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第贰话

筱田佳男的心里空落落的,还是觉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心里的空洞。安心感也好,达成感也好,或者类似喜悦的感情也好,他一丁点儿都没有。

铃木信行——筱田佳男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慢慢地,他走出了事务所,在菜店旁边,拐进一个阴暗的小胡同,抄近路往家里走去。

当筱田佳男走进家门,往客厅里走进去的时候,他的两条腿还在不住地发着抖。

“美津江!……”筱田佳男想大声呼喊自己老婆的名字,可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嘴巴和喉咙干渴得要命。

筱田佳男用手压迫着喉部,直到压得发痛才松开手,最后,总算把声音挤了出来。

“贱人,美津江!……”筱田佳男的声音里饱含着愤怒。

“美津江!……美津江!……美津江!……贱人!……”筱田佳男一边大声地叫喊着,一边走进客厅。

他忽然想到:今天是“《源氏物语》日”,美津江应该去文化馆了。每周一次的读书会,是筱田佳男劝自己老婆美津江去的。老婆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时间太久了,心情太郁闷了,参加读书会的目的,就是要叫她出去转换转换心情。

筱田佳男抄起电话,就要给美津江打电话,可是,他不知道文化馆的电话号码。他把旁边书架上的电话号码簿,一把拽下来就翻,可是,他的手指头似乎不听话了,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文化馆那一页。

“凶手抓到了!杀害佳彦的凶手抓到了!……铃木信行!……”

筱田佳男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浑蛋,怎么也找不到文化馆的电话号码!……”

筱田佳男跺脚大骂着,索性把电话号码簿扔了。他的手指头不停地发抖,连带着手腕、胳膊、肩膀也抖动了起来。

筱田佳男在心里对自己说:“畜生,冷静一点儿!……美津江马上就要回来了,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但是,不管他对自己说多少遍,一种类似焦急的情感波涛,还是一浪接着一浪地,在筱田佳男的心底翻涌不息。

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到底应该做什么,筱田佳男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对了,应该给女儿美香留打个电话!……”筱田佳男突然想到。

筱田佳男抓起电话,拨了东京地区的区号03以后,后面的号码,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使劲用手背敲打自己的额头,在记忆中搜寻着女儿筱田美香留的电话号码。

在想起筱田美香留的电话号码的同时,筱田佳男看到了钉在墙上的一张明信片,那张明信片上写着:“森崎勇太郎、森崎美香留新居地址如下……”的字样。

筱田美香留已经在半年前结婚了,她的丈夫是筱田佳彦的同班同学——森崎勇太郎。

接通电话的声音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接电话。筱田佳男都快气疯了:“贱货,快来接电话!……杀死你哥哥的凶手,已经被抓到了!……浑蛋!……为什么不接电话?这个死丫头,跑到哪儿去了?……破鞋!……”

筱田佳男摔掉电话听筒,忽然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情绪太激动了,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应该先到佛堂,去向儿子报告啊!……”筱田佳男想明白了,转身拔腿就往佛堂那边跑去。

佛堂里的空气似乎在摇荡。黑漆的佛坛中央,十五岁的筱田佳彦正在微笑着。

筱田佳男在佛坛前跪下。

那天,筱田佳彦说去书店买参考书,离开家里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天早晨,在两座大楼之间狭窄的缝隙里,发现了筱田佳彦已经变得冰凉的尸体。他的腹部被匕首刺了两刀,死因是失血过多。在附近的停车场里,找到了死者的血迹,可惜没有目击者。

筱田佳彦是被谁杀死的呢?为什么他会被杀死?……这些至今仍然是个谜。歹徒偶然性起杀人——当时的报纸上,大多是这样猜测的。

筱田佳男划着火柴,点燃一支崭新的蜡烛,然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凝视着儿子的照片,很久没有发出声响。

终于,筱田佳男对儿子筱田佳彦说话了:“佳彦,凶手抓到了啊!……”筱田佳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头盖骨里嗡嗡嗡地回荡着。他呆然地坐着。

“凶手抓到以后,一定要马上向筱田佳彦报告啊!……”

这一天,筱田佳男等待得实在太久了。十年来一直揪着心的事情,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的,就是这一刻。但是……

筱田佳男的心里空落落的,还是觉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自己心里的空洞。安心感也好,达成感也好,或者类似喜悦的感情也好,他一丁点儿都没有。

“也许,只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吧……”筱田佳男对自己喃喃地说。

铃木信行,三十岁,电工,从警察署长那里知道的信息,只有这些。不知道这个铃木信行,是怎样的一副嘴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那无辜的儿子——筱田佳彦。

筱田佳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十年哪,漫长得让人眩晕。翻滚在筱田佳男心中的愤怒,一直无处发泄,憎恨那个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是什么人的凶手,只是一种无休止的战争。

有时候,筱田佳男的心里,充满了一种简直可以摧毁自己的虚无之感,只能憎恨杀死筱田佳彦的“行为”,对于筱田佳男来说,那是一种折磨。他需要看到一种具体的形象。

筱田佳男曾经想象:那个凶手,应该是一位黑社会里的人……

不,还不能说是人类。在筱田佳男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一个长着鲨鱼一样的眼睛,体长两米以上的黑毛怪物。但是,不管筱田佳男怎么想象,都想象不出堪与儿子筱田佳彦的生命,相适应的憎恶的对象。

筱田佳男憎恨那些前来采访的,来自报社和电视台的多事的记者,恨那些抓不到凶手的警察,恨那些带着一脸忧虑,安慰他的友人,甚至恨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养育着儿子的父亲……

抓到了!真正应该痛恨的凶手抓到了!……

以前,除了把仇恨像乌云一样,布满四面八方以外,筱田佳男别无他法;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把仇恨集中到一点了。那个杀害了筱田隹彦的姓铃木的男人,就关在警察署那用厚厚的水泥墙,筑造起来的看守所里,此时此刻正戴着手铐,看着铁窗发呆呢。

他再也跑不了了!……哭也没用,叫也没用!面相恐怖的刑警们围着他,揍他,踢他,畜生!……他们让他交代杀人罪行。快说!……老实交代!……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都能调查清楚了,一切的一切,就都能弄清楚!……

“再忍耐一会儿吧……”筱田佳男面向儿子的照片,喃喃自语地说道。他慢慢地站起身来,顺着走廊,向里边的房间走去。

那是母亲住的房间,筱田佳彦死后的第二年,母亲就因为脑梗塞瘫痪在床。母亲是一个非常严厉的婆婆,没少让美津江哭鼻子。母亲病倒以后,全靠美津江照顾,后来她患上了老年性痴呆症,最近严重得连家里人的话都听不懂了。

筱田佳男把推拉门轻轻地拉开一条缝。细微的鼾声……母亲睡着了。低低的枕头上,有一张很小的、消瘦的苍老脸庞,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傻乎乎地张着。

筱田佳男在母亲的病床前面坐了下来。母亲特别喜欢筱田佳彦,儿子筱田佳彦也很喜欢奶奶。筱田佳男的父亲去世以后,母亲一直住在这个房间里。

筱田佳彦小的时候,整天陪伴在奶奶身边;即使上了高中,也经常到奶奶的房间里来。在筱田佳男的心目中,儿子佳彦是一个十分懂得孝道的,非常可爱的好孩子。

“母亲大人!……”筱田佳男激动地叫道。

母亲的眼皮下面的眼球,微微地移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痴痴呆呆地看着筱田佳男。母亲的眼睛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衰弱的,悲哀的……以前那个威风凜凛、办事果断的母亲,已经不复存在了。

筱田佳男挨近了母亲,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报告母亲大人,杀害佳彦的凶手,已经被警方抓到了。”

筱田佳男母亲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筱田佳男一把转过头去。

筱田佳男看见脸色铁青的美津江,慌慌张张地蹿了进来:“他……他爸!……”

“你知道了吗?”

美津江没有立刻回答丈夫筱田佳男的问话,而是哆哆嗦嗦地,指着大门那个方向:“我刚才赶到家,门口来了……好几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