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今夜,我与Luna结伴去看一个法国画家的小型画展。

展出的一系列油画、板画与小型雕塑,都是作者对香港的印象。作品不怎么样,外国人看香港都是看那些灯红酒绿的闹市或街市老人。倒是画家的个性很有趣,我不介意与他多说两句。

看过画展后,我与Luna以及那个画家到兰桂坊小坐,席间来了三个Luna的朋友!是Sonia,Steven和Celia。我与他们打了招呼,互相问候,然后开始一夜的欢乐说笑和天南地北的闲扯。

Luna的朋友已成为我的朋友了,我与这班人每隔两星期左右见一次面,他们都是中产阶级得很的那类人,在外国唸书,父母送楼送车,职业又高尚,外形当然吸引人,未必个个漂亮,但肯定入时大方。

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大概喜欢我。没理由不喜欢吧,这大半年以来,我与他们都相处得好端端的。

至于那个画家,他整晚都把目标放在我身上,任谁与他说话,到第五句,他必然把话题扯回我身上。

Luna便说:“我肯定他喜欢你。”

我呷一口酒。“我不喜欢他。”

她斜眼望着我,小声地在我耳边说:“别看他是画家,他是少数在巴黎有家底的艺术人。”

我再呷一口酒。“他不适合我。”

她似乎没好气了。“你左挑右选,究竟喜欢谁?”

我扬起一边眉毛。“别再说了,他会猜得到我们在说他坏话。”

其实是我自己不想说下去。Luna一直有迫我再拍拖的意思。自与简文瀚分手后,她便努力地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她说,她从不失恋超过一个月。

翌日,是我在公司做满一年的日子,我不独升了职,还收到花。花是一个叫Kelvin的廿八岁男孩子送的,他是年轻有为的律师,在他工作的律师行中,他是最年轻的合伙人。

我和他是在disco认识的,时间是两个月前。他一直有送花给我,也隔天便致电问候,我与他差不多每两星期约会一次,然而,就是没拍拖。

他的条件很好,好得,所有人都说我走运。但我就是放不下一颗恋爱的心,他身上散发着一些阻力,今我不能尝试投入。

我想,是他太年少气盛吧,他太有那得势不饶人的霸气。别误会他会呼喝的士司机、餐厅侍应,基本上,他很有礼貌,心肠也不坏。只是,他少了点和善的气息,他眉宇间,有太多的戾气。

是工作压力,是不休止的竞争心令他生出戾气。这其实是个大优点,可想而知,十年八年后,Kelvin会成为社会上很有成就的人,他会拥有位于半山的大屋,会驾驶一架紫色的保时捷,身边有选美得奖的美女相伴。

他身上有夺目的光芒,他是耀眼的,然而我就是不喜欢他。

这样批评他,实在不公平。但当你没法对一个追求自己的人产生爱意时,你便会像我这样,联想十万八千个理由来否定他。他有ABC个原因,令我不能爱上他。

其实只是一句,我觉得他不太适合我。

他的条件当然优秀,但我怀疑自己喜欢深沉一些的男人,Kelvin的一切,是好得来表面。大概就是这样。

Luna于是骂我不合情理,是抬高来卖。

“别说得这样难听。”我说。

“Kelvin很有诚意嘛,两星期才被你批准见一次面,但花却依然每星期一束。我明白你不想与他一生一世,但拍拍拖有什么关系?”

我吃着Cova的朱古力蛋糕,耸耸肩,没理会她。

“你不寂寞的吗?”她问。

“有你嘛。”我向她单眼。

“我那位会计师朋友你也大概完全没意思吧。”她捧起茶来喝,翻起眼睛望着我。

“Gilbert?”

“就是呀,他对我说,你与他上过一次街便不肯再出去。”

“Gilbert与我话不投机。”我抹了抹嘴。Cova的朱古力蛋糕真美味。

“你没给他机会了解你,当然不会投契了!”

“我对Gilbert半点感觉也没有。”

“但你依然接受他送来的花。”她质疑我。

“没理由抛掉嘛。”我回答。

“而且你纵容他与你说电话倾心事。”

这个嘛……我笑了:“有时候晚上会闷。”

Luna伸出手指指向我。

“你坏,你喜欢被人狂追,但却又装作不稀罕。”

“不是的!”我不承认。

“算了吧!”她把眼睛溜到我背后刚刚推出来的甜品上,“你应得的。”她胡言乱语。

“肥妹,再吃便肥死你!”我恐吓她。

Luna正在蜜运中。她这次的男朋友比起她在美国的那一个更厉害更有钱,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地产富商,年届中年,有妻子有儿子。

因为这个男人,Luna搬到浅水湾的豪宅独居,屋是男人送的,当然还有送她座驾——是她梦寐以求的火红色法拉利。

男人每个月都会给她一大笔现金,还给了她一张白金附属咭。我取笑她这次是真的被包了,她也笑着不否认,不知多高兴。

她家里也有点钱,自己也赚到不少,然而她就是要过超级豪华的生活。是超级的,不是普通的。望着那无敌大海景,躺在紫色的丝绒贵妃椅上,她嘟长了嘴说:“总好过白白拍拖。与那些年轻男孩子拍拖,他们赚那三、五万,屋又买不起,却偏要耍些公子哥儿脾气,对女人爱理不理。与这些男人拍拖,赔上了感情,白流了眼泪,真是蠢材才会做。”

我捧着一大筒雪糕在吃,点了点头,大概我是同意的。

Luna突然感动起来:“阿彗!”

“什么?”

“只有你一个支持我!只有你明白我!”

雪糕是我喜欢的香橙雪葩。我滋味地舔舔唇,告诉她:“你开心便好了。”

她双手掩脸:“我爱你啊!阿彗!”然后她过来拥抱我。

我嫌她满身爽身粉,因为我对爽身粉敏感,于是一手推开她。

“留下来吃饭吧,佣人煮了手指般粗大的翅。”她竖起尾指说。

“不了,与你的男朋友见面像见客户那样,压力大。”我拒绝。

“他有新的股票贴士呢,我明天告诉你,让你嫌大钱。”

“不如叫他收购你工作的银行,让你做老板,然后我再向你讨便宜好了。”

“会的呀!”她叉起腰,“总有一天我的男人会助我事业一飞冲天,我要做华人女首富!”

“那么我预先恭喜你。”我与她戏剧性地握握手,然后放下雪糕。“回家了,要整理计划书。”我说。

我在她楼下等的士的时候,看见Luna的男朋友坐着那巨型的黑色劳斯莱斯来到。黑色劳斯莱斯,而且还是巨型的,对于我来说,压力真的太大了。

我明白,我也喜欢条件好的男人、上佳的生活,但不要有任何压力。生活、经济的压力已叫我好受,我不想要爱情上的压力。

我的日子就是如此地过,努力地工作,与上司下属相处愉快,对客户尽责热心。闲时与Luna他们吃喝玩乐,与Gilbert说电话,与Kelvin约会逛街。我的花费愈来愈大,也享受这种紧逼的生活,已经渐渐不接受便宜、草根的东西,每走一步,都要舒服、方便、质素高。

公司派花红,我拿了二十四个月粮,我看着存摺簿,笑得合不拢嘴;很久很久,也未试过如此快乐,居然,哈哈哈,薄有积蓄了。

我的即时行动是——搬了出来住。

Luna与我来来回回地看出租单位,我要求单位有五百尺左右,要光线充足的,宁静的,半新旧的。最后,我在跑马地找了个合意的单位,有翠绿的山边景观,颇开扬。

Luna与Kelvin帮我搬家和装修。看着Kelvin搬搬抬抬,那落力的样子,令我对他的观感改变了很多。换灯胆、贴墙纸、钻墙入钉这些小任务,他做得快捷又乐意,我站在一角看了一会,于是想,说到底,他也有收起气焰的一刻。

累了之后,他以手袖抹去额头的汗水,对我说:“我现在十足一个‘地盘佬’的样子。”

我递了一罐汽水给他,“不是啊,很随和。”

他笑着喝下去,汗水急急地从他颈上流下来。

Luna大呼小叫:“Kelvin很man哟!”

我只是笑。Kelvin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我。

在跑马地睡的第一夜,一个梦也没有,睡得不知多熟。我真的很开心,这么大个人,第一次有种生命掌握在我手里的感觉,我独立了,自主了,我掌握了自己的幸福。

与简文瀚已没有联络。我对别人说是怕再见面便再分不开,其实,是他没再找我。

分手初期,我天天伏在电话旁等待他的声音,希望他告诉我他舍不得,我一边等一边哭,他始终没有致电。

后来我病了一场,在药力发作中,模模糊糊间,我忽然真的知道,我与他是完了,真的完了,他已不要我了。

或许,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他以为那个朴素、惯于吃苦的女孩是全部的我,他不知道朴素、吃苦、枯干瘦黄的女孩子只是被迫的,她的志愿并不在此。

好像真的忽然明白过来。我在病床苦笑。明白了。

和珀月也少见了,是我故意疏远她的。因为我知道,她与简文瀚会不时见面。在分手最初那个阶段,任何关于简文瀚的消息都会令我很痛苦。

而在今天,珀月打电话给我。

“你好吗?”她说。

“珀月!”我叫唤她。

“是不是很忙?”她问。

“还好埃”我说。

“你的妈妈说你搬了出来。”

“在跑马地。嗯,不如你上来坐一会吧!”我邀请她。

“好哇,今晚可好?”

“好的!”我笑着和应,我是由衷地开心。

这一夜,我们坐在我的四柱大床上喝香槟吃芝士和德国肠,很快便有点醺醺醉。

珀月指着我的床说:“真奇怪,房间不算大,却要这么大的床,衣柜也没处放了。”

“睡大床是我的心愿。你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我要与姊姊睡在一张铁架床上。”

“你现在的经济环境好了。”她在我床上翻了翻身。

“那时候,我不知多羡慕你宿舍的床,又新又干净。”我记起大学时候,我最爱窝在珀月的床上与她谈天。

“阿彗,”她忽然问:“你可是快乐了?”

“嗯。”我毫不考虑地说。

“一切都如意?”她问。

我想了想。

“可说是罢。”

“你是否还爱着简文瀚?”

她这样问,我的心便一沉。

“我不知该怎么说。”

我是真的没有再去想他。

“我觉得简文瀚还是爱你的,他的眼神总带点忧郁。”

我没说话,今夜天上有星。

“简文瀚下星期去英国进修,为期九个月至一年,他觉得工作上该有更佳的发展。”她顿了顿,然后说:“我会和他一起去。”

我望向她,忍不住问:“你们一起了吗?”

她却笑,微微的笑:“他还爱着你,我们怎可能会在一起?”

我依然望着她。

珀月把脸凑得更近。“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坐起身来。“你爱上了他。”我说。

“如果你不要他我才要。”

我笑了:“别说什么要不要。”

“他依然是爱你的。”她重申,目光充满试探。

“我有我的新生活。”我尝试结束这话题。

珀月却突然说:“我觉得,他很快便会不再爱你。”

她的语气很有自信,我愕然了。珀月的眼内有怪异的闪光,气氛就这样僵下来。我和她靠在大床上,我望着天花板,她望着窗外的夜空,没有说话。

大约五分钟后,她起身告辞,我送她到大门去。

她说了再见,没有挥手,眼睛内也没有依恋,甚至没有特别的情绪,冰冰冷冷的。

一个朋友,是不会这样的。珀月,还是不是我的朋友?她说,我不要她才要。她是想要简文瀚,但怕我会和她抬吧。她今夜上来,目的是叫我不要抢。

忽然觉得腹痛,我弯下了身,很痛苦。

我蹲在地上,左手按着额角,右手护着小腹。珀月说,简文瀚依然爱我,而我,是否仍然爱他?

腹内一阵刺痛,我流出了眼泪。

电话铃响,我爬到电话旁边,抓起话筒。

“阿彗。”是Kelvin。

刹那间,我如获救星。

“Kelvin,我……”眼泪愈落愈急。

“你怎么了?”他着急起来。

“我肚痛。”

“我立刻来看你。”然后,他挂了线。

我掩住脸缩在墙角,居然真的乖乖地等他到来。十分钟后,他便在我面前出现。

“严重吗?”他扫着我的头发。我望进这双关心我的眼睛,忍不住扑进他怀内,我呜咽:“我很痛!”

于是,他急急忙忙扶我走到楼下他的小房车内,送我到医院。一路上,他都捉着我的手。

在医院内,医生说,我得了急性肠胃炎。

而Kelvin,整夜都在照顾我。

肚子不再痛之后,我明白了。

我不要争,不要与珀月争,我还有其他选择。

翌日,Kelvin告了一天假,给我读报纸,又陪我看VCD。我吃过药后,便睡得昏死,傍晚醒来时,家中飘荡着一阵热汤的香气。

我走进厨房,Kelvin正在搅弄着一大煲香喷喷的东西,“我煲了杂菜汤,有营养,又不肥腻,你可以多喝两碗。”他回头告诉我。

我点头。

他递我一小碗,“小心烫。”他说。

我喝了一口:“好味哟!”

“阿彗。”

“嗯?”我抬眼。

“让我做你的男朋友。”他说。

在这千分之一秒,我立刻清醒了三分,这个Kelvin,我没忘记我曾经大力否定过他。

“我会对你很好。”他那明确保证的眼神与声线,肯定得像买电视广告那样。我轻轻放下了汤,“忽然渴睡。”我小声地急急地说,继而逃避地走回睡房大床上。我缩回床上之后,他便跟进来。“我要走了。”他说,我看到他眼内的失望。

“谢谢你昨晚到今夜的照顾。”我是由衷的感谢他。

“你考虑一下吧。”他叮咛,说得像商业上的考虑。

我点头,我是明白的。

在他离开之后,我喝了他煮的汤,真的很好味。我站在那煲汤之前努力地去想他,想他的外形,想他的优点。然而我发觉,我还是喜欢这煲汤多一点。

不知是否药力关系或其他原因,一整夜我都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翌日早上,我上班时在大街上看到那些新挂出来的声援民运领袖横额,我才认真地想,不得不承认,如果我依然与简文瀚一起,我一定会为着这些事抱怨。

这就是他所说的价值观了。他与珀月才是拥有共同价值观的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午,Kelvin致电问候我,然后他告诉我两星期后有个慈善舞会,想邀请我参加,我毫不考虑使答应了。他听上去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社交界的舞会,我没有去过,我不介意与他去。

我告诉Luna,Kelvin怎样在我病了的两天侍候我,她听后大声地说:“哗!看来他是真心的了,”

“他还说想做我的男朋友。”

“你和他培养了多少感情?”

我扁下嘴:“真的不知道。”

Luna便又哗啦哗啦地教训我。我无意听入脑,便打断她的话:“Luna,简文瀚要去英国读书。”

她瞪大眼。“什么时候?”

“后天。”我苦恼。“该不该去送机?”

“去嘛!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但珀月和他一起去,”我垂下眼。“珀月是喜欢他的。”

Luna拍了拍台。

“那就更加要去了!干吗要让赛?不过……你还喜欢简文瀚吗?”

我咬住唇,点头。“不可能就这样完全不喜欢。”

“那么,重拾旧欢吧!”

“不是这样简单的。”

最终,我没有到机场,简文瀚自分手后,真的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给找。珀月说他还是爱我的,有可能吗?

他走的那一天,我每分每秒都紧盯着案头的电话,但它根本没有响过。

最后,我低声说了句:“讨厌!”太讨厌太讨厌了,我等得快要哭出来。

结果又是Kelvin打电话来。

“Kelvin,我的男朋友与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去英国,可能永远不回来了!”这是我的开场白,声音歇斯底里。

谁知他说:“我没有到英国啊!”再加一句:“Luna也没有呀!”

不由自主地,我笑了出来。

“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他说。

“谢谢你,Kelvin。”但愿我能做到。

和他说了两句,放下电话之后,我又想,这种事情怎可能是“但愿”忘掉,要忘记,便要下决心。

决定了之后,心情仿佛在一秒间变得轻松起来。是不是一早就该这么想?不是我的,便不会属于我。

Kelvin很热心地为我选购去舞会穿的晚装,试穿这些美丽的衣服,叫我心情很高涨,它们差不多每件都漂亮,有一件吊带雪纺的,我穿上身之后像林中仙子,我在镜前转了又转,舍不得脱下来。“很美丽。”Kelvin赞道。

“但太贵了,比我预算的要贵几倍。”

“我赞助你。”他说。

我却拒绝了:“哪有人合份买晚礼服的?”

他坚持:“那会是我的荣幸。”

推推让让间他还是付了一半的钱。

我便穿着这件雪纺晚装与Kelvin一起参加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舞会。

我跟在他身边,让他把我介绍给其他人。他那些世叔伯,似乎真的很欣赏他,不停在我面前说他如何本事,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孩。

我笑,有一点点尴尬。Kelvin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告诉我:“你很受欢迎埃”

我便说:“他们会不会误会了我是你的女朋友?”

刹那间他脸色一沉,但不消三秒却又挤出笑容来。“不好吗?”他反问。

我说想,就是觉得不好。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看到那张脸。

是那个高大长发的男人,眼神像鹰的那个,我的心一震。

他也参加了这舞会,与一个金发女子站在距离我十尺左右的位置,隔着人堆,他望着我。

已是第三次碰面了。先前两次还可以说是错觉,但今次我肯定,他是切切实实地望着我。

他的目光放软下来,脸容似笑非笑。

我吸了一口气,本来想对他笑的,但Kelvin却把我带进宴会厅中。我轻轻回望,他依然用相同的目光望着我。

我与Kelvin被安排坐在偏后的位置,而长发黑实高大的他,则坐近台边,那么重要的位置,想必是个重要的人物。

舞会的饭局很闷,我们这张台坐着一些年纪稍大的人,话题也不有趣。真的不知是我多心,抑或是错觉,每当我望到他那边时,他也总是望着我。后来台上举行拍卖会,大家明正言顺地望向台边,我更加肯定,他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那么深沉而具力量的目光,是有话要说吗?

我看得屏住了呼吸,台上干着什么也不知道。

我与Kelvin是分开坐的,他正好坐在我对面,现在大家面向舞台,即是说,Kelvin只能看见我的背部。

Kelvin也必然正看着我吧。那么长发的他也会看到了一切。我被一个我不爱的男人照料着,我有一张不在意的脸。他会这样想吗?

拍买完毕后舞会便开始,Kelvin说想跳舞,而我,想离开。“不舒服?”Kelvin问。

“原来我不喜欢舞会。”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耸耸肩:“我也不喜欢舞会。”

“那么我们离开好吗?”

他看了看表。“去喝一杯如何?”

我推辞。“肠胃炎未完全康复,有点累,想回家。”

Kelvin看上去不大愿意,但还是送我回家。

我一直都想着那个人。每一次碰上他,我都会想一想他,而今晚,我想得更多。

他究竟是谁?

他长得那么特别,我留意到他一点也不出奇,但我这种女孩子,干吗他会用那种眼神留意我?

不知不觉地,嘴角也就泛起了笑意,并且是甜蜜香艳的那种。我不会否认,我渴望再看见他。

我希望认识他,知道他多一点。

舞会后,日子似是照常地过。Kelvin照样约会我,心情好时我会应约,但不知怎地,见着他时没有任何兴奋。从前,每次与简文瀚约会我都由心里开心出来的。

某一天,我的上司对我说,有一个家族投资项目,客户指定要我负责,但客户的资料却很不详尽,上司说,这户富豪人家很低调。

三天后,我们与这家族的代表会面,地点是家族的三公子开设的建筑师楼中。

带备了一切文件与计划书,我与我的上司到达指定地址。在接待室中无意间我翻阅他们公司的资料,赫然发现,资料照片中的人,竟然就是长头发先生。

资料上说,他是这间建筑师楼的创办人,并且拥有几间上市公司的股份。

我把资料放在膝盖上。双眼放光。

是巧合,抑或……

女秘书把我们领进会议室。不久,两个男人走进来,身份是家族基金的律师。

闲谈了十分钟左右,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是他。

他自动递上名片,“我是Sake。”他对我与我的上司说。

我镇定地和他交换名片,他读着我的名字,然后说:“蓝彗,很特别。”

他的律师给我们介绍。

“顾先生是顾氏家族的基金负责人。”

他名片上的中文名字是顾云端。

云端,在云的那一端会有什么?

我暗笑,谁会有这样的名字?叫人很想联想下去。

四十五分钟的会议里,我与我的上司分别介绍了我们公司的投资策略,Sake不多说话,他的指示都由他的律师说明了。而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暧昧地交流眼神,基本上,在会议桌上,任何人的眼睛也不带感情。

会面非常畅顺,这是一单大生意。

会议结束时,Sake以一句话作总结:“蓝小姐,拜讬你了。”

我的上司欢慰地望我一眼,而我诚恳地笑着点头。然后,Sake离开会议室,他在门外回头对我笑了一笑。

其中一个律师说:“这一代的女孩子真本事,既漂亮又能干。”

另一个说:“早熟嘛。”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

返回公司途中,我的上司向我打探:“那位顾先生你认识吗?”

“见过几次面。”我老实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早就看得起你!”

我怔了怔,本来想说些生意不是我主动要求的话,但还是选择说了声:“谢谢。”

上司非常满意。

我工作的压力比平日更大了。我知道,所有的文件与交易报告,Sake也会过目,他对我有一定的期望吧,我不可以叫他失望。

负责了这个account一个月,也没有直接与Sake接触过。

再一个月后,我收到一束很大很大的花,大约有一百枝,是我最爱的紫色IriS,梵高最爱画的花。

附上的小咭内,有Sake的签名,但什么也没注明。

太高兴了,他送来了我最爱的花。

他来电时,我便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Iris?”

“我怎可能不知道?”这是他的答案。

我在心中倒抽了口凉气。太厉害了,太酷了!

然后,他约会我,我毫不考虑便答应下来,自然得不像平日的我。那种被约会的感觉是那么顺理成章,仿佛……该怎么说,是我应得的。

约会那天,我穿了平日最舒适惬意的衣服,额外地涂了睫毛液,使眼睛看上去更明亮。他这种男人,会要一个漂亮的女伴,不会错,她是精神的、明亮照人的、富生活感的。

我在公司的电脑前挤了个自信的笑容,是了,就是这样子。

下班时,他派人来接我,那是一辆银灰色的Benz,尤幸不是Luna男朋友那种巨型劳斯莱斯,要不然,我会紧张得要死。

他的司机把我载至鲤鱼门,他包了一间餐厅的最顶层,坐在那一层的正中央等我。

他穿了贴身黑色T-Shirt,他那双手臂,很男性化,很强壮。

我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没办法控制我那双腿,它们在抖震。

我坐下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没我印象中的凌厉,这样近的距离,我看到的是一种含蓄的温柔。我微笑,他也笑了,我的心镇定下来。

“蓝小姐,谢谢你赏面。”他诚恳地说。

“谢谢你邀请我来。”

“不介意这种环境吧?”他问。

我把眼睛溜向周围,对他说:“很别致的海鲜店。”

“已为你准备了食物。”

我在心想,他会不会是个大男人?就这样叫了菜,没有我看餐牌的份儿。

侍应在这时候端来了红酒。

他问我:“蓝小姐能喝吗?”

我伸出手指来比划。“一点点。”

“要这支Santa Rita吧,涩味浅,适合女孩子喝。如果你喜欢喝,我们稍后可以开一支Bordeaux。”侍应给我们斟酒。我问他:“你是红酒专家?”

“对这些流行的东西,懂得一点点。”

“我吃和喝都很随便,这些玩意嗜好,我一点也不认识。”

他呷了口酒,我也跟着效。

“那你有没有兴趣?”

“有。”我简单地说。

“那么我们上一课。”他放下酒杯,望着我。“你知道餐酒分红酒和白酒两种,红酒是原粒葡萄制造,包含果皮果肉,白酒却只用到果汁,所以红酒本身的味道很受葡萄产地的质素影响。法国每年气候变化较大,所以不同年份所产的葡萄都有不同特质,所酿制的葡萄酒的味道也每年有不同变化。”

我很有兴趣,向他发问:“法国红酒是否最出名?”

他想了想:“其实也不可以这么说,法国红酒出名,是因为品种多,其他国家如德国、意大利、加洲、智利和澳洲也有优质红酒出产,南澳洲那只Penfolds Bin35果实味重,入口醇,也很可口。”

“你是专家埃”我说。

“我才不想做红酒专家。”

我随口说:“哪你想做什么专家?”

他俯前身来,竟然这样说:“想做研究你的专家。”

我立刻怔住,半秒内满脸通红。

他说的时候不见有笑容,现在说完之后,也没有任何笑意。

我更是尴尬了。他比我想像中aggressive得多。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这时侍应开始上菜。

“是酒蒸虾。”他说。

蒸笼的盖被揭开,酒香与虾的甜香四溢。闻到这香气,他那句说话带来的僵,也就减低了一半。“好吃哟。”我毫不客气。

“待会还有辣椒炒蛏子、蒜茸龙虾、贵妃蚌、蒸水蛋与芝士*菠菜。”

我惊奇:“这些都是我爱吃的食物!”我真的很惊讶:“我不是每种海鲜也爱吃,譬如我不吃蟹和清蒸的鱼。蛋那方面,我从来不吃炒蛋,只肯吃蒸蛋或半生熟的荷包蛋!还有啊,菠菜和芝土都是我爱吃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你怎知道?”我问。

“我怎可能不知道。”

他又是这一句,他送Iris来的时候,都是这一句。

“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慢慢说出来。“你喜欢低调的颜色、精致的东西、你重视物件的品质。”

我弯起一边嘴。“不难猜。”

他点了点头,说下去:“你做事效率高,今天的事必定要在今天之内完成。学生时代,你是专心一意的好学生,非常重视考试成绩。”

“这个你从我平日的工作表现可以看到。”

他皱起眉头,再轻轻放开。“你和蔼随和,但真正知心的朋友不多,挑选朋友与男朋友同样严格。”

“这个我可以说你猜得很对。”

“你很重视家中的整洁程度,你不会聘请佣人,你会自己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你爱睡很大很大的床。”

我望着他,这个嘛,他居然也猜得中。

“你惯于捱苦。家境中下。而今天,你不想再捱。”

我开始不作声。

“你不需要名气锋头,你实际,你要钱。”

我的手背开始有点抖震。

“你希望有一个很合得来的伴侣,婚姻反而是其次。”

他的眼神开始咄咄逼人。

“你不喜欢小孩子。但如果真的要有小孩,你会希望是个女儿。”

忽然,我控制不住自己,向他喝道:“够了!”

“我全猜中了吧。”他喝了口酒。

“这不是猜中,是你向其他人问了资料。”我惊惶地用餐巾掩住鼻子。但想深一层,谁会知道我那么多?有些东西,简文瀚也未必知道。起码他不知道我讨厌小孩子。

“你很厉害。”我不得不佩服。

“你动怒了,你不喜欢别人看穿你。”

他的表情有点沾沾自喜。

我耸耸肩。“无话可说。”

“这样吧,”他提议:“我看穿了你,但也给你时间看穿我,打成平手好不好?”

我同意,准备猜。“你给我多少时间?”

谁料他这么说:“一生一世。”

我再次无言以对,然后耳根赤热起来。

他取笑我:“你不能喝。”

“我以为你是沉默的人,顾先生。”

“我对着其他人可以一整天不瞅不睬,但对着你,我知道我会很多说话,蓝小姐。”

我笑了起来。“那么你随便说好了,每六秒六毫。”

“好,我喜欢会赚钱的女人。”

我吃下一只蛏子,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余下的一顿饭,我完完全全放松下来,我们你言我一语的,不消一个小时便仿佛很熟络了。其实,哪有办法不熟络?他掌握了我那么多资料。

而且,我似乎,有点醉。

这一刻,从烛光之中看过去,他那张很有男子气概的脸,居然,像煞小学同学。

亲切的,孩子气的,是一起游乐嬉戏的好同伴。

于是,我笑了,笑得很甜。

我这样一笑,他的脸便更加和颜悦色了,有那与他毫不合衬的温柔。

欣慰地,我放下一颗心。这个男人为着我的笑容有这一刹的安宁宽容。

我垂下我的眼睛,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决定了一件事。

他问我:“嗯,怎么了?”

“没什么。”口是这么说。但怎可能真的没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了许多问题。

譬如:“你是三十五岁以上吧。”

“三十。”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是介意啊。

“比我大上六年,也是老人家了。”我取笑他。

从他的回答中,我知道他只喜欢黑色、爱体型大的狗、头发不是太长的女孩子,并且曾在美国居住了十年。

最后,我问他:“你有过多少个女人?”

他面色一沉,“我不回答。”

“因为太多了?”

“这条问题没意义,蓝小姐。”

我回应。“你会告诉我的,迟早。”

在这条问题之后,他一直没再说话,直至车停下来也没作声。

他坐在车内看着我进入大厦,我回头向他挥手道别。

家门一打开,电话便响了起来。

我的声线变得甜蜜。

“阿彗?”

还以为是Sake,原来是Kelvin,当下立刻转了声线,“什么事?”

“你今晚没有开手提电话。”

“我和朋友吃饭。”

“Luna?”

“男人,你不认识的。”

Kelvin静了下来,我知道,这已经打击了他。

“今个周末有没有兴趣与我打golf?我有一对couple客户很有趣的,他们想见见你。”

直接而倔强地,我说:“他们为什么要见我?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阿彗——”

“Kelvin,我们没有可能的。”然后,我就这样挂了线,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抿住唇,讶异自己的决绝与残忍。

喜欢上Sake,便立刻断绝对Kelvin的好。

现在才知道,我也可以这么无情。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做了一心一意的准备,把会阻碍我的人赶走。

跌倒在床上,我用枕头按着脸,今夜,我遇上了魔术师,一个懂看穿我心的魔术师。

我翻了翻身,刚才相处时的舒服,现在居然变成了兴奋,虽然那人不在身边。我的手心却是热的,今夜会不会不能入睡?

当然是要他,怎么样也要他。一个会看穿我的人,一个会花心思去看穿我的人,不要他还可以要谁?

终于,我又再次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