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第伍话

筱田佳男顽固地认为:女儿美香留嫁给森崎勇太郎,这是对儿子筱田佳彦的严重侮辱。跟死去的同学的妹妹结婚,在他人看来,也许是一桩美谈,可是,筱田佳男的心里,却不这么想,他无法使自己,为儿子筱田佳彦感到不幸的心情,转变成对女儿筱田美香留的祝福。

接通音响了五下以后,女儿森崎美香留拿起了电话。

“是我!……”筱田佳男冷冰冰地说。

“啊,是爸爸呀!……”女儿美香留知道爸爸要发脾气了。

“你这小贱人,为什么不回来?”

“爸爸,对不起,刚才我已经跟我的妈妈说过了,今晚去好朋友家吃顿饭……”

“畜生,你给我回绝了!……”

“爸爸!……”美香留不满意地喊了一声。

“美香留!……你知道吗?杀死你哥哥的凶手,已经被抓起来了!”

“这个……”女儿美香留犹豫了起来。

“美香留!……”

“我听着呢。我知道凶手被抓起来了……”森崎美香留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是,就算我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有什么用?……贱人,你是什么意思?”

“别生气嘛,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山可是勇太郎他们银行的部长,是勇太郎的顶头上司。”

“那又怎么啦?”筱田佳男还是不依不饶。

“求求您了,爸爸,别生气好不好?……勇太郎跟您不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怎么能拒绝上司的邀请呢?您得理解我们,我们有我们的生活。”

筱田佳男瞪着钉在墙上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森崎勇太郎、森崎美香留,新居地址如下……”

“什么生活?”筱田佳男严厉地问了一声。

“啊?……”筱田美香留惊问一声。

“你连自己丈夫的早饭都做不了,还有脸说什么生活不生活!……你连过家家都不如!……”筱田佳男突然严厉地怒喝起女儿来。

“畜生,您这番话,也太过分了吧?我低血压,又不是偷懒。”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筱田佳男突然打断了话题,“你家里那口子怎么说的?不让你回来?”

美香留说话的声音,突然含糊不清起来:“我……我还没有跟他说……”

“贱人,为什么不跟他说?他可是佳彦的同班同学啊!……现在你就往银行里给他打电话!”

“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

“我要是跟他说了,他肯定要拒绝小山那边的。”

“理所当然的事情嘛!……拒绝了才好!……”筱田佳男欢喜地说道。

“这可不好!……我不想给勇太郎,增加多余的心理负担!……”女儿美香留干脆地说。

“什么,多余的?……”筱田佳男心中一震,顿时大吼起来,“狗娘养的小婊子,美香留!……你!……你他娘的竟然说,你哥哥筱田佳彦的事情是多余的?”

“我没有那么说。我就是回去了,我哥哥也不能起死回生。”女儿美香留尖叫着说,“现在,活着的勇太郎,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筱田佳男顿时无话可说了。不,有一句话,已经顶到了他的嗓子眼,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那么,你就永远也不要再回这个家!……”话到嘴边又变了,“所以,当初我就反对这桩婚姻!”

“您又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翻旧账!……”

筱田美香留刚考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欢上比她高一年级的森崎勇太郎了。勇太郎长着一张具有现代青年风度的脸,而且学习成绩优秀,在田径队里,也是活跃分子,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美香留根本就不在他的视界之内。

总之,如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话,一切只能以筱田美香留的单相思告终。

“我同意你跟那个小子结婚,简直是犯了一个大错误!”

“行啦!勇太郎又怎么惹着您了,干吗迁怒于勇太郎?”

“我正想问你哪!……你干吗那么替他着想?就因为是你,非要嫁给他不可吗?你有必要这么为你丈夫着想吗?”

“不是我替他着想,是他替我着想!……”美香留激动地喊着,“勇太郎……他心眼儿特别好!……”

“你的话,我可听不懂!……”筱田佳男愤然地吼着。

根据妻子美津江所说,在儿子筱田佳彦死后,森崎勇太郎立刻给美香留,打来了电话关心她,后来,两个人就经常见面。

森崎勇太郎安慰筱田美香留,使精神上受到了巨大打击的美香留,重新建立起了生活的信心。最后,两人的关系发展到恋爱。对筱田美香留来说,这场经历了十年的恋爱,终于结出了果实。筱田当时听得非常意外,因为直到商量结婚,他对这段神奇的经过,简直一无所知。

你们都还太年轻!……这是筱田佳男反对这桩婚姻的理由。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筱田佳男内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女儿筱田美香留跟森崎勇太郎的结合,是以筱田佳彦的死为契机的,对此,筱田佳男在感情上很难接受。

筱田佳彦跟森崎勇太郎,从小学时代就是同学,虽然两个人的关系,说不上特别好,但是,因为他们都考入了同一所县立髙中,有时候他们也在一起玩儿。所以,森崎勇太郎才会给筱田美香留打电话,那是出于对失去了哥哥的美香留的同情。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他们竟然发展到恋爱关系,乃至相互要求结婚,则是筱田佳男不能原谅的。

筱田佳男顽固地认为:女儿美香留嫁给森崎勇太郎,这是对儿子筱田佳彦的严重侮辱。跟死去的同学的妹妹结婚,在他人看来,也许是一桩美谈,可是,筱田佳男的心里,却不这么想,他无法使自己,为儿子筱田佳彦感到不幸的心情,转变成对女儿筱田美香留的祝福。

“为了哥哥的事情,我已经够苦的了,我也想得到自己的幸福!……”当女儿美香留流着眼泪,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身为爸爸的筱田佳男,便再也无法反对下去了,但是,他并没有从心底里,接受森崎勇太郎,直到今天,他心里还觉着别扭。筱田佳男虽然答应了女儿美香留的请求,可是,从来没有叫过女婿的名字“勇太郎”,总是连姓一起叫作“森崎勇太郎先生”。

“我明天回去。”筱田美香留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在女儿筱田美香留挂电话之前,筱田佳男听见从电话里,传来的微波炉到时的铃声,大概是做了拿手菜,带到小山家去一起享用吧。

筱田佳男一屁股瘫坐在放电话的小桌子旁边。十年来,全家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筱田佳男、妻子美津江、女儿美香留,还有卧病瘫痪在床的母亲……

今天,杀害儿子筱田佳彦的凶手,终于被警察给抓起来了,终于知道,害苦了这个家庭十年的的手是谁了,可是……

筱田佳男忽然感到,美香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存在。一腔怒火渐渐平息之后,筱田佳男的心中,填满了无限的空虚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