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教堂

“今天早晨,艾拉贝儿和我,还有他,”巴雷特小姐写道,“乘车去韦尔街办点事。他和往常一样,随我们走进店里,再走出来,我上马车的时候他还在我脚边。我转身以后叫他,艾拉贝儿也在找他,却不见他的踪影!就在那一眨眼的时间内,他被人从车轮底下抱走了,你明白吗?”布朗宁先生非常明白;巴雷特小姐忘了拴狗链,所以弗勒希被偷走了——这便是温珀尔街及附近一带在一八四六年那个时代的法则。

没错,温珀尔街本身的确固若金汤。久病缠身的人若想在那条街上散个步,或坐轮椅出去透透气,放眼望去,只会看见整齐漂亮的四层楼洋房、厚玻璃窗和桃花心木大门。即使坐着双头马车兜一下午的风,只要马车夫够谨慎小心,也不必离开礼仪与相互尊重的范畴。可是如果你不是病弱之人,如果你家没有双头马车,如果你和很多人一样,健康好动、喜欢走路,那么你很可能会在距离温珀尔街仅仅一箭之遥处,看见、听见及闻到各种景象、用语及味道,令你甚至对温珀尔街本身的安全性都要开始怀疑。这便是贝恩斯先生大约在同一时期到伦敦市内各处散步时心里所想的事。他感到惊讶;不,他感到震惊!西敏斯特区高楼华厦林立,然而紧邻在后的便是一大片破烂矮屋,屋内一群群的人就住在一群群牛的楼上——“每隔七英尺即有两户是如此。”他认为自己必须把所见所闻公诸于世,可是对于两三个家庭合住一间卧室,且卧室就在牛棚楼上,而牛棚又无通风设备,住户就在卧室底下挤奶、屠宰和烹食牛只的情况,他该如何措辞描述,才算委婉合宜?当贝恩斯先生决定作此尝试时,却发现这是一项难度极高的挑战,即使用尽英文所有的词汇,也难以达成。但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应该把一个下午散步经过伦敦几个最高级的教区的经验说出来:感染斑疹伤寒的几率如此之高,富有人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他实在无法隐瞒自己在西敏斯特、帕丁顿及玛丽勒本区所发现的事实。比方说,他看见一幢本来属于某贵族的老宅邸,昔日的大理石壁炉台仍残存部分遗迹,房间皆由木头嵌板,楼梯扶栏经过雕刻,然而地板已经腐烂,墙壁上沾满秽物,成群半裸的男女占据古老的宴会厅,划地为家。他继续往前走,又看见某个投机的建筑商将一幢老宅夷平,偷工减料,盖起一栋廉价公寓,结果屋顶漏雨、墙壁漏风。他看见一个小孩拿着铁罐往一条鲜绿色的小溪里舀水,便问小孩他们喝不喝那溪里的水,结果得到的答案是:“喝!”而且他们也在溪里面洗澡,因为房东每周只供应两次水。这类景象令他分外惊讶,因为当时他正身处于伦敦最安静、最文明的区域里——“最上流的教区亦在所难免。”再举一个例子,就在巴雷特小姐卧室后方,便是伦敦最穷的贫民窟——贫富贵贱即在那儿交会。当然,还有些区域早被穷人接管多时,向来不受任何干扰,如白教堂区,或托德纳姆科特路底的那块三角地带,几世纪以来,贫穷、罪恶与苦难一直在那里孳生繁衍、生生不息,不受任何干预及限制。又好比圣盖尔斯区里大量密集的老房子,“俨然像是块充军地、贫民的大城!”这些贫民聚集的地点,名副其实地被称为“白嘴鸦的群栖地”,因为区内人挤人,户户相叠,仿佛一群黑鸦鸦挤在树梢上的白嘴鸦。只不过那儿的房子并非树木,甚至连房子都不太像,倒像是由脏污巷道分隔开来的砖砌密室。从早到晚,衣衫不整的半裸男女在小巷里熙来攘往,入夜后,白天赴伦敦西区讨生活的盗贼、乞丐及娼妓,又川流不息地返回区内。警方束手无策,过路人只能加快脚步,不敢稍停;至多和贝恩斯先生一样,旁征博引,委婉客气地暗示天下未必处处太平。霍乱也会来访,只不过霍乱所带来的暗示就不会那么委婉客气了。

不过那个暗示在一八四六年的夏天尚未到来;对于居住在温珀尔街及附近区域的人而言,唯一确保安全的方法,便是不越雷池一步,同时带狗出门一定得系狗链。你若和巴雷特小姐一样,一时疏忽,那只好付出代价,如同巴雷特小姐此刻必须付出代价一般。温珀尔街紧邻圣盖尔斯区那一带的律法简单明了:圣盖尔斯区竭尽所能地偷,温珀尔街则咬紧牙关地付钱。因此,艾拉贝儿立刻“安慰我,告诉我顶多花十英镑,肯定能把它买回来”。十英镑是公认的价码;被偷的若是一条西班牙猎犬,泰勒先生通常会要求这个数目。泰勒先生是该区的地头蛇,住温珀尔街的贵妇人只要丢了狗,立刻就会去找泰勒先生,由他出个价码,狗主人赶紧付钱,如果不付,几天之后温珀尔街便会收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狗头和狗爪——至少这是街坊上某女士企图和泰勒先生讨价还价之后的经验!不过巴雷特小姐当然愿意付钱,所以一回家便把经过情形告知兄弟亨利;亨利当天下午便去见泰勒先生,结果看见后者“坐在一个挂了画的房间里抽雪茄”——据说泰勒先生仅靠温珀尔街的狗,年收入便达两到三千英镑——泰勒先生一口答应出面和他的“社区”商量,让他们明天就把狗送回去。尽管巴雷特小姐感到既心痛又恼怒,尤其目前她正急着用钱,但谁叫她在一八四六年忘了给她的狗系狗链呢!

可是对弗勒希而言,情况却完全不同。巴雷特小姐知道弗勒希“并不晓得我们可以把他买回来”;弗勒希从来不谙人类社会的游戏法则。“我知道今夜他肯定会哭嚎一整个晚上,”巴雷特小姐于九月二日星期二的下午,在给布朗宁先生的信中如是写道。就在巴雷特小姐写信给布朗宁先生的同时,弗勒希却正在经历他此生最恐怖的经验。他极端困惑,不知所以,前一秒钟仍在韦尔街,置身彩缎蕾丝之间,后一秒钟便头下脚上地被栽进布袋里,颠颠簸簸地被拎着迅速穿过几条街,最后又头下脚上地被倒了出来——倒在这里!此地四周漆黑一片,既冷又湿。头晕脑涨的他,逐渐分辨出自己身在一间低矮阴暗的房间内,房里摆了几把破椅子和一片烂床垫。接着有人捉住他一条腿,紧紧把他拴在某个东西上。地板上趴着一些东西——是人是兽,他也搞不清楚。巨大的皮靴和拖地的裙摆不断进进出出,成群苍蝇嗡嗡围绕几片扔在地上任其腐烂的肉块。小孩子从黑暗的角落爬出来,揪他的耳朵。他哭号了一声,一只大手立刻重重地捶他的头。他靠墙蜷缩在只有几英寸宽的潮湿砖块上。这时他才看清楚原来趴在地板上的是各式各样的动物:一群狗正为一根腐臭的骨头你争我夺,每一条狗都已瘦成皮包骨,他们饥不择食、又脏又病、毛发蓬乱;但弗勒希看得出来,其实他们每一条都是纯种的名犬,是系狗链的狗,是马夫或仆役养的狗——就跟他自己一样!

他躺在那儿,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口渴是他最大的痛苦。他舔了一口摆在身旁水桶里黏绿色的水,立刻决定宁愿渴死也不愿再喝第二口,却惊见一只长相高雅的灵𤟥正贪婪地喝个不停。每次房门被踢开,他就立刻抬头:巴雷特小姐!——是巴雷特小姐吗?她终于来了吗?结果进来的是一个全身毛茸茸的恶霸,他把动物全踢到旁边,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把破椅子前,往里面瘫坐下去。接着室内愈来愈黑暗,他几乎看不清楚在地板上、床垫上、烂椅子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有人将一小截蜡烛插在火炉壁上,一团火光在屋外阴沟里闪烁。借着那团闪烁不定的火光,弗勒希看见许多可怕的脸孔经过窗外,不怀好意地往里面瞧。然后他们陆续走进来,小小的房间愈来愈拥挤,他只好缩成一团,更紧贴着墙睡。这群恐怖的怪物——有些衣衫褴褛,有些涂满胭脂、身插羽毛——全弓背哈腰地围着桌子蹲在地上。他们开始喝酒,不时恶言拳头相向,而且从他们放在地板上的布袋里又滚出更多的狗——小型宠物犬、蹲猎犬、指示犬……个个项圈还戴在脖子上,加上一只巨大的冠羽鹦鹉,振翅疾飞,从一个角落冲向另一个角落,不断用会令它住在梅达维尔区的女主人发指的粗鄙口音尖叫“漂亮宝莉!”、“漂亮宝莉!”接着换女人们将皮包打开,往桌上倒出成打的手镯、戒指及胸针,弗勒希觉得都很眼熟,就跟巴雷特小姐及韩芮艾塔小姐戴的一样。那群牛鬼蛇神伸出爪子在首饰堆里乱抓,你争我夺,狗儿们跟着乱吠,小孩尖叫,美丽的冠羽鹦鹉(弗勒希常在温珀尔街的窗子里看见那种鸟)也厉声叫着:“漂亮宝莉!漂亮宝莉!”一声急过一声,直到一只拖鞋忽然飞过去击中它,它才住口,徒然狂乱地拍击自己那对带有黄纹的鸽灰色大翅膀。这时蜡烛突然一歪,倒了下来,房里剎时一片漆黑,接着室内空气愈来愈热,一阵阵臭烘烘的热气简直叫人无法忍受。弗勒希的鼻子发烫、毛皮痉挛。可是巴雷特小姐仍旧没来。

巴雷特小姐躺在温珀尔街家里她的沙发上。她很气恼、很担忧,不过并不特别紧张。弗勒希当然会吃点苦头;他会哭叫一整个晚上,不过再熬几个小时就没事了。泰勒先生会出个价钱,她会照付,然后弗勒希就可以回家了。

九月二日星期三早晨,旭日在白教堂区的贫民窟里升起,开始在支离破碎的玻璃窗抹上灰色。光线爬上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毛茸茸的众恶汉脸上。弗勒希自恍惚迷离之境中醒来,再一次面对现实。此刻眼前的一切便是现实:这个房间,这群恶汉,这堆被紧紧拴住、哭号不停、彼此乱咬的狗;这片阴郁,这股潮湿……。昨天他是否真的曾经置身满是高贵淑女与彩缎的店家内?是否真有温珀尔街那个地方?是否真有一个摆着装满清水的紫碗的房间?他真的曾经躺在软垫上、被赏过一根烤得刚刚好的鸡翅膀,又因为妒火中烧而咬了一位戴黄手套的男士吗?那一段日子的生活与感情飘飘忽忽,逐渐融化,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在这里,随着晨光筛入,一个女人吃力地从一团麻袋里爬起来,踉跄地走出去买啤酒。酗酒与恶言相向重新开始。一个胖女人揪住他两只耳朵,把他拎起来,捏捏他的肋骨,冲着他开了一个猥亵的玩笑,众人一阵狂笑,她又把他扔回地上。房门被人踢来踢去,每次发出巨响,他总会抬起头来看。是威尔森吗?还是布朗宁先生?或是巴雷特小姐?不是!只是另一个贼,另一个杀人犯。看见那一片片拖地的裙摆,一双双粗糙尖硬的皮靴,他更往角落里缩。有一次,有人朝他丢了根骨头,他试着去啃,但他的牙齿却咬不动如石头般硬的肉,而且那股恶臭令他作呕。他的口更渴了,不得不舔舔从桶里泼出来的绿水。随着星期三慢慢过去,躺在破木板地上的它觉得愈来愈热、愈来愈渴,全身愈来愈酸痛。事情一件件发生,却都极模糊,他也漠不关心,唯有门被打开时,他才会抬起头来看。结果都不是巴雷特小姐。

躺在温珀尔街家里沙发上的巴雷特小姐,愈来愈心焦;显然事有蹊跷。泰勒答应星期三进白教堂区去和他的“社区”交涉。但星期三下午、星期三晚上都已悄悄过去,却仍不见泰勒的人影。她猜想这大概只代表一件事:涨价了!——碰上这个节骨眼,实在很麻烦,但她当然还是会照付。“我不能没有弗勒希,你知道吗?”她在信中这样告诉布朗宁先生。“我不能冒任何险,去讨价还价。”就这样,她继续躺在沙发上写信给布朗宁先生,一边竖耳等待敲门声。结果威尔森上来送信,威尔森上来送热水,接着上床时间到了,但弗勒希仍旧没有回家。

九月三日星期四的旭日在白教堂区升起,那扇门开了又关。躺在弗勒希身边哭号一整晚的红色蹲猎犬,被一名穿鼠皮背心的恶汉一把抱走了。它的命运将如何呢?被宰与留在这里,哪一种较幸运?这般苟活与那样死掉,哪一样更糟?噪音不断、又饥又渴、臭气熏天——再一次,弗勒希记起他曾经非常嫌恶古龙水的味道——这里的一切令他头脑昏聩,丧失一切欲望。昔日回忆的片断开始在他脑海里翻搅:是米特福德博士在田野里高声呼唤吗?是凯伦海帕克在门口和面包师傅闲聊吗?房间里传出一阵嘎嘎声响,他还以为是米特福德小姐在绑一束天竺葵,原来只是一阵风——今天外面风很大——吹打着贴在破窗棂上的牛皮纸;原来只是阴沟里的醉鬼在胡言乱语;原来只是站在角落火堆上煎一条鲱鱼的老太婆在那儿不停喃喃自语。他被遗忘、遗弃了。没有人来拯救他,没有人对他说话,只听见鹦鹉不断尖叫:“漂亮宝莉!漂亮宝莉!”和金丝雀愚蠢的啁啾。

再一次,夜色笼罩室内,蜡烛插进小碟里,外面的野火开始闪烁,成群背着布袋的恶汉和脸上涂满胭脂的女人陆续踱进房间,往烂床烂桌上倒下。另一个夜晚以黑暗将白教堂区紧紧包裹,雨水规律地从屋顶的一个漏洞滴下来,哒哒敲击着摆在下面接水的水桶。但巴雷特小姐仍旧没来。

星期四的旭日在温珀尔街升起,却不见弗勒希的踪影——也没有泰勒先生的下文。巴雷特小姐非常紧张,开始四处询问,并把兄弟亨利叫来质问,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被他骗了。其实“魔头”泰勒已在前天晚上如约前来,并开出价码:付给“社区”六个几尼,再付给他半个几尼。但亨利没告诉她,却通报巴雷特先生,后者当然不准亨利付钱,并交代瞒住巴雷特小姐。巴雷特小姐听后“极为生气及焦急”,哀求亨利立刻去找泰勒先生,付钱给他。亨利不肯,只愿意“找爸爸商量”;但找爸爸商量明明没用,她抗议道。在和爸爸商量的同时,弗勒希一定会被宰掉。她下定决心:如果亨利不肯去,那么她就自己去:“……如果他们不照我的话做,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把弗勒希接回来,”她这样写信告知布朗宁先生。

可惜这时巴雷特小姐发现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她去接弗勒希,不见得比弗勒希回到她身边简单,因为此时整条温珀尔街都跟她铆上了。弗勒希被偷、泰勒索求赎金这件事,现在已是街坊尽人皆知的新闻,共有的财产。温珀尔街决心表态,坚持反对白教堂区的立场。瞎了眼的伯艾德先生传话过来,表示他认为若付了赎金,等于犯下“可怕的罪行”。她的父亲及兄弟都和反对派站在同一阵线上,且为了维护他们那个阶级的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最糟的是,布朗宁先生也运用他的口才、学养和逻辑观念,要和温珀尔街联合起来反对弗勒希。他写道:倘若巴雷特小姐对泰勒屈服,不啻于对暴虐屈服,不啻于对敲诈者让步,不啻于助长邪恶的势力、压迫正义与无辜者。倘若她答应泰勒的要求,“……那么穷困的、没有足够金钱去解救宠物的狗主人,又该如何是好?”他义愤填膺,愈说愈激动;他想象就算泰勒只向他要五先令的赎金,他也会对泰勒说:“‘你’必须对你那帮走狗的行径负责!我重申:‘你’别想威胁我,说什么砍狗头狗脚的话。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你听清楚,我将穷毕生之力,抨击你所代表的恶势力;我将想尽办法,揭发你的同谋共犯,教你们走上死亡之途——现在我已经揭发‘你’了,你再也跑不掉了……”可惜布朗宁先生运气不好,没机会亲口这样回答泰勒先生。但他意犹未尽,遂在同一个星期四下午,赶上稍晚的邮班务,又写了第二封信,继续说:“……当我们想象分布各阶层的压迫者,是如何在发现沉默弱者的秘密之后,便随心所欲、无所不用其极地操纵宰控他们时,真会令人感到可怕。”他并不怪巴雷特小姐——在他眼里,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是完美的、可圈可点的。但他仍接着在周五早晨写道:“……我认为这是令人感到惋惜的懦弱表现……”倘若她鼓励偷窃狗的泰勒,便等于鼓励剽窃人格的伯纳·葛雷哥里,所以她也必须间接地替那些只因为被如伯纳·葛雷哥里之流的勒索小人搜集到隐私秘密,人格名誉遭受毁谤,而割喉自杀或逃亡国外的可怜虫负责。“其实我何必唠叨这一连串众人皆知的陈腔滥调呢?”就这样,布朗宁先生振振有词地每天从新克劳斯写两大封信过来。

巴雷特小姐躺在沙发上读那些信。让步会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说一句:“你的见解对我而言比一百只西班牙猎犬更珍贵!”事情就简单多了。她大可以往枕头上一靠,叹口气说:“我只是名弱女子,对法律和正义一窍不通,你替我作决定吧!”只要她拒绝付赎金,只要她反抗泰勒和他带头的“社区”,那么即使弗勒希被杀了,即使那可怕的包裹送到,被她打开,然后他的头和脚爪掉了出来,布朗宁先生仍会站在她身边,向她保证她做得很对,他永远都会尊敬她。可是巴雷特小姐就是不甘示弱;她拿起笔,反驳罗伯特·布朗宁。她说:引用多恩的话、举葛雷哥里一案为例,和想象自己正义凛然地回答泰勒先生,都很有道理——倘若泰勒攻击的对象是她自己,倘若葛雷哥里诋毁她的名誉,只要他们敢,她也会这么做!可是,假设那一群盗贼绑架的是她,假设落在他们手里的是她,他们威胁将割掉她的耳朵并邮寄到新克劳斯去?布朗宁先生打算怎么办?不管他打算如何,反正她心意已决。弗勒希孤立无援,她必须对他负责。“弗勒希啊!可怜的弗勒希,他这般忠诚地爱我,我有权力牺牲无辜的他,只为了表示我反对人世间如泰勒先生之流的罪恶吗?”不论布朗宁先生还想说什么,她都要去拯救弗勒希,即使她必须投身白教堂的虎口去接他,即使布朗宁因为她这么做而瞧不起她,她也会去!

于是,在星期六那一天,她将已打开的布朗宁先生的信摆在桌上,开始穿衣服。她读了他信上所说的:“再说一句——面对这整个事件,我所致力反对的,乃是在这个父权世界里当家的所有丈夫、父兄及统治者所制定的一切可憎的规矩。”所以说,只要她去白教堂区,就等于站在罗伯特·布朗宁所反对的那一边,就等于支持那批当家的丈夫、父兄及统治者。但她仍继续穿衣服。马厩里有条狗在嗥,它被拴起来,凄凉无助地屈服在某个残酷的人手中。在她听来,那狗仿佛在嗥道:“别忘了弗勒希!”于是她穿上鞋子,披上披风,戴上帽子。她再瞥一眼布朗宁先生那封信——“我即将娶你为妻,”信上这么写着。但那条狗仍嗥个不停。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亨利·巴雷特在楼下等她,表示若她听从勒索者的摆布,就等于是被抢劫、被谋杀。她却吩咐威尔森去叫马车。浑身发抖的威尔森照做。马车来了之后,巴雷特小姐命令威尔森先上车。尽管威尔森认定自己大限将至,仍旧上了车。巴雷特小姐接着吩咐马夫驶往修尔迪奇区的曼宁街,接着自己也跟着坐上去。马车上路之后,很快便驶出厚玻璃窗、桃花心木大门与地下室前空地有着铁栏杆的范围,进入一个巴雷特小姐从未见过、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牛群就关在卧室地板下方,整个家庭都睡在窗户破了的房间里;在那个世界里,每个星期只供水两次;在那个世界里,罪恶与贫穷孳孳不息。她们来到的这个地带,正派的马车夫根本不识方向,于是他停下马车,到一间酒馆问路。“结果立刻走出来两、三个男人,对我们说:‘噢,你们是来找泰勒先生的吧!’”一辆马车载着两位淑女出现在这个神秘的世界,只会有一个目的,而那个目的众所皆知——这里果然是罪恶的渊薮。其中一个男人跑进一栋房屋里,出来后表示:“泰勒先生‘不在家!’问我愿不愿意下车?恐惧得无以复加的威尔森乞求我千万别做这种傻事。”此刻已出现一大群男人和小男孩紧紧包围着马车。“你愿不愿意见泰勒太太?”那男人问。巴雷特小姐一点也不想见泰勒太太,但这时一位极端肥胖的女人已从那栋房子里走出来——“胖得足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她告知巴雷特小姐她的丈夫外出,“可能几分钟就回来,也可能几个小时后才回来,问我愿不愿意下车等他?”威尔森猛扯她的外袍。你能想象在那个女人的家里等人吗?!坐在马车里、外面包围一大群男人和男孩,已经够糟了。于是巴雷特小姐便坐在马车里与那位“庞大的匪婆”谈判。她说明自己的狗在泰勒先生手上,但泰勒先生答应把狗还她,所以可否请泰勒先生当天便把狗送回温珀尔街?“噢,当然可以!”胖女人堆着一脸的微笑答道;她相信泰勒先生正是为了办那件事才出门的。她一边说,一边“轻松愉快地摇头晃脑”。

就这样,马车掉头,离开了修尔迪奇区的曼宁街。威尔森认为“我们简直是虎口余生”,巴雷特小姐自己亦大受震撼。“显然帮派在那里势力庞大,所谓‘社区’、‘闲杂人等’……的存在已根深蒂固,”她写道。她的思潮起伏,脑海里充斥各种影像。原来这便是温珀尔街的另一边——这些脸孔、这些房子。坐在马车里、停在酒吧外的那一段时间,她所学到的事,比过去五年躺在温珀尔街后面卧房里还多。“那些男人的脸!”她感叹。那些脸孔全烙印在她眼球上,刺激着她的想象力,即便是“圣洁的大理石神灵”——即书架上的那几尊头胸像——也从未带给她这么多灵感。活在这边世界的,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当她躺在沙发上阅读、写作,那群人却在那边的世界如此活着。然而马车此刻已再度行驶在两排四层楼的洋房中间,熟悉的大门与窗户重新映入眼帘——有棱有角的砖砌巷道、黄铜门环、整齐划一的窗帘。回到温珀尔街五十号之后,威尔森飞快地跳下车——劫后余生,想必她心中如释重负;然而巴雷特小姐却可能犹豫了片刻。她仍然看见“那些男人的脸孔”。多年之后,当她坐在意大利阳光灿烂的阳台上,那些脸孔还会再回到她眼前,带给她灵感,让她写下《奥罗拉·利》长诗中最生动的章节。不过,此刻仆役长已打开前门,于是她步上楼梯,走回自己的房间。

星期六是弗勒希遭囚禁的第五天。他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几乎彻底绝望地躺在那个拥挤不堪房间的黑暗角落里。门被摔开又关上;粗鲁的声音斥喝;女人尖叫;鹦鹉仍像梅达维尔区的寡妇们一般喋喋不休地鸣叫,然而现在只有邪恶的老妇会诅咒它们。虫子在弗勒希的毛皮里爬来爬去,但他实在太虚弱,而且他也不在乎了,所以他连甩都懒得甩。前世的浮光掠影——雷丁、温室、米特福德小姐、肯尼恩先生、书架、头胸像、窗帘上画的农民——全似一片片雪花掉进大锅里,融化得无影无踪。倘若他心中仍有一线希望,那也是无名的、渺茫的希望——一张仍被它称作“巴雷特小姐”的模糊的脸。她仍旧存在;世界上其他的东西已然消失,但她仍旧存在。只不过他们之间存在许多道鸿沟,她几乎不可能再伸手触摸他了。黑暗再度降临;这样的黑暗,仿佛要碾碎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巴雷特小姐。

事实上,即使到了这最后关头,温珀尔街的势力仍奋力想阻止弗勒希与巴雷特小姐团圆。星期六下午,她躺着等待泰勒如那痴肥女人所承诺的准时到来。后来他终于来了,但却没有带着狗。他传话上楼说:请巴雷特小姐当场付他六个几尼,他“一言九鼎”,必定直奔白教堂区去接狗过来。泰勒这个“魔头”的口头承诺到底值多少,巴雷特小姐不敢说,可是“似乎又没有别的法子”;弗勒希的性命可是危在旦夕!于是她数了六个几尼,派人送下去给等在楼下走廊里的泰勒。然而倒霉的是,当泰勒等在走廊里,置身于雨伞堆、雕刻、厚毛地毯及其他珍贵物品之间时,艾尔弗雷德·巴雷特刚好走了进来。看见魔头泰勒居然登堂入室,站在自己家里,他不禁怒火中烧,大发雷霆。他咒骂泰勒是“欺诈犯、骗子、贼!”泰勒先生也反唇相讥。更糟的是,泰勒竟发誓“就算狗儿正一心等待救援,这辈子我们也别想再看到他了!”说完便冲出去,明天一早肯定会收到血迹斑斑的包裹了。

巴雷特小姐立刻再度更衣,冲下楼去。威尔森呢?叫她去叫马车,她打算立刻回修尔迪奇区。全家人都跑过来劝阻她:此时天色已晚,她已筋疲力尽,就算健康的男人这么做都算冒险,她去更是疯狂——他们都这么说。她的兄弟姊妹全围着她、威胁她、想阻止她,“大声骂我‘疯了’,说我顽固任性……,把我说得跟泰勒先生一样坏。”可是她非常坚决。最后他们终于了解她愚痴的程度,明白无论冒多大的险,他们都非让步不可。塞普提慕斯于是保证,只要她先回房并“保持冷静”,他愿意亲自去见泰勒,付清赎金,把狗接回来。

就这样,九月五日的暮色渐暗,白教堂区渐渐进入漆黑的夜晚。房间的门再度被踢开,一个毛茸茸的男人进来一把揪住弗勒希颈上的毛,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弗勒希抬头看见那张宿敌的丑陋脸孔,不知等在前方的命运是死亡还是自由。其实除了一个鬼魂般萦绕不去的记忆之外,他什么都不在乎了。男人弯下腰,他那两根粗手指在他喉下摸什么呢?那是一把刀,还是一条链子?四肢摇晃、脚步踉跄、双眼蒙眬的弗勒希就这样被带出户外。

温珀尔街的巴雷特小姐咽不下晚餐。弗勒希是死是活?她不知道。到了八点钟,敲门声响;是布朗宁先生的信,按时送来。然而当她开门准备接信时,却看见另一个东西冲了进来——是弗勒希!他笔直朝自己的紫碗冲过去。结果她加了三次水,他却仍喝个不停。巴雷特小姐凝望那条极端困惑、神智不清、喝水喝个不停的脏狗。“见到我,他远不如我想象的兴奋,”她表示。不!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渴望一样东西——干净的水。

试想,巴雷特小姐只看了那群男人几眼,他们的脸孔便教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弗勒希却躺在他们中间,任由他们摆布了整整五天。此刻他再度躺回软垫上,清凉的水似乎是唯一可以触摸、真实的东西。他不断地喝水。卧房内昔日的神祇——书架、衣橱、头胸像——仿佛全丧失了真实感。那间卧室不再代表全世界,它只是个庇护所,只是毒蛇猛兽潜行的森林中一株颤抖的酸模树下的一小片溪谷而已——每一棵树后面都躲着一个伺机出击的杀人犯!累极了的他茫然地躺在巴雷特小姐脚边的沙发上,耳边却仍回响着被拴住的狗的嗥叫,和饱受惊骇的鸟的尖叫。每次门一打开,他便吓一跳,总以为会有个毛茸茸的男人带着刀进来,其实那只是带一本书来的肯尼恩先生,或只是戴着黄手套的布朗宁先生。但现在,看见肯尼恩先生和布朗宁先生,他就想躲开;他再也不信任他们了。背叛、残酷与欺骗,就藏在那微笑的友善面孔后面。他们的拥抱是虚伪的。他甚至不敢跟威尔森一起散步去寄信,除非用狗链拖,否则绝对不肯动。每当他们逗他说:“可怜的弗勒希,坏人是不是把你偷走了?”他便抬起头来哀哼哭叫。只要听见一声抽皮鞭的声响,他立刻冲下地下室台阶,找个地方躲起来。进了门之后,他会赶紧爬上沙发,更挨近巴雷特小姐。只有她没有拋弃他。他对她仍残存些许信心。慢慢地,她开始变得真实了些。就这样,精疲力竭、不断颤抖、又瘦又脏的他,躺在她脚边的沙发上。

时间慢慢过去,白教堂的记忆也逐渐褪色,紧贴着巴雷特小姐躺在沙发上的弗勒希,比以前更懂得读她的心思。他们曾经被迫分开,如今再度团聚;他俩从来没有比现在更灵犀相通过。每次她受到惊吓,她的每个动作,仿佛都会穿过他的体内;而且她现在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动,不在受到惊吓,就连一个包裹送来都会让她跳起来。她打开包裹,双手颤抖地从里面拿出一双厚皮靴,然后立刻把它们藏进橱柜的角落里。接着她躺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当他俩独处时,她会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钻石项链,再拿出装布朗宁先生来信的那个盒子。她将那双皮靴、那条项链和那盒信全放进一个绒毡制的箱子里,然后——仿佛听见楼梯响似的——很快地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匆忙地躺下,用披肩把自己盖好。弗勒希感觉这许多偷偷摸摸的迹象,肯定预示着某种危机即将降临。难道他们将一起脱逃?是否他们将一起逃离这个充斥偷狗贼和暴君的可怕世界?噢,果真如此,该有多好!他因为兴奋而战栗哀鸣,但巴雷特小姐立刻低声命令他保持安静。他立刻安静下来;她也非常安静。每当她的兄弟姊妹进房来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她也躺着和巴雷特先生谈话,就和平常一样。

可是到了九月十二日星期六的那一天,巴雷特小姐做了一件弗勒希从来没见过的事:早餐之后,她立刻更衣,似乎准备出门。更特别的是,当弗勒希看着她换衣服时,他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知道她不会带他一起出去,她将独自出门去做一件神秘的事。十点钟,威尔森进房;她也穿戴整齐,仿佛准备出门散步。她们俩一起出去,留下弗勒希躺在沙发上等待。大约一小时之后,巴雷特小姐独自回来。她没看他——她仿佛什么都看不见,没注意。在她脱手套的时候,他看见她左手手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闪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将那枚戒指脱下来,藏在一个抽屉的最深处。接着她和往常一样,往沙发上躺下。他躺在她身边,几乎不敢呼吸,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那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守住那个秘密。

不计一切代价,卧房内的生活必须照常过下去,然而一切都不同了,就连窗帘的飘进飘出,对弗勒希而言,似乎都像在打信号。随着光与影的移动,那几尊头胸像也像在暗示、召唤着什么。房间里的每样东西仿佛都意识到某种变化发生了,都在为某件大事作准备;可是一切又沉默如常、秘而不宣。兄弟姊妹们一如往常地进进出出,巴雷特先生一如往常地在晚间进房探视,一如往常地检查肉排是否吃完了,葡萄酒是否喝光了。有旁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巴雷特小姐一如往常地说说笑笑,完全不露一丝藏有秘密的痕迹,可是每当那些人一离开,她便立刻偷偷摸摸把床底下的箱子拉出来,匆忙地装东西进去,一边竖起耳朵专心听。她饱受压力的症候非常明显。星期日,教堂的钟声响起。“那是什么钟声?”有人问。“是玛丽彭教堂的钟声,”韩芮艾塔小姐回答。那一瞬间,弗勒希看见巴雷特小姐的脸色突然变成一片死白,但别人却都没注意到。

就这样,星期一过去了,接着是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每一天都仿佛被裹在寂静的毯子里,继续一如往常地吃喝、谈话、躺在沙发上。弗勒希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梦见他们在一座巨大的森林里,一起蹲伏在蕨类和绿叶中,然后绿叶突然被拨开,他就醒了。当时周围很黑,可是在黑暗里,他看见威尔森偷偷走进房间,把床底下的那个箱子抽出来,然后一声不响地提了出去。那天是星期五,九月十八日的晚上。整个星期六的早晨他屏息躺着,随时等待一条手帕落地,或一声低低的口哨响起,那将是生或死的信号。他看着巴雷特小姐自己更衣;四点差一刻,房门打开,威尔森进来。信号终于出现了——巴雷特小姐伸手把他抱进臂弯里,自己站起来,走到门边。他俩稍停片刻,环顾房内:那是沙发,旁边摆着布朗宁先生的安乐椅,还有几尊头胸像和桌子。阳光从常春藤的叶隙中筛进来,印有散步的农民的帘子轻轻往窗外飘。每样东西都一如往常,每样东西似乎都指望这样的时刻永远持续下去,然而对巴雷特小姐和弗勒希而言,这样的时刻却永远不再了。非常安静地,巴雷特小姐把门关上。

非常安静地,他俩溜下楼去,经过客厅、图书室、餐厅。每个房间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味道也和往常一样。四下一片宁谧,仿佛像在炎热的九月午后沉睡一般。凯弟郎也躺在玄关的脚踏垫上睡觉。他俩走到前门,非常安静地转动门把。一辆马车等候在门外。

“去霍奇森旅店,”巴雷特小姐像是耳语般地轻声吩咐,弗勒希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她腿上。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绝不会打破这片无与伦比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