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划生命的永恒 7

空旷的飞地,没有季节交替,自由的天空下只有光秃秃的大门。随着空间排挤帮的悍然闯入,天空一下子也显得不再那么自由了,各种氛围也立刻消失殆尽。这四个家伙身着崭新、僵硬、厚重的边防制服,看架势像是要发动一场突然袭击——只是恰好没有一个人民在场。于是他们收起棍棒——一切东西到了他们手里都成了棍棒——并且放下铁棍(一切东西到了他们手里……)。首领穿着一身十分考究的西服,但他也显得僵硬和过于沉重。他们显然是在陌生的领地上,他们所做的一切,旨在挑衅,强占,抢夺空气和光线——尽管有人在梳头,假装小便,吹口哨,溜达。无论他们做什么,动静要么过小,要么过大。


帮伙成员一

我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帮伙成员二

而这种味道并不新鲜。


帮伙成员三

闻起来像冷冰冰的烟味和发霉的稻草。


帮伙成员一

闻起来像烂苹果和油腻的衣物。


帮伙成员二

像是生锈的铁链,干涸的墨水瓶,一滴不剩的圣水盆,最近的一座村庄。


帮伙成员三

像是堵塞的排气管,踏烂的蜂房,子宫癌,恐惧至极的冷汗,兔笼,狮穴,性欲冲动。


首领

拖着一种仿佛不做作的温柔的腔调)曾经有过一段日子,这片飞地的居民是我最喜爱的人民。我的外公就出生在这里。听他给我讲述的事情,我每每都会有一种思乡情怀。在那边有我们辽阔、美丽、富足的祖国,只要一听说这个特殊的飞地,我的祖国就变得微不足道。孩提时,即使在我们这个拥有两千万人口的首都,站在那个拥有九十九个世界奇迹的广场上,我也会因渴望这片飞地而流下热泪,流下最炽热的眼泪——就像飞地语言里所说的“泪花飞溅”!就连我父亲也一再讲起当年他占领这里的岁月,尤其是这里的女人,让他永远也玩个没够,使用暴力也是如此。他特别谈到那一个女人,一天夜里,巨人遇上巨人,他仓促地占有了她,然后,他还在死人床上叹息,相信使她怀上了一个孩子,不像我这个被他称为不中用的家伙,是我的一个王室胞弟。——所以,我对这个在外公看来堪称第一百个世界奇迹的传奇越发神秘:再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在我的眼里——或许这个地方可以,但这些人绝对不行。不能出现在我的眼前,更不能传到我的耳朵里:这里所说的,毕竟不是什么语言,也不是什么方言,甚至连原始发音都不是——相反,那是最后的语音,换音,是濒临死亡的人发出的。没有什么更理所当然了,当年我们的父辈在战争中进驻这里,非要把这块让所有有美感的人感到气愤的飞地重新划归它原先的祖国,有公元前时期昆卡的如尼文石碑的文字记载,然后又有大约公元六百年的民族大迁徙,再就是有阿布斯农耕篇为证。人们说,这里是最后一块大自然或者自然的东西,称这里的居民是最后的自然人。是的,我也曾有过天性:然而在这里,大自然的震惊使我的天性立刻荡然无存——这应该是我们的目的。就像我放弃了自己最后一丝天性一样,所有的人都应该这样!当时见到第一个敢跟我叫板的飞地少年时,我就已经知道了:我想成为他的敌人!我要打败他,直到他的尽头?不,没有尽头。铲除他。但不是一下子,而是渐渐地,斗争一步接着一步,从外到里,直至他彻底完蛋——使他梦想破灭,大势已去,渐渐消失,而且这没有尽头。把这里的居民从他们这块立足之地上赶走,因为他们是远近出现的唯一的人,而且还有类似立足之地的地方,首先就是他,因为他离乡七年的岁月更加巩固了他在这里的地位。此间我无论去哪儿,这个人到处都有——每当我说到“人”时,父亲都会给我一记耳光,对他来说,“人”是一个有伤风化的词语——他的地盘,整个空间里他无处不在。是的,在他返乡之后,这家伙的名字我都不愿说出口,我们要一步接着一步跟他斗,把他从这空间里赶走,连最后的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并且也不放过这个空间,这最后一块虚假的大自然,要吞噬、焚烧这个空间,整个这片剩余和阴暗的飞地。而这就是我的使命,我的天职:要向世人证明,事实上早已不存在什么空间了,哪儿都没有,这里也一样。空间:过时了;“空间”这个词:陈旧的词汇,非常可笑,古法兰克语。把词语和事物彻底根除。空间,大空间,空间布局,小空间:全都不复存在了。要向世人证明:这里的空间是假象,空中楼阁,海市蜃楼。不值一提了。无论对谁来说,地球上已不再有小小的死亡空间,更谈不上什么生存空间了。这就是新的开始,只有这样世界才能重新开始。只有这样才有新的世界,独立存在,摆脱那些破损不堪的空间。要向世人证明:盯着空间企盼引发的是永恒的期待和寻觅,它们从来都在毁灭世界。让空间失去魅力,重新创造世界。我们,吞噬空间的英雄——空间吸食者,虚伪的中间空间吸食者。座右铭:不要空间,而要刺激——用刺激取代空间!——当然首要的是——狡诈!——我们要竭尽所能,在那个有意识的人返回时依然巩固他的表面位置,让它越来越高,让它扩张跨越边境。只有这样,围猎才会更加行之有效,才能把他从最大可能的空间里一步一步地赶进不断萎缩的最小空间里:最后从死角赶进零空间,再从那儿赶进负空间,再从那儿赶进负空间的底部,再从那儿赶进混沌空间,最终让他从混沌空间自然而然地回归垃圾。这一切应该引起一场轰动,能够煽动起上上下下形形色色的人跟着幸灾乐祸,并愿意参与这场围猎——当下那些独一无二的集体归属感。在黑暗最终来临的时刻,他应该彻底失去尊严,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悲情。因此,也不允许有孩子在场——他们会为某些事情而痛哭,会因这原本默契的皆大欢喜而闹腾。最后他的心灵或许会变得肮脏不堪,彻头彻尾,唯一一块不折不扣的污物。——他究竟有什么我没有的东西呢?为什么他被普遍称为“一个怀着其他忧虑的人”?“一个怀着其他忧虑的人”在我们祖国的语言中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所有三人

一个英雄!


首领

没错。跟我们那个祖国的诗人写的诗句如出一辙:“唯有那些怀着其他忧虑的人才会成为英雄。”你说说,你为什么让那个人成为英雄,而把我看成对手呢?我只知道一首,也是唯一一首圣经诗篇——再多就没有了。——你们这些尊贵的人现在各就各位吧!切记:你们不准擅自行动,相互抬杠,相互吐火——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我们是野蛮之人,这对我们来说不是骂人的话。切记: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只要它拥有自己的形式,自己的造型,我们必胜的自信。没有了形式,便走向邪恶,这就是他应得的下场。赶紧行动起来吧,奔赴各个战略要点。现在只会有要点,而没有小孩把玩空间和中间空间的儿戏!


〔一阵风刮过舞台,四个人身上的衣物和头发在风中却纹丝不动。首领退场。


帮伙成员三

走向一边)我一直在看着他,而现在他在我眼里连一丝余象都没有。或者是因为成千上万的余象彼此重叠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空间分割吧?


帮伙成员一

我出去,到那条公路干线上,埋伏在昔日的萝卜窖里。


帮伙成员二

我隐蔽到沟渠里,躲在沼泽里的灌木丛下面。

〔两人一边相互挡住去路,一边抽着响鞭退去。


帮伙成员三

那我就带着对讲机钻进乱石堆里,在上面插一面红旗?要不穿上女人衣服,让人看不出是个灯塔守护者?要不我去挪动南面那条分水线?——我们到底为什么就不能善罢甘休呢?自罗马人撤离之后,自阿拉伯人撤离之后,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其实我们的优势早已为所有的民族所认可。世界属于我们,以这种或另一种方式。我们的财富早已遍布天下,我们的专家,我们的分公司,我们知道怎么回事,我们知道在哪儿,我们的程序,我们的缩略语,我们的密码,我们第二套和第十套住房。尽管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善罢甘休呢?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拥有最好的法律,极度发达的文明,最有魅力的女性,最受认可的心脏移植专家,厚得不能再厚的报纸,多得不能再多的诺贝尔奖得主、奥林匹克运动会冠军和在竞赛中获奖的建筑设计师,最完整的童话集,最神奇的诗人,最负盛名的画家,最勤奋的厨师,最分明的四季,最美味的苹果,最值得骄傲的历史,最确定的未来——尽管拥有这一切,可我们为什么还不善罢甘休呢?昨天夜里,我——在我独自一人待的时刻里,尽管作为那个所谓的梦幻强盗民族的一员,我还是能够承认这一点——梦见了一个国王,或者说梦见了一个国王的缺失。按照梦中的情形,有了一个国王,天下恐怕最终会恢复太平,太平是人生的乐趣,太平是理想。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善罢甘休呢?(他扇自己的耳光)想一想吧!——我在想:如果我们这个可敬的首领所指挥的军事行动正好与他刚刚描述的预期相反的话,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会让人刮目相看吗?——我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可是谁会来策划这场阴谋呢?——圣经中是怎样说的呢:世人与野兽有着相同的气息。(他扇自己的耳光)别再多想了。出发吧,前往老磨坊。或者前往那个被水冲刷的河中浅滩?或者前往当地的电视台?(他踉踉跄跄地退去,同时抽着响鞭,不时打到自己身上


〔灯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