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划生命的永恒 6

在最前面,在舞台边沿上,在这片如今仿佛已无限广阔的土地上,立着两张小巧的坐凳,正好面对面,中间的空间那样狭小,以至于姐妹俩坐在上面时看上去挤得紧紧的。她们头顶依然还是那自由的天空。姐妹俩几乎有点像城里人的打扮。


姐姐

这都是最初的座椅,自上帝创世以来就为人民立在这里。可以欣慰的是我们赶上了这个新时代:开放的边境,新式的舞蹈,垃圾清运,铺上沥青的田间小路,白金镶牙,用南海大理石制成的墓碑,同时给房间供暖的电视机,火地岛的鲜奶,西藏的板肉,遍及四处的室内外照明,连这个“幽静”古镇的狐狸洞都不例外,现在还有昔日飞地河谷森林中这些观光座椅。

妹妹

是的,令人欣慰。只是远处的景色还要更漂亮一些。我们以前叫什么呢,恰恰是我们,这些飞地的居民?翘首企盼者。当然这些座椅是让我们用来彼此交流的。为了讨论问题。为了坐在一起。眼睛看着眼睛,皱纹挨着皱纹,膝盖靠着膝盖,牙齿对着牙齿。


〔双方停止交谈。


姐姐

只是我们这样忽视了复仇一事。不仅仅因为我们的儿子越来越像他们远方的父亲——

他们做梦都梦见他们,而不是我们的两个兄弟,不是他们榜样般的一生及其史无前例的毁灭。


妹妹

我们必须多向他们讲述有关我们兄弟的事迹,讲些别的什么,而不是他们的死亡和毁灭。一些永恒的东西。那些永垂不朽的事情,那些小小的,那几个,那几个核心的事情,它们再过十年还会发芽,再过百年——讲述有关我们兄弟的那些核心故事。

姐姐

比如说大巴勃罗当年胜过飞地所有的孩子,因为他在沿着大街向下飞奔的途中,一路上放屁的时间最长,甚至一直到那片草原上?比如大菲利普当年就着一块面包将一只活生生的金龟子吞了下去?比如大巴勃罗当年就向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未婚妻要回了订婚戒指,因为让他心潮澎湃的不是她,而始终只是苹果园里各种各样的苹果,他那青梅,他那毕尔巴鄂侯爵夫人,他那金少女,他那白色的约兰达,他那令人垂涎的蕾切尔……?再比如大菲利普当年在战争中经历了六个月的冻原日子,靠着冻原野莓充饥,唯一一次回家探亲时,把我端给他的牛奶咖啡推得好远,始终跟小时候一样,因为咖啡表面确实漂着一层薄薄的乳脂?


〔在此期间,如今已长成了小男子汉的两个儿子,走到她们跟前,他们即将动身,已做好了旅行准备,侧影映在那空荡荡的大门里。


妹妹

“当年”,你总这么说。但我们的兄弟谁也不曾拥有属于自己的时光。这就是丑闻,或者犯罪,对此父亲总是喋喋不休。而你却对我们的部落和我们的人民冷嘲热讽。当年他们中有一个独自在门口玩耍,并且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踪影,另一个从表面上早已又变成黑乎乎一片的粪坑底里嗅出了他的味道,并且把他拉出来后吸出他肺里的粪污,使他又活了过来,这难道不是要留给后世的东西吗?(她转向表兄弟俩)所以,你们要世世代代继续讲下去,他们中有一个那时,当年!在回家的路上,那块在教堂门口被复活节之火点燃的腐木菌闪着火光从铁丝架上跌落在他跟前,他捡起残留的火块,捧在手里一直带到家里,用来生火做饭。另一个作为飞地最聪明的孩子被送到非常偏远的外地就读,在遭受了一个月的思乡之苦后——今天谁还知道什么是思乡呢?——从那里跑出来,历时七天七夜,穿过莫雷纳山,德斯潘-佩罗斯山口,曼夏荒原,埃布罗河三角洲,卢比亚那沼泽地和野狼沟,最后闯过那片自杀荒原,在“夜深人静的时分”,人们当年还这么说,回到了我们“庄园”外面的院子里——当时还称之为“农舍院庭”——他并没有进屋来见我们和他的父亲,而是抄起枝条扫帚开始扫起地来——用后来占领军的语言说就是“清扫”——后来他没有成为主教或政治家,而是学了木匠或者“细木匠”手艺,从此我们家有了用带有螺纹图案的橄榄木制成的门!再比如他们中有一个只因我腹中的婴儿才没有当游击队员,并放弃了十拿九稳的刺杀战争恶魔的计划,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前线回家探亲的时候,甚至与你的父亲即占领者结为朋友,教会他玩飞地特有的“叫王”扑克牌,给他的包里塞满了自己培育的苹果,一种叫做“公主玛丽亚的化身”的苹果。


姐姐

人民白痴也凑过来之后)你别这样拿传统和祖先给我儿子说三道四。他根本就不像任何人。他的行为方式是新的,不仅仅对我们这个闭塞的地区而言。新的?你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儿子。这不符合我的意愿,我不喜欢这样。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你不是新生的爱因斯坦,就是再世的阿威罗伊,不是再世的马诺莱特,就是新马龙·白兰度,要么是再世的成吉思汗,要么是新生的所罗门。没错:你干什么都成功,轻而易举。你打败了每一个对手,而你并不想赢他们。老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甚至连牲口,不仅仅是家畜,都为你而惊叹,而你却显得若无其事,甚至连嘴都不张一下。你十岁时就是这里的象棋冠军,十二岁时在风景画比赛中获奖,十四岁时是青少年射击之王,十六岁时拿了全国艺术舞蹈冠军,十八岁时写了一种电脑程序,取代了当地所有的办公人员,十九岁时当上了父亲——妻儿不为人知——二十一岁时远赴他乡,获得马拉喀什大学阿拉伯语文学博士学位,并成为地中海海滨城市休达的预备役上尉。只有唱歌你不会,难道不是吗?人们都说你在这里太屈才了。只有我知道,你是有点不对头。世人看错了你。你因此要报复他们。他们为你欢欣鼓舞,而你却要伤害他们,至少要踹他们一脚。或者干脆走开,自己去折磨自己吧。或者让自己饮弹身亡。不管怎样,这就是你的奋斗,结局无法预见?儿啊,我没有冤枉你。我感觉正如此。


妹妹

我儿子呢?人民怎样说他呢?


人民

没有特别的志向。生活俭朴。喜欢唱歌。性格内向。为人低调。受人喜爱的邻居。乐于助人。身体过早地停止发育。尽管残疾,却脚踏实地。字体飘逸。患有夜游症。喜欢自言自语。能够聆听别人的讲话。喜欢孩子。没有生育能力。相信命运。永远在寻找自己的父亲。最喜欢的音乐作品是“我期盼着自己死亡的到来”。


妹妹

不管怎么说,你并不属于我们这个家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此,你现在就应该尽可能长久地离开这儿,而且走得越远越好。因为你迷恋上了这里的不幸,就跟这个家族里几乎所有的人一样,也包括你。你和你的祖辈们一样,原地待在这个地方等候着不幸、灾祸和沉沦的到来,你希望自己跟祖先们一样到达不幸之中,带着这样的想法:终于活着!在不幸中:跟你的祖辈们一样,你在不幸中松了口气,边说边笑道:这样就对了!或者更有甚者:越是这样就越好!儿啊,既然非要不幸,那么就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寻找不幸吧,可别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到外面的世界里去寻找吧,在正在发生的事件里,在现实中,在行动中,在某个战区或地震灾区,最好两个一起——这样一来,不幸至少会别有特色。我们这个小小的飞地不幸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吸引力,从来没有令人感到振奋过,因为它从来都不会和那个广大的民众的不幸同时发生。孤零零并且地处偏远,就像我们分别与自己的灾难相伴一样,孤影相伴,远在天边,再说还要加上孤独与单调。动身离开这里吧。


姐姐

够了,别再说我们的儿子了。自他们出生以来,这里的一切都一味围绕着他们转。别再提他们了,别再提我们的兄弟了,别再提父亲的阴魂了,别再提所有这些男人了。我们母亲身上,看来唯一值得流传的东西,就是她那安静的性格,她那以极大的耐心长期忍受的痛苦。我当时在早晨发现母亲已经断了气,她带着无法想象的疼痛一夜之间命归西天,但一声都没有吭,我吓得把全家人都喊醒了,家人先是粗暴地打断了我,然后才转向母亲的尸体,而此时尸体已几乎无法再跟床板区分开来。(对着妹妹)一味地用那些圣经诗篇哀诉,你们当时只知道大声跟着哀泣。邪恶的敌人包围着你们,你们却吟唱他们的诗篇,这就是你们飞地妇道人家的心愿。回想起来,我在我们整个地区看到了一种持续不断、广为认同的伏地祈祷。但是对我来说,那些圣经诗篇已经不复存在了。不是我!我将另寻出路,而且单枪匹马。每天早晨睁开眼和每晚入睡前我都在想:此时此刻我将会顿悟,我在这里,我本人,终于,最终,为了人生,为了未来,为了我的未来。不是别人,不是帮助者,不是儿子,我自己将会找到解决办法,而且只为我自己,这样做就足矣,难道不是吗?告诉我门在哪儿,我的门,或者对我来说就不存在门?


白痴

圣经《诗篇》第三千六百六十六篇。


姐姐跑向自己的儿子,边跑边拽出一根荆条,用荆条一再抽打着儿子。


人民

发表评论)她这么做是按照我们古老的习俗。按照这个习俗,在两个地区之间划定边界时,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界碑会染成蓝色,为了未来:同样,从现在起,只要巴勃罗先生一回到这里,他就会感觉到踏上了自己的故土。


〔现在母亲和儿子相互拥抱告别,人民白痴为他们弹奏着一段送别小曲,然后巴勃罗菲利普在伴奏声中上路,由飞地乐师陪伴,而在后台远处,空间排挤帮短暂出现,拿着一把巨型梳子,篦梳一般地搜索着这个空间——很快又消失了。一阵风吹过舞台,首先看到的是兄弟俩一身旅行打扮。一瘸一拐的菲利普一再回过头来张望:几乎快要看不到影了,他又猛地转过身来,脱去身上的大衣。


菲利普

我不离开。不去异国他乡。只有在这儿我才有用武之地。只有在我们飞地,我才会有所作为。走着瞧吧,你们在这儿会需要我的。我不仅会给你们清运垃圾,整理花圃,而且还会撰写编年史,为梦想谱曲,调解纠纷和致悼词。我身上具有某些可以和大家分享的东西——只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到了边境那边,它无论如何都会被扼杀的,也包括我本人。那边的权贵们早已成为上次战争的赢家,他们把每一个外来者充其量当作他们的年轻店员。顶多像巴勃罗这样的人,才可能与之相抗衡。他们的领域此间几乎遍及天涯海角——他们根本不再需要自己的帝国。不管他们出现在哪儿,都要发号施令,在和平之中排挤别人的空间。唯独这里还不是,还不是又这样。因此让我留下吧。这里没人相信我,尤其是你,我的母亲,这让我深受刺激,这使我忐忑不安。请你格外赏脸,永远不要停止不相信我!关键是,我在你们当中,与当地的荒原、墓地、田间小路和酒馆为伴。我干吗非要为了见到自己的父亲,去国外找他呢?他应该到这儿来,到我们这儿来,到他的亲人身边。如果要来的话,那他别再像当年那样,作为入侵者,而是以客人的身份。这样一来,我父亲或许会是这里第一个相信我的人。——但是也许我就想把自己藏在这里吧?我不是向来至少在捉迷藏游戏上高人一筹吗?就连这一点你也不相信我,母亲?这样也好。最好这样。


巴勃罗

我把你们全都带上,保护在我的麾下。在我远征归来时,这里会就地开始另一次远征,一次更大规模的远征,一次共同的远征。此外,今天那些故事都属于电影。可是现在这个,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不管怎么样,将是一个不属于电影的故事。为此我只能忘却自我。为此人们只会将我遗忘。


〔舞台纵深,空间排挤帮再次短暂出现,就像是从一片沼泽地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绳索、套索等。在朝他们走去时,巴勃罗的大衣从肩上滑落。他又反穿在身上。然后他甩掉一只鞋,继而又甩掉另一只——将它们穿反了。就这样,他大声嚷嚷着自己和这些东西过不去,愤怒地叫骂着退去。


巴勃罗

又是我。依然是我!这太不公平了!

〔舞台后人声鼎沸。白痴尾随着他,不一会儿便又打着手势退了回去。


白痴

他们想打中他,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第一个家伙给他使绊子,却绊倒了自己。第二个家伙想用头撞他的心窝,却撞到了第三个人身上。第四个家伙浇上汽油,却将自己点着了。当他们一起往巴勃罗身上吐唾沫时,却吐得彼此满身都是。第一个的头发缠到了猴面包树上。第二个哭着喊着要水和乳汁。第三个成了雪人。第四个变成了羞怯腼腆的小姑娘。他们异口同声地喊:“这是什么?”以及“还有一道门!”从他们八只眼睛里爬出蚁类来。然后那条边境小溪结上了冰,水漫上河岸。田里的稻草人戴上了耳机。他们相互展示自己的集邮册。可是他却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他仿佛在行走中睡着了,在接下来划桨穿过芦苇荡时也是这样。船已经在等着他,它是用镀金的羊皮纸做成的。我还送他一支用过的铅笔头,而他对我说:“快滚开!”这一切发生在儿童节,发生在世界储蓄周,发生在刺猬年和鬣狗时期。


〔就在这时候,空间排挤帮穿过场地,横冲直撞,野蛮不堪,破坏道路,打砸、踩踏、火烧飞地物品,最后他们又不让白痴说话,交替捂住他的耳朵、嘴巴、鼻子和咽喉,当白痴想用脚打拍子的时候,他们就捆住他的脚后跟,将他抛向空中,等等。之后他们胡乱舞动着胳膊肘退去。


白痴

人民,你说得对:你需要一位新的叙述者。我这个白痴该退位了,顶多充当临时顶替的角色,作为这个故事的第五只轮子。(望着一旁)可是谁知道,这是否是件好事呢!(面向场内)谁接替我呢?一个见识和学识都很多的老兵,经历丰富,头发斑白,在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臂膀,嗓音在地下牢房里得到了锤炼,两鬓长满了老年斑,眼睛不仅留意着我们这黑乎乎的现实,更留意着别的东西——哪一位新的塞万提斯来接替我呢?


〔这时,那个新的叙述者登场,女叙述者,一个美貌年轻的女子,她挽住白痴的胳膊。


女叙述者

我在这儿。我是你们新的叙述者,刚刚成年,今天早晨还是个孩子,但愿明天一早又能变成孩子。我的成长经历如下:从小没了父母,下面有六个弟妹,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在一条缓慢流淌的小溪边放牧。一个秋日的夜晚当我坐在土豆蔓篝火旁时,我面前突然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什么也没说,久久一声不吭,始终保持沉默。当时不是在战争中,不是在流亡中,不是在洪水肆虐期间,我既无笔墨也无写字板。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对此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是后来,到了圣烛节,在二月二日那一天,我开始说话了:“那么……当……在那之后……当……在那之后……并且……并且后来……并且……并且当……并且在那之后……并且后来……”当时不仅是我的弟妹们聚拢在我周围,我拉扯着他们,指派着他们,围着他们打转,前所未有,而且有人也从大街上闻声进来,一直待到深夜。后来,我就上了几所特殊的叙述者培训学校——当然在哪儿都没待多长时间:在一所学校里,因为只跟现实和科学打交道,任何现实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显得不现实;在另一所学校里,我们成天只学深呼吸、超脱的镇静和忘我的快乐,以至于除了平静和呼吸以外,我一无所获;在第三所学校里,一句话,青草对我来说太绿,蓝天太蓝。于是,我成了一个自由的漫游叙述者,四处漫游,居无定所,自食其力。自食其力?确切地说是这样的:(她将手摊开)我唯一的规则,那就是当初在溪边和篝火旁的开始时刻,当时没有人说话,始终无声无息。无论我漫游到哪儿,那些被人们认为装着满脑子故事四处漫游的老者都会慕名前来,并且说:“给我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吧!”我仅仅定居过一次,是在纳瓦拉国王的宫廷里,国王每天早晨不思朝政,只想一头栽进他那条边境河毕达索河里:我一千零十二个早晨不停地讲述,就是为了使国王保住性命。我有一次在途中遭到邪恶势力囚禁时,那么出现了什么样的情形呢,你们——但愿——大家都知道那个有关“被束缚的想象”的奇妙神话吗?


所有的人

知道!


〔人民想偷偷溜走。


女叙述者

别走,人民。你溜不出我的掌心。你当下的无想象,或者思想狭隘,或者气血不通,或者不善梦想,或者缺乏形象思维能力,这是我们再一次面临灾难的一个原因。菲利普·维加,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菲利普写起来。


女叙述者

把耳朵竖起来,人民。


〔人民竖起耳朵,白痴也在一旁帮他。


女叙述者

还有你们姐妹俩,不要再按照飞地的传统望天看地了,请转向我,看着我的眼睛。


〔姐妹俩言听计从,犹如脱臼了一样。


女叙述者

由于想象力夺去了你们的翅膀,它今天的表现形式不再是仙女神话了。它是一出戏剧。传说和童话宣告终结,这并不意味着仅仅剩下一个个尾声了。我的源泉就是那样一些东西。在这种源泉里,那些稠密而淤积的血栓化解了。你听着,人民:只有因为我的到来,你才会来到人间。我来这儿,就是要掌握你的命运——掌握在两只手里——使之生机勃勃,以应对紧急情况或者干脆就这样。要是你早就听从了我所说的,那你也就不需要别的什么秩序和明确的规章了。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面前不洗耳朵,始终是一个肮脏不堪的人民。对你这个合法和世袭的女统治者充耳不闻,而你却甘愿忍受每一个异族的统治,这样的或那样的。——你要看着我,人民,如果我不计前嫌地对你这样说的话,而且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在这出戏里——难道你连什么是美都不知道了吗?你对我来说如此难以接近,现在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尽管是和平年代,而且我就在场,近在咫尺。只有叙述者能够理解人们,或者上帝——但是我们还是别提上帝了。人民,我现在是你新的,也是最后一个叙述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会待在你身边,虽说不是每天,但要直到世界的尽头。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但我并非时时都在场,倘若你继续这样对我视而不见的话,我会当场为下一个异族统治腾出位置来,最终的异族统治,你会连这一点如此微不足道的自由都没有了。离开了我的指引,你会在几个无比强大的猪猡的手指里成为最后的污垢。然后你就会灭亡——干涸,蒸发,破碎,飞散,化成气体。当然了,飞地人民,你会受到爱戴,我那特殊的唾液会保全你。


〔她用刚提到的唾液舔舐人民的耳朵、鼻子、眼睛和嘴巴,起了一个调,调音拉得很长,然后和着几个节拍和场上所有的人一起跳起舞来,从他们身上跳过,用拳头击打他们,用双臂抱住他们,用脚踹他们,搂住他们的脖子……然后一溜烟地跑进了田野或荒原。


人民

跟我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直到今天,我还能在自己身上闻到她的唾液味,太难闻了——女叙述者,这么一种虚弱、柔细的声音——几乎根本就听不到声音?


姐姐

奇特的女救世主。本来我对所有的救世主都已厌烦了。在《旧约》中,这不叫“救世主”,而叫“血亲复仇者”。这样的叫法我更喜欢。但是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妹妹

在我们这儿,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美人。而在我看来,她具有飞地祖先的所有典型特征。(对着姐姐)她或许可以给你儿子当媳妇。只是我们所了解的他,和她在一起,会因为对她过分喜爱而很快会变得更为伤心。(对着菲利普)你把这一切统统都记下来了吗?


菲利普

读道)雨水正好降临在合恩角,与这儿相隔万里,如此之近,以至于我可以向它伸过手去。在从东京开往京都的新干线上,速度计上的指针在三百公里左右摆动。现在一股疾风正吹过阿勒颇松树,这些松树全都生长在阿勒颇以外的地区。


妹妹

这就是你称为记录下的东西?


菲利普

是的。(他笑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风刮过舞台。


白痴

有谁能告诉我,我们这个所谓的新叙述者刚才所说的一番话,和我这个所谓的白痴一直以来所讲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呢?除了她更年轻,也更漂亮一点儿?可是,也别说了,年轻首先不就是区别吗?——我们拭目以待。


〔灯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