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里厨房的装潢极具现代感。每个年代都有其潮流的偏好。这里的特点就是,炉灶和其他零部件的脱离。两个烤箱和一个烤炉相隔几英寸,分别摆在三面墙壁之前,而炉台却摆在第四个墙角,夹在洗碗机和两个水槽的中间,拜佐尔·威灵医生看到这一切,却丝毫不感到惊讶。据他辨别,这样做只会令做饭的步骤成倍增加。

十年前曾是纯白色的木制品和冰箱,现在已经成了淡黄色。而十年前曾是黄色或是其他明快颜色的亚麻油毡和窗帘,现在已经褪色发白。至少黄白的色调组合仍旧存在,即使在深夜,整个房间看上去也明亮欢快。

厨娘玛莎早已经回到了位于车库里的住所,把厨房留给了这四个男人。戴维·克劳凝视着一台电动咖啡过滤器说:“已经为早餐灌满了,我们只要插上电源就可以了。”

弗朗西斯·斯伟恩坐在料理台旁的一把高脚凳上。他找到了一本黄色皮面的小备忘簿,每页上都认真地标着“提醒”的字样——备忘簿的提醒事项。

“这是四张纸条,每张纸条上面有一个名字……”他边想边说,“其中一个下面画了线。”

“为什么不是四张纸条中的一张上,写有名字?”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建议道。

“这些纸很薄。”弗朗西斯·斯伟恩皱眉说,“如果只有一张纸条上做了记号,我们从背面就可以看到是哪一张。”

“害怕抽纸条的人作弊吗?”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形容枯槁,笑容疲倦不堪,皮肉之下骷髅的咧嘴动作,都浮现到了表面,“避开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纸条?还是特意抽那张?”

“要是我作弊的话,我就抽。”拜佐尔·威灵医生说,“我很好奇。”

“先来点儿咖啡。”戴维·克劳从一个架子上,拿下了几副杯碟,纯白的瓷器边沿上,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你知道,很幸运的,在晚饭以后,我们没有喝酒。万一我们想把这件事情,报告给科学杂志,我们可以说,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我们一口酒都没有喝,那简直太棒了。”

“我怀疑是否有哪家科学杂志,会对此感兴趣。”拜佐尔·威灵医生开口说道,“而且,我个人也不打算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任何杂志,不管是科学性的还是其他什么。要是被泄露出去,可能会毁了我这个心理医生的名声。”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又笑了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算你报告说,你只是为了拆穿骗术而牵扯进来,一些极端唯物主义者也会找你的麻烦,认定你难逃干系。”

戴维·克劳倒好了咖啡。弗朗西斯·斯伟恩端了一杯,转头望向钟表。圆形的表盘是金黄色的,上面没有标示数字,铜制的表针形似两架喷射飞机。也没有不绝于耳的滴答声。既然挂在厨房里,它必然是用电的,标记着分秒的流逝,提醒着你短暂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向枯竭。

“十二点十分。”弗朗西斯·斯伟恩说。

这话引得其他人望向时钟。他们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没有人急于行动。

弗朗西斯?斯伟恩趁机点了一支烟。终于,他找不到延迟决定的借口。他拿起之前从备忘簿上,撕下来的四张纸条,随后又扔在了台面上。

“太薄了。你们能够从背面看个一清二楚。我们需要一副扑克牌。”

“我看到客厅里有一副。”戴维·克劳说着站了起来,“我去拿。”

他很快回来了。

“这是一副新牌,还封着玻璃纸呢。”他划开塑封,开始在厨房桌子的白瓷台面上洗牌,“哪张是中签牌?”

“抽到的最小点数。”弗朗西斯·斯伟恩说,“片是最大的。”

“你来切牌?”戴维·克劳把牌推到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的面前。

“谢谢!……”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把牌五五均分后,又推向了拜佐尔·威灵医生,“像这种严肃的场合,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切一次。”

拜佐尔·威灵医生将牌按照一比二切开。

“我来发牌。”弗朗西斯·斯伟恩一把将牌抓了起来。他将牌正面朝下,放在每个人面前,此时四周一片寂静,“好了?我们翻牌吗?”

“红桃A。”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和往常一样,对自己的命运漠不关心。

“黑桃2。”戴维·克劳说。

拜佐尔·威灵医生查看了自己的牌:“方片K。”

三双眼睛望向弗朗西斯?斯伟恩。他掀开自己的牌,是张梅花3。

“就是你了,戴维。”

“我猜是的。”

戴维·克劳似乎觉得有些讽剌。他是唯一一个反对打开鬼屋大门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似乎不喜欢“做实验”这个主意的人。

拜佐尔·威灵医生希望自己抽中。从表面上看,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和弗朗西斯·斯伟恩也都不介意被选中。但是戴维·克劳却十分介意,而结果……

三位命运女神中的一位,选中了戴维·克劳。她们的玩笑总是透着一丝恶意。

“简直糟糕透了!……”戴维·克劳站起身来,“只有我和克洛索、阿特洛波斯,还有莱凯西斯有关,她们自然选择我。”

弗朗西斯?斯伟恩语气平淡地说:“我们会把剩余的咖啡端上楼,帮你接通电源。”

“哦,不了,不用。那儿没有电源插座。这房子铺设电路,是在很久以前,那个房间就被锁起来了。”

“哦?那么就得带上一个保温壶,你还需要一根蜡烛。”

弗朗西斯?斯伟恩从一个高架子上,取下一个银托盘,放上餐巾纸、调羹和杯碟,又添上了香烟、火柴和烟灰缸。他在另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个保温壶,抽屉里有蜡烛。

“还有什么吗?”

“拿上一本书。”拜佐尔·威灵医生说着,转向了戴维·克劳,“你看哪种类型的书不会犯困?侦探小说?”

“哦,不,那种书我一看就想睡。”

“那么是什么?”

“有点儿离经叛道的。有一本书提出假设,动物进化到人类的第一步,不是感情和兽性的变化,而是智力和人性的提升。我恰恰认为是社会造就了人类,而不是人类催生了社会。”

“它们的理论前身是什么?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里面提出社会早在所谓游牧部落时期就存在了,而游牧部落的起源,却从来没有得到解释。从动物到人类的演变,归结于单纯人性的改变——罪恶感、良心和性禁忌概念。这种书应该可以令人保持清醒。”

“好。我试一试看。”戴维·克劳点头答应,好奇地望着弗朗西斯?斯伟恩,“你是反弗洛伊德理论者?”

“不。”斯伟恩端着托盘,领着其他人穿过餐厅,“我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生活在维多利亚时期。第一篇论文大约发表于1895年。和达尔文一样,他的理论若是想与时俱进,需要改进修订。”

“摇的铃铛呢?”戴维·克劳问。

“哦,对了!……”弗朗西斯·斯伟恩赶忙放下托盘,又回到了餐厅。很快就拿着一个铜铃回来。

铃铛坠在一根红白相间的带子上,亮晶晶的,上面有手雕的花纹。他试着摇了摇。这么一个小巧玲珑的铃铛,发出的声音竟然如此低沉圆润、悦耳动听,着实令人惊讶。

“在贝拿勒斯买的。”他说,“声音不是很大,但是穿透力十足,也足够响亮。如果你开着门,我们就能够听到。”

“要是有响声可听的话。”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接口道。

“也许不会有。”弗朗西斯·斯伟恩飞快地赞同,“一群愣头愣脑的怀疑主义者,再加上亮堂堂的电灯,会阻碍大多数所谓的‘灵异现象’的发生,无论是幻觉还是骗术。”

“但是,那儿没有亮堂堂的电灯。”戴维·克劳轻声说道,“记得吗?”

“哦……”弗朗西斯·斯伟恩一时间有些茫然,“可是,只有那一个房间。我们会开着楼上楼下走廊的灯,再点上很多蜡烛。”弗朗西斯说着,顺手拿起一件东西,“这个怎么样?”

弗朗西斯顺手拿起来的,是一个有三枝蜡烛座的大烛台,铁质的底座样式奇异,放在用打磨粗糙的石头垒起的烟囱架上。蜡烛座以阶梯状向下排列。

“这一切不是太幼稚了吗?”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突然开口说,“我提议我们都明智地去睡觉,忘掉整件事情。”

“现在我骑虎难下了。”戴维·克劳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动力,命运,还有其他什么。既然已经开始,我就一定要做到底,就算是你们所有人都去睡觉……用你的话说,明智地去睡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不能扔下你不管。”弗朗西斯?斯伟恩说,“我和你一样。我兴致正高,现在停不下来。我必须继续下去。”

“但是,这有什么可值得兴奋的?”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的声音,从来没有显得比现在更加怠惰,“你们难道不觉得,明天早上天一亮,整件事情都会看起来荒谬至极?”

没有人回应他。

“好吧,如果你们不停手,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四个人要永远不向任何人,提及我们做的傻事。”

“这一点我同意。”弗朗西斯·斯伟恩点头说,“我们现在开始吧。都快十二点半了。”

他们上了楼。弗朗西斯·斯伟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门锁已经锈蚀了,摆弄了很久之后,门才被打开;因为久未上油、已经锈死的合页,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拜佐尔·威灵医生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个房间如此狭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必须要低下头,才能够经过房梁。就连身材矮小的人,进屋后也可以用指尖触到天花板。低矮的天花板总是令拜佐尔·威灵感到压抑,仿佛走进洞窟巢穴一般,而恐惧——这种原始的人性,瑟缩在黑暗、狭小的空间中,躲避着久远的捕食者。仅有的两扇窗户,暴露出厚实的石墙,好像短短的隧道一般,窗户的格子很小,窗棂是铅制的。就算是在白天,这所房间也不会太明亮。

宽宽的地板朝房间一侧倾斜着,古老的地基在寒冷冬日的重压下,变得不再平整了。要不然就是这房子年代太久,当初建造的时候,酒精水准仪尚未得到应用?走在倾斜的地面上,给人一种轻微的晕眩感,仿佛走在一艘航行在风浪中的船甲板上。

所有物品都被灰色的软麻布遮盖着。门窗紧闭,灰尘却从缝隙中渗透了进来,均匀而平整地沉淀了七十年之久,一声不响地见证了一切,却无人注意。

“我们拿把扫帚或者吸尘器上来。”弗朗西斯·斯伟恩的话音低沉沮丧,有些局促。

“哦,就留着这些灰尘吧。”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讽剌地说道,“让我们看一看,鬼魂会不会留下脚印。”

除了灰尘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在任何一所老房子的房间里找得到。一张纺线床,一把希区柯克式的摇椅,一张红木缝纫桌,一块儿勾织的小地毯,沙发上放着一张棉被,上面用布头拼凑出小木屋的图案。房间里的平凡无奇,驱散了他们羞于启齿的淡淡恐惧感。

“真是一件维多利亚时期的好东西!……”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盯着一张圆桌,上面盖着一张橄榄绿色的天鹅绒布,坠在下面的球形穗饰,几乎垂到了地面。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也是贝拿勒斯铜器,却比那个铃铛古老很多。这盏油灯很久都没有擦拭、抛光了。灯罩是半透明的白瓷,凸雕不太鲜明,底部有手绘的图案,当灯火被点燃后,色彩会朦脆透出,闪烁发亮。上面画有四幅狩猎场景——猎人与马匹、狐狸与猎狗、猎人和鹿、猎狗和熊,这些都衬托于林海雪原之上。

弗朗西斯?斯伟恩突然大叫道:“我们忘了托博莫里!我去把那个小东西拿来。”

其他人在诡异的气氛下,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唯一的光亮来源于走廊。戴维·克劳从衣袋里掏出几根火柴,点燃了插在铁质烛台上的三支蜡烛。它们的光亮将黑暗推远了一些,但房间的角落处,仍然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很可惜你不能用那盏油灯。”拜佐尔·威灵医生说。

“这么多年了,大概连灯芯都没有了。”戴维·克劳回答说。

“而且房子里也没有灯油。”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接口道。

弗朗西斯·斯伟恩提着鸟笼回来了。托博莫里活力十足,歪着小脑袋瓜儿,黑色珠子般的眼睛转个不停。斯伟恩将桌子上的托盘推开,给鸟笼腾出了一片地方。

“这里更冷。”戴维·克劳颤抖着说。

“是啊。”弗朗西斯·斯伟恩弯下身去,仔细地看着地面上的一根暖气管,“这东西应该是用来把楼下的热气传上来的,但好像有点儿问题,中间不通了。”

“我们可以给你生一堆火。”拜佐尔·威灵医生看着角落里的一个石砌的壁炉。

“哦,如果你们在楼下生火,我就能够暖和。”戴维·克劳说,“这根烟囱和楼下的是同一根。热气肯定会升上来一些。我猜这把摇椅应该是最舒服的了。我把它搬到壁炉旁边。”

“你看书需要亮一点儿的光。”弗朗西斯·斯伟恩将放着蜡烛的桌子,推近了摇椅,“这个铃铛要挂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瞥了一眼墙面,将一小幅油画取下来,又把铃铛的绳子挂在钩子上,好让它正好垂在克劳的手肘旁。

“好了?”

“好了。”戴维·克劳坐下身子,仰背向后靠过去,在摇椅的怀抱中放松身体。

“嘿!你别扔下我们自己睡觉!……”

“再来点儿咖啡?还是《图腾和禁忌》?”

“我想还是《图腾和禁忌》吧。”戴维·克劳瞟了一眼他的腕表,“快一点了。再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正是读《图腾和禁忌》的时候。”

戴维·克劳说着,打开了搁在膝盖上的书。

离门最近的拜佐尔·威灵医生,是最先向外走的。在门口,他驻足回望。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站在房间中央,朝着克劳微笑。

“祝你好运!……”他转身跟随拜佐尔·威灵医生离开了。

弗朗西斯?斯伟恩伸出一只手,搭在戴维·克劳的肩膀上:“假如你摇铃铛,我们就立刻冲上来。”

戴维·克劳没有抬头。他咕哝了一句,拜佐尔·威灵医生离得太远,没有听清楚。

回到客厅以后,拜佐尔·威灵医生审视着弗朗西斯·斯伟恩的表情问:“现在你担心了。”

“这很愚蠢,不是吗?……”弗朗西斯·斯伟恩犹豫着说,“但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也许我们不应该让他去。”

“为什么不?”

“这个诡异的故事,伴随他生活了那么多年。他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这是他家族史的一部分。我现在希望我们和他,一起待在那个房间里,或者我们中的一个。”

“我们现在不能反悔了。”拜佐尔·威灵医生说道。

“我知道。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弗朗西斯·斯伟恩激烈地摇头晃脑,“但是,我希望我们不是以抽签的形式决定的。受难者应该出于自愿。”

走在他们前面的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背向熊熊燃烧的炉火站定。他听到了弗朗西斯·斯伟恩说的最后一句话。

“受难者从来都不是出于自愿的。生命中,我们每一个人,都迟早要应召入伍。”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我希望我在楼上代替戴维。”

“他会熬过去的。早上他会和我们一起嘲笑整件事情的。”

“我们离开他的时候,克劳先生看起来并不是十分担心。”拜佐尔·威灵医生轻松地笑着说。

但是,弗朗西斯·斯伟恩却摇了摇头:“他只是在逞强。虚张声势罢了。我比你们更了解他。”

拜佐尔·威灵医生试图回忆起戴维·克劳的语气、动作和姿势,但是有时候,近期的比遥远过去的记忆,更加难以回忆,实在令人费解。过去几个小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无法随意唤起。这令他再一次意识到,有一种不可察觉的力量,正管理着可被唤回的记忆,它将记忆任意编辑,绝对掌控着我们的生活。

“好了,我们怎么样才能保持清醒?”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询问道,“打牌?”

“好主意。”弗朗西斯·斯伟恩走进厨房,拿回了之前留在那儿的那副纸牌,“金拉米?……扑克?……还是二十一点?……”

“打扑克应该可以让我们保持清醒。”拜佐尔·威灵医生拍手建议说。

他们连扑克桌都没有用,就拉了三把椅子,放在壁炉前面的咖啡桌旁边。

“我们需要亮一点儿。”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把天使钟移到了桌子中央,点燃了上面的四根蜡烛。

第一轮结束后,轮到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洗牌了。他的双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噢,我是不是疯了?还是那东西真的能不断改变方向?……我在看顶部的那个天使。我发誓开始的时候,天使是在顺时针旋转的。但是现在它却像个巫婆施咒似的,逆时针旋转了。”

拜佐尔·威灵医生得意地嘿嘿嘿笑了:“我以前也是这样。我们家里也有一个。这些天使旋转的时候,并没有真的改变方向,但是,如果你看着最上面的那个,就会这么觉得。这是一种尤其逼真的视觉错觉现象。就算我现在清楚地知道,这些天使没有改变方向,但在我看来仍是这样的。就好像观看海市蜃楼一样。你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象,可幻象却清楚地摆在你的眼前。”

“是真是幻,有谁知道呢?”弗朗西斯·斯伟恩一副大彻大悟般地说道。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地盯着最上面的那个天使,好像被转动催眠了一般:“他又变了!……我敢发誓,他刚刚改变了方向。”

“把这个当成一次教训吧。”弗朗西斯·斯伟恩反驳道,“这暴露出我们多么容易,被事物的外表所蒙骗。我想戴维·克劳先生,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我们把他留在楼上半个小时了,一直没有动静。”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吃了一惊:“老天爷啊!……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把他给忘记了。”

弗朗西斯?斯伟恩站起身:“有点儿冷了。我最好再加点儿柴禾。”

半个小时以前,还在壁炉里熊熊燃烧的柴火,此时只剩下了几块焦黑的余烬,但在一层灰烬之下,仍然泛着红艳艳的火光。

弗朗西斯·斯伟恩在柴木篮里的三段木桩中,挑选了最粗的一根。他的手滑了一下,而后才将木头送进将近熄灭的火堆中,下落的柴木溅得火花四溢。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和拜佐尔·威灵医生起身,踩灭了飞溅到壁炉垫子上的火星。斯伟恩跪着,手里拿着风箱,将黑烟和闷烧的火苗,鼓吹为熊熊的火焰。他选的木柴一定很干燥。巨大的黄色火焰,静默地怒吼一声,取代了缓缓冒出的黑烟,呼地照亮了半个房间。

弗朗西斯?斯伟恩站起身来,手指尖互相摩擦着:“你知道,布莱德,我真的不相信……”

圆润悦耳的铃铛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转动眼球,望向天花板。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看着拜佐尔·威灵医生:“天哪,我不相信。”拜佐尔·威灵已经移动到了楼梯脚下,与此同时,铃铛再次响了两声。

“但是……”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有人对他讲话,摇两次……”

拜佐尔·威灵医生走上了楼梯,弗朗西斯·斯伟恩紧随其后,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跟在后面。他们刚一爬到二楼,铃铛竟然响了第三次。

楼梯顶端,烛光从卧室敞开的门流泻出来,在二楼走廊的阴影中,切割出了一块儿楔形。

他们在门口停下脚步,一个接着一个,先是拜佐尔·威灵医生,然后是弗朗西斯·斯伟恩,最后是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鱼贯走进房中。

房间看起来和他们离开前一样,一切正常。戴维·克劳放松地靠在摇椅上,低垂着眼,看着放在他膝头上的书。屋里没有其他人的迹象。地板的灰尘上,只有从门口到房间中央,以及摇椅的痕迹,那是半个小时以前,他们自己留下的。

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率先开口:“我猜你觉得这很好玩?看我们几个急匆匆跑来救你,却发现你平安无事,不过是一场虚惊?……好吧,我不觉得。我受够了。我现在要去睡觉了。”

“布莱德说的对。”弗朗西斯·斯伟恩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布莱德福德?艾尔科特穿过房间,走到了摇椅旁边,将一只手搭在了戴维·克劳的肩膀上。

“等一等。”拜佐尔·威灵医生迅速跟上前去。

戴维·克劳一动不动,眼睛也没有抬。拜佐尔·威灵医生只好一只手拖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这才看到他的眼睛。

拜佐尔·威灵医生松开了手,转向了其他的人,沉重地说:“现在停止已经太迟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