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诅咒的研究室 五、乌云罩顶

决定住处的第三天,桑幸正式从大阪迁居过来,办理水、电、瓦斯等手续,买了一部分的生活用品,并牵好网路线等等,姑且做好新生活的准备时,已是新年度的前一天,三月三十一日。

开学典礼是四月三日星期五。在那之前,四月一日得参加新教师上任典礼及学系会议。明天开始上课——想到这里就意志消沉,虽然也可说像暑假即将结束的小孩子心理,但桑幸心境异样惨澹沉重,是前途笼罩着乌云的缘故。

原因除了园村课长告诉桑幸的事,还有昨天三十日,他在肥原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巧遇系教务主任坊屋海人副教授,听到许多学校的内幕消息。

坊屋比桑幸年轻五岁,从垂乳根还是短大时就负责教日本语学,由于那头染褐的柔顺发丝及牛仔裤配连帽外套的打扮,即使介绍他是大学生也不会有人起疑,无论外表或精神上都是个轻浮的小伙子。他说有文件要拿给桑幸,约在肥原的家庭餐厅见面,这样的提议已是不折不扣的现代年轻人作风。坊屋身穿印有大笑骷髅头图案的连帽外套,交互吃着什锦饭和巧克力圣代,在检查手机简讯的空档与桑幸交谈。盯着眼前的副教授,桑幸迟钝地浮现“搞不好自己是旧世代人类”的感想。

所谓的文件包括年度行事历、课表、专题讨论课程(seminar)分配的说明等等。决定转任垂乳根后,一直没接到负责的科目之类的相关联络,桑幸脑袋充满疑惑,害怕遭取消内定,或被对方放鸽子说“啊,我们不需要你了,请回吧”,拿到这些资料后,隐隐在胸口燃烧的不安火苗总算熄灭。不过,仔细一看,一星期仅有七堂课。在丽短时,最少也有十二堂课,虽然更轻松,桑幸却又忍不住不安起来。向对面戴狐眼造型眼镜的男子询问,获得“改为四年制的第一年,学生只到三年级,课表才会这么排”的答案。

“而且学生比预估得少,少太多。第一届新生就招不满!根本不到五成!超不妙的。上头大概会拿‘改制第一年,又太晚招生’的借口自我安慰,实在天真,想得有够简单。亏他们打出男女合校的招牌,入学的男生竟然只有一个,ONLY ONE。即使不是NUMBER1,ONLY1未免太惨。这年头取啥‘垂乳根’当校名,简直糟糕透顶。虽然脑中闪过搞不好能出奇致胜的念头,仔细思考还是不可能,果然行不通。之前提过要改校名,但事到如今,换名字肯定也没用。一切为时已晚,覆水难收啦。”以轻浮的口气揭露大学窘状的坊屋,接下来也向陆续喝了饮料吧的可乐、咖啡、热乌龙茶的桑幸提供各种资讯,听得桑幸顶上覆盖的乌云益发稠密。

这几年,垂乳根女子短大和丽短一样,招生不足,每况愈下,会改为四年制大学,说是自暴自弃地孤注一掷,虽不中亦不远矣——坊屋解释。如此蛮干的结果,第一年便招不满学生。改制后,上年度的短大二年级生可免试直升大三,学费也打折大优待,然而,升学人数却寥寥无几,景况凄凉。

简而言之,尽管从快沉没的丽短泥船跳上救生艇,没想到救生艇也是艘泥船,坊屋说得愈多,桑幸的失望与不安愈强烈。唯一的希望,就是现实中丽短已沉没,而垂乳根仍在划水挣扎,实在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关于这一点,打扮年轻的副教授强力保证,垂乳根何时会倒闭都不奇怪,不倒闭才有鬼。

其余就是学务方面的话题。桑幸被要求担任入学考试委员、招生委员、图书委员、生活指导委员。身兼四个委员有点多,不过我试试看好了——桑幸这么一说,副教授便解释入学考反正差不多是免试入学,题目随便出出就好,何况在精简节省的大号令下,日本文化系暂时没有图书预算,所以图书委员也无事可做,实质上只有两个委员的工作。入学考随便考,没有图书经费的大学,这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桑幸在丽短当过生活指导委员,没必要再询问职务内容。生活指导委员就是去警局接偷窃或嗑药、半夜在闹区游荡遭警方辅导的学生,及规画教学参观日、把品行或成绩恶劣的学生家长请来恳谈。

至于招生委员,桑幸也看出蹊跷。总之就是业务员,负责拜访各高中和补习班,请对方把学生送到本校,可谓现代大学教师最重要的工作。桑幸满心这么以为,没想到招生委员不必外出推销。专任教师从教授到讲师,所有人一周最少要去高中校园推销大学一天,但招生委员主要是“内勤”工作,包含联络高中、为跑“业务”的教师安排行程。看样子,招生事务变得相当组织化。一问之下,原来信贷业出身的鲸谷教授是现任招生委员长,在这方面大展长才。

“再怎么宣传推销也没用吧。在河江补习班的排行榜上,垂乳根国际大学在关东地区漂亮地敬陪末座。居然不是最后一名,反倒吓坏我。短大时代,我们始终独占车尾的宝座。悲惨啊悲惨,现在又这么不景气。你知道我们的薪资吗?好像从今年度起,要大幅删减各种补贴。恐怖的是,没人晓得究竟会被砍多少,毕竟我们没工会。还是有啊?我不太清楚。不会四月开学后,月底看到薪资明细吓破胆吧?还有什么要问的?”

此刻,桑幸的头顶已乌云密布,但听到“还有什么要问的”,仍下定决心提出前些日子记挂在心的疑问,也就是园村课长告诉他的A馆研究室怪事。

那天,桑幸向园村借了研究室的钥匙,前往A馆,却没能进入研究室。因为正门玄关紧闭,他想请人开门,走到警卫室探看,竟不见半个人影。这时他已有些发懒,加上不同于东校区,遍布蛛网状龟裂的灰色建筑隐身在郁苍的森林中,宛如一栋古老的医院。虽然不愿承认被园村的话影响,桑幸确实有点受到惊吓。那么坚持需要资料,最后两手空空返回,光想就丢脸。幸好园村要去针炙,提早跟着桑幸离开,所以桑幸立刻折回F馆,把钥匙还给其他职员。

“听说有人从研究室摔下来?”桑幸迟疑地开口。

“哦哦哦哦,你一下就问到重点!”坊屋露出灿烂的笑容。

“没错,有人摔下来,的确曾有人摔下来。这件事挺有意思的。唔,原来老师分到那间研究室,最好有个了解。事情发生在一年前,四月底的星期五。”

像是忘记刚刚还说之后有约想快点谈完,打扮年轻的副教授喜孜孜地谈起“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