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妖术

陈全站在赌坊的角落里,用余光看着正玩樗蒲的张清,心中满是鄙夷。这个太平道徒已经在赌坊待了快两个时辰,一把都没赢过,却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陈全无法理解这些赌徒,他始终觉得,靠运气来挣钱是种很不踏实的方式。更何况,既然一直输,为什么还要继续赌?

仅仅十多天的工夫,张清已经输完了挂在醉仙居账上的十两黄金。十两黄金,够中产之家轻轻松松开销三年了,全都丢在了这五枚木头块儿上,张清却没有一点悔意。郡主府又送来了一百两黄金,张清今天兑换了五百枚大钱,就马上奔这里来了。就是这样一个人,解烦营的贾逸还要执意将他发展成暗桩。陈全觉得,赌徒是最靠不住的,他们为了利益可以投靠你,当然也会为了利益出卖你。二弟萧闲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也觉得张清这人靠不住,却还是听从贾逸的安排。

陈全正暗地埋怨,突然看到张清丢掉手里的五木,起身向赌坊外走去。他只好推开身边的赌徒,也远远跟了出去。二弟萧闲很有心思,怕被张清识破,并不是每天都派人跟踪。而且跟踪的人,基本上是一次轮换一个。其实这些陈全觉得没有必要,张清这个人一般都是在三源道坛里睡到晌午,然后胡吃海塞一顿,再赌半天钱,就又回三源道坛了。他警惕性不高,都这么多天了,还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

张清低头耸肩地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来,向后面瞄上几眼。陈全都小心地躲开了,他跟萧闲在百露道坛之时,经常做跟踪打探的事儿,早已经身法娴熟。跟踪张清这种迷糊之人,断然不会有被他发现的可能。

张清晃晃悠悠地走了一刻钟,闪身进了一条背街。陈全鄙夷地哼了一声,在街头停了下来。不用说,张清又去背街里那家暗娼鬼混去了。萧闲安排人调查过那家暗娼,早在他们游说张清之前,他们就是老相识了。陈全走到背街对面的大柳树旁,在树荫里蹲了下去。这段时间张清来了五次,没有个把时辰,是不会出来的。女人……他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要不要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介绍给二弟?二弟如果成了家,应该不会再跟着贾逸过这种危险日子了吧?以后再有了孩子,应该会安安生生做个富家翁。

张清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探出身来,笑骂着将他拉了进去。门刚关上,女人就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嗔道:“死鬼,今儿还没到日子,怎么就来了?”

张清不说话,搂着她就往屋里走。进到房内,张清仔细看了一圈,却有些犹豫起来。

女人笑道:“放心吧,今儿除了你,没别的客人。”

张清搔了搔头,心中迷惑不已。今天上午从三源道坛出来前,惠德仙师交代他,要他来这地方,说是于吉上仙有事安排。他按照往常的习惯,消磨了半日后,才来到这里,但并没有见到一点不同。

女人拍了他一下,道:“看什么呢?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张清很想问问女人,有没有见到太平道的人,却也知道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他摸着下巴,正犯愁的时候,就见面前的女人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张清吓了一跳,上前试了试鼻息,发现还有气,这才稳住了心神。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衣袂飘动之声,张清不由转身向后看去。只见屋子中间,已经站着一位月破星巾、霓裳霞袖的道长,于吉上仙又凭空出现了。

张清往前抢上几步,扑倒在地,“咚、咚”地使劲磕头:“弟子不知上仙驾临……”

“免了,”于吉的声音依旧沙哑,“你可知道,为何不在三源道坛和你见面?”

“上仙心思,弟子不敢妄加揣度。”张清恭恭敬敬道。

“最近几日,三源道坛附近屡有便服解烦卫出没,应该已经被布控了。鉴于此,本仙不便再前往道坛,只能由道坛中人出来,另寻地点商议大事。但惠德身份太过扎眼,外出势必引起解烦营警觉,只能由你前来传递消息。”

张清吃惊道:“怎么贾逸要对道坛动手?弟子除了告诉他道坛新进了几车物资,并没有透露其他消息啊。”

“不是贾逸,贾逸用不动解烦卫,应该是虞青或者吕壹的人。”于吉道。

“可是上仙,这几起案子不一直都是贾逸在查吗,为什么解烦营又另派了人手?”

“你把斫龙阵的消息透露给贾逸,贾逸很可能上报给了孙权,引起了孙权的重视。”于吉道,“这是好事,证明孙权已经被你们引入圈套了。”

张清松了口气:“一切都是靠上仙筹谋得当,才得以进展顺利。您看最近有什么事,需要弟子去做的?”

“继续赌钱睡女人,别的什么也不要做,萧闲已经派人跟踪你很长时间了。”

“不会吧,我没有觉察到什么……”

“他安排的都是经验老到之人,而且来回轮值,你自然发现不了。现如今,跟踪你的人还守在门外,叫陈全,是萧闲的结拜大哥。”

张清舔了下嘴唇,问道:“上仙,萧闲安排人跟踪我,难道是我不小心露了马脚?”

“那倒没有,”于吉道,“萧闲这个人敏感多疑,倒是比贾逸还要难应付几分。可能他一开始就未曾相信你,也可能是给他喂的饵太少了,单凭那几车东西,还稳不住他。眼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插进来其他暗桩,凡事都要小心。你回去告诉惠德,让他将布置斫龙阵的物资尽快转移。如有需要,本仙还会命人在道坛附近留下暗记,约你们在其他地方见面。”

张清这才明白,为什么惠德仙师只是让他来这里面见于吉上仙,其他却语焉不详。想必是暗记能传递的讯息有限,只能说清地点和时间。

“上仙,跟踪我的人,要不要把他做了?”

“还不到时候,不要轻举妄动。”于吉停顿了一会儿,“张清,此次起事关系到我太平道生死存亡,参与其中之人都凶险异常,随时可能会以身殉道。当然,为我太平道了却凡尘,自然会羽化飞升,位列仙班,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缘。你可有决心?”

张清慌忙道:“请上仙尽管放心,修道之人无所畏惧,若需弟子赴汤蹈火,自当万死不辞。”

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伏在地上,静待于吉问话。然而过了片刻,仍没听到任何声音。张清略微抬起头,瞄了一眼,才发现于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本来以他的资质,完全没有渡劫成仙的资格,但现在既然于吉上仙都这么说了,自然是给了他一个飞升的仙赐。如果飞升成功,位列仙班,不但能长生不老,还可以随心所欲。那种日子,想想都让人激动得不行。

张清瞄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略略犹豫之后,抱起她放到了木榻上。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因为大意坏了事情。他从门外打来桶水,将女人弄醒了。女人迷迷糊糊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张清扯了个谎,说她气血不足晕倒了,留下不少钱让她买点东西补补身子。女人自然是感动得不行,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张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离开了女人的家。他走到巷口,特意用眼角余光瞄了下身后,发现一棵大树下站了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跟了上来。这应该就是跟踪自己的人了,张清揉了揉鼻子,这萧闲真是不好对付,相比之下,贾逸似乎要蠢一点。

秦风咬住烤羊腿,撕下了一大块肉。舌头将肉块卷进口内,却发现还有一小半露在外面,索性用手给塞了进去。嘴巴张到极限,上下两排牙齿犹如巨石一般碾压着肉块,不消一会儿就嚼成肉糜,然后喉结一动,全给吞了下去。紧接着,他端起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大叫一声痛快。

策马一路向北,秦风已经赶了九个时辰的路,这是第一次停下来吃东西。他点了两只烤羊腿,一斤竹叶青,十张胡饼,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引得酒肆内食客们不住观望。在这些好奇的目光中,有一道显得十分怨恨。这人从武昌城出发,就远远跟在秦风后面,也是九个时辰不眠不休。跟踪人无疑是件很累的差事,既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远了容易跟丢,近了容易被发现。本以为不吃不喝跑一个白天已经到了极限,谁知道秦风在夜色中又赶了四个时辰的路。九个时辰下来,这人虽然是个好手,却也早已筋疲力尽,整个人都在哆嗦。秦风看在眼里,得意地抓起张胡饼,狠狠咬了一口。身为游侠,他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九个时辰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不是爱惜马力,再跑几个时辰,他也支持得住。

那天在醉仙居里,贾逸说有两条线可以查,秦风自告奋勇选了这条。前往巨鹿,找到萧闲已经联系好的人,破解天火降字之谜。从武昌到巨鹿,一来一回足有三千里路,就算星夜兼程,也至少得十五天时间。而且这一路上必定凶险异常,不管跟在他后面的是太平道还是军议司,在得知他此行的意图之后,都会竭尽全力将他狙杀在路上。

但秦风还是觉得,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做。不仅仅是因为只有他合适,更是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游侠秦风,纵横天下,名头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谁料想却中了那么拙劣的嫁祸之计,一直纠缠贾逸,差点酿成大错。如果不能回敬对方一个漂亮的反击,这秦大侠的脸面还往哪儿搁?至于什么于吉复活,施咒杀人,秦风觉得不值一哂。有种就面对面,刀对刀,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能有多少真本事?不过说起来,老萧还真是厉害,竟然能够找到当年“天公将军”张角的亲信。就是不知道这个亲信会不会把天火降字的秘密告诉自己。好在临行前,贾逸给了秦风三个锦囊,说是那个亲信不肯说的话再打开看看。

转眼间,他已经吃完了食案上所有东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向外走去。跟踪他的那个家伙只吃了一半,看秦风起身,赶忙侧过身去躲开他的视线。秦风咧嘴笑了笑,径直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不当紧,慢慢吃。哥哥我去找家客栈住下,两个时辰之后,咱们继续往前冲!”

那人被饭菜呛得连连咳嗽,却还强辩道:“阁下认错人了!”

秦风哈哈大笑,仰头离开了酒肆。站在长街上,秦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随意挑了家客栈。他要了间上房,进去后将门闩插紧,将水缸推到门后,顶住了门。随后又在窗台上放了两个陶盏,把木榻上的被褥弄得像有人躺在里面,自己则挑了个房角和衣躺下。

起初贾逸有些担心秦风,觉得以他的耿直性格,不见得应付得了跟踪的人。秦风却放声大笑,直言贾逸多虑了。虽然前段时间接连中计,但不意味着他是个傻子。或许对付阴谋诡计,拼比花花肠子,秦风确实不行。但在防范追踪、以命搏杀这些勾当上,他可不是浪得虚名。就算是解烦卫和枭卫中的高手,在这些方面也不见得有和他拼比的资格。这是多年游侠生涯中用血汗换来的经验和敏锐,平常人学不来的。

秦风打了个哈欠,眯上了眼睛。就算已经跑了九个时辰,他也没有沉沉睡去,而是吐纳均匀,睡得很浅。还不到一个时辰,秦风就已经醒了。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能依稀看到那两个还在原地的陶盏。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小心推起窗框,向外看去。现在是寅时,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院中一片寂静,偶尔响起几声骡马的响鼻。秦风撤下陶盏,将包袱背在身后,推开窗子纵身跳了出去。院中依旧没有什么异动,秦风快步走到马棚,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大多数时候,在城外赶夜路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些官道历经长年战乱,早已失修甚至废弃,大多路段都是坑洼不平,马匹在夜间很容易失蹄跌倒。秦风自然懂得这些,他并没有全力赶路,而是由北折向东方,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天色将要发白,他寻了个树林,牵马走了进去,把马拴在一棵大树旁。秦风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几块豆饼,丢到旁边,看着马大嚼起来。他又脱下外面的披风,搭在马匹旁边,猛地看去像有人在睡觉一样。随后,秦风又在二十步开外手脚利索地做了几个小陷阱。做完这一切,他活动了下手脚,攀着树干爬到一处树杈,微微闭上了眼睛。

尽管离开客栈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被人监视,但秦风依然小心翼翼。有些顶尖的追踪方,通常会安排两个追踪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跟踪他的人不管是军议司还是太平道的,都不是能轻易摆脱的。他从客栈里溜出,趁着夜色走进这个树林,就是要验证下后面还有没有人跟。如果还有,他必定会到树林中查探。毕竟天色不亮,树林又遮挡视线,不走进来是无法知道秦风行踪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秦风听到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只见微微天光之下,不远处的灌木正在轻轻摇动,并传来了几声山雀的叫声。秦风悄悄拔出腰间的缳首刀,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这个人身手不错,绕过了周围的陷阱,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山雀很少在天不亮时就活动,即便是活动也会在乔木枝头,不会钻进灌木丛里。

不多时,灌木丛中钻出一个人影,向马匹摸了过来。秦风并没有动,他还在等,看有没有其他人。人影已经摸到马匹处,举起哨棒砸向披风。哨棒将披风打扁,砸在树干上,又弹了回去。人影稍稍迟疑,用哨棒挑开披风,才惊觉中计,转身就要逃走。跟踪者没有帮手,不然必定会招呼同伴在周围搜索——电光石火之间,秦风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随即从树上高高跃下,凌厉的刀风呼啸而去。人影仓皇之间举棒相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破风刀将哨棒斩成两截,顺势劈入对手胸间,激起一捧血雾。

秦风这才双脚落地,振臂收刀,血珠从刀刃血槽上溅向刚刚升起的朝阳,映出一片迷离的赤红。他还刀入鞘,俯下身子,查看跟踪者。跟踪者被刚才那一刀,从左肩锁骨一直劈到右胸肋骨,已经当场毙命。秦风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子,除了水葫芦和干粮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秦风翻身上马,向树林外走去。已经暂时摆脱了跟踪的人,就算他们再神通广大,今天也很难再盯上他了。转眼间他便走出了树林,迎着初升的朝阳用力一抖缰绳,策马狂奔起来。

太平道、军议司;于吉复生、陆家刺青;孙策之死、建安五年……贾逸将一个个刻着字的木牌丢在身前,不消一会儿已经散落了十多个。他身子向后仰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生平二十多年,这是他遇到过最为诡异、最为棘手的案子了,不单有鬼神之咒,还有尊者忌讳。虽然在孙尚香面前答应了不查“建安五年”,但贾逸却明白,有些事不是说不查就不会跳出来的。太平道和军议司既然用于吉复生作为噱头,犯下这几件案子,与建安五年的陈籍案牵连起来,目的之一就是要把“建安五年”再抖搂出来。至于陆家刺青的出现,如果陆延说的都是真话,很可能是要引起吴王对陆家的猜疑。那么,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吴王撤换陆逊,使得夷陵军心不稳,好让刘备挥军东进?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陆延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太平道为什么要杀这几个人,军议司渗入到了什么程度,甚至吴王到底跟孙策之死有没有关系,都没有确凿的定论。单单凭臆测来推断,只会让案子陷入迷局之中。贾逸拉过案头的另一份木简,又重新读了起来。这是枭卫调查出来的吴敏、张洵和林照的籍贯、年龄、经历等资料,已经通读数遍,仍看不出什么头绪。

油灯忽闪了一下,贾逸抬起头,看到萧闲走了进来。这奸商笑容满面,抛了把卤蚕豆在长案上:“好消息。”

贾逸抬起手,轻轻按着太阳穴:“张清那里有进展了?”

“对,他今晚潜进三源道坛的内堂,找到了斫龙宝鉴。”萧闲道,“可惜他不敢拿出来,只是匆匆看了几眼。”

贾逸问道:“上面说了什么?”

“斫龙阵传说为张角所创,大阵发动之时,需一得道上仙主阵,寻一风水际会之处,配备杏黄旗、硫黄、朱砂、白绫、黑水等物,在至阴之时相继咒杀七名至阴之人的性命为殉,直到最后发动天地至阴之气,诛杀真龙天子。”萧闲笑道,“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但三源道坛似乎深信不疑。毕竟传说当年,灵帝就是被张角的斫龙阵所杀。还有,张清原来不是说过后院堆放了几车东西么。他看了其中一车,正是些硫黄、朱砂,应该是为了布置斫龙阵准备的。”

“至阴之时,指的是午夜子时吧,”贾逸沉吟片刻,道,“吴敏、张洵和林照,倒都是死在子时的。至阴之人的话……”

他翻动手上的木简,查看三人的生辰八字,发现竟都是出生在冬至子时。这也太过巧合了,吴敏也就罢了,张洵和林照与建安五年有关,为何生辰也是如此?难道这个局,早在建安五年就已经布下了?

“太平道正遵循布置斫龙阵来杀人,”萧闲道,“如果我们能推断出其中规律,或许能夺得先机。”

贾逸捏起一颗卤蚕豆:“这个消息,是张清传来的?”

萧闲笑了笑:“是。我先前一直怀疑张清,到如今也没有完全相信他。但鉴于我们还一头雾水,既然有了可以追寻的线索,不如顺藤摸瓜,先查查看看。”

贾逸点了点头。

萧闲道:“我们下一步,要不要排查出武昌城中那些命格至阴的人……”

“武昌城内就有近七万人,再加上城外的农户,还有来往的商户,应该不止十万。十万人,就算把守城郡兵、都尉府、郡主府和王府所有的人力都用上,也至少要排查三个多月。而吴敏、张洵、林照的死亡间隔都是九天,根本来不及。”贾逸道。

“也不一定,林照已经死了十三天……”萧闲猛然醒悟,“你是说,林照死之后,下一个人很可能已经被杀了,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而且,林照可能并不是第三个人祭。”贾逸起身,将身后的屏风转了过来。那是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武昌城地图,上面插着三个黑色的铁钉。

萧闲起身,仔细端详过后,才发现那三个铁钉分别插在都尉府、客曹和东城林照家。三个铁钉连成一条折线,看起来竟然似乎有些眼熟。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发动斫龙阵,要杀七个至阴之人?”贾逸问道。

萧闲道:“惭愧,我虽然做了十多年太平道仙师,但琢磨的都是骗人的障眼法,对这些阵法从未深究过。”

“太平道教义之中,南斗掌生、北斗掌死。七个至阴之人,刚好对应北斗七星。”贾逸手指在三颗铁钉上点过,“这三个人,死在三处不同的地方,按照方位和距离来推断,就是北斗七星中的巨门、禄存、文曲。”

萧闲皱起眉头,岔开手指,仔细度量这三颗铁钉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停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我自认为心思敏捷,却从未想到过这些。贾校尉,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贾逸暗叫了声惭愧,若不是有寒蝉矾书上的消息,他现在只怕也没什么头绪。贾逸拿出两颗铁钉,一颗钉在都尉府的东北方向,一颗钉在东城林照家的西北方向,那是北斗七星中贪狼和廉贞的大致位置。

“查一下这两个地方,看有没有异样,就能知道事情是不是如我们所料了。”贾逸道。

“我马上去查。”

“不,最好还是让枭卫去查。前些日子,孙尚香郡主召见了我,已经准许我指挥枭卫。等下我就去找孙梦,带队前往这两处,查验仔细再说。”

萧闲停顿了一下,道:“若是你的推断没错,吴敏就不是第一起命案,而是第二起。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五个人,再有半个月,斫龙阵就要完成了?”

贾逸没有回答,而是又取出两颗铁钉,钉在羊皮地图上。

萧闲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握好武曲和破军这两处,就能破了斫龙阵?”

“太平道若是成功发动斫龙阵,就能杀死至尊。”贾逸道,“这种说法你信不信?”

萧闲怔了一下,摇头道:“自然不信。”

“我也不信,”贾逸皱眉道,“既然像你我这样心智正常的人并不相信,那为什么军议司还要襄助太平道,大费力气搞这个什么斫龙阵?还有那个狙杀了胡纪的人,故意让胡纪泄露出军议司参与其中,到底是什么目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萧闲眼神闪烁:“所以说,你才会带着枭卫去查,索性把声势弄大,进一步试探这些人的反应?”

“没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暗度陈仓是不太可能了,打草惊蛇倒是可以试一下。”贾逸有些疲倦道,“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今天上午,至尊召见我,询问了案子的进展。言语之间,对陆延还颇有些赞赏。”

萧闲会意道:“这么说,即便有陆家刺青的事儿,至尊还是没怎么怀疑陆家?这样的话,岂不是对你查案的阻力更大了?”

“也可能是为了稳定陆家人心,故意显露出来的。但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几桩案子牵扯了很多事情,说不出来的棘手。”贾逸正色道,“萧闲,你当初认我做朋友,只不过是为了寻个靠山。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案子再查下去我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会连累到你。”

萧闲摆了摆手:“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个打算。不过这段时间下来,我觉得你这人挺有趣的,而且是个机敏果敢之人。即便事到如今,你说得前面好像绝境一般,我还是觉得你会有惊无险。更何况,即便我现在半路下车,他日清算你的时候,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么说,你是打算跟我一条路走到黑了?”贾逸道。

“我曾经听人说过,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友。像你我这种既是同道又是同利的,大概就只能称为知己了吧。”萧闲笑道,“我不觉得这条路一直都是黑的,我觉得我们能撑到天亮。”

贾逸没有再说话,心里却觉得有些释然,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荆州的那个身背长枪的年轻人。虽然萧闲与傅尘性格完全不同,却让贾逸泛起了相同的感觉。就像是在孤零零的寒夜中,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

淡淡的笑容终于又浮现在了贾逸的脸上,他像是在对萧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错,我们能撑到天亮。”

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不觉间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黏黏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贾逸用手扇了扇,只有一点轻微的热风,只好摇摇头作罢。眼前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烧成焦炭的横梁和立柱歪歪斜斜地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一些焦朽残破的家具胡乱倾倒在瓦砾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是斫龙阵中贪狼的位置,也是第一个人祭的位置。

贾逸站在废墟上,向四边看去,只看到了青砖垒成的围墙。这栋房子坐落在西城,主人是个经常来往吴蜀两地的行商,现在并不在武昌。枭卫们问遍了四邻,只问出当夜房子失火时,有群人在这栋宅子门口救火,而且不让四邻靠近。邻居们看这群人凶巴巴的,又见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自回房了。这里大多是中产之家的独门小院,大家关起门来各有天地,人情凉薄得很。如果不是涉及自家利害,很少人会担着风险去打探别人的事。

“本以为会有什么线索,结果又是徒劳。”孙梦道,“廉贞那个位置好像是个绸缎铺,也给烧了,我们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你是个聪明人,可是查案却真的不行。”贾逸道。

孙梦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贾逸走进废墟之中,捏起一撮灰烬在手指上捻开,又放在鼻端下闻了闻。然后抬起脚,踢向一面断墙。断墙摇摇晃晃几下,随即轰然倒塌,荡起一团尘雾。他环顾四周,发现院墙上满是黑色印迹,应该是被大火熏黑的。

“你在做什么?”孙梦好奇问道。

“灰烬里有火油的味道,不是意外失火。还有,房子的山墙烧得枯朽了,就连院墙都被熏黑了,却没有波及四邻。应该是这栋房子被烧毁之后,火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贾逸道。

孙梦道:“放火烧了这栋房子,是要毁尸灭迹;左右四邻没有烧起来,应该是又被放火的人扑灭了。这说明……放火的人怕火势过大,引起都尉府调查。”

“一点就透,聪明。”贾逸赞了一句,“怎么都尉府还没来人?”

“已经让枭卫去催了两遍了,这个魏临不把你们解烦营放在眼里就算了,竟然也不把我们郡主府放在眼里。等下来了,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他。”

贾逸没有应声,看到门口边有个十多岁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就转身走了过去。那少年穿了件满是补丁的短衣,鞋子前面烂了个大洞,身材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看到贾逸走近,却并未逃走,反而满不在乎地揉了下鼻子。

“小子,看见官府查案,还在周围晃荡,不怕被抓去坐牢吗?”贾逸掏了一把大钱在手上,嘴里却故意说得凶巴巴的。

少年昂头道:“我又不是在看热闹,是帮你破案的,怎么会抓我?”

“帮我破案?”

“你们不是在查房子为什么烧起来吗?那天夜里我在!”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贾逸手上的钱。

贾逸拈了三个大钱丢给他:“我们问遍了周边街坊,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能看到什么?”

“他们这些人有产有房,自然怕这怕那,啥都不敢看不敢问。”少年眼睛里有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狡猾,“我就不一样了。”

“那你看到了什么?”孙梦问道,“小孩子可不许扯谎。”

“你把手上的钱都给我,我就说。”少年没有搭理孙梦,依旧盯着贾逸手里的钱不放。

贾逸扯起少年满是补丁的衣襟,松开了手,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后,大钱尽数跌落在少年怀里。

“先给你这些,要是说得够详细,还有一把。”

少年将怀里的大钱一个一个捡起来,数了数后揣进腰间的布包,才道:“那天晚上,我正趴在离这里不远的房顶上,看到这边有亮光,就沿着屋脊一溜儿跑过来。结果到了附近,就看到一群人正端着水盆、背着沙袋,围着这栋着火的房子。我挺奇怪,这些人明明有灭火的东西,为啥不动呢?于是就趴在房顶,想看个究竟。过了一会儿,有个瘦得跟鬼一样的道士走了过来,好笑的是肩膀上还蹲了只小猴儿。他装模作样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念了些啥,然后就指挥那些人灭火。火灭了之后,有几个人又进了这堆废墟里,抬出来一具黑乎乎的尸体,裹上白布,塞到马车上给运走了。”

贾逸愣了一下,追问道:“将尸体运走了?”

“对啊。运走了尸体后,那个肩膀上有小猴儿的道士也走了。剩下的那几个人,还挨家挨户地拍门,又大声恫吓,说谁要是去报官,就杀个绝门绝户。”少年嬉笑道,“我听这些住户都哆哆嗦嗦回话,说什么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之类的。第二天我在这附近溜了一圈,想着如果有人来查,还能挣点钱,结果却一直没人来。”

“你是说,从房子烧毁到现在都一个半月了,官府始终没来问过?”孙梦问道。

“那可不。要不是今天有兄弟告诉我,解烦营来查案了,我还以为这笔钱拿不到了。”少年冲贾逸伸出手,“说好的还有一把钱呢?”

“等等,”孙梦拦住道,“官府不来查,你怎么也不去报官?”

“报官?”少年讥讽道,“你们这些官府的大老爷们,都是自己要查某些案子,才会给钱买消息。我要是自己去报官,你们还嫌我麻烦,不得给乱棍打出来?”

贾逸又抓了一把钱给他,问道:“那晚你在房顶趴着干什么?”

“偷东西呗,有些人家厨房都没怎么锁门,里面那些剩饭剩菜、肉蛋生鲜够我们对付肚子了。”少年满不在乎道。

孙梦板起脸:“小孩子不学好,偷东西怎么行?以后不许再偷了,不然姐姐抓你去坐牢!”

少年揉了下鼻子:“嗐,你穿金戴银、山珍海味,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全都能听不能吃。我们几十个人,最小的五六岁,最大也就我这年龄,卖力气干脏活都没人要。不偷东西,让我们活活饿死啊?”

孙梦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那少年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对贾逸道:“你付钱这么痛快,就再送你一个消息好了。这伙人,以前我要饭的时候见过几个,是三源道坛的!”

“三源道坛。”贾逸没有显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

“欸?萧闲你们不是在里面安插了个暗桩,叫张清来着?怎么他没有告诉你们这些事?”孙梦问道。

“我们策反他也就一个月,这房子是一个半月前烧起来的,他应该没参与吧,很可能不知情。”贾逸道,“其实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要把烧焦的尸体再抬走?”

“这你都想不通?道士们放火,是为了毁灭线索。房子一被烧毁,里面发生过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们接着灭火,是为了不引起官府注意。烧一栋房子的话,巡丁只需上报市正就可以了。”孙梦道,“但如果房子里有尸体,那就必须上报都尉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里是贪狼,整个斫龙阵第一颗星的位置,理应做得更利落干脆才对。如果是布置斫龙阵的要求,地点无法更改,那大可伪造成入室抢劫失手杀人之类的意外事件,为何要这么大费周折?”贾逸道,“或许,是尸体的样子无法布置成寻常的死亡现场。”

孙梦眼睛一亮:“我们已经掌握的三件案子,吴敏、张洵、林照都是被于吉咒杀的,全身血液凝固,而且吴敏还复活了!”

贾逸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布置斫龙阵所需要的人祭,不但位置要按照北斗七星,死因也必须是那种血液凝固的毒药。”

“不是毒药,是于吉咒杀。”孙梦从腰带间掏出一枚护身符递给贾逸,“表姐给我的护身符,张天师开过光的,对付太平道应该没什么问题。”

贾逸摆了摆手,没有收下的意思。

孙梦急道:“我表姐说了,鬼神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一直在查案,把这个带身上,就算壮壮胆也比没有强。”

贾逸道:“给了我,你怎么办?”

孙梦怔了一下,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你,又不是我,你管我干什么!”

“我听说,护身符这东西,为谁求的只能谁用,换个人就不灵了。别担心我,回头我也去求一个……”

“谁担心你了,是表姐怕你出了什么事,拖累破案的进度。”孙梦脸色微微发红,“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儿!”

贾逸觉得有些尴尬,正要解释,却见魏临终于从院门中走了进来。他干咳一声,道:“魏都尉,你终于来了。”

魏临拱了拱手:“怠慢两位了。魏朝使团马上就要来了,宴会的地方才刚刚定下来,这几天正忙于巡视安排护卫……”

“这借口恐怕过时了吧。”孙梦讥讽道,“曹丕那边的使团已经延后了,你是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孙姑娘有所不知,先前魏朝使团确实是延后了,但前天已经确定行程了,马上就要来了。”魏临道。

“魏朝使团又要来了?”贾逸插话问道。也就是说,孙权和曹丕折腾了快一个月,终于谈好了价码?

“所以说,你忙着应付曹魏使团的布置,就得枭卫去催了两次,才肯屈尊来此一趟?”孙梦抢白道。

魏临低下头,道:“孙姑娘,在下虽然官职低微,但掌控武昌城中治安,必须得分清主次轻重。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孙梦眉毛一拧:“你认为,太平道散布谣言、意图谋反这件事很轻?”

“魏朝使团前来册封至尊为王,是当前联魏抗蜀的大事。解烦营的虞青部督和吕壹部督都再三交代过下官,军议司会竭尽所能破坏这次册封仪式,要下官务必事无巨细,安排停当。而陛下也亲自召见下官,要下官停下手中案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上面。”魏临声音中透着一些不满,“下官迫于此,连贱内离奇暴毙一事都未曾细查,却陪孙姑娘来看一场民宅失火,若是给……”

“若是给至尊知道了,难免要责罚你。”贾逸插话,拦住了怒气冲冲的孙梦,“魏都尉,我知道你公务缠身,但既然来了,就不要再发牢骚了。这边越早解决,你越早能回去忙大事,对不对?”

魏临道:“不知贾校尉相招,要问什么要紧事?”

“这栋民宅失火,听说市正前来查看过,有没有上报都尉府?你知不知道?”

“知道。这栋民宅是几十天前失火的,不涉及人命,苦主又不在境内,所以就暂时搁置了。”魏临道。

“如果我预料得不错,这几天也发生过类似的火灾?”

“这个……”魏临答不上话来。

“魏都尉近来忙于迎接曹魏使团这种大事,想必民宅失火这些小事,都没有留意吧。”孙梦冷冷地说了一句。

魏临没有理睬孙梦:“贾校尉,武昌城内民宅失火案一个月内得有好几起,如果没有苦主前来禀告,都尉府是不必处理的。”

“原来是这样,那麻烦魏都尉了,你请回吧。”

魏临冲贾逸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孙梦不服气道:“只问了这几句就放他走了?”

“他心不在此,一直耗在这里有什么用?都尉府是指望不上了,这案子得靠我们自己了。”贾逸道,“我们去廉贞那个位置瞧瞧。”

两人带着枭卫一起策马而行,一路上贾逸低头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孙梦捏着手里的那枚护身符,很警惕地左右看个不停。快到廉贞那个位置的时候,她忽然瞥见陆延骑着一匹白马迎面走了过来。孙梦扬起马鞭,止住队伍,扬眉看着陆延。少见的是,陆延今天穿的是便服。一袭浆洗得平平整整的深衣,玉司南配在腰间暗光流动,黑缎方履绣着一圈金线,一派世家子弟的潇洒气息。

陆延看到孙梦一行人,勒住缰绳问道:“孙姑娘,你和贾校尉这是要去哪里?”

“去前面那家绸缎铺。”

“失火的那家?”

孙梦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那里回来。那间铺子被转卖了,一些杂役正在忙着清理打扫,要重新建铺开张。”

“转卖?什么时候的事?”贾逸回过神,问道。

“前天。”陆延道,“你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你呢?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孙梦反问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那间铺子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怀疑……跟咱们正在查的那几件案子有关。”陆延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去绸缎铺看看,再找个地方详谈?”

终于到了。

身为游侠,秦风在魏、蜀、吴三地都游历过,就算是第一次来巨鹿,也没有什么不适。这就是个普通的北方小镇,东西南北两条街道,两三千口人。镇里没有驻军守护,没有巡街兵丁,只靠一个里正维持着。如果追踪的人在这里动手,倒是有些麻烦,肯定会伤及不少无辜的性命。虽然贾逸先前交代了要小心谨慎,但秦风还是决定速战速决。他向四周看看,随便揪住一个路人,问清了位置,迎着扑面而来的尘土大步走去。

这家院门开着,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正坐在院子里剥黄豆,看到秦风进来,有些疑惑地站起了身。秦风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地下,冲中年人咧开嘴笑了笑。

中年人问道:“你是……”

秦风大咧咧地问道:“你是张贤什么人?”

“你找家父?有什么事?”中年人立刻警觉起来。

“张贤当年跟过张角,我来问些旧事。”

中年人大惊失色,站起了身:“尊驾,你一定是认错地方了。家父是个老老实实的农民,如今年事已高,几乎从不出门,怎么会跟太平道有瓜葛。”

秦风道:“来之前,我那兄弟早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张贤,原名张澈,十二岁因天资聪慧,得选太平道祈福道童,跟随张角辗转数州,传教施药,屡显神通。中平元年,张角发动黄巾起事,张贤却不辞而别。是年岁末,张角事败,病死于广宗。相传张贤夜入广宗,劝降张角的三弟张梁,却被驱逐出城。第二天,广宗城被皇甫嵩攻破,张梁及三万信众都死于乱军之中。中平五年二月,太平道徒郭太寻得张贤,欲推举张贤为首,重新起事,却被张贤斥退……”

“尊驾是太平道的人?”中年人打断了秦风的话,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而且我也不是官府的人,我是个游侠,受朋友所托,来打听一些事情。”秦风起身径直向房内走去,“张贤是不是在房里?”

背后的中年人突然出手,双拳向秦风后脑砸去。秦风微微一侧身,躲过拳风,屈臂为肘直击中年人的下巴。中年人双臂回缩,硬生生接下这记肘击。只听“砰”的一声,中年人竟然摇摇晃晃后退了好几步。他惊讶地看着秦风,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够了。”房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疑儿,我一直跟你说的时候总算到了。你带着他们都走吧,我陪这位少侠出去走走。”

中年人收起匕首,有些不舍道:“父亲……”

“命数到了的时候,就要干脆利索。”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农迈出了房门,冲秦风道,“少侠,你跟着我。”

秦风也不含糊,跟着老农出了镇子。老农看起来很是寻常,穿了件满是补丁的皂色禅衣,一双草鞋,佝偻着身子在前面走得不紧不慢。秦风想追上他,却怎么也跟不上。他快老农也快,他慢老农也慢,总是差着几步。尝试几次之后,秦风终于意识到老农是想把他带到远离镇子的地方,于是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两人从下午一直走到天色微暗,到了一处土山脚下,老农才转过了身。秦风这才发现,老农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毕竟是老了,体力跟不上了。”老农抹了下脸,“以前我跟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走到这里也不用耗费什么力气。”

“你真的是张贤?”秦风问道,“我这事儿很急,往大了说涉及几千几万条性命,你可别跟我兜什么圈子,我也没啥耐性。”

“凡事皆有定数,急也急不来,慢也慢不来。”老农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坐吧,秦少侠。”

秦风惊讶道:“你知道我是谁?”

“萧闲的师父早年跟我有些渊源。你们那里的事,前些日子萧闲已经来信跟我说清楚了。他猜得没错,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两样法术,我确实知道。”张贤又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什么法术啊,都是骗人的伎俩而已。”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说了。”秦风又摇了摇头,“不对,若是你愿意将这两个秘术说出来,贾逸和萧闲就不会让我再跑一趟,你直接回信就可以了。”

“不错。这两个都是太平道的镇教之秘,只能传给天选之人,这么多年了,我连自己儿子都没有传。接到信之后,我犹豫了很久,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你们。”

秦风试探道:“你是怕我们编了个故事,要窃取这两项秘术?”

秦风从怀里掏出了贾逸的锦囊。路上他没忍住好奇,已经拆开了上面写着“壹”的那个,里面是张解烦营归档的塘报,上面写了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事情,落款处盖着鲜红的朱砂大印。贾逸可真是料事如神,早想到张贤可能不信。秦风气定神闲地将塘报递给张贤,抱着肩膀等着答复。

张贤却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就把塘报还给了秦风。

秦风忍不住道:“你看清楚了?这是解烦营的塘报,上面可是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张贤道:“我不信官府。别说是官府,就算上面是孙权的印鉴,我也不信。这几十年来,天下纷争,黎民受难,不都是因为他们一己私欲造成的?官府若是想套取这两项秘术,什么事做不出来?”

秦风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拆开了第二个锦囊。里面是张兑票,面额五万大钱。他突然觉得贾逸有点不靠谱,兑票拎在手里没有递出去。眼前这个人,应该不是钱财能打动的。

果然,张贤看了一眼兑票,道:“如果我贪图钱财的话,这些年隐姓埋名又是为了什么?”

手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锦囊了,秦风正要拆开,却听张贤道:“秦少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鬼知道你怎么想的。”秦风嘟囔了一声。

“其实早在半年前,我就知道武昌城会出现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事。”张贤道。

“你还真是能掐会算?”秦风讥讽道。

“那倒不是,这世间没有人能算得准尚未发生的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在半年前,找过我。”

“他们?是谁?”

“就是现在武昌城里,假扮于吉、装神弄鬼的那些人。”张贤叹了口气,道,“他们当时说是有个太平道重张旗鼓的机会,极力邀请我参加,但是我拒绝了。早在当年张角起事之时,我就退出了。太平道,求的本应该是人间太平,而不是将这人间变成炼狱。”

秦风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你拒绝了他们,怎么没有被他们灭口?”

“你这人也不算太笨。”张贤笑了笑,“在院子里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旧事,只说对了个大概,有些细节却是错了。”

“哪些地方错了?”

“我若只是张角的祈福道童,怎么会知道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等不传秘术?我又怎么敢去劝降张梁?劝降未果之时,为何没有被张梁杀死?郭太又为何要千方百计找到我,推举我为首领?”

秦风迷惑地看着张贤,忽然间脑中闪现出一道灵光:“莫非,你是张角的……”

“不错,我是张角的儿子。”

“找你是因为你在太平道中有这个人望;不杀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会背叛自己父亲创立的太平道。”秦风泄了气。张角的儿子,是断然不会将这两项秘术泄露出去的。萧闲和贾逸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这一点,这下巨鹿之行只能无功而返了。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张贤仰望着漆黑的天空,喃喃道,“当时父亲在终南山中修行悟道,与叔叔们一起创立太平道,本意是治病救世,劝人向善。他们一同出山,向贫苦百姓们施医赠药,宣讲布道。可是在周游各州之后,看多了贪官污吏、豪门世族对百姓们的欺压盘剥,父亲的心思却变了。他觉得如今的世道已经腐朽不堪,要想人人都平等互爱,是不可能的。只有砸烂这个世道,再重建一个,才有可能实现太平道的教义。所以他跟两位叔叔一起提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发动了黄巾起事。但他们太一厢情愿了,砸烂一个旧世道容易吗?那得用多少人命、多少血泪才换得来?就算砸烂了又如何?新的世道,就一定会是平等、互爱的吗?不过是换下旧的那批恶人,再换上新的一批恶人罢了。”

秦风张大了嘴,默然不语。这等稀奇古怪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人性本恶。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张贤忽然又摇了摇头,“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当年跟我父亲说这些,他也听不进去,只是骂我离经叛道。”

“如果是我那贾兄弟和萧兄弟在,一定能把你驳得说不上话来。”秦风不服气道。

张贤也没有回话,还是出神地看着头顶天空。

秦风道:“你既然不愿说,那就算了。我还得赶紧回去……”

“我有说过不愿告诉你们吗?”张贤突然扭过头,看着秦风。

“欸,你这老头。刚才不是说你一直犹豫来着?”

“前几天,我想通了。我一直在担心这两项秘术泄露之后,会被人用来做些不好的事。但既然现在已经被人用来蛊惑人心,那泄露给官府,让这两项秘术褪尽妖异诡秘之色,大白于天下,也算对世间那些愚信之徒的警醒。”

秦风却有些犹豫:“你这样做,岂不是在与你父亲创立的太平道为敌?”

“不破不立,现在的太平道已经堕入私利,背弃了我父亲的初衷。这样的太平道,灭教也无所谓了。或许千百年后,会有人窥得道中真义,再度将太平道兴盛也说不定。”张贤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递给秦风,“木盒里有两项秘术如何施法的详细记载,里面还有些施术所需要的东西。你贴身带好,就看能不能赶回武昌,交给萧闲了。”

秦风一梗脖子,道:“怎么会赶不回武昌?我六七天就能跑到!”

“我把这些东西给你,是我的决定。你能不能带回武昌,就看天意如何了。”张贤又笑了起来,“我曾经答应过他们,如果有人来找我打探这两项秘术,就把人带到这里,由他们处置。刚才这里留守的暗哨已经跑回据点报信了,估摸着时间,也快要到了。”

秦风警觉地跳起身,才发现夜色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黑衣人,正缓缓合围而来。

“老头!你做事怎么前后矛盾?失心疯吗?”

“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自然也要给太平道一个机会。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到底结局如何,就看天意如何了。”张贤又抬头去看天空,“不过结果如何,我都看不到了。把那些东西给你,在那些人眼中已经等同于叛道,他们杀我也有了借口。与其等他们动手,殃及家人,还不如我先走一步。”

秦风跳上一块石头,四下扫视一番,发现已经围上来了七八个人。他抽出腰间缳首刀,喝道:“老头,别这么怂!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没有听到回答,秦风又跳下石头,试探着将手伸到张贤鼻端,才发觉没了气息。说死就死了,这莫非就是道家所说的羽化飞升?他又摇了摇头,这等无稽的想法,真是太荒唐了。秦风单手拆开了最后一个锦囊,发现里面只有一块白帛,上面写了个大大的“打”字。

他咧嘴笑道:“还是老贾对我脾气,中午吃得太饱,正好活动一下手脚。”

他平举破风刀,指着那群黑衣人,大声喝道:“来啊!”

贾逸下意识地拨弄着一颗卤蚕豆,品味着陆延刚才说的话。

按照陆延的说法,他虽然没有查出谁是陆家的内奸,却已经发现了另一个内奸。这个人表面上跟这几个案子没什么关系,却去过都尉府,也去过张洵家,形迹十分可疑。陆延安排了人手,对这个人进行跟踪,后来发现这个人还来过这家绸缎铺。于是跟了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梦一个劲儿地催陆延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而陆延却一直辩称时机并未成熟。

贾逸听两人啰啰唆唆吵了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将卤蚕豆的表皮一圈圈剥下,把里面的豆瓣掰成了小块。他将这些小碎块都拂到地上,看着陆延。这位陆家的公子哥,让他有点琢磨不透。表面看起来有点自傲,有点古板,但确实有点本事。不过,贾逸始终觉得,陆延心里藏着什么事,没有显露出来。原先陆延做的几件事,颇有点当面称兄道弟,背后釜底抽薪的味道,让他心生提防。即便后来在城外义庄,陆延又说了那一番肺腑之言,贾逸仍旧没有放下防备。

“你说的这个人,是糜芳吧。”贾逸突然插话。

陆延愣了一下,道:“贾校尉也早有察觉?”

“我去张洵家的时候碰到过他,去都尉府也碰到过他。至于这个绸缎铺,倒是未曾留意。”

“糜芳?”孙梦道,“就是那天让咱们给他让路的那个人?他色厉内荏的,又是个降将,能掀起多少风浪?他怎么会是内奸?”

陆延有些尴尬:“我也是怀疑,所以刚刚才一直没说出来,就是怕误导了两位。怎么样,贾校尉觉得呢?糜芳明明跟这几桩案子没有什么瓜葛,却表现得很是热心。而且这次太平道闹事,后面既然有军议司,那他作为蜀汉降将,自然是最为可疑。”

“你说他也去过这个绸缎铺,是什么时候?”贾逸问道。

“就在前天。”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糜芳去这三个地方的时候,都是命案过后?他若真的跟这些案子有关,不应该在案发前去吗?”

“贾校尉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我听老刑名说过,有些犯过案子的人,都会再回到案发之地,或是看官府的查案进度,或是看自己有没有留下破绽。”陆延道,“所以糜芳这条线,我觉得还不能放下。”

贾逸点了点头:“那在这家绸缎铺里,你发现了什么?”

“虽然铺子已经烧得支离破碎,但我在灰烬里发现了火油的味道。”陆延道,“而且奇怪的是,按照当时的火势,应该至少烧掉三四家店铺。但周围的铺子并没有被殃及,询问了周边的人,说是起火之后,很快就有官府的人前来灭火。”

孙梦意味深长地看了贾逸一眼。

“官府的人?哪个曹署?”贾逸问道。

“穿的是都尉府的衣服,我刚刚正是要去找那都尉府的魏临,问个清楚。”

“不用问了,是人假冒的。魏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孙梦道。

“果然是这样,我就觉得都尉府的人不应该来这么快。”

贾逸问道:“那些假扮都尉府的人,有没有从铺子里抬出什么东西?”

“那不知道。周边的人说,都尉府的人赶到后,以安全为借口,不允许他们靠近火场。”陆延道,“贾校尉为何觉得,他们会从铺子里抬出什么东西?你查到了些什么吗?”

“没什么。我是觉得吴敏、张洵、林照这三件案子里都有人命,绸缎铺这边不应该只烧了房子。”贾逸道,“说到查案的进度,现在只是弄清楚了太平道和军议司都参与其中,主要目的应该是对至尊不利,但还有诸多谜团尚未解开,譬如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

陆延道:“这些重要吗?我觉得只要抓到凶手,清除羽翼,保护至尊安全就可以了。至于那些,无非是故弄玄虚的雕虫小技而已。”

“如果没有弄清楚这些,就算明面上挫败了太平道的阴谋,依旧会有不少人相信他们。那样的话,迟早有一天太平道还会死灰复燃。”贾逸向孙梦笑道,“你说呢?”

孙梦只是瞪了他一眼。

陆延拱手道:“贾校尉考虑得长远,我却更在意眼前。把这案子破了,去了至尊的心头之患,才是眼下最紧要的。”

吴王的心头之患恐怕不是这几件命案,而是建安五年。这句话贾逸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面带笑容地看着陆延。都说先主孙策是死于许贡门客的刺杀,但如今的几件案子却隐隐另有所指,而且陆家也牵连其中。陆延再查下去,究竟会发现什么,发现之后又要如何做,倒是贾逸有些感兴趣的。不过,既然出身于世家大族,不管他如何纠结,最后的决定也会遵循家族的意思。

“那么眼下,我们除了太平道和糜芳这两条线,并没有什么新进展了。”陆延叹气道,“魏朝使团快要来了,现在不光是至尊,就连各个曹署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迎接使团上面。这案子如果没再闹出个大动静,只怕会慢慢淡了。”

“魏朝使团到底什么时候来?早前就听至尊说了,还命客曹安排日程迎接,后来却延后了。现在又说要来,确定吗?”贾逸问道。

“确定,十二日后使团就能到达武昌。”

“你说什么?”贾逸脸色遽变,失声问道。

陆延疑惑道:“贾校尉,怎么了?”

“喔,没什么。”贾逸掩饰道,“只是原先一直以为册封仪式是魏人的驱狼吞虎之计,想不到他们真的派使团来了。”

“这点是贾校尉多虑了,魏人很乐意册封至尊为吴王。魏朝是通过汉帝禅让而取得大统的,偏偏蜀汉又整天打着继承汉室正统的旗号,对魏帝口诛笔伐。他们跟蜀汉才是不共戴天,若是跟我们结为盟约,就会全力西进,对付刘备。”陆延道,“至于使团为何拖了这么久,据说是当初曹丕提出要世子登去洛阳为人质,至尊起先不舍,才迟迟没有成行。后来至尊看夷陵战况越来越紧,终于同意了曹丕的要求。现在魏朝使团已经出行,也提前送来了日程,预计十二日后抵达武昌。”

“十二日后抵达武昌,按照惯例,抵达后第一天交换相关文书,第二天举行册封仪式。也就是说,是十三天后举行册封仪式了。”贾逸道。

“册封仪式过后,孙登就要去洛阳了?”孙梦问道,“怎么我表姐没有说起过。”

“世子登去洛阳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不过他不去洛阳,魏朝肯定不会发兵相助的。那这个册封仪式对我们来说,也就没什么意义。我觉得,时间也不会太久。”陆延叹道,“毕竟夷陵那边,我父亲虽然抵御住了刘备,却也并没有取得什么值得夸耀的战果,再僵持下去,恐怕对我们十分不利。”

贾逸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想着什么,直到陆延起身告辞,也还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孙梦送走陆延,回来拍了贾逸一下,才将他唤醒。

贾逸摇头道:“形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按照我们的推断,这案子就是太平道为了诛杀至尊,而布置的斫龙阵。到目前为止,应该算是进行了五次人祭。但这五起人祭,却有些怪异,第一起和第五起都是极力掩盖痕迹,害怕被人注意到。第二起吴敏和第三起张洵,却做得极为张扬。更离奇的是第四起林照,仿佛算准了我们那天会去找他,而且林照的死亡时间又恰好符合斫龙阵的人祭时间。还有,建安五年死于同样手法的陈籍,和现在死掉的张洵、林照又都跟先主孙策之死有关,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吗?”

孙梦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不光五次人祭的行事手法矛盾,也有太多巧合了。”

“还有,刚才陆延所说的举行册封仪式的时间,恰巧是斫龙阵进行完最后一个人祭的时间。假设太平道的斫龙阵真能奏效,我是说假设,那至尊受封吴王之时,刚好是天诛之时。”

孙梦怔了怔,道:“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从目前的消息来看,斫龙阵至少两个月前就已经着手准备了,那时候魏朝使团还没确定究竟要不要来。这两件事就算时间撞到一起,也没什么吧。也许……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

“这世上没有巧合,所谓的巧合,都只不过是处心积虑的算计。”贾逸的声音很冷,“这句话,我以前经常说。但眼前的状况,却涉及了千里之外的曹魏,十多年前的旧案,位高权重的至尊,家业雄厚的陆家,还有小心探查的我们。如果说这也是算计,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这一切都统统算计进去?”

他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房外。天色已晚,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昏黄的天光透过漫天雨丝,倾泻在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长街上,映得一片恍恍惚惚。

“莫非,这世上真有鬼神?”他喃喃自语道。

已经到了六月末,山中暑气逼人,更加炎热不堪。

吴军大营又建在山坡之侧,更是一点风都没有,坐着不动都会流一身汗。有些士兵耐不住炎热,已经脱去上衣,就连当值巡逻都仅着一条亵裤。朱然见此,训斥了好几次,仍然没有什么改变,反倒是有些将领也跟着效仿起来。营中已经开始有人中暑晕倒,朱然也就任由此状风行,不再约束了。但他自己,却还是身着轻铁甲,悬刀持枪,一派英武挺拔模样。

这天听说陆逊请来了名医杜汛,为士兵将领熬制解暑汤药,朱然兴冲冲地直奔中军大帐而来。他掀开帐帘,只看到陆逊独自端坐在沙盘之前,不觉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去,见陆逊眉头紧缩,眼光凝固在沙盘上,仿佛陷入了沉思。

朱然轻咳一声,陆逊方才抬头,声音干涩地问道:“义封,什么事?”

“我本来是想找杜汛。他师父张机当年为我父亲诊治过,来拜谢一下。”朱然道,“你一直盯着沙盘看,心中是有什么难事?”

“魏朝使团已经出行,很快就会到武昌举行册封仪式了。解烦营那里也有了消息,说曹丕已经命曹休、张辽、徐晃、臧霸等人整肃军队,准备南下前往襄阳,压制刘备。但奇怪的是,他还命曹仁、曹真、夏侯尚、张郃这些人率军开赴合肥。”

“合肥?那不是离我们挺近的。”朱然道,“不过既然要举行册封仪式了,就意味着吴魏联盟。他陈兵长江边境,是不是怕我们守不住夷陵,败退之后帮我们抵御顺江而下的蜀军?”

“曹丕这个人,阴狠狡诈,不会有如此仁义之举。而且合肥的位置居于东部,若给蜀军打到那里,我们就没有了作为盟友的价值。”陆逊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似乎忧心忡忡。

朱然劝道:“先不用想这些以后的事。这几日蜀军水军舍弃战船,都转移到了陆地上。但由于他们那边地形险峻,可供扎营的地方不多,各处军营足足拉扯了几百里,兵力极为分散。而且这些日子,他们的攻势有所减缓,不管是强度和次数都比以前弱了不少。我心中起疑,就派了些探子出去,发现他们有些营中似乎每天都在焚烧尸体。看这情形,蜀军是不是染上了时瘟?我们得趁机反守为攻,突袭他们一下。”

“诱敌之计。”陆逊道。

朱然愣了一下,道:“怎么说?我可是没看出来,你是不是小心过头了。”

“这个我早有所察觉,就要求解烦营进行了深入探查。”陆逊抬起头,双眼中满是血丝,“但解烦营在蜀中和周边的探子却都回报,说蜀军没有任何大量采购药材的迹象。军中疫病流行,却不大量采购药材,这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他们营盘虽然分散,却都是依水而建,通过战船可以快速相互支援。”

“这……难道我们还要固守不成?”朱然道,“都在这里守了一年多了,熬得我心浮气躁,再这样下去,难免军心士气都会低沉啊。”

“这就是场持久战,打的就是忍耐。我们士气肯定会低迷,但蜀军会比我们更危险。他们是进攻方,远离家乡,本想一鼓作气攻入江东,却在这崇山峻岭间被我们拖了一年多,锐气已经折损了大半。再熬下去,顶不住的肯定是他们。我们只要把握好时机,一鼓作气,必定大破蜀军。”陆逊道。

“问题是,这个时机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应该很快了。”陆逊道,“武昌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魏朝使团确定了行程,再有大概十天就能举行册封仪式了。”

朱然十分兴奋地拍了下掌:“那简直是太好了!起先就说要册封,磨磨蹭蹭拖了两个月,现在终于确定了。册封仪式一完成,那就是吴魏联盟,到时候合力把刘备打个落花流水!”

陆逊勉强笑了笑,道:“义封,如果我们在夷陵打败了刘备,接下来要干什么?”

“自然是乘胜追击,攻克成都!”

“不好说。蜀汉江州附近还有赵云近万兵力驻扎,汉中还有魏延近万兵力,成都、梓潼这些地方,还有吴懿、王平、马岱、陈到、廖化这些名将。我们一路打下去,不会太轻松。”陆逊沉吟了半晌,“有没有想过,见好就收?”

朱然怔住了,他看着陆逊疲倦的面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摇头,却又点点头,道:“我不是蠢人。伯言,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你觉得事情真的会坏到那种地步?”

朱然虽然性子直,但对形势大局却也清楚得很。前两年荆州之战,尽管目的是打压淮泗系,扶持江东系。但孙权还是命令陆逊追击蜀军残部,把占据江陵、公安,擒拿关羽的功劳分给了吕蒙。这次若是陆逊在夷陵大胜刘备,孙权也不会任由江东系突进蜀中腹地,要么就再度分功淮泗系诸将,要么就会找个借口压一下江东系。这位吴主,虽然面相慈善,行事简朴,但驭下之术和均衡之道早已炉火纯青,冷酷无情。

“听说我家那个延儿,最近甚得至尊欢心,我却觉得有些悚然。”陆逊苦笑道,“如果我们获胜,我决定撤军的话,我需要你的支持,来压制军中其他的将领。”

朱然斩钉截铁道:“伯言,不说我们陆朱两家是世交,就看在我们俩的关系上,我也会绝对支持你。到时候,管他什么军中名将,战功几何,只要有人敢鼓噪闹事,我朱义封第一个砍了他!”

他转身就向帐外走去,道:“我现在就去找熟识的将领,提前安排下去。你放心吧,整个军营里不管淮泗系还是江东系,我至少能给你拉过来一半人!”

陆逊嘴唇翕动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其实现在就考虑战胜后的事情,未免有些可笑。但是,一旦大胜刘备,群情激昂之下,他并没有可以说服众将的把握,这些事只能提前筹谋布置。毕竟很多人都认为,吴魏联盟一旦形成,就没有后顾之忧。而鸟尽弓藏的担忧,是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去的,那只会遗人把柄,成为被淮泗系攻讦的口实。

陆逊又想起了武昌传来的消息,眉头更加郁结。尽管他一再明确表示反对,陆延还是在那一系列案子里越陷越深,甚至得到了吴王的肯定。现如今,再禁令陆延查索那些案子,已经不太合适了,等于公然与吴王对抗。而陆瑁也写信前来,说陆延已经成功将案子的重心从陆家刺青,转移到了太平道和军议司,还算是进展不错。但陆逊的心里却有些隐隐担忧,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如果案子就这么查下去,万一触及建安五年的机密之事,不知道吴王会不会陡然翻脸。

陆逊只觉得帐中越来越燥热难当,他信步走出帐外,看到遥远的天边泛起一条黑线,正遥遥向这边压过来。身边的幡旗也微微晃动,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浮动起来。三十多天了,终于要下雨了。

陆逊招呼过来一名都尉,问道:“去后营看看,那些东西用蓑席盖好了没有。”

都尉领命而去,陆逊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也向后营走去。前几日刚运到了几十车火油、松明和油毡,万一被这场雨弄潮了,可就贻误了最佳战机。已经在夷陵一带僵持了一年多,总算要有个结果了,绝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疏忽大意。

陈全觉得有点不对劲。

跟了张清这么长时间,他每天做的事也太有规律了。开始的时候,陈全还以为张清无所事事,整天都在混日子。但时间久了,却让他慢慢起了疑心。张清赌钱的时间,每天都相差不过一刻钟,吃饭也总是去同一家店,甚至去找那个暗娼也都是同一个时段。而其他的事情,几乎却没见他做过。

没有人的日常轨迹会规律到这个样子,除非他在有意识地重复。跟踪可能已经被发觉了,陈全生出了这个念头,他想回去告诉萧闲,但又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跟踪张清的人足有五六个,他们相互交叉轮值,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察觉出什么异常。而且这段日子,萧闲正跟贾逸一起,筹划着对付那个什么龙阵,如果是自己弄错了,怕是会耽误他们的时间。

陈全觉得,自己先探查一番,确定了再说。又轮到他跟踪时,就多留了个心眼儿。往日张清在天色昏暗返回道坛后,这一天的跟踪就算是结束了。但这天张清却有些反常,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而且回去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陈全找了个拐角,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道坛门口。直到天色黑透,两腿酸麻,才看见道坛中走出了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虽然这人的穿着打扮跟张清完全不同,但陈全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张清。跟了这么长时间,陈全对张清的身形走势早已熟悉,绝对不会认错。

他稍稍等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张清走得忽紧忽慢,还不时回头张望,有几次都差点发现陈全。只跟了不到一刻钟,陈全已经出了一身汗,晚上视线不好,行人也少,比白天难得多。好在张清很快停住了脚步,他四处张望一番,拐进了旁边的一户民宅。民宅的样子很普通,院墙也不高,宽不过十多步的样子。门口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趁着月光,一个人玩投壶。

陈全快步走了上去,向少年问道:“小孩儿,这是谁家?”

少年冲他翻了个白眼,随手将细木棍向陶壶丢去,只听“叮当”一声,竟然准确地投到了里面。陈全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几个大钱,在手掌上数了数,拈起两个递给少年。

少年用手指捻了一下,塞到腰间,道:“屋主是个商人,去蜀地三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刚才进去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少年道:“不认识,你问这个干吗。”

陈全干咳了一声:“我是官府的人,刚才进去的是个贼人,很可能在与其他贼人会面。我进去探听一下,你帮我把把风。”

少年伸手,道:“好说,给钱。”

陈全怔了一下:“刚才不是给过了吗?”

“刚才的两个大钱是回答你问题,把风的钱你什么时候给了?”少年说得理直气壮。

陈全无奈,只得狠狠心,把手中剩下的四枚大钱全给了这少年。那少年拿了钱,又玩起了投壶。陈全扒着门缝往里看去,只见院中空落落,仅有的一栋屋子正亮着光,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说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纵身攀上墙头翻了过去,摸到了正屋墙根边。屋子里张清正在和什么人说话,陈全屏住呼吸,细心听了下去。

“上仙,惠德仙师让我请教您,秦风跑去巨鹿找人破解您的法术,不知道结果如何了?”这是张清的声音。陈全心中一凛,暗叫一声不好。秦风去巨鹿的事情看样子已经被太平道察觉了,但张清却从未跟二弟萧闲说起过。张清为什么要替太平道隐瞒?

“跟踪他的人一个被甩了,一个被杀了。”嘶哑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过也不要紧,他要去找的人,早年间跟我大有渊源。只要秦风见到了他,就会被他引入我们的陷阱之中。”

陈全心中愈加惊讶,忍不住直起身子,贴在窗棂缝隙听了下去。

“上仙果然神通广大。”似乎是张清敬畏的声音,“既然秦风已经不足为虑,那斫龙阵是不是可以如期施展下去了?只是上仙前几日让我泄露了些机密之事给萧闲,他们会不会顺着那些事查到我们?”

“他们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嘶哑的声音有些疑虑,“贾逸这人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已经探明斫龙阵是按照北斗七星布下的,而且带着孙梦去了贪狼和廉贞两处查看。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该也已经推算出了武曲、破军两处。不,很可能连人祭的时间也都推算出来了。”

“啊?那岂不是会妨碍上仙的斫龙阵?要不要先把他给杀了?”

“不,你不用惊慌。贾逸本来就是斫龙阵的一颗棋子,只是我没想到他查得这么快。能在进奏曹和解烦营站住脚的人,果然有些能耐,先前是本仙小觑了他。但武曲那里的人祭,他是拦不住的。至于破军,他更是无力回天。”嘶哑的声音发出刺耳的笑声,“你尽管放心好了,天命不可违,天意不可改。贾逸妄图以个人之力阻挡天诛,只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张清献媚般赔笑几声,道:“上仙神通广大,贾逸和萧闲这些人当然不是对手。还有一件事,惠德仙师让我问您,上次您说他羽化飞升的机缘快要到了,具体是哪一天,他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很快,就在这几天了。”嘶哑的声音道,“我们道家讲究的是平常心,太过在意总是有违天道。你告诉他,不必在意,也不用做什么准备。机缘到的时候,他自然就明白了。”

“上仙上次说,我也有羽化……”

“你的道行还不够,至少还要十年的修行。不要慌,待到此事完结,就算是你的一件大功德,至少可以抵上五年修行。”

“那惠德仙师若是这几天就会羽化,斫龙阵接下来由谁去推动?我接下来要追随谁?”

嘶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陈全不禁恍了下神。这个人他和萧闲都认识,前段时间还打过交道。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跟这些事也有牵连,而且似乎比惠德陷得还深。这个先按下不说,现在得赶紧出去通知二弟。二弟还以为策反了张清,在三源道坛埋下了暗桩,却从未想到张清是太平道故意撒出去的反间。而贾逸呢,整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却彻彻底底被张清摆了一道。二弟还指望他能当靠山,谁料想杀身之祸就在眼前!陈全谨慎地挪动脚步,正想离开,又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提到萧闲。他屏住呼吸,再次往窗前凑了凑。

“上仙,既然秦风应该已经死了,那现在只剩下贾逸和萧闲了,要怎么对付这两个人?贾逸身手了得,又有官身,不好下手,要不弟子们先把萧闲杀了?”

“不用。本仙有一计,可使他们两人自相残杀。”

“弟子愚钝,还请上仙明示。”

房内响起阴沉嘶哑的笑声:“这两人都是聪明人,但让聪明人反目成仇,却极为容易。越是聪明的人,越是顾虑甚多,很多事都不会轻易向别人问起。只要这两人之间,生出一个致命的误会,两人一定会彼此猜忌,最后同归于尽。”

张清有些不解,问道:“上仙,既然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这个误会要怎么生出?”

“这个倒也容易,比如让萧闲认为,现在外面偷听的这个人是死在贾逸手中就可以了。”

陈全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仿佛被劈开天灵盖,兜头浇下了一瓢雪水。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正要转身逃开,却觉得肋下一痛,一股热意淌了出来。他有些吃力地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截猩红雪亮的刀刃“咻”的一声又抽了回去。陈全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攥着一把短剑,又狠狠刺了过来。陈全腹中一凉,刺骨的疼痛这时才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陈全无力地挥舞着双手,搭在这个身影的肩膀上。惨白的月光洒下,照在那张挂满了不屑笑容的脸上,正是门口那个少年。

陈全想张口呼喊,却只能发出些微弱的嘶嘶声。

少年抽出短剑,盯着陈全苍白痛苦的脸,轻笑着又狠狠刺了下去。陈全瘫软下来,双手从少年肩上滑落,跪倒在地。少年振臂挥剑,冰冷的剑刃掠过陈全的咽喉。少年向后跳了一步,一个漂亮的侧踢将陈全踢翻在地,荡起一片尘土。

陈全只觉着浑身越来越冷,眼角的余光看到张清出了房间,后面还跟着一个枯瘦阴鸷的道人,肩膀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这人就是于吉吗?不行啊,还不能死,要去通知二弟。他用尽了全身力气,竟然撑起了身子,颤抖着向外爬去。背上又传来阵阵痛楚,那个少年再度挥剑刺下。陈全咬紧牙关,血沫仍不住地从牙缝中溢出,每往前挪一点全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少年低声咒骂一句,一脚踏在陈全头上,短剑一震没入脖颈,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陈全徒劳地挣扎了一阵,终于渐渐不动了。

张清看得嘴巴发干,颤抖着声音问道:“上仙,人杀是杀了,要怎么才能让萧闲和贾逸产生误会?”

“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本仙自有妙计。”于吉对那个少年道,“等下安排人去都尉府报官,引魏临来看。”

张清想说什么,却咽了口唾沫,没有张嘴。他想起了于吉刚才说的话,惠德仙师这几天就要羽化,那三源道坛……会不会就由他接手了?想到这里,他又莫名兴奋起来。萧闲啊萧闲,虽然以前是有点交情,但你终究是肉眼凡胎,就成为老子成仙路上的垫脚石吧!

贾逸赶到的时候,陈全的尸体已经凉了。

萧闲双眼无神,坐在尸体旁边,一言不发。贾逸叹了口气,走过去跟萧闲并排坐下。尸体是都尉府的人发现的,魏临没有来,而是派了个都伯前来走了个形式。报官的人说,陈全死于街头殴斗,那名都伯只简单询问了下参与殴斗之人的相貌,就开始寻找苦主。当下有人认出这是“镜花水月”的二当家,立刻通知了萧闲,这案子就算结了。

贾逸陪着萧闲坐了很长时间,眼看天色渐渐发亮,才道:“都尉府就这么结案了,你甘不甘心?”

萧闲苦笑道:“不甘心又怎么样,魏临现在一门心思都是册封仪式,根本不会细查其他案子。况且,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节哀顺变。”

萧闲落寞道:“其实我大哥这人有点笨,他当初想回乡下,买上几百亩良田,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是我觉得如果没什么倚仗,会被那些世家大族们欺负,才把他拉进了这摊浑水。不,这也只是借口。其实我们有了不少钱,也可以试着买通些官员,站住脚跟。现在落了这样的下场,还是我的性子使然。我不喜欢那种可以一眼看到尽头的生活,我总觉得凭我的本事,能在这乱世中做很多有趣的事,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人。我不甘心平平淡淡地活到老,死在木榻之上,结果却害死了我大哥。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贾逸没有说话。

萧闲顿了顿,继续道:“是,我当初是劝过他先回乡下,可是他却不肯。他觉得我参与的这些事,太过凶险,不放心我一个人应对。跟踪张清,也是他主动向我提出来的,我竟然也应允了。早知道让他只管生意上的事,就不会弄成这样。”

贾逸递给萧闲一把卤蚕豆,自己丢了一颗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萧闲愣愣看着手上的蚕豆,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知道吗?他们发现我大哥尸体的时候,他的右手捏着一个梨子。”萧闲道,“那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那时我们都是孤儿,靠着乞讨过活。有次我生了病,特别想吃梨子,就对大哥说了。说完我就笑了,当时饭都吃不饱,哪有梨子吃?大哥却说他肯定能帮我买到。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带回了一个梨子。我看他身上脸上全是伤疤,就问他是不是偷来抢来的。

“他却说不是。他找了帮佣,说愿意做最脏最累的活儿。像我们这些乞儿,跟着帮佣做一天活儿,工钱都是要给帮佣的,换来一顿饱饭了事。那天大哥跟着帮佣,去一户人家打扫猪圈,拿到了工钱。出门之后,帮佣问他要钱,他却死活不给。帮佣就搜他的身,却怎么也搜不到钱,一怒之下打了他一顿,并说以后再也不带他去干活儿。大哥等帮佣走远,拿着工钱买了梨子,塞在怀里偷偷给我带了回来。等我吃完梨子,他才得意地跟我说了这些经过,并说那个帮佣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工钱压在舌头底下。

“明明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可现在却又非常清晰。”萧闲声音里的悲伤正渐渐褪去,“如果当初我好好跟他谈谈,让他回乡也好,照顾生意也好,远离这些是非,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思虑不当,选择欠妥,就送了他的性命,不值得,不值得啊。”

“他为了兄弟而死,怎么算不值得?”贾逸道,“人的一生中,有太多的如果,每一次如果,都是一次选择。人每一次做出选择,都意味着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当现实不尽如人意之时,总有人感慨,如果当初做出其他的选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其实他们从不知道,没有哪一次选择会对以后有决定性的意义。就算你殚精竭虑,做出了看似最优的选择,但以后一点点细微的偏差或是出乎意料的变故,都会使你先前的选择变得微不足道。

“所谓的人生,所谓的命运,不过是千万之人选择的混合而已。比起这千万人来说,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不过是车辙下的一颗尘埃。陈全的死,不是因为你让他参与了这些事情。世事风云,瞬息万变,没有人可以确定哪一次选择后,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院门外快步走进来一名枭卫,冲两人拱了拱手,道:“秦大侠回来了,正在镜花水月等两位,说有急事要跟你们说。”

贾逸点头示意,站起身向外走去,却发现萧闲依旧坐在陈全的尸体旁,一动未动。

“你先去吧,我静一静再说。”萧闲道。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下去。”贾逸又想起那条满是冰冷鲜血的小巷,“与其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不如赶紧抓到杀他的凶手,不能让他白死了。”

萧闲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的衣服下襟怎么少了一块?”

贾逸道:“前日我回解烦营官署提档查验,衣服脱在外室,回到郡主府后就发现衣服破了。可能是挂住哪里了,也可能是被老鼠咬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这件衣服穿了很长时间了,回头我让下人再给你置办一件。”

“不用,补补还能穿。”贾逸道,“真的没事?”

“没事。”萧闲面色沉静,“你赶紧去吧,别让秦风等着急了。”

贾逸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道:“你说发现尸体时,他手上握着一个梨子,可曾想过有什么寓意?”

“没有。我掰开大哥的嘴看了,什么都没有。”萧闲道,“话说回来,这些天我看你并不怎么担心秦风,莫非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活着回来?”

“秦风身手了得,而且走惯了江湖,所以我才觉得不会有什么闪失。”贾逸不露声色地道,“为什么又问这个?”

“有些时候,我觉得你有些神秘莫测,好像很多消息、很多事情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萧闲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节哀顺变,我先走一步。”

萧闲伸了个懒腰,靠在石阶上,看着贾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又隔了半晌,他从怀中拿出了一缕布条,迎着已经升起的太阳缓缓展开,遮住了明亮的光线。

这缕布条是压在大哥舌头下面的,跟贾逸衣服的布料一模一样。

秦风赤裸着上身,胸膛和右臂上缠满了白布,精神倒还算不错。他面前长案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上面布满了刀痕,似乎随时都要散架了一般。而木盒的缝隙中,隐隐浮着一层暗褐色的灰尘,像是血液凝固之后残留下来的。

“六十一个。”秦风咧嘴笑道,“这一路上,我一共杀了六十一个拦路的家伙。有几次都觉得差点回不来了,还好老天有眼,运气真好。”

贾逸叹道:“当初就说要派二十个枭卫随你一同前往,你看你这一路上,肯定凶险异常。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追悔莫及?”

“你要是派了二十个枭卫跟我一起,现在她们的尸体恐怕跟老秦我一起在长江上漂着呢。人太多的话,一来拖慢速度,二来容易暴露行踪,三来会被对方全力对付。”秦风颇为得意道,“我跟他们交手,每次都留了些余力,让他们以为再加一点人手就能杀死我,结果给我连胜三场。最后彭泽渡口那一战,他们才醒悟过来,派了二十四个人合围我。幸好那天大雨,没有办法用弓弩,给我用破风刀、通背拳杀出了一条血路。不然啊,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两项秘术你绝对没可能弄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萧闲没来:“咦?老萧呢?”

贾逸坐在了长案对面,道:“陈全死了。”

“什么?”秦风怔了一下,“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三源道坛下的手吧。”贾逸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他们会对陈全下手。这段时间,你和萧闲都要小心点。我回去跟孙郡主说下,给你们俩也派几个枭卫。”

“我用不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秦风挥了下手,“老萧那里,倒是得配点人手,他身手不行,很容易被盯上。”

“等他来了,我跟他说。”贾逸伸手拉过了木盒,“这里面装了什么,你打开看了吗?”

“没。这是给你的东西,自然是要你看。”秦风的样子很认真。

贾逸心头有点五味杂陈。当初故意酒后激起秦风,让他自告奋勇前去巨鹿,其实是做给吴王和其他人看的。张贤的地址,是寒蝉探查清楚的。而且通过寒蝉,可以更隐秘快捷地解开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两项秘术。但这样的话,却无法让人知道他是如何解开的,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眼下孙梦和萧闲似乎都产生了小小的疑虑,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了。

而对于秦风,他一开始只不过想利用而已,就像在进奏曹时利用郭鸿那样。但或许这几年太过孤独的缘故,几次接触下来,贾逸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卑鄙。包括对萧闲的态度,如果不是他从没真正考虑过萧闲的安全,陈全也不会被太平道杀死。刚才看到萧闲失魂落魄的样子,贾逸甚至有冲动把一切都告诉萧闲。但他也很清楚,身为寒蝉客卿,要保守太多秘密,是不可能跟别人推心置腹、共同进退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像蒋济那样,推举他们为寒蝉客卿。

但寒蝉客卿,又岂是那么好做的?萧闲虽然心思缜密,但一没有官身门庭,二没有护身之术。秦风虽然武功高强,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却一窍不通。别说寒蝉典客不会同意对他们稽考,就算是被准许参加稽考了,也是害他们送命而已。

“你跑什么神啊,老贾?”秦风打断了贾逸的思绪,“赶紧看看木盒里有什么。”

贾逸欠了下身,拉过木盒,小心地打开了。

映入眼中的,是两块白帛,还有几个火漆封口的精致铜瓶。贾逸将两块白帛摊开,上面却空无一字,他抬头看了眼秦风,发现秦风正惊得合不拢嘴。

“不会吧,那老头耍我?”秦风愤愤道。

“如果是耍你,为什么还要准备这几个铜瓶?”贾逸问道,“也不会是被调包了,太平道没必要再弄个一模一样的木盒。”

他略一沉吟,拉过长案上的茶碟,手指蘸了些水渍,涂抹在白帛上。仅仅过了一会儿,白帛上面已经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配图,贾逸匆匆扫了一眼,确实是那两项秘术。他随手扯下秦风身上的一块白布,抓起笔迅速抄记起来。

秦风松了口气:“好家伙,那老头也没说清楚,要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就算拿到了也没用。老贾,你怎么知道要用水弄湿才能看出来?”

贾逸顿了一下,随即道:“这东西叫矾书,早年我在进奏曹的时候,曾经见识过。出去别乱说,免得被人拿住做文章,说我跟进奏曹还有牵连。”

“这个还用你说,我自然知道。”秦风道,“嘿,孙姑娘来了。”

贾逸抬起头,正看到孙梦走进房中。

“我把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两项秘术都弄回来了,老贾正在抄,等下就知道太平道是怎么玩的鬼把戏了。”秦风道。

孙梦满脸不相信,道:“真的假的?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不都是于吉的神通吗?萧闲在太平道里混了十多年,都弄不清楚呢,就凭你们两个?”

贾逸道:“所谓的秘术,不知道真相的话会觉得神秘莫测,进而产生敬畏崇拜,视之为神迹。一旦揭示了真相,就会觉得不过如此,只是障眼法而已。天火降字是先用产自蜀中梓潼的轻蚕丝缠成字形,沁入桐油浸泡七天之后,在蚕丝上涂满产自辽东玄菟的白磷,再刷上一层石蜡。显示这种神迹的时候,就用细麻线系住着力点,再像放风筝一般升到空中。蚕丝上的石蜡层会因为风力抖动而脱落,里面的白磷暴露过一段时间后,便会自行燃烧起来。这样远远看去就像是天上突然着火,继而现出字形一般。这白帛上还说,天火降字这项秘术环节太多,不太容易成功,所以很少被运用。我查过记录,从张角开始传道,一直到现在,显示过的天火降字还没超过五次。”

“你是说,那天我们看到的天火降字,也是运气好才成功的?”孙梦道,“那要是当时失败了,岂不是……”

孙梦随即自己想明白了,天火降字的秘术施展之前,那个于吉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即便没有烧出“孙权必死,黄天当立”这几个字,也似乎并无不妥。成了,是锦上添花,让气氛更加诡谲,让流言散播得更快更广;不成,也不会变成笑话,毕竟半空中出现一团火焰,在百姓心中,也绝不寻常。

她不服气道:“好,就算天火降字是这样的,那血液凝固呢?你一直说是中毒,这世上有这种罕见的毒药吗?”

“还真有。琼州密林中的玉翅荧蝶,在产卵时翅膀上会生出一种荧粉,刮下来和西域大月氏的银桂花粉混服,全身血液会在一刻钟内迅速凝固。”贾逸扬了扬手中的白帛,“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张角炮制出了这种毒药,买通了中常侍封谞想要毒杀灵帝,结果行事不慎,走漏了消息。后来封谞被杀,张角也不得不仓促起事。”

孙梦笑道:“话说到这里,你还没发现自己的疏漏吗?当初是谁说的,吴敏和张洵的房屋都是门窗紧闭,而且无人进出?既然没有人进出,那就算这毒药再厉害,也吃不到他们嘴里啊。”

贾逸微笑道:“我是说过没有人投毒,但人做不到的事,未必就是鬼神做的。你平时冰雪聪明,怎么就一直没想到,那两间房子都有气窗?在吴敏、张洵、林照这三处地方,我们都发现过黄褐色的毛发?”

孙梦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你是说,毒是于吉肩膀上那只猴子投进去的?怎么会……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所谓的秘术,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的诡奇莫测,一旦被戳破了幌子,甚至会简单到让人觉得可笑。”贾逸道,“不过这两项秘术,说是简单倒也有些过了,毕竟这几样东西,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搜集炮制出来的。”

他拿起一个精致小巧的铜瓶,仔细端详,发现底部刻着极小的隶书:玄菟白磷。他将铜瓶递给孙梦,孙梦却连连摆手,没有要接的意思。秦风上前一步,抓过铜瓶,在手里掂了掂,道:“这就是能让人全身血液凝固的玩意儿?”

“那瓶是天火降字的材料之一,血液凝固的……在这里。”另一个铜瓶上,刻着“玉翅荧粉”字样。

“这下好了,我们把这套东西呈给孙权,让他发兵直接端了那个太平道,给老陈报仇!”秦风乐呵呵道。

“还不到时机。”贾逸把铜瓶放进木盒。

“这两样最诡异的事情都揭开谜底了,怎么还不到时机?”秦风瞪着眼道,“非要等那个什么龙阵完成了才到时机?”

“这两项秘术虽然破解了,但太平道和军议司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还是没有头绪。人好抓,就算没有破解这两项秘术,我们也能抄了三源道坛。可那个假扮于吉的人,还有他们后面军议司的暗桩,还不闻风隐匿?”贾逸道,“斩草不除根,只会将事情推向更坏的地步,这种做法不可取。”

“所以你才一直留着那个张清当暗桩,想从三源道坛里查出所有的人?”秦风道,“这样磨磨唧唧太不痛快了,要是我,就抓起来一个个打,打到他们说为止。反正他们做尽了坏事,再怎么严刑逼供,也对得起天地良心。”

“所以说你是堂堂正正的江东游侠,我是阴险狡诈的解烦营校尉。”贾逸道,“其实还有件更加诡异的事情,到现在我还一直没有弄清楚。”

孙梦插话道:“死而复生。”

“对,死而复生。”贾逸道,“我接手的吴敏案,是第二次人祭。她当时的确断气了,是我和陆延一起检查的尸体。”

秦风搔了搔头:“真的复活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谣言来着。”

贾逸又想起了贴满符箓的门窗,冷如冰窟的房间,忽然坐起的女尸,还有那场毫无胜算的搏杀。一切都历历在目,充满了寒冷和疼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几场命案之中,贾逸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死而复生,就算是寒蝉,对此也毫无头绪。

“还有,你想用张清来放长线钓大鱼,恐怕也不能如愿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孙梦眨了眨眼,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贾逸疑惑地抬起了头。

“三源道坛被抄了,惠德仙师也被陆延抓进了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