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

我们家的女人,从奶奶、姥姥、妈妈到戴安娜,包括后来的舅妈,甚至保姆阿丽丝,个个都很有特色。

男人则不同,爷爷、爸爸,以及我,都算不了什么,除了舅舅和姥爷。

我舅舅倒不像我这样“生动”——这是妈妈的词儿,他只是想象力特别丰富——这也是妈妈的词儿。

我开始不明白什么是想象力丰富,后来,当舅舅把妈妈称作我们家的“警察”时,我还真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他还建议说,如果有一天,妈妈不想干律师这一行了,顶好去当警官,不论从理论到实践,她都具备一个警官的潜质。

反正我们小的时候,只要不听话,尤其在汽车上互相掐架、嚷嚷得妈妈什么也听不见,或不系安全带等等,妈妈就说去找警察,好像警察是她们律师事务所的同事。有一次戴安娜的尖叫和我的前后滚翻合起来发作,可真要把汽车掀翻了。戴安娜的鼻子还流了血,也不知道是在哪儿撞的,还是我的胳膊肘碰的。

恰好路边停着一辆警车,妈妈真把汽车停下,走到警车那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和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警察就过来了。

当我看着警察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的时候,真有点傻了。

他板着脸,轮番看着我和戴安娜,我和戴安娜立刻蔫了,她喷涌的鼻血也立马止住了。

然后那位警察对我们说:“请不要在汽车上打闹,影响司机的驾驶。如果影响司机的驾驶,出了事故,你们就得跟我到警察局去了。再有,不系安全带也是违法的,知道吗?”

我还以为他会对我们说:“背过脸去,把手放在头上!”好在没有。

从那以后,我和戴安娜再不用妈妈督促,自己就系上了安全带,也不在车上掐架了。


我们在汽车上的时间怎么那么多!好像我们的业余时间全用在汽车上了。每到夏天的周末,我就奔波在各种各样的球场上,爸爸是我的专用司机,而戴安娜就奔波在各种各样的钢琴、芭蕾舞等等学习班上,妈妈是她的专用司机。

阿丽丝周末当然休息,每当她看到爸爸妈妈载着我们,匆匆忙忙奔往这里或那里的时候,总是笑得特别甜蜜。

爸爸喜欢什么球类运动,就给我和戴安娜安排了什么球类运动。有那么两次我实在太累,想要在家休息休息,问妈妈可不可以,她说:“这个问题你得和爸爸谈。”

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和爸爸谈,一点结果也不会有,我还是得到球场上去。

阿丽丝说:“去不去练球真的不重要,这是游戏又不是上课。”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可是爸爸说:“是这么回事。不过看看你的考试成绩,哪一门比球赛好?”

说到考试成绩,我当然没词儿了。不过他这样说,也不全面,如果我高兴,只要注意那么一点点,谁的成绩也比不上我,可谁让我经常处在没有“注意一点点”的状态?

再说,考试成绩能说明什么呢?平时我对某些问题的解答、思考,比如电视上的一些智力测验,他们哪位回答得比我敏捷、正确?可不论老师还是爸爸妈妈,都认为考试成绩才是正儿八经的事儿。

戴安娜倒是没有对爸爸给她安排如此频繁的球类运动发出过怨言,在球场上也跑得比谁都快,可从来不见她接招儿,哪怕那个球离她只有一腿远,她也不伸腿。难怪教练只让她踢后卫,所谓踢后卫,不过跟着跑而已,没有人指望她在球场上有什么贡献。

为此爸爸没少和她谈话,她拼命点头,就像她非常同意爸爸的意见,可是一到球场上,照旧不伸腿。你能指望,对美食、时尚穿戴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戴安娜,对球赛真有兴趣吗?

这是我都能明白的事,爸爸为什么就不明白。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戴安娜谈个没完。

奶奶说:“其实父母极力煽动孩子们去做的事,大多是为了他们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

爷爷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本人就是个橄榄球迷,也不只是橄榄球,应该说是各种球类运动。不过这正应了奶奶的话对不对?

或许爸爸对球类运动的爱好,就是爷爷煽动的结果,而爸爸没能完成爷爷的梦想,就让我们接着干。

爸爸听了之后,一脸的糨子。


我知道,戴安娜只是不想和爸爸理论而已,她在这方面比我油,知道和大人们理论,是理论不出结果的,他们只要撂给我们一句“因为我这么说”,我们就没词儿了,不,我的意思是说,就是有词儿,也等于没词儿。

我相信,每个孩子,只要想和父母理论理论,并问他们一个为什么的时候,父母们最经典、权威的回答就是:“因为我这么说。”

只有在古代,国王才能“因为我这么说”,然后不管对不对,人们都得按着国王说的去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可我和戴安娜还像是生活在古代。

我问爸爸:“为什么你和妈妈说了‘因为我这么说’,我们就得照着办?”

他说:“没有为什么,这是家庭的法律。”

现在什么案子不是双方律师平等答辩?我对爸爸这条不允许对方反驳的法律,非常不理解,便去问当过法院院长的爷爷,有没有这条法律,他想了很久才回答我:“没有。”

按理说,所有的法院院长和律师,对重要的、耳熟能详的法律条文,都应该烂熟于心。他用得着想一想才能说出来“没有”吗?

可他接着说:“因为很多事小孩子还不懂,分不清是非,又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所以大人必须帮助他们。如果孩子们不听大人的话,很可能会出大错,以致影响他们的一生……”

这种解释听上去就像超市里九毛九一个、什么滋味也没有的大白面包。那种面包吃了以后当然不会再饿,可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哪里像妈妈在纽约中央火车站给我买的橄榄面包!

为此,说不定我将来得学法律,当律师。妈妈说:“走着瞧吧,你已经换过不知多少‘职业’了。”

不论妈妈怎样揭我的老底,反正今后我要学着拿法律说事了。

所以有天我们出门,汽车都开出去一百米了,爸爸扭头一看,前门浇院子的水龙头还没关,他让我下车,帮他去关上水龙头。我说:“这不是我买的房子,我对它没有责任。”

爸爸也没词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