这个人会不会是隔壁的小伙子啊?”若林绘美坐在客厅茶几前看着电视,突然对丈夫顺一喊道。

老两口退休以后依靠养老金和储蓄,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他们的两个儿子已长大成人,都在知名上市公司工作。长子因公司派遣常驻中国,小儿子也在离他们较远的山口县,两人都难得回来一次。

“哪个隔壁?”

“隔壁那栋公寓啊,一楼不是住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吗!”

电视正在播放着陈年旧案的专题节目。节目性质介于纪实报道与综艺节目之间,内容既包括毫无进展、即将被封存的重大案件,也包含一些没有线索的人口失踪案。节目呼吁观众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或线索,还邀请了一些所谓的专家进行案情分析,散布一些不知是忠告还是威胁观众的信息:“这名凶犯或许就藏在你身边!”“那个失踪者很可能明天就会走进你工作的店里!”也许主持人或嘉宾还会添一句“说不定你的邻居哪天就会死于非命”之类的话。此刻,正在播放东京市内某公交车站发生的凶杀案的相关报道。

这起案件发生在几个月前,是一个难熬的酷暑天。在通往田端站的某个公交车站,发现了一具颈部被折断的男性尸体。据分析,被害人当时站在车站,凶手从他身后突然下手,导致被害人一瞬间被扭断脖子而惨遭杀害。在此案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凶杀案,因此引发了媒体和舆论界的哗然,但凶手至今依然逍遥法外。

通过“本栏目专属的情报网络,收集到了目击者的证词”,归纳出嫌犯具有以下特征:身高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之间、黑色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身穿白色T恤配牛仔裤。

节目还播放了案发当天,曾经与这名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的妇女提供的信息:“当时我一不小心,把车钥匙掉到了地上,这个年轻人俯身帮我捡了起来。我看到他的右手腕上有一个大伤疤,印象很深。”她说此番话时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目击到了UFO。

“你看你看,这分明说的就是隔壁那个小伙子啊!”妻子又强调了一句。

若林顺一与老伴是通过相亲认识并结婚的。他一直认为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人生朴实平凡,老伴也一定有同样的人生感触吧。回想起过去有段时间,若林顺一曾对这平淡的人生产生过疑问,当时恰逢与公司里的一位女同事关系亲密,于是沉浸在一段婚外恋的感情中。但最终他发觉自己适应不了这种生活,便毅然决然地与其分手。虽然这段风流韵事没有被性格粗线条、豪爽乐观的妻子发现,但埋藏在若林顺一心里的罪恶感却因此更加深重。

“你快来仔细看看,上面列举的那些外貌特征。”妻子语气坚决地说道,紧接着,她把节目中列举的几条特征又逐一回顾了一番。说起来也确实,虽然与住在隔壁公寓的那个年轻人只有数面之交,但印象中他的外表特征与节目中列举的很吻合。

“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吗?”若林顺一向妻子询问。

“是九月。”

“你记得可真清楚呐。”隔壁公寓有两层楼,一共住着八户人家,长年有人搬进搬出。因此,若林顺一并没有完全掌握所有住户的情况。

“因为我们订的报纸是九月份到期,记得报社来办理续约事项的人向我发过牢骚,说隔壁公寓新搬来的那个人总是不在家。而且,刚才电视里不是才说了嘛,九月份,正是那起案件发生之后嘛!”

若林顺一沉默片刻,说道:“他也戴眼镜?”

“这还不容易啊。他平常一定是戴隐形眼镜,我有一次就看到过他戴眼镜。”

“看上去他不像普通上班族吧?”

“可不是嘛,白天我也遇到过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可疑。”

“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说邻居可疑。”

此时,警方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合成的肖像画及全身画像定格在电视屏幕上。“啊,就是隔壁那个家伙!”若林顺一惊讶得差一点儿就喊出声来。看上去真是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说像吧!”

“确实很像。”

尽管如此,还是让人难以相信“隔壁就住着折颈杀人犯”。若林顺一只能“嗯,不过……”地含糊嘟囔着,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

“我去隔壁公寓确认一下吧?”

“你该不会要跑去敲门,问:‘你是不是杀了人?’吧!”

“我会这么傻吗?”

“很难说。”

“你真是操心过度了!”

“谁像你,总是缺乏戒备心啊。”

若林顺一对妻子的担心是发自内心的。据妻子说,她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做糕点的公司,当办公室文员。她虽然有些工作经历,但对人情世故基本一无所知,凡事缺乏深思熟虑,且有遇事大胆莽撞的倾向。她曾被银行职员花言巧语地哄骗,差点儿落入高风险理财投资的陷阱。幸亏后来儿子们极力劝说,这才悬崖勒马。此时,若林顺一忍不住警告妻子:“你生活圈子小,所以遇事不能不谨慎!”妻子撇嘴道:“你不必多说,我自己知道。”

“你绝对不能偷偷跑到隔壁去打探哦。”

“有什么不妥吗?”

“万一他真是那个杀人犯,该有多危险啊!”

“那……至少我可以想办法,确认他的右手腕上有没有伤疤。”

“夏天穿短袖,一眼就能看出来,可现在是隆冬季节,他怎么可能穿短袖?难道你要让他挽起袖子给你看吗?那不是更让他起疑心了!”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喂,大薮,你跑来这儿干什么?”迎面而来的人兴奋地喊道。小笠原稔吓了一跳,当面被人认错,这还是头一次。

东京市内中央快线某车站附近,在繁华老商店街的牌楼下,迎面走来的是位满头白发却分辨不出年龄的男人。来者一张娃娃脸,呲着龅牙,微胖,虽然身穿西服、系着领带,却感觉不像正经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又遇到讨债人了,条件反射地掉头转身。最近凡是向他亲热打招呼的陌生人,都是专业追债公司的。

小笠原稔是如何被债务缠身的?

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债务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他把钱借给了面包厂里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事。

虽然两人在一起工作,但小笠原与这位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同事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一天,男人嬉皮笑脸、毫不隐晦地说:“小笠原,借我点儿钱吧。”之后小笠原很快就明白了,这个缺牙男的朋友的朋友是他过去的高中同学,缺牙男由此了解了小笠原过去的经历。小笠原稔尽管外表看上去人高马大,性格却非常懦弱。上学期间就经常被同学欺负和勒索财物。

专找软柿子捏!小笠原稔心里非常气愤,但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了钱包。理由很简单:他心里害怕。

过去的经历告诉他,钱一旦被借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只要给了第一次,就会接二连三地延续,永无止境。但小笠原稔这次仍然无法摆脱自己的懦弱性格。果然,缺牙男此后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情。半年前的一天,缺牙男再次跑来找他,说道:“你需要钱吗?我可以借给你。”这个三番五次借钱不还的家伙,怎么突然改口要借钱给别人了?小笠原稔感到匪夷所思。

缺牙男继续解释说:“我有个朋友从事贷款业务,你帮个忙,从他那里借十万怎么样?你借了之后马上还掉就可以了,只是帮他提高一下业绩而已。我这个朋友也是没有办法,不完成上面规定的业绩,就会有很大的麻烦。”

尽管小笠原稔疑虑重重,却还是敲开了这家不知名的信贷事务所的大门。这家事务所位于一栋二十年前建成的楼里,里面有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正经的公司。进去以后不由分说地就让他在十万日元的借条上签字并盖了章。事情发展至此已无法挽回,小笠原稔心里依旧念叨着缺牙男说过的话:“只要办个借款手续,马上还掉就行。”

没想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借了十万之后,正当他打算联系当天还款事宜时,电话来了。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传来恶狠狠的声音:“你扯什么淡,把我们当白痴啊?借款当天还钱,你玩我们呢啊!”惊恐万分的小笠原稔在尚未搞清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又稀里糊涂地被迫加借了十万日元。

这之后,小笠原稔曾多次尝试还钱,但每次都被对方的种种借口拒绝,甚至被恐吓着把钱退了回来。在二十万本金欠款没有毫厘减少的情况下,高利贷利息却在日益膨胀。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小笠原稔的存款已逐渐消失,目前还身背二百万债务。高利贷的利息翻滚就和小笠原稔的工作一样:最初的面粉经过一道道工序加工,最终变成了圆鼓鼓的大面包!

也不知什么时候,缺牙男辞掉了工作,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小笠原稔却握着被迫签字盖章的借款契约和一堆债务。

虽然小笠原稔心里清楚,遇到此类纠缠应该报警,但他耳边总是传出“要是警察知道了后果会怎样,不需要我告诉你吧!”此类惯用的恐吓。对此,小笠原稔表现出循规守旧的一贯作风,只得报以恐惧和无奈。

他至今仍记得小时候经常被老师告诫的一句话:“一遇到困难就四处逃避,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哦。”

现在,小笠原稔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催债的恐吓电话。从面包厂下班回家的路上,或去购物的途中,经常会突然出现几个追债公司的人,将他挟持到建筑物背面或偏僻的地方施以暴力。但小笠原稔的身上并没有留下伤痕,也许是为了避免留下证据吧。由此可见追债公司的施暴手段是极其专业的。他们没有直接跑到小笠原稔的家里来讨债,也是为了躲避左邻右舍的目光吧。

“你就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废物!”就连追债公司的人都忍不住这样讥讽他。

小笠原稔满心惊恐,却只能沉默以对。他自小就身材高大、体格强壮,读小学时也曾有过耀武扬威的时光。但自从有一次被全班同学一齐围攻、压得动弹不得,被一番拳打脚踢施暴之后又被大家一同谴责,他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落下了“恐人症”的病根。

为了改变自己懦弱的性格,他发奋锻炼身体。身材是变得更加魁梧健壮了,可精神和心理方面的脆弱却丝毫没有改变。

“大薮。”对方又喊了一声。小笠原稔装作没听见,打算就这样走过去。但被那人迎面拦住了去路。“大薮,干什么呢,没听见我喊你吗?”

“你认错人了。”

“你躲什么,真是一点儿也不幽默。我四处找你半天了,你不是跟我约好了在车站的储物柜前见面的吗?你看,都超过约定时间十五分钟啦,对方也该到了。不过还好,总算是找到你了。”

这人一脸焦急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但小笠原稔既不知道什么“约定”,也不明白什么“对方”。

“你认错人了。”

“嘿嘿!开什么玩笑?!大薮,长成你这副模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吗?”

“我就是个子高一些,五官长相很平常啊。”小笠原稔无可奈何地应付着,心想凭什么跟他解释这么多。

听他这么一说,那人稍微愣了一下,盯着小笠原稔的脸沉思了片刻,自言自语道:“确实,大薮可不像你这么窝囊。”

“我就说你认错了人。我叫小笠原。”

尽管没人要求,小笠原稔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并取出了驾照。商店街的牌楼通道下,行人往来穿梭,一些人还边走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站在路中央、一问一答的高矮二人组。一眼看过去,就像高个子在众目睽睽下勒索钱财似的。可畏畏缩缩掏出钱包的分明又是那个高个子,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大薮的真名。”男人摆了摆手,又点着头说道,“不过,大薮确实不像你,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驾照拿出来给别人看。”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着小笠原稔,又说道:“话说回来,你们俩还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笠原稔转身正要离开,突然手腕被那人一把抓住。刹那间,学生时代被同学们殴打的恐怖场面浮现在眼前,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虽然当年一起动手参战的同学们有一半是出于参加游戏的从众心理,但那种暴力行为使小笠原稔的自尊心受到了践踏。每天一踏入校门,他就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心灵深处留下的深刻烙印,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小笠原稔回过头,只见那人吧吧地眨着眼睛,用恳求的口吻说道:“哦,是我认错人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只是身材相貌跟他很像。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正忙着,没时间。”小笠原稔随口撒了个谎。其实他正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因为想着与其一个人闷在家里无所事事,不如去街上溜达,也许这样还可以暂时排解自己的孤独和寂寞。说完这话,他便又转过身,准备朝车站方向走去。

“如果你帮了我,我会给你钱作为报酬,虽然不多。”那人提高了声调,周围行人的关注视线一下子增加了许多,使小笠原稔感到很不自在。接着对方居然双手合掌地哀求道:“求你了,只当是救我一命,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小笠原稔停住脚步,再次转过身,面对这个男人。“钱”和“命”这两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但当他看到面前的这个男人突然两眼发光、脸上充满奸诈神色时,小笠原稔猛然间意识到:不妙!可还没容他为停下脚步的错误行为后悔,男人已经伸手指着面前的快餐店,说道:“好了,到我们的店里坐下来说,我告诉你具体怎么做。非常简单,求你了。”

在快餐店里,小笠原稔听到了以下说明:

一、去指定的某家地下酒吧;

二、去酒吧里面的双人桌坐下;

三、跟一个身穿灰色西装,外表像公务员的男人见面。

“要跟你见面的这个人长着冬瓜一样的长脸,有一对大耳垂,皮肤白净。他来了不会跟你确认姓名,请你不必在意,直接跟他打招呼。因为你要见的这个人认识你。”

“他怎么可能认识我?”小笠原稔连忙反问道。

“他认识大薮,而你要做的不就是去当大薮的替身吗?这一点不需要我再说,你也该明白了吧!你注意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这个冬瓜脸认识你,所以只有你才能去当大薮的替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算是大薮的经纪人吧。根据客人的要求,安排他的日程计划。”

“那么,那个长得像冬瓜一样——”

“别他妈的把客人称作冬瓜!”对面的小个子男人比小笠原稔矮了一大截,但他这声斥责却充满了威力。

不是你先说冬瓜脸的吗?小笠原稔把已到嘴边的这句反驳的话吞了回去。

“今天这位客人想直接与大薮见面,不想通过其他人。说什么通过中介传达的会有遗漏。甚至说:‘有中介的介入,会减轻责任感啦。’真是个神经病!总之,即使我与他见面,他也不会搭理我的。”男人继续说道,“所以,你只要假扮成大薮,坐在那里听他说话,适当地点头应付就行。”

“我还是走吧。”

“你敢走?你驾照上面的地址我好像还一字不漏地记着呢。你要是反悔,我会跟你没完!”

小笠原稔感觉自己就像正被逼着抛一枚正反两边都印着反面图案的硬币,无论哪面朝上,都一样不会有好运。

小笠原稔别无选择地走进了那家指定的酒吧。

光线昏暗的酒吧里,旁边桌子和吧台椅上坐的客人都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出店里客人零零星星,依稀能辨别出有模糊的身影在走动。

出现在小笠原稔眼前的来客,果然与那个所谓的经纪人先前介绍的一样。看样子像个勤劳朴实的公务员。来人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他确实有一张冬瓜般的长脸,特别明显的大耳垂,眯缝眼上方是淡淡的眉毛。他瞥了一眼小笠原稔后,就低下了头。

小笠原稔的心跳已经急剧加速,却装出平静自然的神情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店员过来点单,连杯冰水都没人送来,也许这都是事先做好的安排。小笠原回想起男人在快餐店里的叮嘱:“你听着,事情的具体内容我不能告诉你,总之我们在为这名客人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估计他会问你进展情况。你只要回答‘一切顺利’、‘没问题’就可以了。你要做的就是这么简单。之后,无论他再说什么,你就点点头,简单地应付一下就好了。”

这时冬瓜脸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年近花甲的男性,国字脸中央摊着个塌鼻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浓眉短发,充满自信地大笑着。看上去体格健壮,精神矍铄。

这是谁?小笠原稔差点儿脱口问出来。他赶忙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看着照片。照片旁边写有资料,上面还印着地址和日期。

“这些资料,你都收到了吧?”冬瓜脸问。

“嗯。”只是这一声回答,小笠原稔却感觉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进展如何?能按原定计划实施吗?”

“没问题。”小笠原稔努力控制着情绪,平静地回答道。

之后与冬瓜脸进行了哪些对话,小笠原稔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感觉没过多久,对方说了声:“那么,请你继续进行!”然后便将照片收进信封,起身离开了酒吧。反正无论怎么琢磨,此事都非常蹊跷。

任人宰割的少年

中岛翔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依旧无法入眠。枕头旁边的闹钟显示已是凌晨一点,家里四处都静悄悄的。隔着走廊,睡在对面卧室里的父母早已进入了梦乡。他甚至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整栋公寓楼里的住户都已经熟睡了。

中岛翔通常晚上十一点左右睡觉,因此现在还瞪眼望着天花板,对他来说还是初次。这个时间段对他而言是个未知领域,原来还真有这种时间存在啊!感觉跟确认幽灵和UFO是否存在差不多。

再次想到幽灵是否存在的问题,中岛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几乎哭出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幽灵造成的。

那是半年前,中岛翔刚刚升到初二,同学之间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同年级中也产生了几个固定的圈子。中岛翔因为参加了学校的软式网球队,便与队友山崎久嗣关系密切起来,也因此与山崎的几个发小如影相随。他们这伙人平时在班里也非常活跃,引人注目。

“你们相信这世上有幽灵存在吗?”有一天的午休时间,在教室里,山崎久嗣突然发问。往常的午休时间,他们这伙人总是在外面踢足球或打网球消遣。但因为那天下雨,就在教室里闲聊。“我!以前就见过幽灵!”山崎又说道。

尽管接下来他描述的不过是那些最陈旧、老掉牙的版本:“夜晚在无人的河边走着,就看见轮廓模糊的人影……”其他几个人热烈地响应,并随声附和:“哇,好可怕!”要在往常,中岛翔也会随大流,跟着大家开玩笑、瞎起哄,那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唱起了反调。“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幽灵存在。山崎,你胡说什么呢!”当时想的也就是发表一下不同见解、引起争论,从而提高一下自己在群体中的存在感而已。中岛翔幻想着一旦自己提出“幽灵根本不存在”这个观点,山崎久嗣一定会反驳:“肯定存在,你才是胡说八道。”同时也期待着,通过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争辩,能营造出一个热热闹闹的欢乐气氛。他甚至盘算着,借助对这个话题的争论,大家能够情绪高涨地吵闹、喧嚣,让其他同学羡慕他们这伙人——那帮家伙总是那么兴高采烈,总是那么快乐。

当时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信口说出那句话。现在回想起这些,中岛翔仍感觉半年前自己说出的那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诅咒和揍自己的心思都有。

万万没有想到,他话音刚落,山崎久嗣就翻脸吼道:“你这家伙,以为自己特了不起吧!”

刹那间,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结了。中岛翔也立刻意识到捅了马蜂窝。原以为自己畅游在锦绣大道上,却突然发现脚下是条山巅小路,稍不留神就会摔下万丈深渊,落个粉身碎骨。此时他仿佛看到教室的地板正在裂开,自己正从裂缝中往下掉落。

接着,另一个同学开口了:“中岛,别以为自己很聪明、很了不起。”如果这时中岛马上改口道歉:“我这么说是因为害怕幽灵,不敢承认他的存在而已嘛。”借机强调一下自己的软弱,附和一下也就过去了。那样也不至于导致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天知道,当时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对啊,我就是聪明嘛。”这句话的说出,便注定事与愿违地导致严重的后果。突然之间,他感受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飞来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径直刺向自己。

从第二天起,就再没有人接近中岛翔了。最初的几天,他还试着主动招呼其他同学,结果却得不到一句回应。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的他,时常露出一副苦笑来安慰自己,可他的内心却无比痛苦。由于山崎久嗣背后的动作,就连软式网球队内部也发生了变化,队里也不再有人理睬中岛翔。虽然高年级队员尚且没有那么露骨地无视中岛翔的存在,但他又不情愿每天去讨好学长们,渐渐地,他开始缺席球队的练习活动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左右,被大家冷落的情况突然结束了。山崎久嗣那伙人,有事没事地开始接触中岛翔。当然这种接触不是友好关系的恢复,而是隐藏在亲密背后的暴力行为。

早晨,中岛翔刚到学校,伴随着一声“早”,胸口就会受到猛烈的一击。更有甚者,就直接飞来拳头。

或者突然有人对中岛翔说:“你使劲儿长吸一口气。”而在他用力地深深吸气的时候,突然胸部就被前后两个方向同时猛击。剧烈的疼痛使他失去知觉,摔倒在地上。

即使遭受到此类暴力行为,他还是觉得胜过被无视的状态。在学校,与同学没有一句话的交流,呆滞地在座位上度过一整天,这让他觉得更加凄惨。即使回到家里,也无法轻松地面对父母。

虽然暴力行为愈演愈烈,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可是一个星期前,事态又起波澜,还是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放学回家的路上,山崎久嗣和几个同伴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堵住了中岛翔的去路。他们将他拉扯到一家已经倒闭关门的便利店后面,开始索要金钱。

他们先挥拳朝中岛翔的腹部打去,趁他痛得弯腰之时,又抬脚踢踹。他伸手护住头部,就有脚朝他的侧腹部踢来。这次攻击比以往都要猛烈持久。中岛翔听见他们叫嚷着:“拿钱来,十万!”

中岛翔心里明白了。他知道山崎久嗣最近经常缺席球队的练习,开始跟高年级的不良学生接触,还与已经毕业的学生有来往。缺钱肯定跟那些高年级学生有关。

“没有,我没钱。”

“有没有都要想办法。给你一周的期限,下周的这个时候拿钱过来,我会叫学长们一起来的。你小子要是打算逃跑或是告诉别人,就等死吧!”

山崎久嗣周围的同伙纷纷点头附和着。看样子他们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而那个“一周之后”就是明天。眼看着闹钟已经显示为凌晨一点,那么准确地说,就是“今天”。总之,睡一觉醒来就是当天了。一想到这儿,中岛翔就更加难以入眠。

他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听我说,你不要给他们钱。”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高个子男人的身影。

那是个拥有格斗士一般魁梧体格的大块头。

正是一星期前,被山崎久嗣一伙人暴打并勒索的那天。那伙人离开后,这个大高个儿便出现在倒在地上的中岛翔面前。

“我刚才正好在店里休息,听见这边吵闹,就知道不会有好事。”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家刚刚倒闭的便利店,“看样子,你是被他们欺负了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中岛翔条件反射般地随口骂道。他不愿意被陌生人瞧不起。因为大人们不知道现在他所处的世界的规则,轻易向大人求助,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这一点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了。眼前的这个大高个儿,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肯定是个成年人,这一点不会有错。

“嘿,在我面前,你没必要逞强。”他说这话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你这样忍受不是个办法,得想办法跟他们斗才是。”

“关你什么事啊!”

“你要是乖乖地给他们钱,以后就会没完没了。”

“关你屁事!”

“我跟你说,刚才这伙人,也是被上面的人逼着干这种事的。小头目上面还有更大、更坏的大头目。命令都是从上至下层层发出的,就是这么回事儿!那些地位在上层的坏蛋,就喜欢勒索下属并从中取乐,毫不体恤下面人的苦衷,丝毫没有罪恶感。”

“我早就明白这些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不尝试着跟这伙人决一死战吗?”他极其轻松地说道。

“我会被他们杀死的。”

“人不会轻易死掉的。”

“反抗就死定了。”

“嗯,是吧,反抗会死的。”高个子转变了刚才的说法,“人会很容易地死掉。也会很容易地被杀死。你说得没错。”

“所以能怎么样?”中岛翔从地上爬起,一边拍打着校服上的泥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快速脱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喂,下周我也来吧,你们是约好在这里见面,对吧?对了,那边有一家洗衣店,你知道吗?”大个子边说边伸手指向马路的另一端。

马路对面、靠近学校附近有一家商务旅馆,旁边设有一家洗衣店。那是一幢破旧的老式木屋,感觉很少有顾客光顾。

“我们就约定在那家洗衣店碰面吧。然后我陪你去对付那帮家伙,这样也可以给你壮壮胆,怎么样?”听到这番话,中岛翔揣摩不透眼前这个大个子有几分诚意,同时还夹杂着几分恐惧的感觉。依赖大人给自己助威,他觉得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情了。

大高个儿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又开口说道:“没关系,你不必担心。我只在旁边看着你们,不会轻易动手的。万一你有生命危险,我再出手救你。对了,就把我当作你的守护神吧。你最好不要以为同学之间的纠纷求助了大人是件多么怯懦、耻辱的事情,如果对方是打架老手,而且人数比较多,你就需要有防备措施。凭你这个样子还想去跟他们打架?就是随手捡上几颗钉子、拿个高尔夫球杆,对你也不会有多大的帮助。”

“你在胡说些什么?”

“刚才那家伙口口声声地说‘如果告诉别人,就等死吧!’,是他们喊叫时我无意间听到的,又是我主动找你商量此事,你并没有找我干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啊?”

“放心,我一定信守诺言。想当年,我小时候曾遇到过一个大人,跟他约好了一起练习投球,却被他放了鸽子,让我难过了很久。”大个子仍然喋喋不休,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但中岛翔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了。他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个大人,虽然他身材威猛,但长相很帅气,跟电影演员似的。这时又听到他说:“哦对了,时间隧道,你觉得它存在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宁愿相信它存在,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找到罢了。”大个子说完这句话后,脸上居然露出了寂寞惆怅的神情,让中岛翔摸不着头脑。

中岛翔躺在被子里辗转,心里犯愁。“明天我该怎么办?”眼看着就要天亮了,仍然想不出好的对策。他一筹莫展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清早起床,父亲已经出门上班了。父亲最近好像在负责西日本某公司的业务,经常一早就出门,去赶乘新干线出差。中岛翔坐在饭桌前,边看电视边啃着面包。之后换校服、上厕所、整理发型,迈出家门朝学校走去。他趁着母亲在厨房洗碗时,从母亲卧室化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卡片夹,掏出一张银行卡,揣进校服的内侧口袋。

他在心里念叨着:妈妈,我对不起你!

风声鹤唳的夫妻

若林顺一和妻子在散步途中,拐到了通往山手线车站附近的一家银行的路上。这里来往的行人稀少,街上也少了繁杂的噪音,甚至感觉空气也没有那么混浊了。设有防护栏的人行道相当狭窄,两个人并行的话,难免会相互碰撞,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朝前走。

“哎,听我说,我可能真的没有猜错。”听见身后的妻子说出这句话,若林顺一没有搭理。而且,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也不是方便说话的方式。“哎,老头儿,你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沿着这条狭窄的道路来到了十字路口,在人行横道前,老两口这才并肩站在一起,等待绿灯。

“哎,你听我说,我可能真的没猜错。昨天晚上电视节目里说的那个折断别人脖子的凶手,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小伙子。”

“你怎么没完没了啦!”

“那些案件真是太可怕了,被害者里居然还有男演员。”

据介绍,颈骨被折断的死亡案件不仅有发生在公交车站的那一起。最近三年,居然相继发生了五起类似案件。被害者形形色色,既有中年男人,也有年轻女性。作案地点从东到西,甚至远及北海道,范围遍及全国各地。

令人恐惧的是,被害者中不仅有演员,甚至还有刑警。这些案件有两个共同点:被害者都是因为颈椎骨被折断而当场毙命;案件的凶犯至今仍逍遥法外。

“据说,有的遇害者是在电影院里被折断脖子的,还有的是被刺死后再被折断脖子的。”

“这会不会是那什么,模仿犯?”

“有这种可能吧。不过那样的话,指纹就会不一样。也许凶手留下了一些线索,只不过警察没有对外公开而已。”

“警察是为了诱导犯人暴露秘密,才没有公开那些线索的吧。”

“杀人犯也有可能是被公司‘折了’,出于报复心理才犯罪的。你想想,用刀刺死被害人之后,还要特意把人家的脖子折断。这得是多大的仇恨、多深的怨念啊!”

“职员被公司解雇,那叫‘被裁’,不叫‘被折’。”

“你说的没错。不过,被害者中,有个人曾经开车碾死过小孩呢。这或许是因果报应吧,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调查到这么多消息的?”

“我趁你睡着以后去买了周刊杂志来看。正好杂志上刊登了这几起案件的专题报道。”

眼前的人行道信号灯变为绿灯,同时响起轻快的音乐。若林顺一迈步前行,妻子也慌忙跟了上来。

“哎,你说,这个凶手会不会是职业杀手?”

“你可真能想象,这种情节只有小说和漫画里才会有吧。”

“我不是毫无根据地乱说。你想嘛,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案件发生。隔壁的小伙子,肯定是被人花钱雇佣去折断那些人的脖子的。”

“你不要随便下结论。”

“昨天电视报道上说的凶手特征,不是跟他完全吻合吗?”

“是啊是啊。”若林顺一表面上心不在焉地回答,却并非完全充耳不闻,他心里也在不停地琢磨:隔壁邻居就是折颈男?隔壁邻居是杀人犯?虽然乍听之下这结论令人难以置信,但万一是真的,可必须做好防范措施才行。此时他内心的不安情绪如潮水般逐渐高涨。无意间他居然小声地嘟哝出一句:“要不要跟电视台联系一下?”

夫妻二人来到了银行,若林顺一径直走向自动取款机。“我去那边看一下杂志。”若林绘美一边理所当然地说着,一边朝柜台窗口方向走去。她跟随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银行里的免费杂志吧。妻子这种不拘小节、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性格,真让人无法理解,若林顺一想到这里,不禁暗自苦笑。

不料,自动取款机前的队伍很长,平常不会有这么多人啊,今天是怎么回事?若林顺一这么想着,伸长脖子朝队伍前方望去。原本这家银行就只有两台自动取款机,此时其中一台还出了故障,一位技术人员正单手握着工具打开取款机。剩下的一台取款机前,站着一位带小孩儿的女性,好像正在发愁不知该如何操作。从后面只能看出她身材娇小,头发在脑后束成个马尾。似乎她要处理好几笔转账,身边那个两三岁的孩子,嘴里一直嚷嚷着“让我来按,让我来按!”并一次又一次地伸长小手臂,要去按操作键。女子原本就因不熟练而有些慌张,加上孩子的捣乱,导致进度非常缓慢。

队伍中的人们显然早就不耐烦了。若林顺一虽然没什么急事,但也感到些许不悦。

过了一会儿,只听从前方传来一名男子带着怒气的吼声:“喂,你还要弄多久!抓紧时间,再完不了就到后面重新排队去!管好你的孩子,不要再让她吵闹了!”

若林顺一惊讶地循声望去,发现发飙的是排在很前头的一个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马上就好。”只见那位年轻妈妈回头鞠躬道歉,身边那个骚动的始作俑者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回过头来朝大家难为情地微笑着。

虽被训斥,她的效率却并没有明显提高。或许是由于焦急,动作反而更加缓慢,眼看着又多花了好多时间。

这位年轻妈妈终于办理完毕。她离开自动取款机,转过身,再次向刚才朝她大声怒吼的男人点头表示了歉意。若林顺一看着她,心想,就这点儿事情,也没必要这样反复道歉吧。这时他突然发现,她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她为什么窃喜呢?真弄不明白。

若林顺一离开队伍,走到妻子身边,说:“这里人太多了,排了好长的队,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取钱吧。”

“哦,好吧。”妻子合上读到一半的杂志,站起身来。

若林顺一边朝银行出口走去,一边如实地向妻子讲述刚才在自动取款机前发生的那一幕,并老老实实地告诉妻子:“当时气氛不太好,所以我也不想在那里排下去了。”

但是,他离开这里的原因可不只这一点。

“是嘛。”妻子爽朗地回应着,并朝自动取款机方向望去。刚才怒吼“你还要弄多久!”的那个男人,正在把存折塞进取款机里。

“哎呀!”妻子高声叫道。

“没错。”

刚才大声怒吼、厉声斥责别人的那个男人,他们认识。那人身材魁梧,体格强壮,短发。他就是住在隔壁公寓的那个外貌很像折颈男的年轻人。

“不出所料,他果然是个危险人物啊。”妻子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两眼发光,“他看上去就跟普通人不一样。”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小笠原稔回想起昨天突然被强迫当替身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昨晚在那家酒吧与陌生的冬瓜脸见面,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进行了几个回合简短的对话后,对方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小笠原刚走出店门口,先前跟他搭腔、并把他卷入麻烦的小个子男人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事情办得还顺利吧?”接着又把他领到一家大型连锁酒馆里。

“你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吧?”

“应该没有。”小笠原稔也不清楚自己这个冒牌货是否暴露了,当时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太多。

“谢谢啦,你可帮了我大忙。”小个子咕嘟咕嘟地喝着扎啤,之后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说道,“你长得可真像他。”

“那个人是叫大薮吧?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小个子把啤酒杯放回到桌上,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这件事,你小子跟谁都不能说啊。”

“好的,知道了。”

“万一跟别人说漏了嘴,你麻烦就大了。你别忘了,我知道你的地址。”

“我只不过按照你的吩咐做事。”

“好吧,你帮了我的大忙,算你有功劳。今天这件事,你如果不帮我,那麻烦就大了。因为对方已扬言,大薮不露面,之前的话就当没说过,这件事就得泡汤。可是呢,眼看着已到约定的见面时间了,大薮那个家伙却连个影子都不露,当时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这也怪那个冬瓜脸太性急,我明明都跟他说清楚了。人家专家有专家的门道,需要充足的准备时间,交给我办就放心吧!可他就是不放心,非要亲自跟大薮见面。万一,你小子要把这事给我透露出去……”

“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希望自己平安无事,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小子虽然外表看上去跟大薮没太大区别,可实际差得远啦。还什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简直像个娘们儿,亏你还长得这么人高马大。”

“对不起。”

“你道什么鬼歉!”小个子叫住了正好路过的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然后低声说道:“喂,小声跟我说说,刚才那件事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知道了大薮的工作内容?”

“呃,不,我不知道。”

“你小子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事情吧?”

“没有,我一点也不明白。因为我,脑子笨。”

“你随便瞎猜也会有个结论吧。他会是干什么的?”

“哎……”小笠原稔叹了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如果你非要让我说……”

“我就是让你说说看!”

“我想,他不会是受人委托,干些不太光明正大的事吧?”

“嗯嗯。”小个子微笑着点着头。

“比如说,杀人?”小笠原稔不是因为对方的笑脸而得意忘形,而是觉得既然话已到此,就索性壮着胆子多添了一句。

不料,小个子突然睁大了眼睛,脸上酒意全无。他将手中的筷子握好,点到小笠原稔面前,凶狠地说:“你小子要是再敢胡思乱想,我马上叫你完蛋!”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这句委屈的埋怨已滑到嘴边,还是被小笠原稔吞进了肚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对不起、对不起。”缩着头连声道歉。

“你小子经常被人欺负吧。”小个子用力搓开了一个毛豆,“妈的,破空壳。”接着又说道,“你虽然身材高大,但一看你那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德性,明摆着就是一个从小被人欺负的孬种。”

“嗯,”小笠原稔感觉到耳根开始发热,“是这样的。”

“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我从小就爱欺负人。一看就知道,像你这样的,瞅着瞅着心里就有股无名火。你好像有股吸引别人欺负你的魔力,欺负了你还让人特有成就感。”

小笠原稔听到这里,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猛地仰起头,盯着对方。虽然心里还是有几分恐惧,但因为自己最神圣的地方仿佛被人任意地踩塌了一番,便生出一些屈辱。

“你别发火,我说得有点过了。”小个子虽然还没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显然已有些醉意。他又开口说道:“我代表曾经欺负过你的那些家伙在这里给你赔罪。从前嘛,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不是故意的。”

“现在口口声声说不是故意的,可是当时,我被你们害得想死的念头都有过啊。”

“是的,是的。”对面的醉汉频频点着头,“现在回想起来,是我们不对,我们罪该万死!现在给你磕头请罪!”

光凭他这两句话,也不可能将过去的痛苦一笔勾销,但小笠原稔并不打算继续和他争辩。

“记得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醉汉已有些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有一个女孩儿,这样问一个杀手:‘人生好辛苦,长大以后是否就好了?’”

“哦,这部电影我也看过。”小笠原稔记得,这部影片上映时上座率极高,所以他也很难得地跑去了电影院观看。面对女孩儿的疑问,杀手好像回答说:“一直如此。”

“那女孩儿也活该倒霉,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人。”小个子笑起来说道,“偏偏找个杀手问这个问题。杀手的人生,还不是注定要艰辛一辈子啊!你说是吧?!”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那个女孩儿确实问了个最不该问的人。

“在我看来,比起小时候,现在可轻松自由多了。人这一辈子,就数少年时代最痛苦。现在成了大人,虽然也有许多艰难的事情,但比起小时候要强得多。那时要是在学校那个狭窄的地方受人欺负,真是无处可逃。”

“受欺负的不是你,是我呀!你别忘了。”

“是啊是啊,总之,小时候不得不忍耐的事情比现在要多啊。”

“或许吧。”

小个子突然趴倒在桌上,酣然入睡了。

此刻,小笠原稔坐在摇晃的地铁里,眺望着车内悬挂着的广告,想着昨天忙碌了一番却还是没有拿到报酬。记得那小个子家伙事先明明说好了,只要自己去作一回替身,他就支付报酬。可那小子仅仅是付了酒馆的餐饮费。当然,自己白吃一餐也算不错了。你想啊,那伙人明显干的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自己被卷进那类事情中,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已经要烧高香了。小笠原稔转念又一想:不对,不正因为总是用以往习惯的思维模式,才把自己逼到了今天的窘境吗?!

不要再蹚进这滩浑水里面去了,尽管小笠原稔在心里再三告诫着自己,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忍不住掺和了进去。这么做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无聊闲得发慌,也算是一个理由吧;想探明自己被卷入的事情的背后真相,不可否认确实有这种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即将发生一起无法挽回的重大事件!他的内心深处已隐约开始迸发出一股恐怖感。

因为自己的行为,某个人可能将遭遇不幸。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记得昨晚在酒馆里喝酒聊天时,那个自称是“大薮经纪人”的小个子曾叹息道:“大薮这小子,肯定是丢下了该干的工作,跑到哪里去做些无利可图的事情了。”

“无利可图的事情?”

“对,这是老毛病了,他经常犯。”

“什么老毛病?”

“就是‘助人为乐病’。”

“还有这种病?”

“因为这家伙以扭断别人脖子、断送他人性命为生。所以,他时常会去帮助一些陌生人,以求得内心安宁吧。”接着,小个子开始描述这个叫大薮的人如何帮助老人的故事。

这种奇怪的助人为乐法,让人分辨不出到底算巧妙还是笨拙、是高效率还是低能。可小笠原稔内心对大薮的这种做法充满了敬意。他说:“真没想到,还有这种解决方法呢。”同时心里又在揣摩刚才听见的“扭断别人脖子、断送他人性命”这句话。他没有勇气再直接询问,只好暗自琢磨这是不是哪个有典故的俏皮话。“脖子上推小车——走投(头)无路”?“折断骨头还连着筋……”?

“哎,你小子又在心里琢磨大薮是干什么的了?”

“我毫无头绪。”

“随便猜猜吧,说说看。”

“求求你饶了我吧!”

“是啊,大薮这家伙不会又搬家了吧?”小个子嘀嘀咕咕地说道,“也不知道他是为了消愁解闷呢,还是为了安全,总是搬来搬去的,忙个不停。别看他平常的想法都那么现实,却时不常地冒出一句‘时光隧道’什么的,这种不现实的科幻般的感觉,让人琢磨不透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意思?”

“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吧?!”小个子说着,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更换了语气,继续说道,“不过嘛……”

“不过什么?”

“那家伙有时也会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儿一样。”

“这样啊……”小笠原稔应付道。

小笠原稔下了地铁之后,找到了一户普通的独立院落。与之前想象中的豪华大宅院相比,现实让他有几分扫兴。他认为能够被杀手锁定为目标人物的,一定是个万人憎恨的恶棍,且一定是个住在让人一看就恶心的大豪宅里的阔佬。

小笠原稔将手伸向门铃,却没有勇气按下。心里面觉得自己这样太软弱,但如今走到这一步,他也确实没想清楚该如何开口说明此事。是否该开门见山地警告对方:“可能有杀手要害你!”还是更加直截了当地说明:“不久后,会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来杀你,你一定要注意防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喂,是哪一位?”的招呼声。他转过身去,只见这幢房子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个牵着狗的男人。

正是昨晚在酒吧里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他个头不高但很富态,四方脸、浓眉毛,还有一个塌鼻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男人身穿一身灰色运动套装,牵着一条小型的英国斗牛犬。

“你找谁?有什么事吗?”他洪亮的声音里透着威严,手中牵着的那条狗也用凸出的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小笠原稔。

他感觉心跳如鼓,双腿开始颤抖。

“喂。”对面的人似乎也流露出了几分恐惧,或许是小笠原稔的高大身材和沉默不语的样子对他产生了威慑力。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小笠原稔准备好的开场白是这样的,实际上说出的却是:“是这样。”语气也显得非常生硬。既来之则安之,必须尽快进入角色。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叫大薮的杀手,但他一定是个威严强悍的人。既然长相都能以假乱真,今天不妨就再当一次大薮。事先没有精心计划和深谋远虑的他,刹那间灵光一现,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

“我来找你,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小笠原稔屏住呼吸,从腹部发出低沉的声音说道。他很担心声音发颤,会导致此番努力前功尽弃。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讨债公司派来的那伙恶棍。对,就要拿出那种有威慑力的样子!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人满脸疑惑地问道,声音中也流露出戒备与不安。

“有人要杀你。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那人的四方脸瞬间变得苍白。也许他确实心中有数,抑或是“有人要杀你”这句充满火药味的威慑语言引起的反应。

“不久后,会有人为了要你的命而接近你。”“什么人?”“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小笠原稔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是受人雇佣来对你下手的。”说出这话的同时,他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如果说出真相,是否会有危险?思考片刻之后,他果断地说道:“大概是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

那人的脸色变得铁青,伸出短短的食指,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摆个不停。那只手慢慢地指向小笠原稔。他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嘴唇也在不停地抽搐。那只小狗仍旧抬着头,盯着小笠原稔。

“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这么一句,小笠原迅速转身离开。由于紧张,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身后那人是否有所察觉了。

任人宰割的少年

尽管昨晚折腾到深夜也没能入睡,但到了学校之后,中岛翔一直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中煎熬着,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是否困倦。课堂上,耳边响起方程组的设立、气象云图的变化这些词语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时空错位感。仿佛被山崎久嗣那伙人欺负的事,离自己非常遥远。

但是,在课间休息上厕所的时候,中岛翔被守候在走廊上的山崎久嗣吼了一声:“就是今天放学后,你不要忘了!”他立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困境,心情又黯淡下来。“十万,准备好了吧?”脚背被狠狠地踩住,从脚趾头的指甲缝中蹿出一阵剧痛,但他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嗯。”他只能点点头,低声回答。

“这还差不多。放学后别想着逃跑!”山崎久嗣继续恐吓着,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神色。也许他也承受着别人的恐吓。

到了放学时间,背着书包离开教室的那一瞬间,中岛翔不由得想象,明天来学校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离开校门不会太久,自己就会遭受山崎久嗣和他的同伙们的围攻,之后会被他们勒索金钱。到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现在钱包里只有不到五千日元,是把这些财产全部交出去,再跪下求他们放过自己呢?还是把从母亲那里偷出来的银行卡交给他们呢?如果交出银行卡,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要挟他:“快去把钱取出来!”那样的话,也只能听从他们的摆布吗?一旦顺从了,让他们尝到甜头,这伙人肯定会接二连三地进行敲诈。难道要反抗吗?不可能吧!

“喂,中岛!”中岛翔下了楼梯,走到教学楼入口处时听见班主任佐藤老师的声音。

“什么事?”他回头答应。

“你知不知道最近班里发生了欺负人的事情?”佐藤是体育老师,他总是穿着运动套装。

“欺负人?”中岛翔险些提高了嗓门。

“嗯,最近好像有点苗头,我略有耳闻。”

“啊?”中岛翔不敢转动脑袋,他用眼睛扫向四周,本能地警惕起来,担心周围某个角落是否有人在偷偷监视自己。

“你有没有听到过这种事?”

我就是,我正在被人欺负!中岛翔听见心中的呐喊声撞击着胸口,这句话已经冲到喉咙,即将脱口而出。现在就跟老师说明一切,告诉老师“他们还强迫我给钱”,把这段时间的痛苦与委屈倾诉出来,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情啊!但是,这事怎么可能跟佐藤老师说呢?佐藤老师也一定没想到,眼前的中岛同学就是被欺负的学生,所以他才会这么随便地一问。办事草率又迟钝麻木,这就是木讷的佐藤老师。如果告诉了他,事情非但不会有转机,反而会更加糟糕。肯定会是这样!

“我不知道。”

“是吗,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来告诉我!”佐藤老师语气轻快地说道。

你难道就不能通过我的表情,听到我的心声吗?中岛翔的内心深处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那家倒闭关门的便利店离学校并不远,走路用不了几分钟。但中岛翔没有足够的勇气径直走过去,他选择了一条平时从来不走的小路,七拐八绕地缓慢前行。

如果不遵守他们的约定,而是直接回家,山崎久嗣那伙人一定会发狂吧。

约定?这算什么约定?中岛翔恨不得随意拦住路上的行人质问一番:这算不算约定,这难道不是他们单方面的讹诈吗?

中岛翔挪动着脚步向前,闷闷不乐,心里还在不停地挣扎着。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平时放学回家的那条必经之路。他停住脚步,往前方望去,视线的右前方出现了那家便利店的停车场。

他已经无法抬腿迈步了。

停车场的一角,聚集着一伙人。其中大部分穿着学生制服,也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染着红发或金发,一共有十来个。他们有的站着吸烟,有的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山崎久嗣也在其中。在那一伙人中,只有他看上去略显稚气。

一个三年级的学长手搭在一脸顺从的山崎久嗣的肩上,脸上挂着冷笑。

中岛翔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离指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很惊讶这伙人居然这么早就来了。他们这么早就守候在此,是为了防止自己早早经过这里逃回家吗?也可能是把等待欺辱他人的这段时间也当作是娱乐消遣的一部分吧。

中岛翔恨不得双手捂脸蹲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移动脚步。他甚至想,如果现在路上驶来一辆车,不如干脆冲上去,来个一了百了。

视野中出现了投币式自动洗衣店,他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洗衣店呈细长型。进门的右首边排着三台洗衣机和两台烘干机,面前是洗衣粉自动售卖机,墙上贴着使用说明。左边放着一张长沙发,上面堆放着皱皱巴巴的过期杂志。空无一人的洗衣店里,只有一台烘干机发出低低的滚筒转动声。

当然,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个大个子的身影。果然如此!中岛翔在心里咒骂着:浑蛋,他也一样放了我鸽子。

那张沙发表面的皮革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中岛翔关上门,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缓缓转动的烘干机。脚下传来唰唰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双膝在颤抖,摩擦校服发出的声音。他盯着烘干机的玻璃盖门,映出自己一筹莫展的苦脸。他情不自禁地自虐道:就凭你这丧门星的长相,就该被人欺负!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想到这是母亲送给自己的礼物,心里又难受起来。如果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正在遭受这种煎熬,她会多么痛苦!想到自己遭受了屈辱,还会给其他人带来痛苦,他就伤心地难以抑制……

每当门口有人影经过,他都会扭头透过玻璃门向外张望。

虽然口头上不愿意承认,但中岛翔内心一直期待着那个主动搭讪自己的大个子伸出援手。期待他如约到来,助自己一臂之力。记得大个子那天还说过:“我小时候和一个大人约好了一起练习投球,却被他放了鸽子,让我难过了很久。”中岛翔此时真想冲他怒吼:“等你半天都没有露面,我现在才真叫难过呢。”

过了几分钟,门终于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用怀疑的目光望了一眼中岛翔,确认烘干机还在转动,便立刻返身离开了。她不会是把我当成偷窃女人内衣的不良少年了吧?想到这里,中岛翔在空荡荡的洗衣店里感觉到脸颊发烫。

就在此时,中岛翔一眼看到有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前一晃而过。这影子是从左往右走过去的。他慌忙起身,拉开店门,冲了出去。

那魁梧的身影,正是中岛翔等待中的大个子。中岛翔“喂”地喊了一声,拔腿就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但他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眼看着要摔倒,慌忙想要伸手撑住地面却失手了,结果下巴戳到了地面。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校服裤子的膝盖部位也蹭出了个洞。

中岛翔勉强转过身,抬起头,向那个大个子望去。“你、你……”一开始结结巴巴的,之后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你果然来了。你来帮我了?”

“什么来了?”中岛翔觉得眼前的大个子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轮廓好像晃动了一下。可能是被他背后的太阳光刺得眼花了吧。

“上个星期,你不是说过吗,一定会来帮我。”

大个子皱着眉头,低头望着地上的中岛翔。

中岛翔把已到嘴边的一句“求你救救我”强忍了回去,转而暧昧地说:“我现在就要去跟朋友见面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颤抖,一股悲哀凄惨的感觉从心里涌上喉咙。

“是有人欺负你吗?”大个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同情。

“上个星期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还跟我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大个子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接着他松开紧锁的眉头,一脸温和地说:“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

“那是长得跟我很像的另外一个人。”

中岛翔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等到的竟是这样一个荒唐的借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真的不是我,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你见面。”

中岛翔呆呆地站着,好不容易从嘴里吐出一个字:“那……”他想说“那就算了”,但后面几个字说不出来。虽然太阳还在西边高高地悬挂着,但他觉得自己周围一片黑暗。虽然睁着双眼,却感觉整个世界已从眼前消失。

“那人只是长得像我。”大个子甩下这句话,转身朝前疾步走去,仿佛想匆匆忙忙地逃离危险似的。

此时,在大个子远去的方向,一个身穿校服的中学生与他擦身而过,朝这边跑来,是山崎久嗣。他一脸紧张焦急的神情,气喘吁吁地吼道:“中岛,你小子在这儿干吗呢,还不快来!”

风声鹤唳的夫妻

若林顺一出门去购物。说是购物,其实就是到附近的一家百元超市,依照妻子的吩咐去采购些日常用品。在回来的路上,靠近家门口的地方,他看到附近停着一辆警车,顿感吃惊。正好这时,迎面碰上了从家里出来的妻子。

“啊,老头子,你这就回来了。”

“什么叫‘你这就回来了’?外面的那辆警车,不会是你叫来的吧?!”

妻子伸长脖子,朝闪烁着警灯的警车方向望去。“还真是的呢。”她那神态并不像是在装糊涂,又听她接着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看看吧。”

“不是说过不要去管闲事的吗!”话说完,若林顺一也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环顾左右、小心观察,担心这一声吼叫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

听见丈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若林绘美就像是挨了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默不作声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这时候冒冒失失地跑出来,万一发生了什么,多危险啊!”

两人回到家里,若林顺一拿起报纸读了起来。他打开社会版面,上面刊登了两则有关发生在东京市内的杀人案件的报道。他戴上老花镜,仔细地阅读起来。第一个是父亲杀害儿子的令人痛心的惨案,另一起是在港口附近的仓库边上,发现了一具职业棋手的尸体,也是一件令人揪心的案件。据报道,这位职业棋手没什么名气,被发现时已陈尸多日。醒目的标题强调说,因为尸体的脖子被扭断,警方正准备将这起案件与其他折颈案件并案调查。

妻子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报道的标题,惊讶地说:“哎呀,这个也是隔壁小伙子的手笔吗?”

“你怎么说话呢?”

“有什么好害怕的,有点这样的事情刺激,生活才有意思啊。”她边说边一屁股坐下,盘起双腿。

“什么刺激?”

“像现在这样,我和你两个人整天面对面,啥事儿也没有,每天的生活都没有任何变化。今天可以当成昨天,明天也可以当成今天,每一天都一模一样。这样的生活你不觉得无聊吗?”

“平平安安的日子不好吗?”

“唔,是不错啊。”

“是你的世界太狭隘了。”

“是啊,你说的不错。但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浪漫的经历哦!”

“如何浪漫?”

“就像电影《请问芳名》那样的浪漫。”

“不管怎样,你一定不能去捅隔壁的那个马蜂窝!”

若林顺一对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第二天,他自己就捅了隔壁那个马蜂窝。

这天,因为妻子要去区民文化中心参加活动,所以老两口一起走出门,来到了城铁附近的公交车始发站。目送妻子上了公交车离去之后,若林顺一突然想去城铁车站对面的电器商店逛逛。他站在路口的人行道上等待信号灯,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忽然发现,前方通往车站的楼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隔壁公寓的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只见他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正大踏步地向上攀登着楼梯台阶。恰好这时,眼前的信号灯变绿了,若林顺一来不及多想,快步穿过人行横道,尾随对方上了楼梯,进入车站购票大厅。

车站大厅里面不算宽敞,构造也很简单:中央是检票口,东西两边各设有一个通往站台的楼梯,仅此而已。

虽然不是休息日,车站大厅里却依旧人来人往。若林顺一心想,尽管对方身材高大,但要从人海中找到他,恐怕也有一定的难度。

他在车站大厅里转来转去绕了几圈,不停地四下张望,还是没能发现目标,只好作罢。他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走出车站,却突然发现了那个年轻人。

在检票口对面的购票处,自动售票机前面排着长队,从人群里传出一声充满震撼力的吼声:“喂!怎么搞的,这么磨蹭!”这一声吼叫,仿佛令整个车站里的一切都凝固了。不过仅仅就那一瞬间,下一个瞬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带来的喧嚣就又弥漫在整个车站大厅里了。来往众人的脚步声、谈话声、站内广播声,等等,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呈现出寻常的热闹景象。

若林顺一快步走到那台售票机边,观察刚才那名大声叫嚷的男子。没错,正是他在寻找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排进了队列里,站在这一列队伍的最前头,正冲着在售票机前买票的一位老妇人发飙。那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取出钱包,面对售票机的触屏操作界面,慢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年轻人又冲她发起了牢骚。

若林顺一知道售票机的那个触屏操作界面有些复杂,不熟悉的话,不要说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就连自己都很难自如地操作。这个家伙居然毫不留情地大声责怪老人家,真不是个好东西!想到这里,若林顺一感到心中阵阵苦涩。回想起前几天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也同样目击到了类似的事情。这个年轻人属于稍微等待就焦躁的“易怒综合征”吗?缺乏耐心、言行粗暴而令人畏惧。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明电视新闻里那个凶残地扭断受害者脖子的职业杀手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一定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非常危险冷酷的家伙。这一点毫无疑问。

过了一会儿,自动售票机前的老人家转过身来,冲着队伍里的人又是鞠躬、又是点头地道歉,之后便离开了。那名年轻人快步走到售票机前,迅速买好了车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里。

若林顺一继续跟在那人后面。他原本并没有跟踪的打算,可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盯着那高大的背影过了检票口,若林顺一也从口袋里掏出交通卡,跟着通过检票口进站,接着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了通往山手线电车站台的楼梯上。

若林顺一刚加快跟进的脚步,眼前就突然闪现出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声来。

“你有什么事吗?”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站在面前的这个身材高大、需要仰视才能看到面孔的人,正是住在隔壁公寓的年轻人。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小笠原稔琢磨着自己跑去警告那个素昧平生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思考过之后,他肯定地对自己说:“这个选择没有错。”

听到一番警告后,那个牵狗的男人所流露出来的神情表明他果然心中有数。他也许感觉到是因曾经得罪过某人,而导致即将大祸临头吧。那么接下来他会采取哪些方法来应对呢?给仇家打电话道歉,试图修复关系?还是加强戒备、待在家中足不出户?

无论他怎样去做,都证明了自己的此项行动非常有意义。这样想着,小笠原心里也踏实了。

小笠原稔走向车站,随手查询着手机收到的录音留言。不出所料,从手机里传来的又是追债公司那伙人的声音。一听到这熟悉的可恶声音,刚才还很明朗的神情随即忧郁暗淡下来。小笠原刚想删掉这段录音,又发现这次的内容与以往的有些不同,他的手指离开了删除键,把手机举到耳边,重新按下录音播放键。

“喂!小笠原,你小子搞什么名堂?那么大声喊你,竟敢无视我们的存在,一声不吭地溜掉了!你欠了一屁股债没还,还他妈的有钱打车,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给我听好了,我们现在正打车追你呢,必须严厉地教训教训你,准备好磕头答谢我们吧!”

听声音是催债的那群浑蛋中的一个。那家伙耳朵上挂满了耳环,眼里闪着贼光、面颊消瘦、面色蜡黄,看样子就是个瘾君子。

打车又是什么意思呢?小笠原再次确认这段电话录音的时间,是昨天打来的。那时他正被自称是“大薮的经纪人”的小个子纠缠,根本没坐什么出租车。这个家伙不会是因为吸毒产生幻觉了吧?看来他果然中毒不浅啊。

小笠原稔继续朝前走着,在一条很长的人行横道上,他碰到一位年轻妈妈,一手领着走路尚摇摇晃晃的小女孩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与她们错身而过时,他顿感自己的人生异常凄惨。

这时他又发现还有一条电话录音没有接听,便再次按下播放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你好。”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听口气有种亲近感,却又不失威严,“原来就是你啊,那个据说长得很像我的人。”

小笠原稔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人行横道的通行信号灯开始闪烁。

原来如此!

昨晚,小笠原稔曾被误认成一个叫大薮的人。而且,仅仅因为跟他长得像,还被威胁去当了一回大薮的替身。

那么,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大薮也极有可能被别人误认成小笠原稔。

那伙催债的家伙遇到的不正是大薮吗?电话录音里充满怒气的那句“你小子竟敢无视我们的存在”,皆因他们认错了人。

电话录音还在继续:“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追讨呢?既然你我长得这么像,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机会难得,我顺便帮你把问题解决了。”

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虽然说话人不会梦幻般地从电话里出现,小笠原稔却情不自禁地敲打着手机。两则留言来自同一个手机号码。也就是说,第二通电话是大薮用追债公司的那个瘾君子的手机打过来的。

耳边响起汽车喇叭声,小笠原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呆若木鸡地站在人行道中央。信号灯早已变红,身边车辆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像是在朝他吼着“挡道了!找死啊!”。

小笠原稔到达信贷事务所那栋大楼的电梯前时,已经是午后了。

这栋外壁为茶色的大楼显得粗陋陈旧,一楼入口处的信箱上有多处被胶带封住。原来可能是住宅用的公寓,但现在多处都挂着公司或事务所的名牌。

他进入电梯,上到三楼,沿着昏暗的走廊走着。走廊外部的雨水槽里,有几处聚积着污水,还有小虫在缓缓蠕动。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破旧不堪,只有几盏闪着微光。墙壁四处结着蜘蛛网。

自从借了高利贷后,每次还债都必须来这里。小笠原稔止步在挂着三〇七号门牌号的门前,门上贴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信贷公司的名称,明显是个极其不正规的公司。

小笠原稔按下门铃的同时,内心的恐怖感也油然而生。下一秒就会听到里面的家伙怒吼:“你现在跑来干什么!”根据以往的经验,刚按下门铃,房门就会被人粗暴地打开,可是这次,里面没有丝毫反应。

他用那不争气的颤抖着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慢慢转动。门开了,并没有上锁。他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门又关上了。稍后,他再一次握住把手,慢慢地把门打开。

门口排列着几双高档皮鞋,也有女式高跟鞋。

“对不起,有人吗?”小笠原稔试着喊了几声。最初的声音很小,里面没有反应。然后他壮着胆子提高了音量,喊了几遍:“对不起,有人在吗?”

依旧没有一丝回应。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似乎从房间里传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小笠原稔脱掉鞋,抬脚迈了进去。他听到不知是从墙壁还是房梁上发出的、类似人骨节响动的声音。

小笠原稔径直朝最宽敞的房间走去,他知道那里是事务所的办公室。

刚踏进门,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以前也来过这里很多次,此时他却觉得眼前的环境非常陌生,那种感觉就像熟悉的房间突然被人改变了样子。

他慢慢地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自己的视野发生了变化,天花板的高度骤然上升,这是怎么回事?稍迟片刻,他发现自己已瘫坐在了地上。不知是不是贫血的原因,只感觉双腿无力,无法起身。

视野里,地面上躺卧着几个人。仔细观察,发现是五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上身穿着性感开衫的女人,他们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每个人头部着地的方向和身体的姿势都很奇怪,粗看像是摆放的人体模型,仔细看后才发现,他们的颈部都被扭断了。

双腿还是没有一点力气,小笠原稔试着用也不太使得上劲的双手,在地毯上摸爬着……

他抬起头,望见桌面上散乱地放着文件资料,电脑摔落在地毯上。

他再次环视室内,视线转移到了右面的墙壁,毛骨悚然的景象令他完全呆住。有一个男人,背靠着墙壁、纹丝不动地正襟危坐着。

小笠原稔感到一阵恐惧从心底升起,似乎墙边的那个人会突然袭击自己。他猛地趴倒在地,下意识地将身体紧贴地面,像要钻进地缝似的。

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过了许久,度过了恐惧导致的大脑空白阶段后,小笠原稔慢慢地恢复了意识。那个男人身材魁梧,留着短发,外表看上去非常眼熟。这人跟自己很像啊。过了好一会儿,小笠原才醒悟过来。“你是大薮?”

小笠原稔接连喊了好几声:“大薮、大薮?”接着慢慢地爬了起来。双腿依然无力站立,他只能慢慢地爬行,接近墙边那个极像自己的陌生人。

只见此人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朝下。小笠原稔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表情安详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笠原稔转动着他那已发麻的脑袋,绞尽脑汁地猜测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疯狂回忆电话录音的内容,毫无疑问,这帮家伙一定是把搭乘出租车的大薮误认成小笠原稔了,于是马上跟踪。他们企图追上小笠原稔之后威胁他、戏弄他,最后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认错了人!

不清楚大薮是通过什么方式最终摸到这里的,反正他把他们一窝端地解决掉了。

就像园艺师把不需要的树枝噼啪噼啪地修剪掉一样,大薮一个一个地折断了他们的脖子。

那么大薮的死因是什么?无从得知。如果能够看到他的背部,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伤痕。也有可能是心脑血管疾病这种突如其来的恶魔夺去了他的生命……

这时,小笠原稔发觉耳边响起了钢琴的声音。刚才似乎就听见远处传来某种微弱的音乐声,他还误以为是自己为了让内心平静而情不自禁地哼出来的旋律。

这旋律来自房间角落里的一台小型音响,好像设定成循环播放模式了。美妙的钢琴声一刻不停地响着,仿佛晶莹剔透的水滴,正滴滴答答地缓缓淌落一样。放在音响附近的CD盒封面上印着一位钢琴家的图片。

小笠原稔再次回过头,端详大薮的侧脸。他感觉大薮是随着这优美的钢琴旋律进入了梦乡。

他沿着屋内的走廊爬回到门边,穿上鞋,终于能够勉强站立起来了。他走出房间并关上了门,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所带来的混乱使他大脑晕眩,接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大楼。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无法判断该去往何处,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快步前行。他走上了陌生的街道,途经一家咖啡馆时进去解决了迟到的午餐。他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可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几具颈部被扭断的尸体的画面却十分清晰,挥之不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看见的那个场景超越了现实感吧。

他感到一阵阵疲倦袭向身体的各个部位,不知不觉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已经是黄昏时分。在这里睡了一大觉,店主却没有抱怨,不知道是出于宽容,还是慑于小笠原那魁梧的体格。

小笠原稔出了咖啡馆,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啊”的一声。他认定这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一声呻吟,并没有在意,但仍下意识地转身朝后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年正朝他跑来,眼看就要摔倒了。

少年果然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脸贴在了地面上。

小笠原稔只好返身往回走,他担心这孩子摔伤。

他听见少年开口说道:“你果然来了,你来帮我了?”

任人宰割的少年

中岛翔此刻已经绝望地自暴自弃了。面对山崎久嗣和高年级的学长们,他双腿颤抖得几乎站立不稳。“看,这小子像在筛糠!”不知对面的哪个人发出嘲笑声,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他感到视野变得狭窄,从身体的左右两侧到身后都是一片漆黑。

“十万,快点儿拿来!”站在山崎久嗣身边的那位瘦瘦的学长满脸奸笑地命令道。

“喂,你没听见吗?”另一个走过来,伸手朝着中岛翔的胸部推了一把。中岛翔身体往后一歪,打了个趔趄。对面人群中传出笑声。接着他的胸部又被人推了一下,他再次往后退,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几只脚朝他飞来,接二连三地朝他的身体、头部连踢带踩。

“快住手啊。”中岛翔喊着,伸出双手护住头部,但攻击并没有减弱。他微微抬起头,看见山崎久嗣站在旁边,板着脸。

唯一让中岛翔感到欣慰的是,山崎久嗣没有加入攻击的阵营。

疼痛伴着无尽的恐惧向他袭来,这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什么都顾不上想,包括害怕。他站不起身,只能蹲在地上。突然腹部被谁踢了一脚,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用两只手摸索着,终于撑住地面,正要用力撑起身子站起来,双手又被飞来的一脚横扫踢离了地面。身体失去了支撑,他头部着地重重地栽倒。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向他袭来,好像自己的存在正被一次又一次地否定。

他感到头部与地面发生摩擦,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野。中岛翔依稀辨出就是刚才离他而去的那个大个子。他站在远处的人行道上,盯着这边张望。中岛翔瞬间回忆起上周那人说过的一句话:“我只在旁边看着你。”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只见那个魁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像是威严地屹立在那里,也像是杵着发呆。他果然就在那儿旁观啊。远远望去,在阳光的照射下,男人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微微晃动,像是带着几缕烟霭一般。

奇怪的是,远处的这个身影让中岛翔清醒了过来。虽然恐惧感并没有消失,但他发现自己以外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也就是说,眼下他所感受到的这份恐怖,至少还没有蔓延到人行道那边,没有影响那个旁观者的情绪。这个念头不可思议地给他带来了些许安慰。

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跪下来向他们求饶;或是直接把母亲的银行卡交给他们,这些想法都已从中岛翔的脑海中消失。他伸手抓起了一块地上的石头。

他握紧手中的石头,朝着对面用力抛出。石头砸到离他最近的高年级学长的脸上。一瞬间,这伙人被中岛翔突如其来的反击搞晕了,攻击的动作骤然停滞。中岛翔顺势站起来,伸手拾起刚才掉落在地的书包,奋力抡起,砸向面前那个双手捂脸的家伙。

“臭小子!”另一个身穿学生制服、戴着墨镜的家伙立刻怒吼着朝中岛翔扑了过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袭击,甚至还没接近中岛翔,就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原来是山崎久嗣伸腿绊倒了戴墨镜的家伙。立刻,附近的另一个学长瞪眼看着山崎久嗣,怒吼道:“你小子在干什么?”

山崎久嗣满脸尴尬地摆动着双手,嘴里支支吾吾的:“那个……”

与此同时,响起“嗷”的一声,仿佛野兽在攻击前发自胸腹的低吼。发生了什么事情?中岛翔循声望去,只见一根长长的铁棒出现在自己的前方。手握这支铁棒的,正是刚才那位离自己而去的旁观者,那个大个子。

只见那大个子怒目圆睁、一言不发、鼻孔里呼呼地喷着粗气,狂人般拼命挥舞着铁棒。

他那不顾一切的粗暴行为看上去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

眼看着那根铁棒扫向了染着金发的家伙。

“咚”的一声巨响,金发学长应声倒地。大个子跟着一脚踢去,倒在地上的金发学长接连翻了好几圈,滚出去老远。大个子的动作干劲利落,没有一点犹豫和一丝怜悯。

看得目瞪口呆的中岛翔回过神来,便朝身边的一位高年级学长猛冲过去,双方都不顾一切地挥动着双臂,撕扯在了一起。

他的视线捕捉到了山崎久嗣的身影,只见他也是一脸忘我的神态,正与另一个高年级学长打斗。

“嗖、嗖”,大个子手中挥舞的铁棒不时从空中划过,击向某处。

中岛翔已无暇顾及局势的发展,只是手脚并用地全力应战。

等到清醒过来,中岛翔发现自己正像乌龟一样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起初他借着怒气,着实猛烈地横冲直撞了一阵,但毕竟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最终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抬起头,朝四下望去,只见山崎久嗣也以同样的姿势趴伏在地面上。

大个子还在忘我地不停挥动着那根铁棒。

再看那群混混,四个家伙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余的已没了踪影。

中岛翔蹒跚着爬起来,全身到处都在痛,脸也肿了。身上的校服沾满泥土,上衣的袖子和侧面有几处破了。

这时,有人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哎哟。”他痛苦地喊了一声。

原来是大个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准备伸手搀扶。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眼泛着血丝,嘴角淌出一道好似口水的黏液。他挥挥手,扔掉了手中的铁棒,那根长长的铁棒像是蹦跳着飞落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几度弹起落下,伴随着“咚咚”的回响。

中岛翔感到一阵兴奋涌起,仿佛体内血液的温度都在上升,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只见大个子看了看四周,接着拖起金发学长说:“你们听好了,以后再也不许欺负这个同学。哼,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不想善罢甘休,但我奉劝你们知趣一些,不要自讨苦吃。你们如果再敢欺负他,哪怕动他一根指头,我都一定会找你们算账,绝不放过你们!即便我本人不来,也会有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来收拾你们,你们不信就走着瞧!”

中岛翔听着听着,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番话说得并不像在威胁警告那伙人,相反,竟带有祈求的口吻,是眼前这个魁梧大汉在述说自己的心声吧。中岛翔越琢磨越觉得奇怪,但他没有露出嘲笑的神情。

他再次抬起头,恰好与山崎久嗣视线相汇,对方绷着脸、紧锁眉头,什么也没说。中岛翔想问一句:你为什么突然帮我?想了想没有开口。理由什么的,大概山崎久嗣本人也说不清楚吧。

中岛翔转身离开停车场,迈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这时,大个子过来关心地问道:“你的伤,没事吧?”中岛翔心里想说几句感谢他帮助之类的话,可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头脑中再次浮现刚才打斗的场面,大个子表现出的那股子不合常理的粗暴劲儿,好像并不是出于帮助自己。

“别泄气,加油哦!”大个子拍了拍中岛翔的肩头。这一下碰着了伤处,一阵剧痛传来。

“为什么?”中岛翔忍着疼痛问道。他本意是想问“为什么这么用力地拍我”?

但对方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回答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因为已经传染给我了。”

“传染了什么?”

“助人为乐病。”

“啊?”

“我不是吓唬你,那帮家伙是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大个子说道。

“这我知道。”中岛翔回答道。不用他人提醒,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就凭刚才自己“穷鼠啮狸”的反抗行为,事态怎么可能会好转呢?但是,这次的反抗仿佛给自己所处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打开了一扇天窗,他已经能够自由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做到了这一点,他就非常满足了。

“你最好去向他们道歉,”大个子继续说道,“尽量早点儿找个机会,去向他们低头认错,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那类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中岛翔忍不住笑起来:“好建议。”

大个子正要迈步离开,中岛翔“喂”的一声喊住了他。

他侧过身子看着中岛翔,那眼神仿佛在问“还有什么事吗”?

“长大之后,人生还是那么艰辛吗?”

这一瞬间,大概是以前看过的电影或者漫画中的台词突然浮现在了脑海里,中岛翔张嘴问出了这么一句,说完他立刻感到几分羞愧,脸也有些发烧。但既然话已出口,也只好等待对方的回应了。

两人之间,是一阵沉默。

也许是脸被划伤了的原因,中岛翔感觉到有血渗入眼角,可又不敢闭眼,仿佛眨眼之间对方就会消失一般。正感觉眼前的高大身影有些模糊时,大个子开口了。“长大以后就轻松了。不用被迫几十分钟安静地坐在那里上课,还能尽情地玩游戏。虽然也会有不少困难,但比中学时代强多了。”

中岛翔步履蹒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自己肮脏破损的校服,他开始琢磨回家之后该如何向母亲交代。

风声鹤唳的夫妻

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望着若林顺一的脸,有些意外地说了声:“原来是隔壁的大叔啊。”神色也立刻变得柔和了许多。看起来他还记得住在隔壁独栋房子里的两位老人。

这时恰逢山手线电车进站,从楼梯下方涌上来许多乘客。两人仿佛要与人流对抗一般在原地站着。若林顺一解释说:“我刚才碰巧看见你,就跟过来了。”虽然不是说谎,但这番说辞他自己听了都有点心虚冒汗。

“是吗?”

“我刚才在那边,恰巧看见你了。”若林顺一继续说明,因为一心想着掩盖慌张,不由得语速变快了很多,“就在自动售票机那里。”

年轻人一直脸色阴沉,听完之后马上变得明朗,说:“哦,刚才那位老人家。”

说话间,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跑着经过他们身旁,碰到了年轻人的身体,但他没有介意,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我看见你在冲她发火。”

“那位婆婆眼神不好,所以动作很慢。”

“老人不都是这样嘛!”

“你说得对。”

“既然知道,你还发那么大的火?”

年轻人轻轻地点点头。

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吧。若林顺一换成严厉的口吻,继续说道:“我那天在银行也看见你发火了,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妈妈。”大庭广众之下对年轻人说教,他也感到很难堪。但或许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他已无法控制舌头,停下话头来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视线像一道道剑刺过来,令若林顺一感到浑身不自在。

“那次也是同样的理由。”年轻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为什么那么点儿小事都不能忍受一下?”

“因为是人,所以不能忍受。”

“什么?好一个强词夺理。”

“不是,我是能够忍受的。”

“能够忍受?你发了那么大的火,那叫忍受吗?”

“我那是故意的。”

“故意?”

“刚才的老人家,还有上次银行里带小孩的母亲,我在排队的时候就告诉她们:‘轮到你时慢慢来,不要着急。’”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母亲背着弟弟、牵着我,到了一个类似刚才那个自动售票机那样的地方。母亲因为不熟悉机器而左右为难,于是等在后面的人就发火了。我母亲既紧张又害怕,过了一会儿,又跑来一个醉汉,走到我母亲身边手脚并用地吼道:‘磨磨唧唧的在干什么呢,还不快点儿!’看着母亲愈发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心里非常难过。那段痛苦的记忆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跟那些人不是没有区别吗?”

“之后,有人教给我了那个方法。”

“发怒的方法吗?”

“是让大家息怒的方法。关键就是,要有个人先发怒,这样问题就解决了。”高个子年轻人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表情,仿佛已沉浸在对传授此法给他的那个人的无限回忆之中了。

“有人先发怒?这是什么意思?”

“假设现在有很多人在为同样的事情而烦躁,如果这时有人先出头,发了怒,那么其他人就会保持冷静,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当然,偶尔也会出现趁机起哄的人,不过基本上大家都会变冷静。”

“先发怒?你吗?”

“嗯,我事先小声跟阿婆说好了:‘等会儿您买票时,如果用的时间过长的话,我就假装生气。但您不要着急,慢慢来。’因为我个子高大,别人一定怕我,就不会再有人吱声了。而阿婆事先知道我是假装生气,也就可以安心买票了。”

“还有这种说法?!不可能吧?”

“效果究竟怎样,我也不太清楚。当初听人说到这种方法时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刚才那位阿婆不是跟我合作得很愉快嘛。”

在若林顺一眼里,只看见那位老婆婆一边摆弄着钱包,一边战战兢兢、焦急不安的样子,哪有一丝愉快的迹象?但此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上次在银行自动取款机前看到的一幕,那位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在离开取款机时,脸上确实流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也就是说,为了让大家息怒而假装发怒,这就是你的策略?”

“正是如此。”

“不过,你这种方法,还不如直接上去帮那位老婆婆买票,这样不是效果更好吗?告诉她怎样准备零钱、怎样操作售票机上的按键。”

“那样的话,”年轻人耸了耸肩,考虑了一下后说道,“那样,我不就要被周围的人当成好人了吗?”说完,他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乘客,置身于车站的嘈杂喧嚣之中的若林顺一满腹疑惑地呆立着。他无法判断面前的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说出的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若林顺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足了劲儿。

“什么事情?”

“万一、如果我老伴去打搅你,管闲事的话……”

“咦?”

“或许、可能她纯粹出于好奇,嗯,那什么……”若林顺一慎重地选择着词汇,脑海中却完全想不出合适的说法。绝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有可能向警察举报你”。再三犹豫后,他终于说出了一句:“也许她会做出一些令你不愉快的事。”

“什么意思?”

“如果那样的话,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她。”若林顺一感觉自己就像面对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猛兽,正在祈求对方口下留人一样。但无论自己的意愿对方是否能理解,他能做的也只有苦苦哀求而已。

“您说话真风趣。”

“我们俩,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恋爱,也没有什么命运之神的安排,是通过相亲认识后走到一起的。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平凡的家庭来说,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也许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吧。”

“您二老一定会一直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的。”

不知为什么,从这句毫无根据的话中,若林顺一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他感到一阵欣慰,继续说道:“不过将来也很难说。万一哪天我要是病倒了,老婆子很有可能把我扔在病床上,自己一个人跑到哪儿去逍遥快活了。”

年轻人柔声地笑了。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小笠原稔在发现大薮尸体的翌日,也就是遭遇素昧平生的学生打架现场的第二天,向面包工厂请了假,再次来到了繁华闹市。

他抱着一丝希望,期待能够再次见到大薮的经纪人。二度蹚入这摊浑水,一定不会有好结果。他虽然心知肚明,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无动于衷。

大薮已经死去的消息那位经纪人是否知道?还有那个牵着狗的男人后来是否平安无事?委托杀人的冬瓜脸到底还有哪些计划?汇集在心中的一系列问题,他都想了解清楚。但是,要见那个经纪人,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果然,他白跑了一趟。

小笠原稔这些天一直在注意报纸和新闻,目前还没有发现关于那家高利贷公司的任何报道。如果出现了多人同时被折断脖子的死亡案件,一定会引起空前的社会恐慌,不会到处都没有消息,因此可以判断,那些尸体一定还没被发现。报纸上也没有关于牵狗男人在哪里遇害的消息。他又试着在网上搜索关键词:“男人”、“英国斗牛犬”、“案件”,结果只搜出一大堆英国斗牛犬的照片。看着如此安详的结果,在多了几分安心的同时,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曾亲眼目睹过的一切。那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啊?!

他在商店街上茫然地挪动着步子,看到对面走来一群看上去比自己年轻的人。他们可能刚在酒馆里喝完出来,横在路上排成一行,旁若无人地嬉闹着,十分妨碍两侧行人的通行。

小笠原稔略皱了一下眉头,一股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给这群人让路的打算。放在以往,恐惧感会立即触发自我保护应急预案,他会立刻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假装要进街边的商店挑选商品,转身离开原路。但现在,他心里丝毫没有这个念头。

曾经有个外表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既令人恐惧,又不可思议的怪人。虽然见到他时,那人已经离开了人世,但小笠原稔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身上传递出了一股力量。他不敢奢望自己能活得像他一样强大,但体内确实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我跟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小笠原稔毫不动摇地继续朝前走去,眼看着离那一排年轻人越来越近。他从这支迎面走来的队伍中央穿过时与两个年轻人肩部相撞,小笠原稔停下脚步,稳稳地站立着,与他们怒目相视。对方也横眉怒目,还气势汹汹地吼了起来,但小笠原稔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

他甚至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对其中一个家伙出手。

不知不觉中,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反而是那群人,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恐慌神色,急急忙忙地逃出了他的视野。

望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小笠原稔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也能为别人做点什么?

那个自称“大薮经纪人”的小个子说过,大薮有这种习惯。

虽然称不上对自己职业的赎罪,但大薮的确时常热心地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也许他希望以此来求得心里安宁吧。

比如,大薮曾经跟随与他相识的老人,当老人行动迟缓、让周围人皱眉时,他就出面假装朝老人发怒。据说他经常干这种事,以此来消除周围人对这类老人的怒气和不满。

真有效果吗?小笠原稔觉得这个鬼主意很有意思,他迫不及待地计划着,希望通过亲身实践,来验证一下这个方法是否真的有效。

现实生活有诸多艰辛,但比那些中学生还是强多了——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这话没错,的确如此。

为了改变一下现在的心情,要不要先搬个家呢?

任人宰割的少年

在倒闭的便利店前的停车场跟人打架后的第二天,中岛翔请了假在家休息。一方面是因为脸上伤痕累累无法出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些伤痕令母亲异常惊讶,就追问了事情的原委。他无力隐瞒,便原原本本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告诉母亲:“在学校曾受过同学的欺负,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当然,听了他的这番解释,母亲不可能完全相信。于是他又安慰道:“先看看情况,如果事态没有改善,我一定会告诉你,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母亲表现得相当惊慌失措,这让他有些伤感。不过感觉到身边有人切实关心、体贴着自己,这一事实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勇气。

中岛翔重新回到学校时,同学们已经从各处听说了各种传言,得知了那件事,因此他满脸的伤痕也没有引起多大的骚动或众人的震惊。还是没有同学来跟他搭话。山崎久嗣也来上学了,但他好像也被孤立了,之前的同伴们都不去接近他。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情况出现了转变。中岛翔去向高年级学长们道歉了,他们并没有表露出原谅的神情,只是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摆着手说:“你的事情就算了,算了。”

此外,电视和报纸疯狂地报道一起充满谜团的离奇杀人案件:在一栋大楼里发现了六具颈部被扭断的尸体,还有一具没有外伤的男人的尸体。

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部特写照片时,中岛翔惊讶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报道称,这张照片是案件发生当天,从大街上的监控录像带里提取出来的。而显然,这个人就是中岛翔曾经遇见过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那个奋力挥动铁棒的人。

报道还称,通过分析监控摄像及其他证据,知道了事发日期和案发的大致时间。而这个结果再次让中岛翔不寒而栗。

这起导致多人致死的杀人案件,居然发生在中岛翔在倒闭便利店前的停车场跟人打架之前!那个身材魁梧的人那时明明已经死了,又是如何出现在自己眼前,挥舞着铁棒横冲直撞的呢?

那么,我那天见到的到底是谁呢?中岛翔左思右想,终于恍然大悟,顿觉爽快。他回忆起那天见到那个大个子时,感觉到他身心疲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气息。原来如此!

看了新闻报道的第二天,课间休息时,中岛翔鼓足了勇气,走到山崎久嗣的座位跟前,跟他主动打了招呼。他说起新闻报道中的那起离奇案件,又讲述了自己跟那个高个子男人如何认识的故事。最后,中岛翔红着脸说:“不好意思,之前是我错了。幽灵,的确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