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风筝Twin lives 5

去老街看戏前,我们在路边吃饭,关静点了一道黑鱼三吃:泡椒鱼片、酸菜鱼头、鱼尾鱼架做汤。我疑心在这个下午盛夏抵达顶点,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又一身汗,但都夸关静菜点得好,黑鱼新鲜,应该是今天才钓上来的鱼。

吃完饭我们走到社区文化中心,今天演《白蛇传》,爸爸说,里面的钵童可以变八张脸。我记得《白蛇传》,以前陪外婆看过,一开始白蛇在峨眉山修炼,后来才去西湖,变八张脸的钵童是在水漫金山那一段。

七点半还有明亮天光,云被撕得粉碎,但大风卷起沙尘,让万物既暴露在外,又有藏匿之地。老街上挤挤挨挨,卖石榴的人几乎把两挑石榴放进了公共厕所的门洞,有人就在那门洞口讨价还价,买下几个石榴,装在水红色塑料袋里。好像城中所有人都赶来看这场免费川剧,我们陆续遇到小学老师、中学隔壁班班长和关静中专时的男朋友。他穿灰色汗衫,短裤却配皮鞋,手上抱着一个泡好茶的保温杯,关静装作没有看见他,他可能是真的没有认出关静。

他走了很远,关静松一口气说:“有时候真希望这个人根本没存在过。”

我们都买了一支橘子冰棒,香精甜到近乎于苦,吃到一小半就开始融化,滴滴答答黏在手心里。我突然问关静:“你还有没有希望过谁根本不存在?”

关静沉默片刻,忽然轻松起来,说:“有啊,我们行长。”

前方道路逼仄,却也有小孩放风筝,两只一模一样的蝴蝶,翅膀上画着繁复花纹,都飞得很高,好像在向那灼灼落日奔去。我想到多年前的春天,又问她:“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次去东源井放风筝?”

关静扔掉冰棒棍子,漫不经心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放过风筝?”

“就是有一年春天呢?班上春游,我们好像一人放了一只蜈蚣。”

“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一起放过风筝。”

“那是谁和谁放的?”

“谁知道,除了我和你,任何两个人。”

后来终于进了院子,夹竹桃似乎整年开花,我们小时候都看过《黑猫警长》,知道它茎、叶、花无一不毒,茎中乳白色汁液含有夹竹桃苷,0.5毫克即可致死,但夜色中那花开得正好,谁会去榨出茎中汁液?哪怕明知有毒,夹竹桃还是夏天里最美的花:玫红花瓣,鹅黄花心,最后结出青色荚果,像一个变形的小辣椒。

他们都排队去了,我先转到基督堂这边,房间前头有一张铺塑料布的木桌,桌上渐次摆开两个仿铜烛台和一个铝制十字架,墙壁上挂三张耶稣像,红纸黄字半悬空中“热烈庆祝耶稣复活节”,今年复活节刚好遇上清明,耶稣在这满城红鞭炮和黄纸钱中复活。房间里有守教堂的老太婆,穿一身绵绸印花睡衣,我听她絮絮叨叨对一个中年妇女讲耶稣在诸城中行了许多异能,那些城的人终不悔改,耶稣就说:“但我告诉你们,当审判的日子,所多玛所受的,比你还容易呢。”那中年妇女端着饭碗,碗中有几块魔芋烧鸭,大概是吃着饭无聊,就四处转转,没想到要受如此这般惊吓。她正打算离开,眼睁睁地,我们都看见有一只蝴蝶风筝断了线,急速坠下,缠在夹竹桃枝上,天空中另一只,却只是飞得更远。

关静远远叫我:“……顾小梦!赶紧过来,你还要不要看变脸?”我答应她,往那摇摇欲坠的戏楼走去,我要看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