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遗传论附录

——各种实例

其一:吴一郎精神病发作始末——根据W留下的手记

第一次的发作

◆第一参考:吴一郎的谈话

▲听取时日: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下午十二点半左右。其母亲,亦即下述的补习班女负责人、被害者千世子(三十六岁)头七法事结束之後。

▲听取地点:福冈县鞍手郡直方町日吉町二十番地之二,筑紫女子补习班二楼,吴一郎的八席榻榻米自习房间兼卧室。

▲列席者:吴一郎(十六岁),被害者千世子的儿子;阿姨八代子(三十七岁),住在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町一五八六番地,务农;我(W)。以上三人。

——谢谢。直到医师问我当时“作了什么样的梦”为止,我想不起作梦的事。全都是因为医师(W),我才没有成为弑亲凶手。

——如果大家知道杀害家母的人并不是我,那就足够了,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若是有助於查出凶手,任何事情都可以问我。虽然很久以前的事家母未曾告诉我,而且我只知道懂事以後的事,但是应该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我应该是明治四十年底出生於东京附近的驹泽村。关於家父的事我一无所知。(注:吴一郎的出生地怀疑与事实有所出入,然而对於研究上并无影响,因此未加以订正。)

——家母似乎自从出生後,就和这位阿姨一起住在侄之滨,但是她十七岁那年,表示想学习绘画和刺绣而搬离阿姨家。之後,前往东京寻找家父的期间生下了我。家母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男人愈是有名望愈会说谎”,可能是因为埋怨家父的缘故吧(脸红)!每当我问起家父的事,她总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所以我懂事以後就很少再问及家父的事。

——不过我很清楚家母一直拚命寻找家父的行踪。应该是四、五岁的时候,我记得曾与家母一起从东京某个大车站搭很久的火车,再转搭马车行驶於田园和山间的宽阔道路持续前进。那途中有一次,我睡著後醒来,发现自己仍在马车上。在天色已经很暗之後,才抵达某乡镇的旅馆。接下来,家母几乎每天背著我挨家挨户拜访,由於四面看到的尽是高山,所以我每天哭闹著要回家,结果经常挨骂。之後,再度搭乘马车和火车回东京,同时家母买了一支与山中马车驾驶吹出同样声音的喇叭送我。

——过了很久以後,我发觉这一定是家母至家父的故乡找寻他,於是问道“当时是在哪个车站搭乘火车的”,家母泪流满面回答“问这种事已经毫无用处了。在那之前,我三度到那里找过,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死心了,你也死了这条心吧!等你大学毕业後,如果我还活著,再把你父亲的事告诉你”,此後我就再也没有问过了。现在,我对於自己那时见过的山和乡镇的样子印象已渐渐模糊,只留下清楚的马车喇叭声。後来我买了许多地图,计算当时搭火车和马车的时间,仔细调查後发现,应该是在千叶县或是栀木线的山中。是的,铁轨附近看不见大海,不过或许是在火车车窗的另一边也不一定,详情如何我不得而知。

——在东京居住的地方吗?奸像住过很多地方。我还记得的只有驹泽、金杉、小梅、三本木,最後则是从麻布的笄町搬来这儿,总是租住二楼、仓库或别院。家母通常会制作各种刺绣的手工艺品,完成几个之後就背著我到日本桥传马町的近江屋,那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板娘一定会给我糕饼糖果,即使到了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栋房子的模样,以及老板娘的脸孔。

——家母当时制作的手工艺品种类?我记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有神像的垂帘、半襟、内纱、和服的衣摆图案、披肩的缝纹等等。怎么缝的吗?能够卖多少钱吗?……当时我还很小,完全不懂,不过至今仍清楚记得一件事,亦即,从东京搬过来这里的时候,家母送给近江屋老板娘的一件小内纱的图案。那是在薄得几近透明的绢布上,刺绣著各种颜色和形状,非常漂亮的菊花,每天只能完成约莫手指头大小的部分,完成之後送过去,我递给老板娘时,老板娘吓了一大跳,大声呼叫家人们出来,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很佩服的看著。後来我才知道,那是真正的“缝溃”,是现在的人已经不知道的刺绣方法。老板娘的丈夫似乎拿钱给家母,但家母推拒,只带著糕饼糖果回家。而且家母和老板娘一直站在门口哭泣,让我觉得困惑不已。

——从东京搬过来这里的理由是,家母曾找人占卜。她曾说“占卜的师父真准”,大概是因此听从对方的建议吧!对方好像是说“你们母子一直留在东京会很不幸,因为一定会受到某种诅咒,为了躲开这种厄运,最好回故乡。今年若要出门,西方最佳。你是三碧木星,和菅原道真或市川左团次等人属於相同星相,所以三十四岁至四十岁之间乃是最多灾难时期。你所寻找之人是七赤金星,与三碧木星正好相克,如果不赶快放弃将会出现严重後果。即使是彼此手上的东西放置得比较接近,都有可能因此互相伤害,属於相克中最可怕的相克,因此连对方的遗物也不能留在身边。等过了四十岁运势转平顺,过了四十五岁就会有好运来临”,因此,我好像就在八岁那年搬来这儿。家母经常笑著对补习班的学生说“真的是这样呢!我和天神或什么的属於同样星相,所以才会喜欢文学和艺术”。不过,关於七赤金星的事,家母只告诉我一人,并且严禁我说出去……

——家母搬到这里不久就租了这栋房子设立补习班。学生约莫有二十个人,因此分为白天和晚上两组,在楼下正面的八席榻榻米房间上课。家母常常因为有看起来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前来学习而高兴不已。不过家母比较急性子,经常责骂学生。还有,偶而也会有无赖汉或不良少年模样的人前来骚扰学生,或向家母勒索金钱,但都被她斥骂赶走……所以,进来过这个家的男人只有老房东先生、我中学时代的导师鸭打老师,以及修理电灯的工人。此外,从来没人寄信给家母,家母也从未寄信,连彼此交情很深的近江屋老板娘也没有连系,感觉上仿佛很怕让人知道自己的住处。理由何在?她虽然并未告诉我,不过很可能是因为过度相信占卜者所说的话,认为有人企图会伤害自己吧!家母虽不迷信,却很信任占卜师父……

——坦白说,我并不喜欢这里。可能是因为从东京前来这里的途中,我身体不舒服,居然在火车上严重晕车,而且我最讨厌煤炭的烟味,这儿却到处都是矿坑,从早到晚都闻得到那种臭味的缘故吧!伹家母很高兴找到这么奸的地方,我也只有忍受了。不久我也慢慢习惯,搭火车已不会晕车,不过对於煤炭臭味和恶劣空气仍无法忍受。另外,入学後,学生们各有各的腔调,不仅粗鲁,而且听不懂,令我非常困扰,因为,几乎全日本各地的儿童都集中在这里……

——可能因为我从小就到处搬家的缘故,朋友很少,搬到这里後,在学校里还是很难交到朋友,因此到了中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很努力考上福冈的六本松高等学校,发现那边的空气非常乾净,内心高兴不已。是的……我会那么早就参加考试,一方面是讨厌这里,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早些从大学毕业,如此一来家,母就会告诉我关於家父的事情。虽然家母没有直接讲过这种话,连我进入中学就读的时候也是一样……就这样到我念国文科二年级的时候……(脸红,暗暗流泪)

——很不可思议的,我通过了考试,但家母却没有很高兴的意思。这种情形从很早以前就是如此,对於我的好成绩,她从来没说过任何称赞的话,似乎相当不喜欢我的成绩被公布,我的姓名被刊登於报章杂志上。由於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事,因此当成绩依照校规必须公布时,家母曾带著我去找导师,拜托“请尽量贴在不显眼的角落”,导师夸赞家母“你真是个谦虚的人”。事实上,家母并非谦虚,而是真的很讨厌这种事。报考高等学校时,她很担心我的姓名刊登在福冈的报纸上,我就对她说“既然这样,我们何不搬到东北地方或是哪个偏远之地呢?随便找个私立的专科学校或什么读,福冈的报纸应该就不会刊登了吧”,她沉吟了好一会,然後说“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读大学,再说,我也舍不得这些补习的学生”,所以我终於决定报考福冈的六本松高等学校。但家母仍常说一些“福冈有太多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你最好不要随便离开宿舍”,或“路上有陌生人向你搭讪的话,不要随便回答”之类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那位占卜师父的话让家母相信有人企图伤害自己,才会想尽办法隐藏居住的地点吧!

——学期间我住在宿舍,不过星期六晚上至星期天,我一定会回这里。假期都一直在家中帮忙家母做事,晚上九点或十点就寝。家母个性极坚强,这里虽然人口不多,我不在的时候仍然独自睡这个房间,她说“早上八点左右学生就会陆续前来,一直到深夜十一点为止都没有休息,完全不会感到寂寞,因此如果你忙著课业的时候,也不必勉强回家”。

——直到最近为止并未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去年夏天,家母拿著用来当作刺绣材料包装纸的美国报纸来找我,问“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我读了那篇报导後,知道是电影演员朗查尼所扮演的小丑角色,就据实回答,家母很无趣的说“喔,原来如此”,就下楼回房了。当时,我认为家父也许是那样的栢貌,同时人也在国外,曾经特别仔细看过,才会记得这么清楚。可是那个人脸孔看起来像一只大蚕,所以我悄悄下楼,走到六席榻榻米的家母房里,在梳妆台前照镜子看自己的脸孔,却发现半点也不像(脸红) 。

——那天晚上并没什么奇怪事情发生。我和平常一样在九点左右上床,不知道家母什么时刻就寝。如果是平常的话,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

——还有,我没有告诉警方这件事,伹那天晚上我曾在半夜醒过来。这是因为至目前为止很少有过这种情形,我害怕说出来反而会引人怀疑。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不过应该是听到很大的声响才会忽然醒来。当时四周一片漆黑,我转亮睡前栘放在枕畔的这盏灯,看著置於尚未读完的书本底下的腕表,发现是凌晨一点五分。之後忽然有了尿意,起床时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面朝这边而睡的家母,发现她嘴巴微张,两颊鲜红,额际如瓷器般苍白透明,看起来几乎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年轻模样,几乎像是来家里上课年岁稍长学生的年纪。然後我下楼,上过洗手间后,打开六席和八席榻榻米房间的灯,没有发飘任何异样。我在想先前听到的声响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我的错觉?再回到二楼一看,家母的脸孔已转向另一侧,棉被盖到脸上,只能见到梳卷的头发,於是我马上关灯。就这样,我再也没有见到家母的容颜。

——接下来就如我在警察局所告诉医师(W)的,我作了一个奇怪的梦。那天晚上实在很奇妙,因为,我一向很少作梦的。不,不是梦见自己杀人,而是火车偏离轨道,发出隆隆声追著我;巨大的黑牛伸出紫色长舌头瞪我;太阳在蓝天的正中央,一面喷著漆黑的煤烟一面滚动;富士山顶峰裂成两半,鲜红的血如洪水般流出;大浪朝著我袭来等等。我非常害怕,但是不知何故双脚却无法动弹,想逃也逃不掉,不久,我似乎听到房东的养鸡场传出两、三声鸡啼。但是那些可怕的梦境仍旧清晰映现,我一直没办法醒过来,在拚命挣扎後才终於能睁开眼睛。

——当时这个窗户的格子已经明亮,我放心的想要起床,却发现整颗头剧烈抽痛,同时嘴里有一股奇怪的臭味,胸口也阵阵闷痛,心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所以再度躺下。当时本只是想再稍微小睡片刻,谁知道竟然连作梦也没有的沉睡,浑身是汗。

——不久之後,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拉了起来,右手被紧紧抓住,好像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我睡眼惺忪的以为自己仍在作梦,想要甩开对方的手。这时又有另一个人过来,抓住我的左手,把我拉向楼梯口。这下我终於清醒,回头一看,一位身穿西装的人和腰系指挥刀的巡佐蹲在家母枕畔,似乎正在调查什么。

——见到这个,我半梦半醒的判断,家母一定是罹患霍乱或是什么重疾大病,而我也是相同,身体才会如此不舒服。当时被两个男人拖著走的痛苦,我至今仍忘不掉!我的身体像是快溶化般的疲倦,全身骨头也似乎快散掉,每下一阶楼梯,眼前就一片黑暗,脑壳内彷佛有水摇晃般的刺痛,我拚命忍住,想停下脚步,可是底下的人却立刻伸手把我往下拉,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楼。途中,我忽然抬头,见到楼梯对面上方的扶手上,家母身上褪色的衣带系成环状垂挂其上。

——不过那时候我连思考究竟为什么的能力都没有,何况在我身旁的男人又用手用力戳我的身体,痛得我感到一阵昏眩,只好快步来到後门,穿上家母平常穿的红色鞋带木屐,走出後巷。这时,我想到家母可能已经死亡,停住脚步,望向左右,发现抓住我双手的男人是这地方警局的刑事和巡佐,熟悉的脸孔正凶狠地瞪著我,同时用力拖著我前行。我连询问的机会也没有。

——马路上是眩目的阳光,家门前挤满了人群,我一走出来,所有人的视线皆集中在我身上,站得较近的人慌忙往後退。一见到他们泛著黄光的脸孔,我眼前一暗,差点摔倒在地,同时脑中阵阵抽痛,很想呕吐,慌忙想伸手按住额头,可是因为双手被用力抓住,完全无法自由行动。此时我才想到家母并非生病,而是被人杀害或什么的,而警方怀疑我是凶手。於是,我乖乖的跟刑事走。

——当时我的脑筋一定出了毛病,丝毫没有一点恐惧或悲哀,只是我全身因汗水而湿透,身上又只穿一件背後和腰部完全湿漉漉的白色浴袍,实在难过得受不了。加上头顶照射的艳阳光线感觉上有点臭、也有点令人喘下过气来,我几乎快晕倒,同时口中溢出腥味,忍不住想呕吐,只好时时睁眼望著闪闪发亮的地面,边吐唾液边往前走。然後,我发现果然下是去找医师而是走向警察局,虽然心跳加促,下过开始爬上警察局前的阶梯时,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这时竟有一种好像正在阅读描写自己故事的侦小说,也好像正在作梦的感觉,凝视著脏污的地板。忽然,背後响起很大的叫声,我惊讶的回头,发现带我前来的刑事正在制止跟在後面的一大群人进入警察局。人群中应该有我熟识之人,但是我记不得有谁跟谁。

——之後,我被带人里面的狭窄房间,坐在木制的BANKO(九州地方方言,指椅子),接受巡官和刑事们的讯问。可是我头痛欲裂,现在已经完全忘掉当时是如何回答,只记得一直被说是“这一定是谎言,对吧”,所以我也坚持“不,不是谎言”。

——没过多久,这个乡镇中无人下识、绰号“鳄鱼探长”的谷探长进来,一开口就说“令堂被人杀害了”。当时我忽然哽咽,再也忍不住的出声恸哭,不停拭泪。这时候,保持沉默的谷探长开口“你不应该会不知道”,同时丢了某样东西在我面前的脏木桌上。那是家母总是放在床榻上、睡觉时穿著睡服用的衣带,上头有紫色系绳系著的铁制茄子,那已经栢当老旧了,听说是家母离开故乡时所系用之物。但是,我低垂著头,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时,谷探长发出如雷般的怒叫“你是用这个勒死令堂,对吧”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终於怒火上涌,情不自禁站起身,瞪视对方。这时我忽然又头痛欲裂,也很想吐,双手撑住桌面,全身不停颤抖,但是却怎么也忍不住因为内心感到难堪而流出的泪水。

——谷探长接著又说出各种话斥责我。这位探长被此地矿坑中的恶徒们称为“魔鬼”或“鳄鱼”,令人闻名丧瞻,但是我没做任何坏事,所以毫不害怕的默默听著。他说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补习的学生和平常一样两、三人前来上课,见到前後门紧闭,马上通知住在後面的房东。老房东先生从厨房後门的门缝大声呼叫,可是仍叫不醒人。不久,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现往下通往厨房後门的楼梯口悬著两条白皙的腿,老房东先生立刻脸色铁青的跑至警察局通报。之後,警方人员赶到,首先撬开顶住厨房後门的木棒,正想上二楼时,发现家母穿著一件睡袍,把细腰带绑在楼梯上的扶手,套上脖子自缢。我则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般的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沉睡。但是调查家母的尸体时,发现颈项周围的勒痕与细腰带不一致,被褥也凌乱不堪,所以判断是遭人勒杀之後再伪装成自缢。另外,家中并没有东西失窃,也无外人潜入的痕迹,因此只有我最可疑。

——另外,家母在被褥里被勒杀时似乎非常痛苦挣扎,勒痕有两至三层,因此睡在一旁的我不应该会没有醒来。而且我比平日多睡了三个小时以上,原因何在?一定是勒杀家母之後假装睡著,结果却真的睡过头。是另有喜欢我的女人呢?还是前来补习的女学生中有我喜欢的女孩,因此和家母吵架?或者我向家母要求每个月给多少零用钱?家母不答应?甚至还问家母是否真是我的母亲,还是由情妇假装成我的母亲?要我立刻自白……我听著听著只觉得整颗头部麻痹了,低头茫然想著,所谓的人类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杀人吗?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杀死家母,结果连自己也忘这件事了?这时,谷探长说“既然如此,你留在这里好好想一想”,然後将我送进拘留室。

——接下来,这天和整个晚上我都没有吃任何东西,睡睡醒醒的,第二天早饭也因为头痛而吃不下,可是後来实在太饿了,拿到午饭就时吃得一乾二净,头痛也消失了。到了傍晚,一位酷似家母的女人前来面会,我吓了一跳。那就是这位阿姨,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面的阿姨。当时,阿姨也和医师(W)问同一句话“你没有作什么样的梦吗”……可是我实在回想不起当时的事,只好回答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麻醉剂迷昏的事……

——翌日,医师(W)来了,中学时代的导师鸭打老师也来看我。又过一天,法院的人也来了,很亲切的问我各种事情,感觉上好像有获释的可能,我开始想去看看家母到底如何了。前天回家後一看,家母的遗体已经火葬了,我非常失望,因为家中连一张家母的照片都没有,我再也见不到家母的容颜了。明天阿姨要带我回她在横滨的家,听说家中还有一位名叫真代子的表妹,我想我应该就不会那样寂寞了!

——我最喜欢的是语言学,其中最感兴趣的是阅读外国小说,尤其是爱伦坡、史蒂芬生和霍桑的作品。虽然大家都说那是陈腔滥调……

——现在如果上大学,我也想要研究精神病。坦白说,我真正希望的是念文科,研究各国语言,然後和家母一起寻找家父的行踪。但是关於家父的事,家母只告诉我一点点就死了,我很失望。除此之外,目前我还没想到以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虽然不讨厌国语和汉文,不过中学毕业後就未曾刻意学习。第二喜欢的是地理、物理和数学,最不喜欢的则是唱歌,不过却非常喜欢听歌,一听到好听的西洋音乐,就觉得像是在欣赏名画一般。至於民谣,家母心情好的时候常和学生们一起唱和,所以我觉得还不错(脸红)。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生病过,家母好像也没有。

——接下来我想前往曾经到警察局探望我的鸭打老师家致谢。

◆第二参考:吴一郎阿姨八代子的谈话

▲同一地点同一时刻,吴一郎外出後——

——真的,一切好像是在作梦。一郎绝对是舍妹的儿子没错。他的五官轮廓酷似他母亲,连讲话声音都和家父一模一样。

——太久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家世代在侄之滨务农。我们姊妹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我十九岁那年正月辞世,因此我们家只剩下我和这位妹妹(依家谱所写)千世子两人。就在那年岁暮,我招赘先夫源吉後不久,妹妹留下一封信表示“我要去东京学习绘画和刺绣,打算一辈子过著单身生活,请不要管我”之後,就离家出走了,时间是明治四十年元旦期间。後来,虽然有人在福冈见过妹妹,但详细情形却不清楚。可能是她真的喜欢绘画和刺绣吧!诚如一郎所说,舍妹是好胜心非常强的女孩,十七岁那年以全校第一名毕业於县立女校,只要她一开始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无比狂热的投入,经常通宵达旦的阅读小说或是绘画,尤其是对於刺绣,她从念小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即使傍晚天黑以後,她仍会走到回廊,以木棉线缝制用图画纸从寺院纸门描绘的图案,因此能认为,她是见到我招赘之後,就决定专心一意学习刺绣。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就已是今生的别离了!她讨厌田里的粗重工作,所以我经常留她独自在家,不过,我家门前就是闹区,而且家中有很多人进出,应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离家出走。

——後来知道舍妹的讯息,是透过村办公处的通知而得知,她明治四十年岁暮在东京附近的驹泽村生下名叫一郎的儿子。当时我马上拜托警方协寻,但是她申报出生的地址乃是出租的房子,人已迁出,而且我为求慎重起见所寄出的信也被退回,因此我沮丧不已。另外,我下知道该如何取得一郎就读小学的户籍文件之类,所以就这样断绝了音讯。後来我在二十三岁那年正月,丈夫去世後不久,生下独生女真代子,此後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在报纸上见到这次事件的消息时,我恍惚地匆忙赶到警察局,接受警方各种调查,不过我的回答都和刚才所说的相同。

——第一次见到一郎时,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当时会问他是否作梦,主要是因为住在我们那边的一位年轻人曾读过有关梦游症的相关报导,好像是发生在西洋那边的事情,我们都下太了解。那位年轻人笑著说“若是罹患梦游症,发作时所做的事完全无罪,我看以後我也假装梦游症发作来做点坏事吧”,我想起他说的话:心想会不会一郎也是这样,所以才会试著问他。

我是个无知的女人,知道随便乱讲话非常不应该,但我真的很希望能救一郎(脸红)……全靠医师您的帮忙,不仅让一郎能够无罪,也因为您解剖尸体,证明舍妹已经很久没有不检的行为,我总算完全放心了。所以,等我在此替她办完法事之後,希望能向舍妹曾经叨扰过的人一一致谢。

——昨天东京近江屋的老板寄来奠仪时附上一封信(内容从略),提到“宫内省的官员托我请她帮忙修补衣物,我正在寻找她的行踪时,警方通知了我这件事,我才知道,当时非常吃惊”。看信上内容,舍妹曾告诉过对方自己身世遭遇的老板娘也去世了。如果舍妹还能够多活一段时日,或许开始会有好运来临也不一定……我虽然不知道这中间存在著何种怨恨,但是,如果能逮捕做出此种残酷事情的凶手,真希望能把他五马分尸(落泪)。

——我们家目前虽然还有远亲,不过一郎最亲近的亲人只有我和小女。今後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尽全力栽培他成为社会上的杰出人士。可是,一想到他是无父又只能守著母亲牌位的孤儿,我……(啜泣)。

◆第三参考:松村松子女老师(福冈市外水茶屋翠丝女子补习班负责人)谈话

▲同年同月四日摘录自玄洋新报社晨报报导

——那位精於刺绣的小姐到我这间翠丝女子补习班补习,已经是很久以前日俄战争时期,当时我三十几岁,详细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是的,确实在这儿补习过。年纪约莫十七、八岁吧?感觉上有点不太引人注目,不过身材娇小玲珑,人也长得漂亮,说自己叫虹野三际,是的,绝对没错,因为是罕见的姓名,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你方才提到会“缝溃”之类刺绣的人,除了虹野小姐以外,我还未曾见过其他人。

——我这里并未留下任何一幅虹野小姐的作品,因为当时我并不懂这种东西的价值。想想还真是吃亏呢!早知道……只有过那么一次,她花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完成约五寸四方的小内纱作品,曾在我的补习班的展示会展出,不过因为定价高达二十圆,因此当时并末售出,如果现在还保存著,那可就不得了啦!如果我当时也学会就更好了。虹野小姐不但技术一流,也能写一手比小野鹅堂抄本还漂亮的字,我经常要她帮忙写其他学生用来刺绣的字。另外,她也擅於绘画,常常临摹我这儿较好的底画作品。但是,她大约只来了半年左右就没再出现过。哦,当时看起来像是怀孕的样子吗?不……她身材娇小,如果怀孕,应该马上看得出来……什么,对方那男人抛弃虹野小姐而逃?原来是这么回事,嘿……

——当时所居住的地方吗?这,如果知道就好了,伹,那时候来我这儿的学生都是快四十岁的老太婆哩,嘿、嘿、嘿。什么,可能是那男人杀死虹野小姐?哇,好恐怖!杀死那么漂亮的女孩,太可惜了……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只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虹野小姐非常会玩弄男人,曾经有两三位大学生为她失恋呢!当然,这只是谣传。我完全不知道当时的虹野小姐住在何处,她有时候从东边来,有时候却从西边来,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没有人知道她真正住在什么地方。我的补习班虽然拒绝品行不良的学生,可是她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再加上工作能干……不,没有照片。不过,如果真的是因为当时的怨恨,未免也太会记恨了吧,呵、呵、呵。

——嘿,就是那桩有名的迷宫事件被害者吴小姐?啊,怎么办?你们怎么知道虹野小姐就是那位被害者?哦,她曾告诉东京的近江屋的老板娘,只是没说出男人的姓名……原来如此,那么,请你下要把我所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附记有关吴一郎精神病第一次发作的事件纪录要点,尽包括在上述的三项片段内容之中,详细部分则予以省略。只不过,第三参考的松村老师部分,在我所谓的‘吴一郎精神病第一次发作’的参考中,属於完全不必要的范围,但是基於尊重制作这份纪录的的见解之意义,同时也因为司法当局对於该事件的调查方针,以及当时各报纸的报导,暗中皆受到W的见解所影响,特别予以提列出。

◆W对於上述内容的意见摘要

我(W)最初在报纸上发现有关这桩事件的报导时,立刻认为这是极端罕见存在梦游症的最适当实例,立刻前来调查,发现这处地方原来是位於筑丰煤矿中心,日本屈指可数的伤害案件发生地,警方的调查手法既单纯又粗糙,现场的证据到了事件发生的翌日,已经完全被搅乱蹂躏殆尽,无法充分调查。然而,综合现场的状况及前记诸项谈话、警方当事人的记忆、左邻右舍的传闻等等结果,仍可得到以下各项事件特徵。

(甲) 命案现场的女子补习班内除了吴一郎母子与学生的形迹,以及关闭厨房後门唯一的一根直径约一寸、长度约四尺一寸的竹棒因为不明原因掉落地上之外,完全未能找到凶手的指纹、脚印等,也不明白是否被人拭去。另外,前述竹棒位於只要用力推木板门就能伸人手指挪开的位置。还有,木板门边缘和竹棒接触的部分,为了防止磨损并且加以牢固,而用铁皮覆盖,但是这样反而造成只要轻微使力就能让竹棒松脱。

(乙) 被害者千世子乃是在当天凌晨二点至三点之间,遭人用绢制衣带由背後勒杀,留下踢开被褥、在榻米上翻滚挣扎、痛苦死亡的痕迹,之後才被移尸至楼梯边,利用比扶手还细的腰带挂住脖子,面朝楼梯口伪装成自缢,这一点,透过勒痕有两层到三层之多的情况就能推定。伪装成自缢的行为乍看有如浅陋掩饰凶行的手段,事实上却非如此。如果考虑并比较凶手消除指纹之类的行为,只能认为那是为了利用两种矛盾行为相互问产生的一种错觉,误导警方判定侦查方向的巧妙手段。

另外,被害者手中并未持有任何物件,可以怀疑或许遭人施以轻微麻醉。

还有被视为当时行凶使用的腰带,後来辗转经过几位警方人员手中,终究无法查出任何与事件有关的证迹。

(丙) 吴一郎遭人施以麻醉之事,是依据出现在其痊愈後谈话的各种徵兆推测而得。

(丁) 尸体在死亡後约第四十小时,於该女子补习班後院,在舟木医学士会同见证下,由我(W)执刀解剖的结果,确定被害者最近并无性交痕迹,子宫内也只有曾经怀过一个胎儿的痕迹。

根据如上的事实,要推定凶手及凶行的目的非常困难,但是得以推测凶手乃是个具有相当学识,也惯於使用麻醉药剂,个性深思熟虑,而且具有相当臂力的人物,而且将凶行嫁罪给吴一郎对他非常有利。(中略三这条线的调查方针最初基於如上的推定进行,不过在吴一郎获释後,只好再度放弃此方针,转移至纯粹预估猜测性质的搜索,终于一无所获,导致事件陷入所谓的迷宫里,(下略)

◆与上述内容有关的精神科学观察

这桩事件由於并非作者(正木)自己直接调查,因而在进行其专精的精神科学观察和说明上有些许不便,但是根据W站在其独特的法医学立场所做的调查纪录中对此一事件的各种特徵观察,不容怀疑事件真相是在於,以现代所谓的科学知识和随之而来的所谓常识发达范围,实在没有办法判断和说明的“心理遗传的发作”,这乃是笔者所谓的“没有凶手的犯罪”之最显著实例。亦即,所有的迹象皆指出,W最初的直觉完全正确。W在事件後仍旧不舍对於这点的疑念,如前所示的记录宝贵的谈话内容,其准备之周详,让我不得不表示敬意。

也就是说,透过前述的W的观察和三项谈话内容,可以列举出下列追查这桩事件真相的观察要项。

【一】吴一郎的个性与性生活

吴一郎当时虽是满十六岁又四个月的少年,但是生长在以母爱为主的家庭,又显现平常有与年轻女性接触机会的文弱敏感且发育圆满的少年惯见的特徵,所以事件发生前虽然已具充分的性成熟,却被母爱的纯美和自己头脑的明晰净化品行,未曾有发泄於肉体的心理缺陷,得以保住无垢的童贞。

他在述及倾听异性唱歌时会脸红,可视为是具有这种个性的少年之特微,而从他谈话中处处可见的单纯率直,以及虽然自觉有被认定是凶手的无可撼摇之理由,却仍对自己的立场毫无任何恐惧的事实等等推定,也能知道他心理上从未有些微暗影伫留,一直过著清净纯真的童贞生活。上述年龄与性生活的推定,应该成为影响有关此事件的全部精神科学观察重要断定之基础,所以特别在一开头就述及,促请各位注意。

【二】诱发梦游状态的暗示

吴一郎告白事发当夜,他在凌晨一点左右醒来,见到母亲的睡容并感到异常美丽之语,既证明前述的观察乃是妥当的同时,也应该足以说明该夜引起吴一郎心理遗传的发作,亦即梦游状态发生的暗示是属於何种性质。也就是说,前述的告白已经明白揭示,半夜的清醒为显现性冲动高潮的事实。当时吴一郎的精神状态正濒临某种危机的最高潮,而这种危机随著他一度下楼上完厕所再爬楼梯上到二楼之间,应该有著显著的缓和,又加上刺激对象的母亲千世子已经转身背向著他,可知道有相当程度的幻灭,让他能够恢复平常的冷静而再度就寝。然而,这种一时间受到压抑的性冲动,在吴一郎陷入熟睡後,会刺激其潜在无意识问的恐怖心理遗传,诱发梦游状态(参照俊面的第二次发作之项),终於化为凶行。这一切,只要对照下述各项的理由,应该能够逐渐了解。

【三】吴一郎的第一次清醒与梦游的关系

吴一郎会只在当天半夜清醒,他自己也表示是以往很少经验的异常之事,而这有相当理由认为是显示後来在睡眠间存在梦游状态的一项徵兆。但是在揭明理由之前,必然要考虑的一件事就是,顶住厨房後门的竹棒落地声被认为是造成吴一郎第一次清醒过来的原因,对此,吴一郎本人也相信。不过这是将睡眠中的感觉作用与清醒时的知觉作用混为一谈,无须踌躇即可认为是相当草率的判断。因为,从很多例子发现,说是相信睡眠中听到声响马上清醒的人,若是依照清醒後的正确判断力来检测,其实已经又过了几分钟,甚至是一、两个钟头的睡眠。最极端的例子乃是,所谓的睡懒觉者在经过多次回答别人叫他起床的声音,又多次陷入熟睡,等到日上三竿起来时,仍坚持是听到今天唯一的一次叫声就醒过来。由此也可以充分证明,睡眠中感觉到的声音,和受此刺激而清醒,其间对於经过时间的判断有何等巨大差异。更何况,虽然在梦中察觉明确的声响而清醒,经过後来的冶静检查,绝大多数证实并未出现过什么声响。依此观察,认为竹棒掉落声与吴一郎的清醒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在进行正确的推理上非常危险,不如是认为此两种现象毫无关连来观察事件才更接近自然。如果把这点和吴一郎清醒後的异常情绪直接连结,骤然断定有人从户外潜入,对吴一郎施以麻醉後行凶,说是非常冒险又不合情理并不为过。

事实上,被误以为竹棒掉落的梦中声响的真相,虽然有必须另行发表的重要研究资料,但因为要列举相当广泛的实例并加以极端精密详细的心理学说明,因而在此仅大略叙述,并举出两、三个“感觉梦中并非实际存在的声响”之中,睡眠本身自行醒觉的显著实例当作参考。

(甲)梦中感觉到幻象之进行突然停滞的时候……譬如,某一种感情(喜怒哀乐等)急速达到高潮顶点的同时,又幻视某种物体爆炸、散落或是落下情景之瞬间等等。

(乙)梦的进行突然陷入某种无限深度的空虚时……譬如,掉出世界边缘外,或者坠落黑暗深谷的刹那等等。

(丙)梦中正在进行的某两种心理现象突然交叉或是冲突时……譬如,害怕某人而进行的秘密工作被该某人发现的刹那,或是正在担忧会冲撞的轮船或汽车突然转弯迎面冲过来的瞬间等等。

(丁)梦中正在进行的景象突然遽变成完全出乎意料且正好相反的心理对象时……譬如,发现好朋友足恶徒,或是同伴忽然变成恐怖人物,或是舒适的室内物件、花园里美丽的花朵突然变成自己最害怕也最厌恶的事物形貌的刹那等等。

根据右列事项观察时,梦中感受到非实际声响的真相无他,乃是在梦境进行中,突然受到不可抗拒的惊愕、恐惧、欢喜与其他心境的急遽变化,和清醒时忽然受到极大声响冲击的心理急遽变化酷似,故导致产生错觉的一种声响。

对照上述的事例分析这桩事件,能够认为吴一郎第一次的清醒乃是在其清醒前,他的心理充满性冲动高潮所描绘的某种梦之进行,与因此而受到刺激唤醒的象徵良心之冲动出现的某种幻象,两者产生不可抗拒的交叉冲突的刹那引起恐惧心理状态,带给他如同声响的错觉。如果认同这种假设,那么在性冲动之中苏醒的他,所表示见到母亲的睡容感觉“异常漂亮”之语,乃是极其自然的心理归趋,可以说是童贞少年在春天常见的有关秘密心灵经验之纯真告白,同时更强烈证实他在後来的熟睡中,受到相同冲动所刺激诱发梦游的可能性。

另外,竹棒掉落的事实,难道不能认为是他本人在梦游中受到无意识的理智驱动而进行的掩饰犯罪之手段吗?经常会进行凶行或其他不正当行为的梦游者,遂行此种行为的实例多得不可胜数,所以并不稀奇,而且绝大部分是像这桩事件一样,手法浅薄得可笑,可见这样的疑问并非不自然。当然,也可能是有人想从外面潜入之际,不小心让竹棒掉落,正在窥伺有何反应时,吴一郎从楼上下来,所以慌忙逃走,才会出现此种偶然的巧合,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不过警方对於这方面的调查完全付之阙如,只好保留著疑问。

【四】梦游状态发作当初的行动——勒杀

本桩事件的行凶目的,时至今日仍旧一无所知。如果参考推理范围之外的事实,同时配合W的“翠丝女子补习班内未发现吴一郎母子与女学生以外的任何形迹”的调查事项来分析,认为这桩事件的真相乃是吴一郎梦游症发作杀害其母亲,是最为恰当也最为简单,更能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同,同时也可以毫无遗憾的说明有关其他凶手的推断,只不过是勉强尝试想将凶手假设为第三者的一种错觉行为。亦即,推测得知吴一郎内心隐藏了前述的性冲动而熟睡後,由於受此刺激诱发的心理遗传发作,化为梦游状态起床,依据意识里出现的梦幻(在这个时候其内容不明)欲求,拾起一旁见到的被害者衣带,对其梦幻对象的女性——其实是他母亲——完成凶行,再续行後面会述及的若干学术上罕见珍贵的奇怪梦游之後,才继续就寝。而上述凶行因其脑髓的作用,也就是意识的精神作用熟睡而停止时,全身细胞相互间的反射交感作用取代脑髓的作用(主要为连络交感、迷走神经的内脏诸器官负责此项功能,再加上肌肉、结缔组织、脂肪、血液等加入,事後呈现异常的疲劳——请参照拙作“精神病理学”)与五官直接连结,见闻、判断,又付诸实行,导致清醒後的有我意识中几乎不留下丝毫记忆,在混淆之後,妄信只依照有我意识(脑髓觉醒时的意识作用)进行一切需要判断力的行动,因此如前所述的塑造出假设的凶手,而产生推断上的错误。可以说,这是在现今科学知识的发达程度里,不得不出现的一种结果。

因此,根据这桩事件,应该研究的吴一郎之梦游状态中,与事件著眼点的心理遗传内容有直接关连的发作,只有“勃杀”这么一点,尔後的梦游毋宁应称之为脱轨行为。然而,尔後的脱轨梦游行为之真栢实在可称之为精神科学界罕见奇珍,其研究价值甚高,亦是很难发现的参考实例,所以特别在此记述,让各位能够彻底明白事件的真相是因为吴一郎的梦游发作而衔接起来的事实。

【五】承接勒杀的第二段梦游——玩弄尸体

被害者在地板上痛苦翻滚挣扎的痕迹及勒杀痕迹非常明显,伪装自缢也是为掩饰犯罪的肤浅行为,导致被假设的第三者被怀疑为智力普通。这虽然有其判断的理由,不过,仍必须认为是过度不自然的观察。因为如果将这些现象以及叙述当夜在该处发生梦游状态特有怪异行动的形迹,认为是当夜由吴一郎演出笔者所谓的“玩弄尸体”,那么不但没有丝毫不自然,反而更能简单适切的说明。

只是,有关梦游中玩弄尸体的现象,自古以来几乎未曾存在足以信凭的明确纪录,唯有散见於对这类超唯物科学现象有深刻兴趣的拉丁民族彼此之间流传的纪录,以及强烈迷信的东方各民族的传说。而且,这种纪录并非所谓的实际见闻,顶多只是拥有特异头脑的侩侣、医师等人记载从他人口中得知或打听出来的事迹之随笔或杂文,内容十之八九是使用尸体威胁他人、施以电力尝试让尸体移动、冒充死人为非作歹,等等或者是取得被迷信为药材的器官、掠夺陪葬品、奸尸等等误认和误传,很遗憾,并不容易掌握真相。

然而,这种玩弄尸体的事实自古以来就存在是下容怀疑的,亦即,检视中国、印度、日本等国家所谓尸神、尸鬼、鬼火列车之类玄奇妖异的故事内容时,能够由自然科学、精神科学等各方面推知这种梦游行为——也就是玩弄尸体——被误传的事实。

有关此类事实的详细部分,日後笔者将累积成一册“妖怪论”予以研究论证,目前正在积极整理资料,不过若摘要说明,则几乎倾向於认为尸神、尸鬼、鬼火列车之类妖异现象乃是狐猫族类或鸦、枭等妖禽怪兽所为,但那并非事实。也就是说,根据这些传说、纪录观察玩弄尸体的状况,首先是形容静卧棺柩内的尸体忽然站立、在虚空中行走,然後是描述闭眼、头发和双手无力下垂的死者或倒立,或翻筋斗,或斜立静止,或前进、翻滚、爬行、倒吊半空中、吊挂空中,或旋转、翻转、後倒,或跳上、摔落等等,恰似受到某人的操纵一般,做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动作。但若更冷静、仔细观察这些形容时,会发现这就酷似天真无邪的幼儿玩弄人偶、小动物或是人像之类的物体,一方面做出各种残忍的行为,一方面自得其乐的状态。而且该幼儿在进行此游戏之际,几乎忘了自己正亲手玩弄的事实,错觉人偶乃是感受自己的意志而随心所欲地变化跃动,从而满足一种残忍心理,这在我们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不过,这种玩弄生物或拟生物的心理,如果对照於我们人类祖先在混沌蛮荒的时代征服、擒获敌人或猎物,藉著击毙对方来获得喜悦与胜利感的高潮,就恰似今日遗传於食肉兽类和虫类身上的玩弄猎物习性之高等变形遗传(割下敌人首级抛投欢呼的史实确实存在,而且更应该注意,此种玩弄拟生物的习陨主要最容易出现在男童身上的事实——请参照拙作“心理遗传总论”中有关变形遗传的部分),可以确定这类心理遗传会诱发玩弄尸体的梦游是无可置疑的。

接下来将上述的观察对照事实加以具体说明。首先,照顾某濒死病人至最後的人,或是收拾尸体的人,当其睡著後,特别是因为照顾而心身疲累,或由於某种心安导致陷入比平常更深沉的熟睡时,因为受到尸体的深刻暗示,被诱起前述残忍的梦游心理,可能会取出未埋葬或刚埋葬的尸体加以玩弄,而且,自己当然对於自己动手的事实毫无记忆。即使在丰朦胧状态下能意识到这些,却也如同幼儿玩弄人偶般,不会认为是自己下的手,而是错觉尸体本身的活跃,深信有如作一场恶梦般的玩弄尸体之後,将之丢弃於某处,或者又丢回棺材里,自己则回去继续蒙头大睡,到了翌日,发现尸体移位或消失等,立刻大惊小怪,认为是妖异现象,结果形成了传说的缘由。也就是说,这类传说事迹乍看几乎全是留在尸体旁的人所传颂的故事。但是妖异现象的主角绝非尸体本身或是其他鬼兽,而是睡在尸体旁的人梦游所造成,也所以现在多数人守灵的习惯,应该就是根据无数人的经验,在不知不觉间确认最能有效防止此种妖异现象而来。另外,在死者枕边放置刀物的习惯,应该也是来自认为该刀物的光芒或形状所形成视觉上的刺激暗示,能够有效破除这种梦游症患者的幻觉习惯。下管如何,像这样进行观察时,玩弄尸体之梦游状态的存在已无庸置疑,毕竟在守灵的习惯或火葬尚未流行以前,确实是相当常见尸体旁边的人呈现这种梦游状态。

若是以上述的研究观察来对照这桩事件,当夜吴一郎勒杀女性的行为後之梦游,几乎可以说与前述情形相同。不过这其中又明显的添加了变态性欲的内容,所以特别值得玩味。亦即,吴一郎藉著自己血统中遗传的独特变态性欲之“心理遗传”的梦游发作(请参照後面的第二次发作)首先勒杀其梦幻对象的异性获得第一阶段的满足,再藉著尸体的暗示,将前述的一般梦游状态,转移为玩弄尸体……被认为是尸体剧烈的挣扎痕迹,其实疑为与玩弄的痕迹混淆,当然,或许会有一小部分属於被害者的痛苦挣扎,不过因为玩弄尸体含有一种寻求变态性欲的愉快特殊深刻滋味,所以会不知厌腻,结果达到变态性欲中最高度的变态(请参照下一项)。

【六】承接玩弄尸体的第三段梦游——自我虐杀的幻觉与自己的尸体幻视

称为“自我虐杀的幻觉”与“自己的尸体幻视”的变态心理,即使在非梦游的一般情况下都属於特异中的特异事例,要详细叙述会陷入这种变态的心理过程并不容易,不过为了当作参考起见,在此还是简单说明。

所谓的性欲或恋爱,指的是恋慕自己以外的异性之心理,如果追溯其本源进行观察,将发现不管是何等忘却自我的恋爱或表现性欲,终究还是爱惜、尊重自己灵肉要求的本能主义,或是利己心理的表现。因此,如果性欲和恋爱受到体质、个性及境遇的影响而处於经常无法得到满足,也不知道满足的方法,更不知道厌倦(与此正好相反的性欲衰退状况也会达到同样结果,不过在此省略不谈)的情况,其欲求会极端高潮尖锐化、深刻强烈化,结果,终於无法靠著寻常手段获得满足,导致走向变态性欲的境界,如果仍无法满足,最终必然是陷入恋慕、爱惜自己的心理。

也就是说,若从积极方面举例,一旦不知厌腻的异性爱抚欲极度辛辣化,会厌倦平凡的性交之满足,转为虐待异性,甚至喜欢上虐杀的愉快滋味、或是喜欢上尸体,更进一步则是偷窥异性的肉体、喜欢上异性的形状、喜爱异性的附属物等,然後变成从遭受异性直接刺激或抛弃而得到深刻快感,并且继续追求更异端、搜奇性的滋味,终於受到人类爱自己的本能吸引而陷入自恋。

若是从消极方面观察,无法获得被爱抚而满足之愿望如果超乎自然的高涨,将化为被虐待的希望,进而转为喜欢异性的秽物,历经遭受异性侮蔑讥笑、嘲讽厌恶的承受欲等等的过程,陷入和前者同样的结局。由此可知,所谓的自恋乃是笔者所谓积极、消极两种变态恋爱交叉於一点的显现。

此种名之为“自恋”的变态中,还存在著积极、消极两种极端合一的变态。亦即,对自己极度的爱抚、掩饰转为自我虐待、裸露身体一部分或偷窥等变态兴趣,再进而成为自我轻视、自我嘲讽或自我恐惧的心理,最终变成自我虐杀的快感或对自己尸体幻视的快感之耽溺者。事实上,这种心理实例非常广泛多样,而且具有普遍的特质,昔日的切腹、殉义、愤死之类的心理,或在一般自杀者的遗书发现如梦般的“赞美自我”,或是含有甜蜜眼泪的“自我陶醉”心理的背面,常潜藏这种变态心理:尤其是失恋自杀者的心理,说它是追寻这种变态欲求的最後且最高的满足并不为过。

另外,一旦达到这种特异的心理显现,常会出现远比轻度的诸如:抹煞废弃自己的姓名、肖像等行为,毫无理由破坏镜子的动作,志愿担任模拟战争或戏剧里的伤患或死者角色,在各种艺术作品中残忍的描绘以自己为主角的人物等等,更严重的还有:未留下遗书自杀,在他人或群众面前自杀,美化自己及环境的自杀,同情的殉死,同性的殉情,自杀俱乐部的存在等等毫无端倪的欲求变幻和怪异的显现方式。

即使是在日常生活的起卧谈笑之间,和本来的自我爱恋之心保有不即不离的关系,却在不知不觉、不言下语的背後,流露此种变态心理者也下胜枚举。所以,如此极端的变态心理尽管研究价值颇高,但是其显现的事例并不稀奇罕见,反而远较其他中间性质的变态性欲有更为普遍的现象。具有相当自省能力的人,经常可以发现自己的心理生活处处存在著这种变态心理。

根据以上所述,研究观察此一事件显示的特徵,要推测出吴一郎在其梦游第一段的勒杀行为前後,认为被害者的容貌与自己酷似的这一点并不困难。同时,也可推测其梦游根源的深刻强烈之性冲动因为无法藉著梦游获得解除,导致在不厌倦地继续玩弄尸体的过程中,多次认同尸体容貌神似自己,结果陷入自我虐杀的错觉、幻觉,将尸体误认为自己而数度勒杀,应属自然。像这样,最後转移为对自己尸体的幻视之梦游,把误认为是自己的被害者尸体吊挂在楼梯扶手上,自己则从楼梯附近正面观看而兴奋不已。观察进行到这里时,应该已经能自然且完整说明被害者遭到两、三次勒杀後,又被伪装成自缢的本事件最重要的各种特徵出现之因。本事件的检验调查,因为未留意上述诸点,将其视同一般事件的结果,形成了忽略有关这些方面的指纹、脚印等痕迹的倾向,因此很遗憾的无从详细推测此种罕见梦游特有的怪异行动。

支持吴一郎梦游发作之性冲动的最高涨状态,最终因为此种自己的尸体幻视的出现而获得解除。尔後吴一郎的行动,完全只是此一梦游症的余波,应认为是陷入笔者所谓的踉舱状态。但是在这种踉舱状态之下进行的梦游行动,又会形成本事件表面上出现重要疑问的特徵,因此特别在另一项中叙述。

【七】吴一郎的恶梦、口臭及其他显现的梦游症特徵

综合吴一郎所言作恶梦的事实,以及清醒後感到头痛、晕眩、发冶、口臭、想吐的事实,会怀疑他遭人施以麻醉自然有其道理。然而,如果从精神科学的观点来观察,对照现代科学的发达程度,可说是不得不出现的错误。亦即,前述的梦和梦游的真相,在学理上被说明或从常识上被理解的程度相当浅薄低级,以下述的两段说明进行判断,可以发现前述各种现象并非起於麻醉剂的使用,反而是可称之为梦游并发症的各项特徵之最显著表现。

(一)口臭、其他与辘鲈首的怪谈

吴一郎说其清醒後感觉到的头痛、想吐、疲劳等,如前所述,皆为梦游症的特徵,是最容易发生的并发症,其中,在此想提出特别有趣的观察材料就是……吴一郎本人所陈述口中有不愉快臭味的感觉。关於此种梦游症患者的口臭与其他,我会在他日改稿的“妖怪论”中述及,不过在此先略述其一部分腹案。一般的梦游症患者在遂行某项发作结束之前,受到梦游根源的各种内在冲动驱使,不仅不会感到任何疲劳,还能够以超越普通人所能想像的精力和耐力持续进行,此种实例非常之多。然而当该发作的最高潮或发作的主要部分经过以後,随著精神的松弛会感觉异常的疲劳,而且相当口渴的生理结果(随著苦闷、呻吟等轻度梦游的恶梦清醒後亦然)。所以根据此一道理,与此次事件比较研究的最佳参考材料就是,流传於日本街头巷尾的辊鲈首(或称为拔首)怪谈。辘鲈首的怪谈或绘画象徵人类的梦或梦游心理之点,在此应该毋庸赘言,同时,这种辘鲈首因为有舔喝油、地下水或其他不净之水的习惯,到了翌晨口中会感到恶臭,依怪谈或绘画的说明,乍看似是荒诞无稽,事实上并非如此。亦即,在这种怪谈中,只推断是头颅伸长舔喝什么东西,完全是因为不懂梦或梦游的真相而穿凿附会的想像。这其实是本人在梦游之间,受到生理上欲求所驱使,渴望某种液体而四处寻找然後喝下的结果,而且这一定是在发作的最高潮後才会产生的欲求,纯粹是因为剧烈的口渴刺激而勉强持续梦游状态,因此意识的清晰度显著降低,搜索寻找的能力也显著薄弱,才会不管是何种液体,只要是类似水之物,或是确定为某种液体,马上就大口喝下。梦游中喝了油或下水沟的污水,自己却不知情,到了第二天早上感到异常口臭,又因为喝下之物无法消化而觉得头痛和想吐,引起家人怀疑,再加上佛坛上或灯笼里的油减少等等事实,与想像结合的结果,怀疑是该人的头颅伸长出去找东西喝,这在民智未开的古代,可以视为理所当然。另外,这种辊鲈首,也就是梦游的主角,以平日容易压抑或被压抑自己一切本能的自我心理冲动的妙龄美女,或是象徵人类祖先的低等动物中的STEGOCEPHALIA的三眼怪物两种为代表,而且其伸出长舌舔舐液体的动物般举动,在心理遗传学中的动物心理遗传之显现方面,可说是最好的参考材料,不过在此不特别叙述以免繁琐。若根据以上所述分析,吴一郎清醒後的口臭,并非因为吸入或注射麻醉剂所引起的嗅觉神经异常,也不是来自药剂在口腔黏膜的再分泌所产生,而是那天夜里他喝了某种不是水的液体(譬如,香水、化妆水或清洁用的挥发油之类),至於其他病态现象的大部分,应该也是因为该液体产生的作用。问题是关於这方面的调查完全付诸阙如,虽说是不得已,却也算是千秋的遗憾。

(二)恶梦

吴一郎在事件当天凌晨一点零五分左右醒来,紧接著再继续睡以後所做的看起来是连续恶梦,其实是第二次清醒以前不久所见到的事物停伫於记忆中,和普通的梦相同,与梦游内容没有直接关连,反而可以根据前後的说明,解释梦游中所说的话,以及是受到什么人的影响。

【八】梦游进行的时间、其他

依据上述的理由观察这桩事件时,得以推定吴一郎当夜发作进行於第一次和第二次清醒之间。如果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二点至三点之间,那么吴一郎在第二次就寝的三十分钟至一小时後,应该陷入最容易引起此种梦游状态的最深度熟睡,而第二次拂晓的清醒,则可视为平常清醒时的习惯性潜在意识的显现,等到了之後的睡眠,吴一郎才脱离梦游的余波或是梦游中喝下之物所刺激的恶梦,进入真正的熟睡和休息。这点,从其出汗现象即可察知。

【九】关於梦游清醒後的自觉,以及关於双重人格的观察

接下来是吴一郎清醒後在警察局因为弑母嫌疑而接受讯问时,曾经告白“这么说,难道是我杀害家母之後自己却忘记吗”,这虽然只是他对自己行为的极端轻微怀疑,不过却是他对自己的梦游留有几分记忆的重大证言,亦即,如笔者在第四项中所述,吴一郎当夜梦游的事实,应该不会存在有意识的记忆,但却可能因为脑髓以外的细胞所形成无意识记忆中的某些部分,譬如当时极度的疲劳感等等,由於警方讯问的暗示力量而在意识中浮现。下过,若从另一面来观察,也可认为是气质纯真、良心澄明,拥有极端灵敏头脑且喜欢阅读小说的吴一郎,在面对这种结果时,所产生的一种特有的错觉。因此,上述的疑问不能确切证明吴一郎梦游的存在,只能当作辅助的补遗参考。

根据以上所述,应该就能了解自古以来梦游症患者皆被认为是双重人格拥有者的理由。亦即,遗传自历代祖先的无数记忆,和包含於其血统中的各种族、各家谱、各不同个性等无数性能统一成一个人的个性,其中有一部分觉醒且分离呈现,形成所谓的双重人格。如果显现於梦中,即为梦游症。这样的梦游症患者的本质当然带有遗传特性,所以梦游症患者对於在梦游中进行的犯罪,患者本人只需负担轻微责任,倒是遗传这种本质的祖先及当时的社会要负担绝大部分的责任。这点特别提出来做为此一事件在法律方面的观察参考。

【十】有关吴家血统的谜语

在一开始提出的四项谈话中,除了前述的部分以外,能够暗示吴一郎的心理存在这种导致梦游发作的遗传因素的部分相当多,情况如下:

(吴一郎的谈话中)说明母亲千世子是女性中少见具有明晰头脑,个性好强的人,并辩护她从来不迷信,可是关於母子两人的宿命或命运,却藉著她极度固执且愚昧的迷信之事实,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心理存在著某种不可抵抗的忧闷不安。

(同上)占卜师父会说“你们受到某种诅咒”,不得不怀疑是占卜者从与她的对话中推测话中所包含的某项事实。

(八代子的谈话中)对於在直方警局的拘留所和吴一郎初次面会之际问“你没有作什么样的梦吗”,她解释“曾经听过有关梦游症的事”云云。但是,除了一介女人,特别是一介农家主妇的教养外,应该没有任何高等学识的八代子,面对这样的非常事件,能想到如此超越常识的高等精神科学的现象之存在,本来就很不可思议,更何况马上就直指事件背面的真相,未免过於惊人。不管该妇人如何敏慧,又有果决的判断力,还是不免觉得不自然。只不过,如果该妇人经常受到某种痛切的事情所迫,很注意这类问题,对於与这类事实有关的传闻或说明常投以敏锐的注意,则这种时候发出这样的质问倒不能认为不自然。

(同上)妇人曾说在侄之滨的老家很少亲戚。事实上,乡下的富庶家庭往往是这种血缘孤立的家谱,其孤立的原因大多是家世或血统上有传统的恶评,或是有令人忌讳的遗传因素,导致附近的人不希望与之缔结姻亲关系,吴家的家世应该也是如此。

(同上)尽管反覆辩称妹妹干世子离家出走是为了学习刺绣和绘画,但若对照前项疑点,应该是另有他意。也就是,千世子预料到和姊姊待在同一个家中终究没有结婚的可能,又认为应该到他乡留下吴家的血统,才在与姊姊的默契下离家,也因此姊姊对於搜寻她行踪的态度才会稍嫌不够热心。还有,根据姊妹两人都是罕见的好强个性女性这一点点来推测,也不难想像两人之间存在某种默契。

(松村松子老师的谈话中)综合所谓“千世子非常会玩弄男人”的事实,以及前述疑问,足可窥知干世子离家後的行动之一斑。

透过如上各项疑点,可见从事件当初就已充分暗示侄之滨的吴家存在著极端恐怖的血统,而拥有该家最後血统的八代子和千世子两姊妹皆非常清楚这件事。

【十一】剩下问题是,在这次事件里,吴一郎的梦游发作是“依据什么样的心理遗传的哪一种程度之显现进行”

亦即,在第一次发作中,应该认为是梦游直接诱因的有形暗示非常简单,只不过是“一位女性的美丽睡姿”,而且其刺激是由异性诱惑力最薄弱的母亲所给予,因此对吴家特有的令人惊异心理遗传的暗示程度相当浅薄,其梦游内容与该家族特有的心理遗传内容(请参照後段)相一致的唯有“勒杀”一事,然後就转移至受到尸体及其容貌暗示而来的脱轨式梦游,未能显现更多的心理遗传内容。

因而,对於有关前列诸项的一切根本疑问的解决和说明,必须等到这桩事件发生的约两年後,根据在第二次发作中出现的诸般状况分析,方能彻底揭明。

第二次的发作

◆第一参考:户仓仙五郎的谈话

▲听取时日: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侄之滨新娘杀人事件发生当天)下午一点左右

▲听取地点: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叮二四二七番地,谈话人的家中

▲列席者:户仓仙五郎(吴八代子雇用的农夫,当时五十五岁) ,户仓仙五郎之妻,以及我(W)

附注:内容使用相当多方言,尽可能以接近标准语记录。

——是的,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当时从梯子上摔下来撞到的腰部,现在还痛得受不了,连小便都要爬著去上,差点丢掉性命。不过今天早上用烤茄子下酒,再捣烂鲫鱼贴上,你看,疼痛已经减退很多了。

——吴太太的家被称为谷仓,在这一带可算是第一的大农户,除此之外,包括养蚕、养鸡等一切,全部由现在的太太八代子独自经营,所以财产庞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几十万或几百万之多。学校是自己建造,寺院也是祖先所建造,继承家产的少爷(吴一郎)可说是最幸福的人,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少爷乖巧且沉默寡言,从直方来到这里以後,总是在最里面的房间用功,对於下人或邻居不会摆出一副下可一世的态度,风评很好。到目前为止,虽然说是吴家,家人却只有守寡的八代子太太和十七岁的真代子小姐两人,感觉上家中总是阴森森的,但是自从前年春天少爷来了之後,很奇怪,家里突然变得有朝气,连我们都觉得做起事来更有干劲……今年春天,少爷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福冈的高等学校毕业,又以第一名考上福冈的大学,再加上准备和真代子小姐举行婚礼,整个吴家喜气洋洋……

——但是,就在昨天(四月二十五日),福冈因幡叮的纪念馆(一座很大的西式建筑物)举行高等学校的学生英语演讲会,少爷当时以毕业生代表的身分担任一开始的演讲,他穿著高等学校制服准备出门时,八代子太太叫住他,要他换上大学生的新制服,可是少爷苦笑表示还不到时候,不愿意换穿的想逃走,太太却勉强他换上,一面送行一面高兴的拭泪,那情景至今仍深印我脑海。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少爷的大学制服在作祟吧!

——然後到了翌日,也就是今天,如我刚刚所说,因为是少爷和真代子小姐举行婚礼的日子,我们从前天起就住在吴家帮忙。真代子小姐也梳著高岛髻,身穿草绿色振袖和红色长裙工作,她那绝世姿色连祖先的六美女画像都难以比拟,而且温柔的气质更如摇篮曲中所形容的“漂亮千金、气质千金,再嫁干金夫婿”。另外,说到少爷,虽然才二十岁,可是不管懂事的程度或是言行举止,连快三十岁的人都比不上他稳重,尤其是他的相貌,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根本不逊於王侯公卿,大家都在说,像这样的夫妇整个博多应该没有第二对吧!还有,因为家中有的是钱,少爷又等於是入赘,所以太太废掉一片农田,建造了一栋豪华别院让他们俩夫妻居住,还向福冈最有名的京屋服饰店订购一套和服。至於料理方面,也是昨天就向福冈第一的鱼吉料理店订妥外送的高级料理,从这里也能看出太太内心是何等高兴了。

——昨天的演讲会,少爷的任务很简单,所以出门时他表示再怎么晚也一定在二点以前回来,可是过了三点还足没见到他回来。少爷一向言出必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所以我就对老一辈的邻居们表示心中的怀疑,但他们只说“可能是演讲会比较晚开始吧”,完全不当一回事。不过,因为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特别是在这种人生大事的重要关头,我仍旧担心不已,只是後来太忙也就淡忘了。不久,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转为阴霾,天色昏暗有如日暮时分,我忽然想起少爷的事,一看,明天起就是少爷母亲的八代子太太边擦拭著湿濡的手,边把我叫到匡後,对我说“都已经二十岁了,应该不会出问题才是,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能帮忙去找找看吗”。我也正好有这念头,就暂时停下修理蒸笼的工作,抽根香菸後,穿著草鞋出门,时间应该是四点左右吧!我搭轻便铁道列车至西新叮,在今川桥的电车终点站顺路拐到我弟弟开的餐馆,问他“有看到我们少爷吗”,弟弟夫妻回答“这……少爷约在两个小时前经过这里,并未搭车,而是步行走向西边,由於他是第一次穿大学生制服,所以我们俩都到外面目送他好久。真是个好女婿哩”。

——少爷一向讨厌这条铁路的煤烟味,即使是到高等学校上学时,也以运动为藉口,每天从侄之滨沿著农田走路前往,但,就算那样,从今川桥到侄之滨只有一里的路途,不应该会花两个钟头的时间……我担心地往回走,时间应该是四点半左右吧!我沿著国道铁路的旁边走,正好在离侄之滨不远的路旁,靠海岸这边的山麓,有一家切割石头的工厂,切割的是称为侄滨石的黑色柔软石头,稍後您要回去时顺便过去看看就知道,不管是从福冈过来,或是从这里前往福冈,一定都会经过工厂旁边。……工厂的石头似屏风般矗立,夕阳照射下的内侧暗处,我似乎见到戴著方帽的身影晃动。

——我的视力虽然不好,也觉得那或许是少爷,走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少爷正坐在高大岩石背後观看某种像是书卷或画卷的东西。我沿著切割好的石头爬过去,刚好来到少爷头顶上方,悄悄伸出头一看,那应该是卷册的一半位置吧?可是,很不可思议的,上面却是一片空白,不像有写著什么内容。但是少爷的眼睛却彷佛见到什么一般,专注的望著空白处。

——从以前我就听说吴家藏有一幅会作祟的绘卷,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认为在现今的时代里还会存在这种事,就算有,应该也只是谣传,我作梦也想不到那幅卷册就是那个会祟弄人的绘卷。我以为见不到字或图案是因为自己视力下好的缘故,小心的不让少爷察觉,将脸孔尽量靠近,可是,不管我怎么擦亮眼睛,白纸还是白纸。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很想问少爷到底看到什么,慌忙跳下岩石,故意绕一圈来到他面前。少爷似乎没发现我走近,手上拿著半开的卷册,望著西方火红的天空,茫茫然下知在想些什么。我轻咳一声,叫著“喂,少爷”,他好像吓一跳,仔细的打量著我的脸,然後才像清醒过来般微笑“啊,原来是仙五郎,你怎么会来这里”,说著转身把卷册收起用绳子绑妥。当时我一直认为少爷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毫不在意的告诉他八代子太太非常担心的事,并指著他手上的东西,问“那是什么样的卷册”,这时,不知何时又背对著我的少爷,奸像忽然惊觉,望著我的脸,又看看手上的卷册,说“这个吗?这是我接下来必须完成的卷册,是一旦完成後必须献给天子的贵重之物,不能让任何人见到”,并将之藏入外套底下的制服口袋里。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问“是因为那里面写著什么,所以……”,这次,少爷脸红了,苦笑回答“马上就会知道了,画著很恐怖的画,也写著非常有趣的故事。那个人说是我们举行婚礼之前必须看的东西……马上就会知道,很快就知道了……”。我觉得自己似懂非懂,伹重点在於,少爷的态度明显像是魂下守舍,所以我执拗的问“哦,是谁给你这种东西呢”,少爷再度盯著我看,凝视良久,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双眼圆睁,眨了两、三下眼皮,好像在想些什么,紧接著含泪哽咽,回答“送我这个的人吗?那是先慈的朋友,说是送还先慈秘密寄存在他那里的卷册,并表示不久一定会再和我相遇,届时再告诉我她的姓名,然後……就离开了。不过,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现在还不能说,不能说……你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知道吗?那……我们走吧”,少爷说完,立刻抢在我前面,在石块上跳跃著回到马路上,快步往前走,速度之快……宛如被什么附身般,与平常完全不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就有问题了……

——少爷一回到家,马上对八代子太太说“我回来了……抱歉,这么晚” ,太太问“见到山五郎吗”,他接著说“是的,石头切割工厂遇上。我们刚从那里回来”,然後指著後面进来的我,匆匆走向别院。八代子太太好像放心了,也没问我什么话,只说声“辛苦啦”,马上对正在一旁摆碗筷并擦拭的真代子小姐使了使眼色,真代子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羞涩的站起身来,提著水壶跟在少爷身後走向别院。

之後,还有一件在日暮前发生的奇妙事情,我後来才明白其原因……接下来我在後门的栀子树下铺上草席,叼著烟斗继续修补先前未完成的蒸笼。从那里隔著栀子树枝,可以见到别院客厅,所以我不经意的朝那边看去,见到少爷在别院客厅桌前换上和服後,喝著真代子小姐倒给他的茶,对小姐说些什么话。虽然因为在玻璃窗内而听不到声音,但是他的神情与平常完全不同,脸色铁青,眉毛频频挑动,彷佛是在责骂著什么,可是仔细一看,真代子小姐却在他面前边叠好制服边红著脸微笑,不住摇头,感觉上是非常奇妙的景象。

——後来少爷的神色更加铁青,快步走近真代子小姐,指著从这边看就在那三间并排的仓库方向,伸出一只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膀上摇撼了两三下,本来脸孔火红、缩著身体的真代子小姐好不容易才抬起脸来,和少爷一起望著仓库方向,不久浮现不知足悲或喜的神情,梳著岛田髻的头点了两、三下,脸孔红到脖子根的低垂著脸。那种情景,让我感觉好像是在观赏新派的戏剧……

——见到小姐那种态度,少爷仍旧把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膀,坐下後,隔著玻璃窗下断环顾四周,不久,仰脸望著屋檐前的黄昏天空,似想到什么般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然後吐出鲜红的舌头,不停舔著嘴唇,他的笑容惨白且邪恶,我看了忍不打了个哆嗦……可是,我怎么也想下到那是会发生这种事的前兆,只是觉得很疑惑:心想,有学问的人会表现出如此奇怪的模样吗?伹……後来事情一忙,也就忘记了。

——接下来是昨天晚上。家中的人完全睡著,周遭一片静寂,应该是在凌晨二点左右吧!新娘真代子和母亲八代子睡在正房靠内侧的房间,然後新郎的少爷和代表他家长的我则睡在别院。当然,我比少爷晚睡,十二点过後才上床,关好别院门户之後,睡在少爷隔壁的房间,不过因为年纪大了,今天一大早天色还未亮就醒过来想要上厕所,藉著两扇玻璃遮雨门微亮的光线,来到少爷房前的回廊时,发现崭新的纸门有一扇打开著,纸门前的玻璃遮雨门也有一扇打开,我望向房内,却没见到少爷在被窝里。我觉得奇怪,同时内心一阵下安,但是因为外面下著小雨,只好从崭新的厨房入口拿来自己的木屐,沿著地上铺的跳石绕向正房,见到内侧房间开了一扇门,门前可见到略沾著砂的木屐印痕。我稍微考虑一下後,毅然脱下木屐,赤足沿走廊前进,望向内侧房间的的玻璃纸门,发现八代子太太一只手伸出棉被外熟睡,可是铺在她旁边的真代子的被褥却是空的,睡衣叠放在被褥下方,绋红色高枕置於床褥中央。

——当时我才想起前一天傍晚见到的情景,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没必要担心啦”,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但是少爷的行动有点古怪……我开始呼吸急促。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我认为下能粗心大意,应该趁大家都还没起床……我叫醒八代子太太,指著真代子小姐的床褥说明一切。八代子太太揉著眼睛,好像有点震惊,一边问“你见过一郎最近拿著某种卷册吗”,一边猛然坐起来。但是,当时我完全没有警觉,回答“是的,昨天在石头切割工厂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读著某种内容不知道是什么、完全空白的长卷册”。当时,八代子太大骤然遽变的神情令我迄今难忘,她嘶哑的尖叫出声“又出现了吗”,用力咬住下唇,双手紧握,全身不停颤抖,两眼往上吊,彷佛有点愤怒失神。我虽然下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被吓坏了,一屁股坐倒在地。不久,八代子太太好像回过神来,用衣袖拭掉睑上的泪痕,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说“不,也许我是想错,也可能是你看错,反正我们去找找看”,站起身来,表面上是一副和平常相同的态度,率先从回廊下来,可是事实上她似乎异常狼狈,赤足走向大门口。我慌忙穿上木屐,紧跟在她後面。

——小雨这个时候已经停了。我们很快来到别院前的……从这里能见到的最右侧第三间仓库前面时,我发现仓库北向的铜皮门敞开,慌忙拉住前行的八代子太大,指给她看。事後回想起来,这个第三间仓库在秋麦收成以前一直都是空的,存放各种的农具,人们出入频繁,经常会有年轻人疏忽忘记关闭门户,这时或许也是如此,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之处,但,可能是想起白天的事情吧,我不禁愣了一下,站住。这时,八代子太太也颔首,绕向仓库门前。但是,可能从内侧锁上了吧,怎么都推不开仓库门。这时八代子太太又点点头,马上去拿挂在正房腰板上的九尺梯子,轻轻靠在仓库的窗下,作手势要我爬上去看看,当时,她的神情很不寻常。我仰脸望向窗户,发现似乎有灯火晃动。

——大家知道我一向胆小,所以当时的心情绝对不会愉快,可是八代子太太的脸色相当难看,不得已,我只好脱下木屐,爬上梯子,到最顶端时,双手攀住窗缘看向里面。看著看著,我的双腿脱力,已经无法爬下梯子,同时攀住窗缘的双手也完全失去力量,直接从梯子上掉下来,腰部受到重击,勉强站起来後,却没办法逃跑。

——是的,当时我见到的景象令这辈子想忘也忘不了。堆放在仓库二楼角落的空麻袋在木板地板正中央铺成有如四方形的床褥,上面摊开真代子小姐的华丽睡袍和红色内裙,其上仰躺著梳水滴状高岛髻的真代子小姐一丝不挂的尸体,尸体前方放著原本摆放在正房客厅内的旧经桌,经桌左侧摆著合金烛台,上面插著一根大蜡烛正在燃烧;右边应该是排放著学生用的画具或笔之类的东西,我记不太清楚了。位於正中央的少爷面前,长长摊开著昨天在石头切割工厂见到的卷册……是的,绝不会错,确实是前一天见过的卷册,边缘的烫金图案和卷轴的色泽我都还记得,而且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白纸……是的,少爷面对卷册正坐,身上穿著白花点图案的睡袍,也不知是怎么发现的,他静静转过脸来,微笑,似乎在说“你不能看”的将手左右挥动。当然,我现在说的话都是事後才想起来的,当时我如同触电般僵住,连自己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不知道。

——八代子太太当时一面扶住我,一面好像问了什么话,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回答,只记得好像指著仓库窗户说了些什么。但,八代子太他却好像明白似的,重新架好梯子,亲自爬上去。我虽然想制止她,可是我站不起来,连牙关都咬不拢,也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双手撑在背後冰冶的泥上地面,抬头看向上面。只见八代子太太敞著前襟爬上梯子,用手攀住窗缘,用与我同样的姿势望向里面。她当时的胆识,我现在想起来还毛骨悚然。

——八代子太大从窗外环视里面的情景,用镇静的声音问“你在那里做什么”,这时,我听到少爷从里面以像平常一样的声音回答“妈妈,请您等一下,再过一会儿就开始腐烂了”。周遭一片静悄悄的……这时,八代子太太像是又考虑了一下,说“应该已经腐烂至相当程度了吧?重要的是,天亮了,你还是赶快不来吃饭吧”,里面传来一声“好的”,同时少爷好像站起身,被映在窗边的影子忽然暗了下来。我心想,这是面对女儿尸体的为人母亲者应该讲的话吗?但是,八代子太大迅速从梯子上下来後,边对我说“医师、找医师”,边走向仓库门前。令人惭愧的是,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算知道,我也是全身虚脱,根本走下动,只是害怕得不停颤抖。

——仓库门开了,少爷一手拿著钥匙,穿著庭院木屐走出来,看著我们微笑,但是眼神已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八代子太太迫不及待的轻轻从他手上拿过钥匙,好像欺骗他似的一面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三两句话,一面拉他进入别院,让他躺下。这一切,从我坐著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接著八代子太大回来,爬上仓库二楼不知做些什么。这期间只剩我单独一人,我非常害怕,爬到仓库後面的木门处,扶著那边的一棵朱乐树勉强站起来。这时候,头顶上方响起仓库窗户贴上铜皮的遮雨门关闭的声音,我又吓一跳的回头,接著是仓库门锁上的声音,不久,八代子太大左手用力抓紧卷册,头发蓬乱的赤足跑向别院。虽然脚底沾著泥土,却毫不在意的跑上回廊,一把拉起刚躺下不久的少爷,将卷册递向前,神情可怕的责问两、三句话。这一切情景,透过已经天色大亮的玻璃门,我看得清清楚楚。

——少爷当时手指著前一天的石头切割工厂方向,又是摇头,又是以奇妙的手势和动作,拚命的说著什么。他的话我在後门口听下太清楚,同时也因为内容艰涩,我实在听不懂,只听到无数次“为了天子”、“为了人民”之类的……八代子太太双眼圆睁,边点头边听著,但是不久,少爷忽然噤声,盯著八代子太大手上的卷册,然後一把抢去塞人怀中。当然,八代子太太也马上抢回来。事後回想起来,八代子太太不应该这么做的……卷册被夺回,少爷好像有点气馁,但,随即嘴巴大张,瞪著太大的脸孔,神情无比可怕。八代子太太也害怕了,後退好几步,转身想离开,可是少爷立刻一手抓住她衣袖,把太太拖倒在榻榻米上,再度盯著她看,好像很高兴似的忽然笑出声。

——见到少爷的表情,我彷佛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般全身发冷。八代子太太也恐惧下已,甩开少爷想离开,可是少爷从背後抓住她的襟发,直接从回廊拖到庭院上,微笑著拿起木屐很愉快似的不住敲打太太的头。眨眼间,八代子太太立刻面如死灰,头发散乱,脸孔流血,边在泥上地上爬行边尖声喊叫……目睹这种情形,我吓坏了,尽管膝盖不停发抖,还是硬拖著身体回到这里,对内人说“医师,快找医师”,之後马上钻进被窝里发抖。不久宗近医师困惑的来到我家,我立刻赶著他说“是在吴家,在吴家”。

——我看到的只有这些……是的,全都是事实。後来我才知道,八代子太太的尖叫声惊醒了两、三个年轻人,赶忙抓住少爷,用细绳将他绑住。但是,当时少爷的狂暴力气非常恐怖,三五个人的力量都还比下上他,两度绷断细绳。好不容易制服他,把他绑在别院梁柱上时,他好像也累了,就这样沉沉睡著。等他再度醒来时,很不可思议,少爷的样子完全变了一个人,警方问话,他也全然不回答……八代子太大以前说过,少爷在直方那边也曾出现过这种病症,当时在大学教授的调查之下才知道是被施以麻醉药物,因为後来完全没问题了,所以才带他回到这边。但是,所谓的血统实在可怕,看他这次的情形,我认为一定是那卷卷册在作祟。

——当然,虽说是卷册在作祟,可是那也很久没出现过了,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听说卷册本来是藏在对面可以看到屋顶的那间如月寺的佛像肚子里,只要具有吴家血统的男性见到卷册,精神一定会马上不正常,无论母亲或姊妹,甚至是无关之人,一见到女性都将予以杀害……寺中好像有存放写明其原由之物,至於详情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卷册为何会落入少爷手中?我只能说这很不可思议。是的,如月寺现在的住持为法伦师父,听说和博多的圣福寺师父齐名,我想他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因缘……是的,已经是相当大的年纪了,身体瘦的像鹤一般,白层白须,看起来慈眉善目。如果有需要,您可以去问问他,我会叫内人带您过去……

——是的,八代子太太现在处於半疯狂状态,加上脚部扭伤,听说躺在床上休息。虽然头部伤势并不严重,可是讲话颠颠倒倒,应该无法提供什么资料。我腰部受伤,暂时无法去探望她……

——好像有人说因为我没有去找宗近(医师的姓),所以才会救不回小姐。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宗近医师来帮我诊断时曾说,真代子小姐被勒杀的时间是在今天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而对照蜡烛燃烧的样子,应该也是在那个时间左右……是的,其他都如我刚刚所说的。八代子太太如果恢复正常,应该能够说明一切,不过,就如我方才所说,她现在尽是讲些埋怨少爷的话,或者说些“你快点清醒过来,我现在只能倚靠你一个人了”之类……

——警察还没有找过我。因为最先发现这场骚乱的只有当天睡在这儿、听到八代子太太尖叫声赶来的年轻人,警察讯问他们之後就离开了……我一直非常小心,深怕自己会受到怀疑,特别要求宗近医师保密,幸好在骚乱之时,没人知道是谁去找宗近医师,因此对宗近医师的讯问也是草草了之。是的,我没有隐瞒任何一件事,所以如果可以,希望能藉著您的力量让警察别来找我,您也看到了。我腰部受伤,又是听到警察两个字就会发抖的个性……

◆第二参考:青黛山如月寺缘起(开山一行上人手记)

附注:该寺位於侄之滨町二十四番地,吴家第四十九代祖先虹汀所建

晨镂满目金光雪,夕化浊水落河海,今宵银烛列荣花,晓若尘芥委泥土。三界如波上纹,一生似空里虹,一旦结下恶因缘,将念念而不可解。生则坠入地狱之转变,现叫唤鬼畜之相;死则恶果传子孙,受孽报永劫之苛贵。其恐惧、痛苦。无任何事物差堪比拟。

为此观其因果,究其如是本来趣理,断证根源,转菩提心,起一宇伽蓝,奉庄严佛智慧完全一念称名、人天共敬的清净道场。

追溯其缘起,乃是庆安时期,山国城京洛只园精舍附近,贵贱群集之巷内有一家开设多年的美登利屋茶铺,其每年特选的上贡宇治铭茶取名“玉露”,芳香闻名全国。当代主人名叫坪右卫门,育有一子三女,子名坪太郎,深受无比宠爱,然生来不喜生意之道,自年少时期就拜宇治黄檗的僧人隐元禅师为师,兼学柳生剑法,旁涉上佐流绘画,俳句体裁则受芭蕉影响而另成风格,长大後自号空坪,一心一意游山玩水,无志於家嗣之累,然因家中无其他男人,经常被迫娶妻生子。尽管总以学业未成而推诿,仍无从逃避,终於,其父坪右卫门邀请隐元禅师前来谕示,期能让他心念一转时,他在自己家门贴上一句“年至二十五岁的今门,不闻不如归”而出家为僧,只持一钵一杖西行寻访名胜古迹将近一年,由长崎路进入肥前唐津。当时是延宝二年春四月,空坪时年二十六岁。

空坪四处赏玩此地胜景,因虹之松原而改名虹汀,并选八景展纸笔,亲自起版撰江湖事,似此这般滞留半载有余。某日,适逢晚秋月圆,受诱而出,登虹之松原,赏玩并列於银波、银砂的千古名松於清光中尽展风姿,宛若名家墨技之天籁。行走一里过滨崎渔村仍未尽兴,故背负流霜,续行半里至夷之岬,倚岩角遥望湾内风光与雁影,直至半宵。

此时、一位约莫方逾十八岁之女子,翻展华丽衣袖,移动我见犹怜之小脚,渡过荒矶叠岩走近虹汀身旁,浑然不知有人观看,朝向西方双手合十,凝神祈念良久,之後挥泪揽袖,意图投海。虹汀骇然跑近抱住,伴其至松原沙清处,询问事情缘由。少女最初只是啜泣不已,久久才倾诉——

“我是这滨崎某吴姓家中的独生女,名叫六美女。家中世代豪富,但是圆必有亏乃世间常情,可能是恐怖的因缘吧,家中往昔以来就有精神错乱的血统,导致今日只剩我单独一人悲痛苟活。

“最初……亦即,吾家有一幅祖先流传的绘卷,其上描绘美妇裸像,据说乃是吴家祖先的某人与最宠爱的夫人死别,在痛苦悲伤之下以丹青描绘尸体身影,期能做为电光朝露之纪念,却不知何故,在描绘初期尸体开始急速腐烂,图像尚未完成一半便已化为白骨,祖先的某人在悲叹下终於疯狂,夫人之妹虽然尽心照顾,祖先的某人最终仍追随夫人步向黄泉。当时,夫人之妹腹中怀有该狂人之子,已近临盆,同样伤心欲绝,所幸终於勉强保住性命。

“正好此时筑前太宰府观世音寺奉修佛像,一位客僧胜空由京师前来监督,等奉修完成临行之际,行至附近一带。闻此缘由後深觉不忍,乃止住锡杖於吾家,观看未完成的绘卷,於佛前诵经供养後,砍伐後院的大柄檀树,选其赤肉部分,手雕弥勒菩萨座像,将绘卷藏其腹中,供奉於吴家佛坛,严令日後只有家中女性始能祭拜佛坛和观看绘卷,所有男性禁止接近。

“後来该位狂人的遗孤、外貌如五的男儿平安无事出生到这个世间,及长,娶妻继承吴家,谨守胜空上人之戒,严禁任何人接近佛坛,一切牲礼香花的供养,由其妻子独自负责,一心一意祈求现世的安稳与後代的善果。然而,可能是承袭狂人血统的缘故,此男子壮年後育有几位儿女,又遭逢妻子早逝,同样惨遭精神错乱後果。其後的历代男子中,也总会出现一、两位精神狂乱者,有的是杀害女人,有的则是用锄锹挖掘女人新坟,若有人制止,则会击杀或伤害对方,或自己咬舌自尽或自缢而死,极尽恐怖之能事。

“似此,见者、听者皆恐惧自危,远近相传吴家男子见到绘卷会立刻受到祟弄,不净的女人接近佛像也会遭遇不幸,完全不敢与之结亲,因此吴家血统数度将近断绝,必须靠著给予钱财结合,或是远从外地寻觅不知情者来传宗接代,时至近年,更是连下贱乞丐都不敢与吴家沾上边,导致如今只剩我单独一人。我的两位兄长同样发狂,长兄挖掘他人坟墓,二哥用石块殴打我,而且都很早就结束生命,又经谣传之後,在家中工作之佣人几乎全藉故离开,连侍候我多年我的女仆都因为照顾我而病亡,导致我连一个倾诉对象都没有,内心不知有何等寂寞。

“就在此时,唐津藩的家老云井某某听闻此事,表示要将其三男喜三郎赐予我为婿以继承家业。佣人侍女们得知後皆兴高采烈的回来,其中只有一位从小照顾我的奶妈下仅面无喜色,甚至还明显露出愁容,问其何故,她才深叹口气,表示她从云井宅邸做事之人口中得知,即将成为我丈夫、也就是那位喜三郎,其实是云井家老的庶子,长於剑术,是藩内第二局乎,可是从年轻时期就声名狼藉,不仅耽溺女色,更到处结交不良之辈,破坏各处道场,敲诈勒索茶屋小馆,结果在别处无法存身,这才悄悄回故乡。但是,藩中世家非但无人敢把女儿嫁给他,甚至还畏如蛇蝎,家老因为听说我家情事,才决定让他成为我的丈夫。不仅这样,还心怀不轨,欲等事成之後凭其权势并吞吴家财产,虽是命运,她也无力抗争,可是一想到我日後将承受的痛苦,她就忍不住头晕目眩,泪流满面。我虽有些困惑,却并未深信,也无从查证,日久之後便逐渐冷静下来,等待秋天举行婚礼。今夜,那位叫云井喜太郎的人连一个随从也未带、连披肩长裤的礼服也未穿的独自来到我家。

“当众人忙於送上酒宴至後面客厅之时,我也重新化妆前往酒席,只见他半张脸孔烧烂,脸色如灰,另外半边脸孔无眉,白眼球凸出,嘴唇歪斜,与鬼魅毫无两样。我强忍住扑鼻酒气,全身发抖的帮他斟酒,可是才喝没几杯,他马上抓住我的手,我当时情不自禁地缩回手,杯里的酒溅在他膝盖上。他马上藉酒疯想抓住我,奶妈拚命拉住他,他却立刻拔刀砍倒奶妈,我趁乱逃出来,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想到我家的不祥,又想到自己的不幸,正要自尽之时却被你拦下。如果不能寻死,我只好出家为尼。虽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仍请你大发慈悲指引我明路。”

说完,她趴在砂地上低声啜泣。

虹汀听完,沉吟良久之後,扶起少女,说“好吧,我尽力而为,你先不要叹息,等我看过绘卷以後,自会让你了解本身的因果。”说完,他牵著六美女的手,正想离去时,松树後忽然出现半睑鬼相的狂暴武士,一声不吭地挥刀斩向他。虹汀以修禅之机锋转身避开,让对方斩向虚空,同时大喝一声,对方的武士白刀随著身体在空中游走数步,一起摔向断崖外侧,落入月光粼粼的海中,随水烟消逝无踪。

就这样,虹汀陪六美女回到吴家,和家人一起收拾奶妈尸骸,自己做法事诵经,严禁把事情传开後,进入佛堂,要求其他人回避,从弥勒佛像肚中取出绘卷,敬畏祭拜後摊开一看,美人全身溃烂长脓之模样令他寒毛直立,於是立即在佛前坐下,镇摄精魂的入定十余天,在延宝二年十一月晦日拂晓忽然睁开眼眸,大声咏颂三遍“雪凡夫之妄执不若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将绘卷投入一旁的火炉中,化为一片灰烟。

之後,虹汀起身召集家人,说“我已经藉法力了断吴家的恶孽因缘,立刻将此灰放入佛像内,与三界万灵共同供奉。我本人也将还俗成为这个家的男主人,孕育万代胜果。各位如果有任何问题请说无妨。”但是并无一人表示意见,因为所有人皆畏惧云井家怪罪报复。虹汀了解此种心理,当天就厚赏家人,让他们回家休息,并封存家屋仓廪,钉上写著“回馈乡里,吴坪太”几个大字的木牌,只携带金银书画之类四大车,请壮夫驾驶,自己则背负弥勒佛像,怀内放著吴家家谱,手牵六美女,於翌日未明离开滨崎,朝东方前行。时间是延宝二年腊月朔日,大雪纷飞,长汀曲浦五里的路上须灾化为连绵银屏,让虹汀疑为天赐红彩祝贺。

像这样前行约莫一里,东方天际渐红,忽然後方传来杂杳人声。虹汀回头一看,为数约有二、三十人的捕快手上带著拘捕犯人的工具,正中央则是落海的半脸鬼相云井喜三郎,也不知他是如何上岸的。他头系白巾、脚穿绑腿、身穿战阵披肩和野裤,手持长刀紧追而来,口中大骂“恶僧别逃!上回我以为你是朝廷密探,有所顾忌而未曾动刀,後来接受藩的密令调查你的素行,才知道你就是无法无天、声名狼藉的大恶徒坪太,不仅假冒画匠偷窥本城的地形,还伪装僧人游走各国,欺骗有德之家谋夺财物,诱骗良家儿女送入火坑,十恶不赦,天地可监。不管你如何会飞天遁地,你今天己无路可逃。快逮捕这个诱拐良家妇女、卑劣下流的贼和尚。”手下的捕快们一起踏著雪地蜂涌而上。当下之地一边是巍峨参天的悬崖峭壁,另一边是临海断崖,背後则是纤弱女子和马车车夫,眼看似乎无处逃生。但是虹汀毫无惧色,将背负的佛像交给车夫,拂掉网笠上的雪花交给六美女,手持惯用的竹杖,一面数著胸前的念珠,慢步前进。捕快们大感意外,完全为对方气势所慑。

虹汀向众捕快一礼之後,轻咳两声说“劳驾各位老远赶来,真的辛苦各位了。这么多人前来替我这位声名狼藉者送行,贵藩的政道昌明实在令人佩服,既然这样,就劳驾诸位乾脆送我至前方不远的筑前藩吧!否则请勿拦阻,我不希望无益的杀生造成贵藩的耻辱,如何?”捕快们一时呆若木鸡,而云井喜三郎脸红耳赤,怒骂“满口胡言!上次我是喝醉酒才失手,这回你绝对逃不掉。弟兄们,对手只有一个人,除了女人以外,其他人全不能放过,动手!”说完立刻挥刀上前。捕快们也同时行动,似认为解决一个行旅侩人乃是轻而易举之事,闪闪刀光映在雪上,令人沭目惊心。虹汀不再多言,左手握竹杖,右手挥空拳,率先夺下一人的刀,接著击落袭来的白刀,斩落群至的球棒和刺叉,不接近群聚路中的人马,专一攻击落单的家伙,很快的,有十几个人不是被击昏就是倒在雪地上,甚至掉落海中。

行旅僧人出乎意料的功夫让众人完全慌乱,云井喜三郎暴跳如雷,拔出长刀,摆出青眼架势,一步步向前逼近。虹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丢掉夺来的刀,右手重新握妥竹杖,接住喜三郎渴血的凶刀,毫无一丝一发的放松,冷冷如水的制其机先,切切似冰的压其机後,只闻一声轻响,喜三郎手中长刀如遭大石所击,呼吸急促,咬牙切齿。虹汀见之莞尔一笑,说“三郎先生,如何,还不早早醒悟吗?所谓弥陀的利剑,指的就是竹杖的心,所谓不动的系缚,指的就是此亲切的呼吸,就算是千锤百链後的精妙、不出虚实生死的剑也比不上悟道的一根竹杖,恰如眼前的不可思议。你千万不可怀疑,快快放下屠刀,转恶心入佛道,进入念念不移、刻刻不迷,阔达自在的境界吧!否则依照一杀多生之理,我会将你斩成两段,消除唐津藩当下的不祥。你现在可是面临生死边缘、地狱天上之分的刹那。”好杀残忍的喜三郎听了脸色铁青、两眼充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然积年累月的孽业已让他无法回头,他逞一点的机敏转身,忽然奋起冲天之勇,以上段架势自正面一挥长刀之精锐,如电光石火般斩入。虹汀翻身闪开的同时击出竹杖,正中喜三郎眉心,趁喜三郎飞退之际又乘虚而入,伸手握住喜三郎腰间的短刀,说了声“那就让你了遂心愿吧”,话声未落,人已後退。一看,再度举起长刀的喜三郎不住後退,仰天倒下,被砍中的肩膀鲜血泉涌,染红雪地,气绝而死。

目睹这种气势,其余的捕快全吓坏了,转身落荒而逃。虹汀总算安下心,将夺来的短刀还给尸骸,双掌合十,数著念珠诵念佛号两、三遍。不久,掸掉黑衣上的雪花,再度背起佛像,安慰著面无血色的六美女,带上斗笠,人马急行,很快进入筑前领地,在深江过了一夜,翌晨又踏著未歇的白雪向东前进五里,来到这处侄之滨。

虹汀见到此处地形:心想:这片地方,北边有爱宕的灵山耸峙半空,南边有背振、雷山、浮岳等诸名山连结烟云,眼界所及是万顷丰田,足以养育儿孙万代,室见川的清流又能泛舟,更拥有袒滨、小户的古迹,芥屋、生之松原的名胜,而且距黑田五十五万石的城下不远,实在是集山海地形精华之胜地。

於是他立刻收养随同前来的车夫为家人,寻求田野,建家屋仓廪,并悄信给故乡京师以求万代之谋,同时选中一地,集雷山、背振的巨木,自司绳墨设计,建造一座大伽蓝。山门高耸迎真如实捆之月,殿堂连檐送佛上金色之日相观。林泉深奥、水碧砂白、鸟啼鱼跃,念佛、念法、念侩,真乃末世奇特罕见的净上。

似此,在人皇第一百十一代灵元天皇延宝五年丁巳霜月初旬,伽蓝落成,从京师本山召请贫憎前来担任开山住持。贫僧以寡闻浅学之由再三固辞而不听,终於感其奇特,荷笈下向为住持,将寺号取名青黛山如月寺。於翌年延宝六年戍午二月二十一日之吉辰,讲往生讲氏七门的说法,诵读净土三部经,执行七日大供养普渡饿鬼。当日虹汀亲自上座,略述本来因缘向听众忏悔,诵吟两首和歌——

唱 六道今迷六文字,竹杖送往佛世界

坪太郎

和 佛陀亲持紫竹杖,回归一切尽虚空

六美女

接著由贫僧上座,详细辩证缘起因果,述明六道流转、轮回转生之理,授念一阿弥陀佛、即灭无量罪孽的真谛,最後接上一偈——

一念称名声,功德万世传,青黛山寺钟,迎得真如月。

另外,六美女时年十八岁。她将事先写好的三万张六字名号分送前来参加的信众,不到三天即送完。

如上的故事,婆娑显六道之巷,眼前转孽报之理趣,闻烦恼即菩提,六尘即净土,吴家祖先的冥福,应无止尽延续末代正等正觉的结缘,吴家日後男女若欲报此鸿恩,必须深心领会此意旨,不懈怠於法事念佛。此事不得外泄,若疏忽泄漏,或会招来他藩之怨,仅止於当时本寺住持及吴家当代夫妇。慎之。

延宝七年七月七日一行记

◆第三参考:野见山法伦上人的谈话

▲听取时间二刚述同日下午三点左右

▲听取地点:如月寺方丈室

▲列席者:野见山法伦上人(该寺住持,时年七十七岁,同年八月殁) 、我(W),以上二人。

——你会怀疑乃是当然。如《缘起》内文所述,已被距今一百多年前,可称为吴家中兴之祖的虹汀先生烧成灰烬、封入弥勒佛像腹中的绘卷,为何会恢复原有的绘卷型态出现於今世,而且落入吴一郎手上,导致他精神错乱……坦白说,就算你(W)没问,我也会说明,只不过一切需要由你自行判断。

——关於这段《缘起》,本是继承吴家当代家主的夫妻第一次前来祭祀祖坟时,才会摒退外人让他们观看,除此以外,有关吴家血统的事情,除非极端寻常之事,否则完全不会泄漏给他人知道,这是自开山一行上人以来,身为本寺住持应守的秘密。但是因为你的身分不同,而且牵涉到吴一郎少爷是否真正疯狂与会不会被判处有罪有重大关连,我当然不能隐瞒……

——事情很简单。也就是,很久以前就有人找出应已化为灰烬、藏在本寺佛像腹内的那幅绘卷,发现它仍保留原貌。不仅这样,从佛像腹内取出绘卷,造成诱发吴一郎少爷精神病发作之人,我也非常熟识,而且相信绝对是她没错。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且一定很多人会感到意外……那不是别人,就是吴一郎少爷的亲生母亲、前些年奇妙横死於直方的千世子小姐。没错,这件事情非常奇怪,最主要是,这世界上真会有如此无慈悲心的母亲,竟然会将传说中那样恐怖的东西交给自己儿子吗?其中当然存在很深刻的理由,只要你听过我接下来的说明,应该就可以明白一切。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应该是三十多年以前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知道,这位千世子小姐自小就聪明伶俐,而且双手非常灵活,尤其特别擅长绘画和刺绣,从她开始懂事以後就经常独坐在本寺大殿角落,临摹画在纸门上的四季花卉图案,或是栏杆间的仙人雕刻,当时她就已经非常可爱了,五官轮廓有如洋娃娃……

——应该是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吧?有一天好像刚从学校回来,身穿虾褐色裤子,手抱包袱迳自进入这方丈室,向正在独自喝茶的我、说“喂,和尚,那尊黑色佛像肚子里放著漂亮的绘卷,对吧?你能不能偷偷拿出来让我看看。”这幅绘卷的事,自从本寺开山当时举行大法会後,就成为附近一带有名的传说故事,村里应该还有很多人知道,所以我想她可能是听那些人说的吧!当时我笑著告诉她“那早在很久以前化为灰烬啦,就算我想给你看也没办法”,可是千世子小姐却说“但是我刚才摇动佛像,却听到里面有声响,一定有放著什么东西”,我吓一跳,骂她“你做这种事会被佛祖惩罚的”。等千代子小姐回去後,我忽然开始担心,静静走进大殿,试著摇动弥勒佛像,果然听到似有卷轴状之类的东西在里面碰撞的声音……

——事情太过不可思议而让我大惊失色,因为我一直认定,佛像腹内放的是《缘起》内文中所写的绘卷灰烬……但是後来我转念一想,或许是虹汀先生假装已经烧毁绘卷,其实却保留原貌藏入佛像内,因为旁边的装填物随著年代久远而乾燥,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喜欢绘画的人总是有这样的心理,因为过度舍不得绘卷才决定这么做,而且也认为随著经年累月的供养,孽缘会逐渐淡薄而不再作祟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重新取出烧毁吗?绘卷到底又是怎么样的东西呢?想著想著,我还是有点不能释怀,又觉得有点恐惧,只是认为应该没有人会打破佛像的察看内部,就这样放回原处。

——岁月流逝。去年秋天,就在盂兰盆节前一天傍晚,我见到八代子太太和一郎少爷、真代子小姐一齐前来扫墓,当时八代子太太单独打扫灵堂後顺便至方丈室来喝茶话家常,并提到说“虽然时间尚早,不过等明年春天,一郎从六本松的学校(福冈高等学校)毕业後,我打算让他和真代子成婚”等等。八代子太太在宣布这类重大事情之前,必会来找我商量,所以当时我回答“这样很好呀”。然後我们走出大殿的回廊一看,身穿学生制服的一郎少爷和系红色腰带的真代子小姐已经扫好坟墓,正蹲在山门旁的坟前双手合十,看起来非常亲密。见到这种情景,八代子太太好像一时心酸的掩面进入灵堂,我则留下来望著相貌神似的两人,想著吴家过去未来的事情,忽然想起多年前千世子小姐所说的话,忍不住心中一震……当然,当时我只认为是老年人没必要的操心,可是仍旧放心不下,当天晚上怎么样都睡不著。

——所以我慢慢起身……藉著窗外照入的月光和灯火微光,单独前往大殿,双手捧起佛像摇动,但是已没有先前听到的声响,不但如此,还感觉里面空无一物。

——这时可能是第六感吧?我感到莫名恐惧,於是毅然把佛像抱下佛坛,搬进方丈室,戴上眼镜仔细检查。虽然佛像身上沾满尘埃有点看不清楚,可是佛像颈部衣襟处却有切断後再装上的痕迹,若用力晃摇就像要松脱一般。当时我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拚命力持镇定,沿著走廊搬出佛像,掸落上面的灰尘,从切断处拔下佛像的头,见到挖成经筒状的底部有旧草纸包住的灰,不过灰包正中央有卷轴状的凹陷。至此我已明白,虹汀先生虽说将绘卷烧毁,事实上可能另有某种特殊原因而未予以烧毁,直接将绘卷藏入佛像中,而且绘卷已被某人窃走,一切全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是的,除此之外,还有充填在四周的旧棉花,其他连一片碎纸层都没见到……请往这边走,我让你亲眼看看。

◇参照後段备注

——如你所见。这该说足我的不谨慎吧?或者……我很担心,一心一意希望不要发生什么麻烦,可是从另一方面想,如果是千世子小姐拿走的,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而且,她横死直方後,截至目前为止,又是谁偷偷藏起绘卷?如果是收拾千世子遗物的八代子太太发现,不至於连告诉我一声都没有。就在我每天悬念不巳时,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只能说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听说绘卷在一郎少爷精神错乱後又消失无踪,这又是另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村里有人说,在一郎少爷精神异常前後,曾目睹绘卷如灵蛇般飞越空中,但是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想到一切皆起因於我的不谨慎,我觉得非常愧对死去的真代子小姐和发狂的一郎少爷,总认为如果能以我垂老的短暂生命交换,不知道……现在我只能每天以泪洗面……。

◆第四参考:吴八代子的谈话概要

▲听取时间:同一天下午五点左右

▲听取地点:本人宅邸内侧房间

▲列席者:吴八代子、我(W),以上两人。

——啊,医师,您终於来啦,我是何等盼望能见到您呢!不、不……我的伤没关系,性命或什么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只希望您能够帮忙找出从寺中盗出这幅绘卷(一面从怀里取出来交给我),埋伏在石头切割工厂交给一郎,企图杀害这个家中所有人的家伙。而且,如果找到那家伙,请您问他,究竟有何怨恨让他必须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涕泣)?请您一定要帮我问(涕泣)。很遗憾在一郎精神正常时没能问出那个人的事……如果我知道是谁,就算咬碎他的骨头我都不会甘心(涕泣)。不、不,离开直方时并无那种东西!一郎随身携带之物,我全部仔细检查过了……警察又知道些什么?让一郎受到那样痛苦折磨……我问他话他也完全不回答……我已经死心了,一郎是否能够恢复正常?女儿是否可以活著回来?我的生命又如何?我都毫不在乎,杀害妹妹千世子、谋害一郎还有女儿的仇敌绝对是同一个家伙,是知道这幅绘卷的事,又刻意拿给一郎看的家伙……(精神亢奋、错乱,无法继续问答。尔後约经过一星期,随著心情恢复平静,逐渐出现倾向失神的状态)

▲备注

(一)事件发生当天晚上十点半,检查已禁止进出的吴家仓库(被称为第三号仓库)时,发现铺在楼下木板房间入口的旧报纸上明显并列吴一郎的双齿木屐痕迹,以及真代子外出穿的红色草鞋,在这里开始有蜡烛滴落,点点延伸至陡峭的楼梯上方。楼上的状况以及被害者的尸体上,并末发现打斗、抵抗或挣扎的形迹。尸体颈项有勒绞的痕迹和瘀血与其他绳沟交缠的痕迹,但是气管咽头部和颈动脉等处没发现来自外部的损伤。另外,置於尸体前方的桌底下掉落一条带著脂粉香的崭新西式手帕,这是凶嫌之物,用来遂逞凶行。桌上中央似有卫生纸,另外叠上带有妇女体味的四折白纸十数张,对面左侧置放吴家佛具的合金烛台一个,上插一支大蜡烛,有点燃过的痕迹,根据日後调查的结果,推定约点燃二个小时四十分钟後熄灭。另外还有三支崭新的大蜡烛和火柴盒一起置於桌下。在以上四支蜡烛上端及中央部分印上的指纹,完全只有被害者真代子左右手指的指纹,毫无凶嫌吴一郎的指纹。而且,根据火柴盒上也只有检测出被害者的指纹这一点判断,前述四支蜡烛乃是被害者自己携带前来,划亮火柴点燃其中一支置於桌上左端,殆已没有怀疑之处。(其他关於八代子的脚印等叙述予以省略)

(二)同一晚九点,被害者尸体送达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法医学教室,马上由我(W)执刀,在舟木医学士陪同见证进行解剖,十一点结束,确定死因乃是颈部遭压迫的勒杀。而且推定被害者因为某种原因丧失意识後惨遭勒毙。另外,处女膜并无异常。(他略)

▲备注

(一)调查如月寺弥勒菩萨座像,发现其头大身小、形相怪异,既无背光也不偏袒,披普通法衣如轮袈裟,结跏跌坐并结弥勒之印,有被认为是作者自己之像的嫌疑。整体的刀法颇简劲雄浑,有锯齿状和波浪状凿痕,底部中央以极端严谨的刀法刻著两个一寸大小方字“胜空”。

(二)中央空洞是纵深一尺、横径三寸三分多的圆筒型,扣除充填在上部和底部的棉花和灰烬的厚度,高约一尺六分强,正好符合绘卷(另外的参考物)的体积。另外,属於其盖的颈根方形部分可见到黏贴的痕迹残留。

(三)检查包灰的白纸和充填上下左右的棉花时,认定褪色与记录的时代符合。经过检验镜分析的结果,发现灰烬是由普通和纸、绢布烧毁留下,并无装饰用的金线或轴用木材留下的痕迹。

▲备注

(一)调查沿著侄之滨的国道、位於靠海一侧山麓的石头切割工厂附近的结果,据称前一天吴一郎观看绘卷所坐的石块,位於切割剩下的粗石後面,是经过附近者很难注意到的位置。

(二)石头切割工厂内除了无数大小石片石块、工人作业的痕迹、从道路飞入的稻草纸张和蹄铁片等等各种东西之外,并无特别值得注意之物。另外,由於经过小雨冲刷,未能发现疑似吴一郎或其他一切人物的脚印。

(三)平日在工厂作业、住在侄之滨叮七十五番地之一的野军平,从两天前因为和其妻阿密及养子格市因为腹痛下痢,疑感染流行病而被隔离,後来痊愈後询问的结果,证实并末发现前些天作业中有可疑人物进入切割工厂或在附近徘徊。关於这几个人的病况,由於所食用的鱼类一向新鲜,无法认为是食物中毒,因此病因无从查明。

◇插入绘卷照片

◇记入绘卷由来

◇记入前述第二次发作的全盘研究观察事项

哈、哈、哈、哈、哈……

如何?各位觉得很难堪吧!

各位一定忘记这是我遗书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忘情的阅读吧!有悲剧、有喜剧、有剑斗场面,也有历史故事,如果能再加上特别宣传,绝对可以成为让大人感动、小孩惊恐的玄奇怪异纪录吧!尤其显现心理遗传方式的奇特,真的是古今未有的手法,就算用尽现代所谓常识和科学知识,也无法比拟。

即使是著名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博士对此事件也感到棘手,在其调查资料中有著如下的叹息:

我希望将这桩事件的凶手称之为假设的凶手,因为,此一事件的凶手除了假设他是拥有超越现代一切学术、道德、习惯、义理、人情的可怕且神秘的不可思议之人外,已经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了。亦即,像这样在短短两年间将三位妇女和一位青年或杀害或使之发狂,让其一家血统无法再续的完全断绝,如此残虐恐怖,却又令人无法推定其残虐手段究竟是出於偶然,或是伪装某种超科学的神秘作用;别说凶手的存在,连进行如此一连串凶行的目的是否存在都令人怀疑……

怎么样?看过前面的纪录,再对照这段文字,各位应该注意到了吧!站在法医学立场的若林博士对於该事件所主张的重点,与身为精神病学者的我所主张的重点,从事件发生当初就正好相反,直到今日为止也没有一致。亦即,若林依其法医学者特有的角度,一开始就认为这桩事件绝对另有隐藏背後的凶手存在,而且该凶手从某处操控并自在的玩弄与此一事件有关的奇异现象。但是我却认为绝对不是如此,从精神科学的立场观之,这是所谓“没有凶手的犯罪事件”,不管外观或内在,都只是奇特的精神病发作之表现,是被害者和凶手都在某种错觉之下化为同一人所遂行的凶行。如果非要有凶手存在才行,那就应该把遗传这种心理给吴一郎的祖先逮捕,送进牢里。这就是这桩事件的中心趣味所在。

什么?你们已经知道这桩事件的真凶!

嘿,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再怎么厉害的名侦探,脑筋如此敏锐也未免让人困扰,最重要的是,我和若林都不用再混下去了。

别急,请等一等。就算诸位指出的人物真是这桩事件的幕後凶手,也是若林所谓的假设之神秘可怕人物,重要的是,那只不过是一种推测,应该也没有确实的证据。就算有不可撼摇的确实证据,各位也知道凶手目前人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事,并将凶手绳之以法,但若从其身上又发现事件背後令人震惊的新事实,又该如何处置呢?呵、呵、呵、呵、呵……

所以,还是别说吧!对於这种奇妙不可思议的事件,以薄弱的证据或概念式的推理判断绝对是非常危险的事,至少必须彻底了解事件在前述的状态下发生後,经过什么样的途径到我手中,我对事件又进行如何的观察、以什么样的方法进行研究,并了解研究所发现的第二次发作之内容是何等凄惨、悲痛、绚烂、怪异且无知,为何突然发展造成我自杀的原因等等之後,才决定凶手的有无。

各位应该会头昏眼花“居然有回事”……别急!关於我对这桩事件的研究後来如何进行,以下用消除敬语的浮现天然色彩电影来说明。问题是,像我这样的乡下人,又是新兴的影片说明者,一旦省掉敬语,听起来一定像在朗读外行人所写的剧本吧!很不幸的,我没学做过中华料理,也没写过剧本,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不过距离天亮还很久,时间多得是,所以就试著编写一下剧本玩玩。只是,在此要事先声明,我必须将这事件核心的心理遗传内容挪至最後,首先从外侧的事实依序进入成为中华料理,啊,不,是剧本,情节也不会出现冲突。有关此事件的纪录,完全依照当时事件本身进入我眼中的顺序排列,只要研究此一顺序就可以了解事件真相……因此,请各位相信,这绝对是极端科学、毫无矫饰、俯仰天地而不愧的真实纪录……嘿,真累人!

【字幕】吴一郎的精神监定——大正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九点,福冈地方法院会客室。

【电影】正木博士身穿羊羹色徽纹披肩,毛织单衣搭配毛织裤,旧袜鞋,俨然一副村长模样的打扮,翘起二郎腿坐在和入口反方向的靠窗椅子上,悠闲的抽著雪茄。

中央的圆桌上丢著似是他带来的旧洋伞和旧礼帽,旁边站著若林博士,正在向正木博士介绍身穿威严制服的探长和身穿毛织西装、举止优雅的绅士。

“这是大冢探长和铃木预审推事,两人自一开始就与这桩事件有关……”

正木博士站起来,接过两人的名片,轻松的点头致意“我就是你们想见的正木,很抱歉,我没有带名片……”

探长和预审推事神情严肃的回礼。

这时候,穿蓝色白点双层和服的吴一郎由两位法警拉著腰带进来。三位绅士左右让开,宛如侍立正木博士身旁。

吴一郎站在正木博士面前,用乌黑澄亮的忧郁眼神慢吞吞的环视室内,白皙的手臂和颈部四周有狂乱发作之际被压制而留下的几处擦伤和瘀青,使他那世上罕见的俊俏容貌显得特别怪异。他身後的两位法警行举手礼。

正木博士回以注目礼,呼出雪茄的烟雾後,拉著吴一郎铐上手铐的双手向自己靠近,同时让自己的脸孔和对方脸孔接近至一尺左右,四目相对,凝视对方瞳孔深处,像在暗示什么;又以自己的视线回抵吴一郎的视线,似要深入对方瞳孔深处。两人就这样互相盯著,动也不动。

不久,正木博士的表情开始紧张了。一旁的绅士们表情也跟著紧张起来。

只有若林博士连眉毛也末挑动一下,低头用冰冷的苍白眼瞳凝视正木博士侧脸,彷佛正从正木博士的表情中寻找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吴一郎非常平静,以精神失常的人所特有的澄明眼神,轻松的将视线栘开正木博士脸孔,缓缓由下至上打量著一旁若林博士高大的身躯。

正木博士表情转为柔和,望著吴一郎的脸颊,重新吸燃快熄灭的雪茄,语调轻松的开口。

“你认识那位叔叔吧?”

吴一郎仍旧仰望著若林博士苍白的长睑,深深颔首,眼神像是正在作梦。

见到这种情景,正木博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时,吴一郎的嘴唇蠕动:“认识,他是家父。”

然而,这句话还没讲完,若林博士那可怕的表情……苍白的脸孔马上失去血色,如镍般失去光泽的额头正中央,两道青筋突起,转为以愤怒或惊慌都难以形容的样貌,全身颤抖的回头望向正木博士,那种神态,简直像是立刻要朝他扑过来……

但是正木博士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神色自若的大笑出声,说:“哈、哈、哈,父亲吗?还好……不过,我这位叔叔呢?”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吴一郎很认真的盯著正木博士的脸,不久,嘴唇又蠕动了:“是……家父。”

“啊,哈、哈、哈、哈。”正木博士更愉快似的笑了,最後放开吴一郎的手,受不了似的狂笑:“啊,哈、哈、哈、哈,有意思。这么说,你有两位父亲罗?”

吴一郎显得有些犹豫,但,很快就默默颔首。

“哇,哈、哈、哈、哈,太好啦,真难得!那么,你还记得两位父亲的姓名吗?”正木博士半开玩笑似的问。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霎时浮现紧张。

但是,被正木博士这么一问,吴一郎脸色一黯,静静移开视线,眺望著窗外灿烂的五月晴空,过没多久,好像想起什么事,大眼浮现泪珠。

见到这种情形,正木博士又拉著吴一郎的手,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雾:“不,没关系,不必勉强自己去想起令尊的姓名,因为不管先想起哪一个人的姓名都是不公平的,哈、哈、哈、哈、哈。”

直至目前为止都很紧张的人们同时笑了。若林博士也好不容易恢复原来的表情,露出哭泣似的僵硬笑容。

吴一郎很专注的二看著每一张笑脸,良久,彷佛很失望般的叹息出声,低垂著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从手铐上滴落至脏污的地板。

正木博士拉著吴一郎的手,悠闲的环顾众人脸孔:“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位病患交给我,不知各位意见如何?我认为这位病患的头脑中一定还残存著有关事件真相的某种记忆。如我方才所问的,每个人的脸孔看起来都像自己的父亲,这或者正是暗示事件真相的某种重要心理之显现……如果可能,我希望以自己的力量让这位少年的头脑恢复正常,撷取出与事件真相相关的记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字幕】吴一郎出现在解放治疗场的最初之日(大正十五年七月七日拍摄)

【电影】矗立解放治疗场正中央的五、六棵梧桐树的绿叶在盛夏阳光中闪动灿烂光辉。

八位疯子从东侧入口排队依序进入。其中有人很不可思议似的环顾四周,但是很快就开始展现各自的狂态。

吴一郎最後进入。

他的神情寂寞忧郁,一时之间呆然环顾四周的砖墙和脚下的砂地。不久,好像从自己脚下的砂中发现某样东西,两眼发亮的拾起,置於双手间搓揉,然後对著眩目的太阳映看。那是蓝色、漂亮的莱姆玉。

吴一郎面带微笑地正面望著太阳,然後将该玉放进黑色兵儿带中,又匆忙撩起衣摆蹲下,开使用双手在砂中翻找。

从刚才就站在入口观看的正木博士命令工友拿一支圆锹过来,交给吴一郎。

吴一郎高兴的道谢後,接过圆锹,开始比先前更热心十倍的翻动闪闪发亮的砂土。湿濡的砂上曝晒在阳光下,变白、乾燥。

正木博士热切的看著吴一郎的行为,不久微微一笑,点点头,从入口处快步离去。

【字幕】约两个月後,在解放治疗场的吴一郎(同年九月十日拍摄)

【电影】可以见到解放治疗场中央的梧桐树树叶稍显枯萎。周围的平地处处可见翻掘过的砂土,恰似一个个黑色墓穴。

站在洞穴与洞穴间的砂土平地一隅的吴一郎,以圆锹为杖,挺直腰杆,正很难受般的吁一口气,他的脸孔被秋阳晒黑,加上连日劳动的疲劳,看起来相当憔悴,只有眼眸还闪动著炯炯光芒。汗珠下停流下,激喘的呼吸似火焰,尤其是手中充当拐杖拄地的圆锹,锹刀已磨损成又薄又锋利的波浪状,闪动着像银一般的怵人的光芒,充分说明他这几十天的掘砂作业是何等的狂热、剧烈。所谓的活生生坠入焦热地狱的死者,应该就是这种模样吧!

不久,吴一郎又像是被什么人逼迫般,用晒黑的手臂重新拿起圆锹,开始在石英质的砂土平地挖掘另一个洞穴,很快的掘出一个新的鱼脊椎骨後,再度恢复气力,以比先前更快数倍的速度挥动圆锹。

舞蹈狂女学生掉人吴一郎背後的一个大洞穴,双脚在空中晃动惨叫。其他病患们则是一起鼓掌暍采。

但是,吴一郎头也不回的专心继续挖掘,过没多久,奸像挖到某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双手手指频频扭动,却又马上拿起圆锹,眼睛亮得像在燃烧般,咬牙切齿的开始拚命翻动脚下的地面。

正木博士从他後面缓步进入,架在鼻头的眼镜反射阳光,注视著吴一郎的作业。不久,他走近,伸手轻拍吴一郎挥起圆锹的右肩。

吴一郎吃惊的放下圆锹,呆然回头望著正木博士,同时擦拭睑上的汗珠。

正木博士趁隙以电光石火般的动作一手伸入吴一郎怀中,抓出用脏手帕包住的圆形物品和先前挖出的鱼脊椎骨,迅速藏在背後。但是,吴一郎似乎毫无所觉,拿著擦拭汗水的毛巾眨眨眼,从洞穴中抬头往上看。

正木博士站在洞穴边缘往下看,微笑:“你刚刚挖出什么东西?”

吴一郎不好意思似的脸红了,伸出左手手指至博士鼻尖。博士挪挪眼镜仔细看,发现他指头上缠绕著一根女人的头发。正木博士似乎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严肃的点点头,紧接著解开藏在背後的脏手帕,将里面的物品置於左掌上,递向吴一郎鼻尖。他的掌上是吴一郎两个月前刚进入这个解放治疗场後就拾获的莱姆玉,以及今天挖出的鱼骨,还有红色橡胶梳子碎片和断成约小指大小的玻璃管。

“这些是你从土里挖出来的吧?”

吴一郎激喘点头,同时看了看博士的脸,又看了看那四样东西……

“嗯……不过,这是什么呢?有什么用途?”

“那是青琅歼的玉、水晶管、人骨和珊瑚梳子。”吴一郎不加思索的回答,同时从博士手上接过四个破烂东西和手帕,牢牢绑得像石头般後,慎重的放回怀内深处。

“恩,那么,你是为何那样拚命的掘土呢?”

吴一郎左手拄著再度深入土中的圆锹,右手指著脚下,回答:“这儿埋著女人的尸体。”

“哦,原来如此。”正木博士喃喃说道。然後盯著吴一郎双眼,用非常严厉的口气,一字一字的问:“原来如此,但是,女人尸体埋在上里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一郎双手拄著圆锹,惊讶似的抬头望著博士的脸孔,脸颊的红晕霎时消失,嘴唇蠕动,以梦呓般语气开始反覆念著:“是……什么……时候……”

在这期间,他茫然若失的转头望著四周,不久,忽然转为无比寂寞困惑的神情,放掉手中的圆锹,两眼无力低垂,慢慢爬出洞穴外,走向入口。

目送吴一郎的背影,正木博士交抱双臂,露出会心的微笑:“果然不出所料,心理遗传正确无误的显现了。但是,可能得再忍耐一段时间吧!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有看头的部分……”

【字幕】同年十月十九日(距离前一场景约一个月後)的解放治疗场内

【电影】最初映现的是在场内平坦砂地的砖墙前耕作的老人钵卷仪作,只不过,仪作已经比第一次出现时多耕作了约一亩的田地,但是一旁的瘦弱少女却只栽种枯枝和瓦片至一半。

站立老人面前的吴一郎也和最初见到的一样,面带微笑,双手放在背後,很专注的看著老人上下挥动圆锹,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白,也胖了很多……这是因为这一段时间他停止挖掘洞穴的工作,整天都待在自己房内——第七号房。

正木博士从他背後微笑走近,伸手搁在他肩上。

吴一郎吓了一跳似的回头。

“怎么样?你好久没有出来了呀!皮肤变白,而且胖了。”

“是的。”吴一郎同样微笑回答後,又注视著圆锹的挥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正木博士盯著他的脸问道。

但,吴一郎的视线仍集中在圆锹上,静静回答:“看那个人耕作。”

“嗯,看来意识已经清醒很多了。”正木博士喃喃自语似的说著,抬头打量著吴一郎的侧脸,不久,刻意加强语气说:“我想应该不是吧?你是希望向他借那把圆锹吧?”

这句话犹末讲完,吴一郎的脸颊马上刷白,双眼圆睁凝视正木博士的脸,良久,视线又回到圆锹上,喃喃说著:“是的……那是我的圆锹。”

“我知道。”正木博士颔首。“那支圆锹是你的。但是他很难得那样热心耕作,你就再等一会儿吧!只要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一响,那位老先生一定会丢下圆锹去吃饭,而且……一直到天黑都不会再出来。”

“一定吗?”吴一郎说著,回望正木博士的眼眸里带著浓浓下安。

“一定!不久後,我会再买一支新的给你。”

即使这样,吴一郎仍旧下安的凝视著上下挥动的圆锹,再次自言自语的说:“我现在就想要……”

“哦,为什么?”

吴一郎没有回答,紧抿著嘴,又凝视著圆锹的上下挥动。

正木博士神情紧张的盯著吴一郎的侧脸,彷佛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某种东西。

一只大鸢的影子掠过两人面前的砂地,消失。

观看至此终於能明白,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主要与佩戴青琅歼、水晶管和珊瑚梳子之类饰物的古代贵妇有关,也明白吴一郎很热切的在寻求以该妇人为模特儿所完成的绘卷的女尸。

但是对於正木博士质问尸体是什么时候埋在上中,吴一郎却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转身回自己房中思索,原因何在?

还有,经过一个月後的今天,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他又走到这处解放治疗场,一心一意等待老人放下手上的圆锹又是为什么?

我这样说话之间,解放治疗场的危机也正从四面八方逼近……

能够揭明这些疑问的人只有目前正在调查这桩事件的若林博士,以及身为他的商量对象的我,不,是银幕上的正木博士……不是的,真麻烦,就算是我好了。影片停止播放,我要恢复深夜在九州大学精神病科教授研究室、正在独自写这篇遗书的正木疯子博士身分。

或许多少偏离主题也未可知,反正这是临死之前打发时间所写的遗书,就算威亡忌後劲很强也无所谓!毕竟接下来我就将与山野同化。现在在这里,还是再抽支雪茄吧?

啊,真愉快!在这自杀前夕以怀抱宇宙万物的心情写遗书,累了可以只穿拖鞋缩坐在旋转椅上,抱膝吞吐淡紫烟雾,这么一来,烟雾会如朝霭、夕云渲染般,袅袅飘上至天花板,等到了一定高度,就恰似浮在水面的油渍缓缓扩散,如同有灵魂存在般扭曲纠缠,似悲又似喜的描绘著非几何曲线,然後淡薄、消失。坐在大旋转椅上茫然抬头望著、有如瘦小尸骸般的我,应该就像天方夜谭中的魔术师吧!啊,好困,威士忌好像完全发挥了它的功效。呼噜、呼噜、呼噜……只有一颗星星,原来是“见到一颗星星,博士辞世”吗?哈、哈、哈,一点都下好玩,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如何,读完了吗?”

突然,耳边响起了声音,但,随即只剩空洞的回响,然後消逝无踪。

有一瞬间,我以为这是若林博士的声音,可是马上发觉语气完全不同,带著年轻快乐的余韵,惊讶的回头。但是房内空荡荡的,连一只老鼠也看不到。

太不可思议了……

秋天早上明亮的阳光从三边窗户如洪水般流入,眩目的反射在摆成数列的玻璃标本架、透明漆和树脂地板上,周遭一片静寂。

吱、吱、吱、吱、吱、吱……喳、喳、喳、喳、喳、喳……

只听到小鸟群在松树枝头啼叫。

我感到奇怪,盖上已经读完的遗书,望著自己眼前,立刻,我差点吓的跳起来。

就在我眼前有一个奇妙的人……先前一直认为是若林博士坐著的大桌子对面的扶手旋转椅上,已经不见若林博士身影,和我面对面坐著的是身穿白色诊断服、身材瘦小如尸骸的男人。

那是理著大光头、眉毛也完全剃掉,全身被太阳晒成红黑色的五十岁模样绅士,不过,实际年龄好像更年轻些……高挺鼻梁上戴著无框眼镜,紧抿成倒钩状的大嘴叼著刚点起的雪茄,双臂交抱胸前……是个和尸骸酷似的瘦小男人。在与我视线交会时,他右手拿著雪茄,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我跳了起来:“啊,正木博士……”

“啊,哈、哈、哈、哈,吓了一跳吧!哈、哈、哈、哈、哈。不简单,真是不简单,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也没有误以为我是幽灵而逃走,太让人佩服了,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在他笑声的回响环绕下,我感到全身麻痹,右手抓著的遗书掉落大桌上,同时因为写遗书的正木博士之出现,觉得自今天早上以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被否定,突然全身乏力,一屁股坐回原来的旋转椅上,无数次的吞咽唾液……

见到我这种态度,正木博士愉快的仰靠椅背,大笑:“啊,哈、哈、哈、哈,你看起来相当吃惊呢!没必要吓成这样,你现在是陷入严重的错觉。”

“严重的……错觉?”

“你还下明白吗?呵、呵、呵,那么,你想想看,你刚才……应该是八点以前吧,被若林带进这里听他说了很多话,对吧?说我已经死了一个月或什么的,嗯,还有那月历上的日期之类……哈、哈、哈,吃惊吗?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在你阅读那些《疯子地狱的祭文》、《胎儿之梦》 、新闻报导或遗书之间,你真的相信我早在一个月前已经死亡,对不?”

“……”

“啊,哈、哈、哈、哈,那根本就是若林安排的诡计,你完全被他骗了。我可以让你看证据,你只要看遗书的最後部分就能明白,你不是正好翻到该部分吗?怎么样?我昨天熬夜所写的证据就是,你一定还闻得到墨水的味道吧?哈、哈、哈、哈,如何,所谓的遗书并非一定要在本人死後才出现的,所以我还活著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啊,哈、哈、哈、哈。”

我目瞪口呆。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为何要做出此种奇怪的恶作剧?就算不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过怪异不合理了。究竟我从今天早上看到的各种事情和见到的各项文件内容,真的都是事实吗?或者,只是两位博士为了戏弄我而联手演出的戏码?想著想著,胸中原本满溢的感激、惊讶和好奇等等,同时开始崩溃,彷佛与自己的身体一同消失。

我用力站稳身子,双手紧紧抓住大桌子桌缘,恍如作梦般茫然望著眼前的正木博士。

“嘻、嘻、嘻、嘻、嘻”正木博士大笑,却忽然被雪茄呛到,露出痛苦又可笑的表情,慌忙用手按住鼻头上的眼镜:“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你的表情很怪呢,嘻、嘻、嘻,奸像在说我没死很不应该似的……咳、咳,没办法,就这样吧!我稍微说明一下……今天早上,应该说是凌晨一点左右才对,你呈大字型躺在七号房内睡觉,醒来时突然发现忘记自己的姓名,所以大惊失色的喧闹,对吧?”

“这……你为什么知道?”

“你那样大声的怒叫,我想不知道也难,不是吗?其他的家伙都在熟睡,但是正在这儿写遗书的我听到骚乱声,走去一看,发现你在七号房里拚命想找出自己的姓名,我就想到你一定是刚从梦游状态中清醒……可是,这样我更要赶快完成这篇遗书,马上回到二楼。不久,天亮後,我从打盹中醒来,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茫然若失之间,发现若林搭乘他那辆有新式喇叭的汽车前来。这可不是好消息……一定是有人发现你从梦游状态中清醒而向若林报告,若林又是相当机灵的家伙,所以马上赶来,打算动什么手脚……我躲在暗处窥看,见到他让你理发、洗澡,打扮成大学生模样之後,让你见在隔壁房间——六号房——住院的一位美少女,说她就是你的未婚妻,这令你困扰莫名,对吧?”

“这么说,那位少女也是精神病患?”

“当然,而且还是精神医学界罕见的精神异常。因为在举行人生最重要的婚礼前夕,未婚夫出现意料不到的‘变态性欲心理遗传’的严重梦游,导致她也不知不觉被梦游发作的暗示引发与未婚夫同样的心理遗传发作,陷入假死状态。但是她被若林救醒後,竟开始说些羡慕千年以前死亡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很对不起根本不存在的姊姊之类的话,又模仿抱婴儿的姿势,说些‘你一定会成为日本人’之类的话……当然,她现在也已经相当清醒了……”

“这么说……那位少女叫什么名字?”

“这……你不必问也知道的呀!是在侄之滨被称为和小野小町一样才华洋溢的美女……吴真代子。”

“哦,那我岂非就是吴一郎?”

我这么说的时候,正木博士紧抿著他的大嘴,虽然雪茄烟雾让他皱眉,他仍将黑眸的焦点静止在我的脸上。

霎时之间,我全身的血液往心脏集中,似乎即将完全流失,冷汗一滴滴从额头滴落,身体似乎摇晃不定,慌忙用双手扶住大桌子。感觉上自己的身体好像化为空气四散,只有两颗眼球凝视正木博士。这期间,我的灵魂恍若在无限的时空中高速疾驰,很害怕想起身为吴一郎的自己的过去,同时听到自己的心脏和肺脏从不知何处的遥远地方传来如巨浪般谴责的声音……我不停颤抖。

但是,无论心脏和肺脏何等骚乱动荡,我的灵魂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身为吴一郎的过去回忆。对於不知道在脑海中反覆多少遍的“吴一郎”三字,总是没有“这是自己名字”的怀念和熟悉感。不管再怎么穷搜过去的记忆,当回溯至今天凌晨听到的嗡嗡声时,立刻完全中断。不管别人怎么说、拿出何种证据给我看,我都无法认同自己就是吴一郎。

我深深叹息出声的同时,全身的意识逐渐恢复:心脏和肺脏的亢奋也开始静止下来,过了不久,我颓然坐在椅子上,腋下冷汗淋漓。

就在此同时,正木博士一睑若无其事的在我面前深吸一口雪茄,吐出紫色烟雾。

“如何,想起自己的过去了吗?”

我默默摇头,从口袋里拉出新手帕擦拭脸上的汗,心情慢慢转为平静。即使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是太多了,害我静静缩在椅中,动都不敢动。

不久,正木博士突然大咳一声,我又吓得差点跳起来。

“咳……如果想不起来,我再告诉你一次,知道吗?你可要冷静的听!你现在陷入一个诡计里,亦即,我的同事若林镜太郎苦心积虑想让你确信自己是吴一郎,并让你与我见面,由你指证我乃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穷凶恶极、毫无人性的人。”

“嘿,指证你……”

“嗯,你听我说。只要你完全冷静下来,再次从头思索自今天清晨以来所发生的事,一切就可以轻松解决。”正木博士严肃的咳两声後,仰靠著椅背,不停吐出浓浓的烟雾,再悠然的回望大暖炉旁的日历:“我要事先声明,今天是大正十五年的十月二十日,知道吗?再重覆一遍,今天是大正十五年的十月二十日……也就是如这篇遗书上所写的,吴一郎隔了一个月以後再度走出解放治疗场,观看钵卷仪作老先生耕作的十月十九日的翌日,证据是,你看日历, OCTOBER,一九……也就是昨天的日期。这是因为我昨天很忙而忘记撕下一页,同时也证明我从昨天起就在这里工作到天亮……明白了吧?还有,顺便看看我头上的电钟,现在是十点十三分,对吧?嗯,和我的表完全一致。亦即,距我今天早上写好那篇遗书开始打盹後,才经过了五个小时。综合这些事实以及遗书最後部分留下墨水味的事实,我会这样冷静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好,如果没有记好这点,那么事後又会有发生严重错觉之虞。”

“但是,若林医师刚才……”

“不行!”大声说话之间,正木博士高举右手拳头,似乎想一口气挥除我脑海中的迷惑,气势惊人:“不行!你必须相信我说的话,不能相信若林说的话。若林方才就是在这一点犯下唯一的重大失误,他进入这个房间後不久,一定闻到我在大暖炉中烧毁著作原稿的焦臭味,然後见到这张桌上放置的这篇遗书,马上想到一个诡计,随即向你那样说明。”

“可是,他说今天是你死後一个月的十一月二十日……”

“哼!真是无药可救。像这样存在先人为主的观念,实在让人受不了。好,你听我说。”正木博士语气里透著不高兴,将黏在舌头上的雪茄屑吐在地板上,移动拄在桌上的双肘,用被雪茄烟垢熏黄的右手手指在我鼻尖点著,彷佛要把所说的每句话都敲入我的脑里般说明:“知道吗,你仔细听好,别再搞错了……若林会告诉你今天是我死後一个月的日子之类故弄玄虚的话,只是为了让你不要吵闹的手段。如果让你知道我留下这样的遗书後,根本消失不到几个钟头,你一定会想著我是去什么地方自杀,内心七上八下,同时他也会坐立不安。不论是基於朋友的义务,或是基於院长的责任,他都必须先放掉一切找到我,制止我自杀,对吧?但是这样一来,若林就很可能丧失一手主导能够唤醒你过去记忆的独一无二良机,你说是不是如此?因为,你是否能想起过去的记忆对他而言非常重要,而今天早上是最佳机会……”

“……”

“因此,若林尽管知道我一定在某处凝神静听,还是说出今天是我留下遗书後一个月的十一月二十日之类、半点都不像法医学家且漏洞百出的话,目的是想让你先行冷静下来,然後慢慢完成这项实验,如果真能让你恢复身为吴一郎的记忆,则一切就掌握在他手中了……因为,一旦你如他所预料的恢复身为吴一郎的过去记忆,不需再作深入说明,很容易就能让你认定我是你不共戴天的杀母害妻之仇人,另外,最主要的是,我是个精神科学家,有充分自信能对一无所知的吴一郎施以催眠术,让他勒杀母亲和未婚妻,所以是这桩事件中最符合一切条件的嫌疑者。你说,对不对?”

“……”

“万一实验不能顺利进行,也就是,你读了这些文件资料以後,仍旧想不起什么的话,就只好采用最後手段……这回,他趁你不注意时躲起来,让你和必然会来这儿的我碰面,看看你是否可以想起我的脸孔。如果可以,就进行能否藉这种印象恢复你过去记忆的实验,万一实验进行顺利,就等於是他藉著我的力量来陷害我自己,你说,这是不是极端巧妙毒辣的计谋?事实上,这种毒辣手段正足他的专长!”

“……”

“他本来就是擅於使用这类策略的人,就算是完全无辜的嫌犯,一旦被他讯问,马上会被搞得晕头转向,陷入无法正确思考的心理状态,最後终於不知什么是什么的认为自己再也无路可逃,如此一来,慌张的家伙就会心悦诚服的承认自己毫下知情的罪行。最近美国颇受议论的第三等讯问法根本算不了什么,那家伙的手段可以从第一等至第一百等为止,而且还互为表里交相混用,实在令人受不了。现在也是一样,他假定我是如他所预料,杀害斋藤教授後占据这个职位,尝试进行这次实验却失败而打算自杀,所以明知我躲在某处偷听,仍企图让事情合理进行,使我逐渐承认自己是大恶徒,也承认你就是吴一郎,陷入只能听和看、却无法出手的状态,然後一举夺走我赌上一生的事业功绩,让我只剩两条路可走,一是默默自杀,另一条则是出来俯首认罪。若林的手段一向如此,再怎么困难的事件落在他手上,一定有办法从某处找出凶手,也因此报章杂志常给他‘破除迷宫高手’之类的称赞,事实上,在他背後却隐藏著这样不为人知的内幕。”

“……”

“但是,这回他可无法称心如意了。他从今天一早连续尝试的实验结果一一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仅你没表现任何反应,看他将一向擅长的讯问诡计进行的如此彻底,就知道他内心绝对非常焦急……看样子,这位举世无双的法医学家,很可能因为这次对手是我而过度紧张,导致他从今晨开始就有点慌乱,所以,这喔次或许将成为他‘空前绝後的失败’也未可知呢,哈、哈……”

“可是……可是……”

“还有‘可是’存在吗?说说看,是什么‘可是’?”

“可是,这项实验是你主持的……”

“没错,你会想起过去记忆中的实验是由我主持是很当然的,所以他才会想用这种诡计独占此一实验结果,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干掉。”

“嘿,这样未免太过分……”

“但他确实实行了,所以才很有意思。重要的是,我并未上他的当,好好活著来到这里说明一切就已经是最奸的证据。”

正木博士说完,唇际浮现一抹极端憎恨又讽刺的冷笑,仰靠旋转椅背,傲然交抱双臂,不停往上吹出雪茄烟雾,恰似预期到若林博士正躲在哪里偷听般……

见到他的样子,我的心脏又受到新的恐惧冲击而收缩。两位博士的争斗太可怕了,这是何等深刻执拗的斗智啊!直到方才为止,我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夹在这样恐怖的斗争中……第一次知道自己先前见到的痛苦、无奈、恐怖、疯狂乃是来自两位博士相互角力的恶魔般诡计,我冲动的想要尖叫逃走,而且几乎马上就要站起来,可是……

这时候的我却无法离开椅子一寸,只好用手帕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深深叹息出声,同时专注凝视正木博士的脸孔,陷入必须等待他那泛黑的阴森嘴唇再度张开的心理状态。那或许是因为这两位博士全力,不,应该说是竭尽全力、死命争夺的怪奇精神科学实验本身的魅力已吸引住我的灵魂也不一定,更或许是流动在故事底层、无从形容起的不可思议事实已抓住我的心脏,激起难以言喻的好奇心也未可知……我茫然思索这些事情,凝视眼前的空间,就在此时,轻咳一声的正木博士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

“哈、哈、哈、哈、哈,怎么样?已经明白错觉产生的原因了吗?明白了?好。不过应该还有一小部分不懂吧?嗯,有?好,你的脑筋真是聪明,因为,最重要的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来自哪里、姓啥名谁的青年,又为了何种因缘而被卷入这桩事件,哈、哈、哈。不用担心,只要听过我接下来所说的事,一切疑问马上会如同被梳子梳理过般豁然开朗。这些事情也许稍有重复,却是接续我遗书内容的部分,从和这项实验关於我与若林过去的秘密,逐渐进入吴一郎心理遗传的内容,最後才好不容易了解你是谁。当然,如果你在途中就察觉自己身世,那是最为可喜,不过现在还是先听我说明吧……但是,我要再提醒你一次,千万不能又产生错觉,如果又认为我是幽灵,或己死了一个月,问题可就麻烦哩!哈、哈、哈,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以後若是陷入错觉或妄想,也许就永远无法弥补了……真的没问题吗?好、好,那我就放心的开始了……”

正木博士边说边点著已熄灭的雪茄,然後双手插入口袋里,津津有味的连吸好几口,这才叼在唇际,在蒙蒙烟雾中重新坐正身体。

“对了,这件事终有一天会曝光,届时看报纸就知道,不,说不定昨天的晚报或今天的早报已经报导出来了……事实上,昨天的疯子解放治疗场爆发了重大事故,亦即,我为了替以这桩事件为中心的心理实验加上结论,让布置於解放治疗场的精神病患群中、应用精神科学的炸弹之导火线,从上次就开始引燃,到了昨天正午——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午炮一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终於爆发……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情。所谓的导火线是放在一把圆锹之上,不过因为是纯属应用精神科学的导火线,不会冒烟,也见不到火焰,所以在普通人眼中,不会想到是这样的布置,其外表只是一把普通圆锹。但……坦白说,其结果可说是爆炸过度,形成一时之间也让我困扰不已的意外惨剧。为了以示负责,我马上赶往校长室提出口头辞呈……不过仔细想想,现在似乎正是我停止实验的时机,反正我实验至今为止的研究成果,若林会在之後公布。老实说,当时我还不认为若林是如此昧著良心的家伙,总以为他会设法帮忙处理,没必要让我自己麻烦,所以我才准备连生命也顺便辞掉,不再当人……

“我回到住处收妥一切後,前往东中洲的闹区喝了几杯,等心情恢复愉快,想到应该整理文件资料才回来,一看之下,不禁大惊失色,刚刚我离开时还是空著的六号房里竟亮著瞪光。我觉得奇怪,就问正要下班的工友,工友回答说若林不知从哪带来一位小姐,委托值班医师替她办理住院手续,而且那位小姐是从未见过的难以形容的漂亮。

“当时连我都不自觉的佩服起他,忍不住用力一拍膝盖。我心想,这家伙没安好心,看这晴形,他,若林镜太郎绝非简单人物,的确有身为法医学家的资格,不,甚至很可能是超乎其上的大恶徒。我这时才完全明白,他在我面前虽然乖得像猫一样,可是不予理会时,他却马上变成不逊於我的精神病学者,而且非常擅於利用人情弱点。也就是如我在遗书中写的,从当时至今日为止,我一直无法了解若林镜太郎在这桩事件发生之际,利用院长职权让那位少女变成活死人、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目的何在,可是现在终於明白了,他是打算在你恢复至某种程度的本性时,偷偷让你和那位少女见面,从色、欲、情三方面迫使让你承认自己就是吴一郎,同时使你认定我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让你向社会昭告此一事实,扭曲事件真相……不仅如此,还巧妙地让你的叙述成为他毕生研究事业‘精神科学的犯罪与其证迹’的最佳实例。

“因此我也不得不想办法了。好,既然你有这种私心,我也有我的办法。若林的精神科学犯罪研究本就是基於我独创的心理遗传之原理原则所组成,下可能一举推翻,那么,如果我烧毁自己研究精神科学所发表的所有原稿,半讽刺的留下述及内容概略的遗书,那么不管他是否心甘情愿,都必须在其著述中纳入我这篇遗书,否则无法具有公信力。仉问题在於,那家伙会公开我的遗书吗?如果公开,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法公开?这就相当有看头了,或许我的遗书会成为空前绝後的破坏性礼物也末可知……

“这样一想,我忽然感到心情愉快了。急忙来到这个研究室烧毁一切资料,开始撰写这篇遗书。不久,天亮了,听说你即将清醒而迫不及待的若林兼程赶来,让你和少女见面,但是……他却彻底失败了。当然,对方认同你是她恋慕的大哥,应该算成功了一半,但,最重要的你却用手推开美少女,完全不认同她是你的表妹和未婚妻,所以只好改变手段,带你来到这儿。

“坦白说,这时我也有些狼狈!可怕的家伙若林镜太郎已洞穿我的心事,他早就料到我迟早会放弃这种危险万分的放牧式解放治疗实验,并在向精神医学界公布的同时潜匿行踪。而且这桩侄之滨新娘杀人事件也因为我毁掉实验材料,准备在事後向精神医学界提出报告,宣称不管在任何人眼中,它看起来都不像犯罪事件。所以那家伙竭尽全力加速行动,企图趁我犹未潜匿行踪之前把我控制住。

“那家伙在今晨进入本大楼玄关的同时,一定就看穿我从昨夜起就待在这里,为了运用某种诡计陷害我,便把你带至这里。这手段实在太厉害了,我大惊之下还来不及收拾遗书和未烧毁的资料,立刻带著威士忌酒瓶消失。当然不是跳出窗户,也不是冲出大门,而是一步也未离开这个房间、在末被人察觉下消失。感觉上我好像又运用了精神科学的魔术手法,其实不是,关键就在这个大暖炉。

“这个大暖炉的目的主要是,万一这项实验失败,或我的研究内容有可能被人偷窃时,让我能将所著述的原稿全部丢进炉内烧毁,同时也为了让我能用来潜匿行踪,因此一开始就是采用瓦斯和电力并用的自动点火设计……你看,拿下铁盖後,内部很宽敞,底下的电热装置会喷出瓦斯。没什么好惊奇的,只不过是利用两百个大本生(Bunsen)灯泡并列,上面若放置生物,打开瓦斯龙头,扭开电力开关,首先喷出的瓦斯会使之窒息,不久,电热器一热,会立刻点燃瓦斯,不到一小时,连骨头都会化成灰;如果在上面堆放石块或瓦片,全部因为高热而释出强烈的辐射热。你看,比肉还难燃烧的西洋原稿用纸就有将近四大箱之多,但是皆已化为白灰,对吧?如果连我自己也化为烟灰,好不容易发现的伟大学理又要还原於虚空了,哈、哈、哈,我听到你和若林走上楼梯的声音的同时,就是带著威上忌酒瓶躲进这里面,在灰上铺著报纸盘腿而坐,抱著随时会化成烟灰的觉悟,边抽雪茄边凝神静听。

“但是,那家伙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法医学家,虽然没见到我也丝毫不以为意,马上利用这个机会让你陷入错觉,因为他的脑和圣德太子一样,能够双重、三重同时运用,所以在对你述及我和斋藤教授的事情时,同时迅速检查这篇遗言的内容,发现虽然有些部分不太适用,却因尚未写上结论,应该还算安全,不仅这样,更预估如果让你读了这个,将远比自己说明还有可能让你自以为是吴一郎,所以故意让你看剩下的部分资料和遗书,然後趁你聚精会神阅读之间悄悄离开,藉此考验我会如何处置这种情况。

“我觉得更有意思了。好,既然这样,我也拟妥一项计画,打算对他的挑战展开各种反击,於足从暖炉里出来,坐在这张椅子上等你读完遗书。哈、哈,怎么样?现在你和我乃是在闻名天下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的计画之下对决。你是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的青年?与这桩事件是基於何种因果、导致你现在必须坐在这张椅子上?不论从学理或实际上都尚下能明白决定。

“所以,假定如那家伙所预估的,你从自我忘失症化为侄之滨的吴一郎清醒过来,那么我则成为活跃在事件背後的魔手、无血无泪、穷凶恶极的精神科学魔术师,并在这场对决中落败。捆反的,如果你完全想不起身为吴一郎的过去记忆,简单地说,那就是我的胜利……亦即,你只是罹患一种名叫‘自我忘失症’的自我意识障碍,被收容於九州大学精神病科的第三者,却因为若林的计画而被卷入这桩事件的一位无名青年。一旦公开这项事实,他的立场就变的非常危险……如何,很有趣,对不对?这是天下无双的著名法医学家和空前绝後的精神科学家的极度痛快深刻之斗智,而决定胜负关键的吴一郎是否就是你自己,如我方才所言,迄今犹末明朗而留下诸多疑惑,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的笑声在室内引起强烈回响,袭人我耳中,造成茫然不知两位博士所说之言到底谁真谁假的我脑海里一阵紊乱後,蓦然消失,只剩下周遭一片静寂。

但是,正木博士完全不在乎我的心情,不久,用力紧闭一只眼睛,津津有味似的深深吸入雪茄烟雾,然後双手撑住旋转椅的扶手,缓缓站起。

“呦……接下来必须真正决胜负了。首先由我让你恢复过去的记忆,因为,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是谁,面对若林一定又会中他的圈套。你到这边来,这回由我亲自进行让你回想起过去的第一次实验。”

我怀著半梦游的心情离开椅子,在感觉若林博上苍白眼眸正从某处窥看的惶恐中,随著正木博士走向南侧窗畔,但是,隔著正木博士的白色诊断服肩头望向窗外的瞬间,我楞立当场。

眼前是疯子解放治疗场的全景。角落一隅站立著吴一郎,正注视著老人耕作,背朝这边,头发乱蓬蓬的,皮肤白皙,脸颊嫣红,身穿和服……

亲眼见到这一幕的瞬间,我不禁闭上眼睛,用双手掩面,震惊、恐惧到实在无法正视,而且神经难以形容的紧张……吴一郎岂不是就站在那边,那正是那篇遗书中所写的吴一郎身影没错,但,如果那是吴一郎没错,站立在此的我究竟是谁?

刚刚望向窗外的一瞬间,我似乎脱离自己身体,改变穿著站立那边,只剩下魂魄在这儿看著……难道站在这里看著乃是我的幻觉?我正在作著白日梦?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样的想法,我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苦闷、不可思议的亢奋所侵袭,试著慢慢睁开眼。

但是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下管怎么看都不像作梦。蔚蓝的天空,红色的砖墙,白色眩目的砂地,在地面上逍遥自在的人影……

这时,站在我面前沉吟著的正木博士回头看我,若无其事的指著窗外:“怎么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我没办法回答,只是略微点头。我完全被从睁开眼睛的下一个瞬间起,场内出现的异样景象迷住了。

反射著蓝天阳光的场内白色砂地上,病患们的黑色身影几乎全部如先前遗言所描述,反覆进行工作,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彷佛是在证明正木博七的心理遗传原则而演出的戏剧……仪作老人依然挥动圆锹耕作另一亩砂田:吴一郎青年依然背对这边,站在老人面前专注看著对方挥动圆锹的手;中年女人未发觉头上的硬纸板皇冠掉了,还是威风凛凛的四处绕著:敬拜著的络腮胡男人似乎拜累了,额头埋入砂地中熟睡:矮小的演讲者用笔头抵住砖墙祈祷;瘦黑少女正在场内走动,好像是在找能够栽种的东西;其他人虽然所在的位置下同,但是,所做的工作与遗书上的说明毫无不同。只有先前唱歌跳舞的舞蹈狂女学生,现在站在我们站立的窗户正下方,挖掘深及肩膀的砂穴,利用硬纸板皇冠和松树枯枝做著小陷阱,感觉上有点脱轨。但,不管如何,却未见到正木博士刚刚所说的昨天正午的大惨事是於何时、在哪里、由哪位疯子所引起的形迹,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也下知足因为舞蹈狂的少女停止唱歌,抑或隔著玻璃窗眺望的缘故,一切像幻影般悄然静寂……我试著数算人数,就如遗书所说的十个人,既末增加,也没有减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更不可思议的是,俯瞰著这种平静无奇的景象之间,我却有预感正木博士利用十个疯子的心理遗传所布下的精神科学式大爆发——造成他辞职原因的大惨剧——即将开始,并不是昨天或前天,而是眼前即将发生的事实。不,不只是在场内的疯子,连对面屋顶上那两支耸立天际的红砖大烟囱、还有从其上方冒出的浓黑煤烟、甚至天上耀眼的太阳,都彷佛受到某种神秘的精神科学原则所支配,时时刻刻急迫地朝向空前绝後的大惨事发展……这种冰冷、不知所以的严肃感觉不断袭向我的颈项,让我无法忍受地全身发毛。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我愈这样想,愈觉得一定是这样,在神秘的念头控制下,呼吸急促:心情焦躁的注视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异样心急的凝视著注视老人耕作的吴一郎背影……

这时,我耳畔忽然听到低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呢?”

声音与刚刚的正木博士完全不同,我呆了呆,回头。

一看,正木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手指夹著冒著淡烟的雪茄,但是脸上原有的微笑消失了,眼镜镜片底下的浓黑眼眸紧盯我的侧脸。

我深深叹息一声,尽可能平心静气的回答:“看解放治疗场。”

“哼……”正木博士漫哼出声,仍旧眨也不眨的盯视我眼瞳:“在解放治疗场里见到什么呢?”

正木博亡的声音相当怪异,我静静回视他的眼瞳,说:“是……十个疯子。”

“什么,十个疯子?”正木博士用慌张的声音说著,好像极度震惊的再次盯著我的脸孔。

我回头凝视解放治疗场内吴一郎的背影,感觉上他也回头与我面对面,然後似将发生某种重大事态一般,全身自然的转为僵硬……

“嗯……”正木博士在我身旁喃喃出声:“你清楚看到里面有疯子吗?”

我默默颔首。心想,怎会问这样奇妙的问题呢?不过并未特别在意。

“嗯……而且还是十个人?”

我再度点头,回头:“是的,确实是十个。”

“嗯……”正木博士漆黑的眼球往内陷入:“这就奇妙了,非常有趣的现象……”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著,视线从我脸上栘开,望向窗外,然後脸色转为苍白,静静地沉吟不语。过没多久,他恢复原先的脸色,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望著我,指向窗外,用愉快的语调问:“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看到站在角落注视老人圆锹动作的青年吧?”

“是的,见到了。”

“嗯,见到……那么,他此刻面向哪边站立呢?”

我发觉正木博士的问题愈来愈奇怪,带著感觉怪异的心情回答:“背向这边站立,所以看不清脸孔。”

“嗯,我想应该也是这样。不过,你看,他可能马上会转向这边也不一定,到时候你看看他的脸孔……”

正木博士这样说著的同时,不知何故,我的全身僵硬,好像心跳和呼吸同时停止。

这时,被正木博士指著的青年吴一郎恰似得到某种暗示般,忽然回头望这边,隔著窗玻璃与我视线交会。而且,脸上的微笑霎时消失,转为和今晨我在浴室镜中见到我的脸孔时完全相同的惊骇表情,圆脸、大眼、薄腮……但马上又面带微笑静静转头望著老人耕作。

我不知何时双手掩面。

“吴一郎是……是我……我是……”我叫著,身体踉跆後退。

感觉上正木博士好像扶住我,同时将几乎会呛喉的芳香却火辣刺舌的液体倒入我口中,下过一切我并未确实记住,只是片段记得当时正木博士在我耳畔怒叫的零碎话语。

“冷静些、仔细再看一次那位青年的脸孔。不,不能那样发抖,没必要如此震惊,一点都没什么不可思议……镇静!那位青年当然和你长得酷似了,无论是学理或理论上皆有可能。快点,让心情冷静下来。”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还清醒著。可能是因为已习惯了各种奇妙情事吧!即使如此,在感觉远去的魂魄一点一点的回来,能够稳稳站立窗前为止,我不知道闭上又睁开眼睛多少次,用手帕擦拭睑孔多少次。而且,就算这样,我怎么也鼓不起再度望向窗外的勇气,低头凝视地板,无数次颤抖叹息出声,不停吹散在舌头上燃烧的强烈威士忌芳香。

这期间,正木博士把手上的扁平威上忌酒瓶放入诊断服口袋,同时自己也像是终於冷静下来般轻咳出声。

“也难怪你会如此震惊,因为那位青年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从同一个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

“什么?”我大叫,瞪视正木博士的脸孔,同时似乎了了解一切,产生了回头望向窗外的勇气。

“这么说,我……和吴一郎是双胞胎?”

“不,不对。”正木博士神情严肃的摇头:“是比双胞胎更亲密的关系。当然,也并非毫无关系的两个相似之人。”

“岂有……”话未说完,我的脑筋又完全糊涂了,凝视正木博士眼镜底下带有一抹讽刺微笑的黑眸,内心怀疑:他是在讽刺呢?还是很严肃的这么说?

正木博士的脸上霎时浮现像是怜悯我般的微笑,不住点头,吸入雪茄的烟雾又将之吐出。

“嗯,你一定会感到困惑的,因为,你罹患的是史籍上记载有名的离魂病。”

“离……魂病?”

“正是。所谓的离魂病乃是出现另外一个自己,做著和自己不同的事情,所以古来就被各种书籍视为怪谈予以记录,但是依照身为精神病学专家的我的说法,那是在学理上实际存在的事实。只是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心情,对不对?”

我慌张的重新揉眼睛,怯怯地望向窗外。青年仍像刚才一样的站立原处,不过能稍微见到侧脸。

“那是我……吴一郎和我,谁才是吴一郎……”

“哈、哈、哈、哈、哈,看样子你足真的想下起来了,你还无法从梦中清醒。”

“什么?我在作梦……”我双眼圆睁,回头不停上下打量著得意洋洋的正木博士。

“没错,你此刻正在作梦。证据是,在我眼中,那处解放治疗场从方才起就连一个人也没有,只剩还留有枯叶的五、六棵梧桐。解放治疗场自昨天发生重大事件後就被严密封锁了。”

“……”

“是这样的……听好,接下来是稍微专业的说明。在你的意识里,目前醒转活跃的乃是对於现实的大部分感觉功能,亦即只是思考并记忆见到、闻到、嗅到、品尝到、感受到的眼前事实之作用,将唤起有关过去记忆‘是这样’ 、 ‘是那样’的部分,现在只清醒至作梦的程度,因此你从这里观看场内的景象在一刹那,你到昨日为止站立在该处的记忆会苏醒至作梦程度,化为你方才所见的清晰幻影浮现在你的意识,看起来就像与你自认为站立於该处的意识重叠,也就是说,窗外站立的你乃是从你的记忆中化为梦境出现的你自己过去的客观映像,玻璃窗内的你则是现在的你的主观意识,你此刻是一起见到梦与现实。”

我再次用力揉著眼睛,瞪视用力眨眼的正木博士那奇妙的笑容。“这样的话,我果然是吴一郎……”

“不错,不论从理论上说来,或是从实际上看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是名叫吴一郎的青年。而且,如果你对於自己过去的记忆并非只有像现在所见到的作梦程度,而是恢复到完全清楚的现实,那么,很遗憾的,这项实验是若林大胜,且是我的挫败……不过,是否如此还得看结果才会知道。呵、呵、呵!”

“……”

“这是很奇妙的状态,也非常不可思议,对不?不过如果从学理上说明,却不足为奇。即使是普通人,在脑筋疲劳的时候、或濒临神经衰弱的时候,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当然,程度是浅了许多,譬如:男人的话可能会浮现昨夜自己被女人围绕、非常受欢迎的情况,走在白昼的街道上也莫名奇妙的微笑,或走在寂静无人的路上,忽然幻视自己上次差点被电车撞到的刹那情景,吓一大跳的忽然停住脚步:如果是女人,会在旧嫁妆的镜中见到自己犹是新娘的模样而茫然若失,或是受到女学生时代自己的回忆影响,不由自主的回到学校门口等等,此外还有很多!这是与在梦中描绘未来的葬礼柑同的心理,自己对於过去的客观记忆所产生的虚像,与映现在现在主观意识的实像重叠。然而,因为你作梦部分的脑髓之昏睡比普通睡眠时的程度更深,所以解放治疗场内的幻觉此刻仍如你刚见到般的极端清晰,和睡眠时所作的梦同样真实,不,甚至还具有更深的魅力吸引著你,导致相当不易与现实意识区别。”

“……”

“何况如我刚刚所说,那是你头脑长期陷入昏睡状态的脑髓功能之某一部分,从有关最近事物的记忆开始一点一滴的慢慢苏醒所作的梦,因此很可能尚有大部分还未清醒。真正清醒的时候就是你发觉窗外的你和现在在这里的你互相发现彼此都是自己的那一刻,但是,届时这个研究室、我、和现在的你也都会一并消失无踪,你很可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发现出乎意料形貌的你自己……事实上,刚才在你几乎要昏倒之际,我以为你就快要完全清醒呢,哈、哈、哈、哈、哈。”

“……”

我不知何时闭上眼,只是听著正木博士的声音。他的话中所包含的两、三重奇妙的意义,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迷惘下已,拚命地用力站稳双脚,同时不住颤抖,深怕只要现在睁开眼睛,自己就下知道会消失於何处。

就在此时,几乎是毫无意识按住头的右手,同样几乎毫无意识的往下移动摸著前额时,突然感到深入背脊般的痛楚。

我忍不住“啊”的惊叫出声,闭著的眼睛更用力地紧闭,咬紧牙根,再度试著仔细抚摸该处,可能是心理因素使然吧?发现该处似乎有些微鼓起,不过不是长疗疮或什么,应该是撞到某种东西,或者是遭到殴击的痕迹……可是,之前完全不觉得痛,而且也不记得从今晨至现在之间额头曾经遭受重击……

所谓的恍如作梦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形吧?我用手轻轻按在痛处上方,紧闭双眼的用力摇头,然後抱著从峭壁上往下跳的心情用力睁大双眼,仔细检查自己的上下左右,但是,一切和闭上眼睛之前毫无两样,只不过从先前似乎就在解放治疗场附近盘旋的一只大鸢,又投影在场内砂地上飞掠而过。

见此,我不得不自觉这一切都是现实了,就算那是何等奇妙可怕的精神科学现象的重叠,对於我来说,绝对并非梦幻,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我丝毫下怀疑的确信,并且已能下带任何恐惧的再度冶然盯视先前只能认为是另外一个我的窗外青年吴一郎。然後,我回头望著正木博士。

博士眯著眼,嘴巴开得可以见到假牙後方:“哈、哈、哈、哈,给了你这么多暗示还不懂吗?你不认为自己是吴一郎吗?”

我默默颔首。

“哈、哈、哈,厉害、真厉害,老实说,刚刚的话全是谎言。”

“什么,谎言?”说著,我放开按著头的手,双手无力的下垂,目瞪口呆的睁大双眼面向博士。

眼前的正木博士像忍俊不住的捧著腹、矮小的身体似用尽全力般哄然大笑,然後被雪茄呛到,拉松领带,解开背心钮扣,重新扶好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又彻底俯仰大笑,室内的空气仿佛随著他的每一个笑声消失又出现。

“哇,哈、哈、哈、哈,实在痛快!你彻底坦白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啊,真好笑,快要受下了了。你千万不能生气,方才我所说的全都是谎言,不过,我并无恶意,只是利用那位青年——吴一郎——长得与你完全一模一样来考验一下你的头脑。”

“考验我的头脑?”

“没错。坦白说,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有关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不过因为其中充满令人难以理解的内容,除非头脑相当精明,否则会有产生严重错觉之虞。譬如现在,如果你相信刚刚那位青年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那就无法了解我的叙述,所以我事先替你打个预防针,啊,哈、哈、哈、哈。”

我仿佛真正从中清醒般的深呼吸。一面为正木博士的辩才无碍打哆嗦,一面再次伸手摸著头上的痛处。

“可是,我这里忽然很痛……”说著,我慌忙噤口。害怕又被对方嘲笑,怯怯眨眼。

但是,正木博士没有笑,好像早就知道我的头上有痛处一般,淡漠的说:“那个痛吗?”

我觉得比被笑更难堪。

“那……并不是现在突然开始痛的,是从今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存在,只不过你先前并没有注意到。”

“可是、可是……”我当著正木博士面前屈指算著:“今晨理发师父摸过一次,护士也摸过一次……之前自己则不知道摸过几次,至少也搔抓过十次以上,却一点都不会痛……”

“搔抓几遍都是一样的。当你认为自己与吴一郎完全没有关系时,不会感觉这个痛楚,可是一旦明白吴一郎的容貌跟自己一模一样以後,就突然想起这个痛楚,这是精神科学之不可思议合理作用的显现。宇宙万物全是具有与‘精神’相对照的精神科学性质,能证明在唯物科学中绝对无法说明的现象确实存在,那就是……你的头痛与那位吴一郎遗传的终极性发作有著密切关系,因为,吴一郎昨夜将心理遗传发挥至极点,企图撞墙自杀,而其疼痛现在留存在你的头上。”

“什么?这样我岂非还是吴一郎?”

“呀,没必要如此慌张!蜜蜂不知虻心,犬不懂猪心,张三的头遭重击李四完全不痛,这乃是一般的道理,亦即是唯物科学的思考方式。”正木博士突然随著雪茄烟雾讲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然後在我不懂其意而蹙眉之间,闭上一只眼睛笑出声来:“然而,现在你认为和自己毫无关连的吴一郎的头痛,又是基於什么样的精神科学作用而遗留在你的颅骨上呢?”

我不得不又回头望向窗外,凝视站立解放治疗场一隅微笑的吴一郎身影,而且同一时刻,我的头痛带著神秘的脉动,重新鲜活的呈现。

眼前的正木博士再度吐出一团巨大的烟雾。

“如何,你能够自己解决这项疑问吗?”

“不能。”我坚定回答,手仍旧按著头:心情和今晨醒来时同样难堪。

“不能的话那就无可奈何了,你将永远只是不知身世的流浪汉。”

我的胸口突然一紧,恰似被父母牵手走在陌生地方的幼儿,突然被放开,父母却逃掉那样的悲伤,忍不住放开按住头的手,双手交握,拜托道:“医师,请你告诉我,求求你。如果再碰上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我一定会死掉。”

“别讲这种没骨气的话!哈、哈、哈,眼神也没必要变得那样可怕,我告诉你吧。”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呢?”

“且慢!解开这个谜底之前,有一件事情你必须答应我。”

“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正木博士睑上的微笑消失,原本想吐出的烟雾缩回口中,盯著我的睑看:“一定吗?”

“一定。不管是什么样的……”

正木博士脸上又浮现独特的讽刺冷笑:“如果你以像刚才那样镇定的心情,抱持‘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是吴一郎’的确信问我,一切都很简单……亦即,接下来我打算迅速叙述有关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事件的内容,无论内容何等恐怖,或是你认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都必须忍耐著听到最後。”

“我会的。”

“嗯……而当我讲完话,你认同全部是毫无虚伪的事实之同时,记录下这些事实并连同我的遗书一起向社会公开,乃是你一生的义务,也是对人类的重责大任。如果明白这点,就算那是会对你自己造成重大困扰或令你战栗的工作,你还是会付诸实行?”

“我可以发誓。”

“嗯,还有一点,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接下来你当然会明白自己有责任与六号房的少女结婚,消除其现在的精神异常原因,你,会负起这项责任吗?”

“我……真的有这样的责任吗?”

“这点届时再由你自己判断就可以……反正,是否有那样的责任,换句话说,明白吴一郎的头痛为何会转移到你头顶的理由之方法,非常简单明了,应该不需花费五分钟时间吧!”

“是……是那样容易的方法?”

“啊,很简单,而且道理连小学生都可以懂,根本没必要我加以任何说明,只不过像你去到某个地方,和某人握手而已。只是这么一来,我所预期的某种巧妙精神科学作用将如电光石火般发生,让你在想到‘啊,原来如此,我是这样的人’的同时,或许会真的晕倒也不一定,当然,该作用也可能发生在尚未握手之前。”

“不能现在就做吗?”

“不行,绝对不行!如果现在你明白自己是谁,就会陷入如我方才说的严重错觉,极有可能破坏我的实验。所以,如果我没见到你彻底明白前後的事实,且依我所指示将它当成一项纪录而公诸社会,就没必要进行这样的实验。怎样,你能答应吗?”

“我……可以。”

“好,那么我就开始说明。内容柑当艰涩难懂,请到这边来。”说著,正木博士拉著我的手来到大桌子处,让我坐下,自己则回到原本坐著的旋转扶手椅边,和我面对面坐下後,从白色衣服口袋取出火柴盒,点起新的雪茄,吸短的雪茄则丢人烟灰缸内。

我无法见到窗外,感觉像是放下重担一般,头脑中很清楚的感到无数难解的疑问即将更加深刻的接踵而来。

“话题愈来愈艰涩了。”正木博士故意似的再重复一递,用比刚才更坦然的态度将双肘撑在桌上,托著下颚,叼著长雪茄,微笑盯视我的脸孔。“对了,暂时抛开你自己是谁的问题别谈,对於今晨见到的那位少女,你觉得如何?”

我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眨眼:“所谓觉得如何是……”

“你不认为她很漂亮吗?”

出其不意的被他从这个方向问起,我感到狼狈不堪。原先在脑海中如飞蛾般盘旋飞舞的无数个大小问号霎时消逝无踪,代之而起的是那湿润的眼眸、小巧的红唇、细长的弦月眉、覆盖有短短绒毛的耳朵……我的颈项一带开始觉得暖和了,同时刚刚差点晕倒时被灌的威上忌酒似乎开始流窜全身,我不自觉用手帖拭脸,彷佛脸上不停冒出热气……

正木博士微笑著点头:“嗯,我想也是这样。被问及那位少女是否漂亮而能若无其事回答的青年,不是厌腻於恋爱游戏的不良份子,就是出现在里见八犬传或水瀞传中的性无能病患後裔……但是,你对於那位少女毫无感觉吗?”

坦白说,我不希望在这里记录我此时的心情,不过,我不能够抹煞事实。由於正木博士这么一问,我才首度发现自己对於那位少女的心情,并未比早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更进一步,只是被她那清新可爱的美丽打动而已,只是希望能让她恢复正常,将她从这个医院里救出,让她与所思慕的青年见面而已。至於这是否是我对她“恋爱表现”的“变形”,我并无多余闲暇去思索,不,应该是说我在内心深处抱持戒心,认为深入解剖自己的心对她是一种冒渎……现在被正木博士指出,我不由自主的脸红了,身体如石头般僵硬,支支吾吾回答:“是,是的,我觉得她很可怜。”

正木博上听了我的回答,很满意似的不住颔首。

见到正木博士这种态度,我察觉他似乎认为我恋慕著那位少女,不过,我并没有多余的心情来消除他这种想法,只是急於避免让他误解。

这时,正木博士仍旧慢慢点头:“应该也是这样,因为认为漂亮即是代表恋慕,否则未免就过於伪道德了。”

“博士你误会了,不能……”我慌忙举起拿著乎帕的手,叫著:“感受异性美丽的心,和恋、爱、情欲是不一样的,将这些混杂为恋爱乃是错觉的恋爱,是对异性的冒渎,你这样说足不符合精神科学家的身分之言,是缺乏理论根据的。”

我如此反驳著。但是正木博士不为所动的继续微笑:“我明白,我明白,你不需辩驳。你被那位少女所恋慕或许会感到困扰也未可知,不过,一切顺其自然,你是否会爱慕上那位少女就交给命运吧!现在你就仔细听我说明命运的结论与你的头痛和那位少女之间具有什么样的关连。这样的结合似乎有点怪异,不过听著听著,你将会了解下管足从法律或道德,你和那位少女是相对的站在某种命运的一直线上,也会明白,随著一切矛盾和不可思议谜团的解开,你们在离开这家医院的同时必须结婚。”

听著正木博士这样说著,我又颓然低头了。但是,那并非睑红的低头,因为我这时毫无睑红的心情,只是拚命在想如何发现正木博士话中所谓的,从一切下可思议的事实中解决我口前立场的焦点,我紧闭双眼,咬紧下唇,试著依序回想今展开始发生的事情,柑互对照分析。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表面上看来是难得一见的好友,但事实上却是互相抱存强烈敌意的仇人。

——两人下合的原因奸像肇因於把我和吴一郎当作实验材料的精神科学之研究,目前彼此的斗争更形白热化,在这研究室内公然进行。

——但是,两人让我与六号房那位少女结婚的意图却是奇妙的一致。

——而且,万一我和那位吴一郎是同一个人,或者和吴一郎是同名、同年、同样容貌的青年,那位少女则是吴真代子,事情就非常奇怪了。亦即,除了这两位博士以外,应该没有人能让我们两人在结婚前夕,受到某种精神科学犯罪手段的控制,导致陷入这样悲惨的命运。其他还可能存在这样的矛盾吗?

——当然这是可以勉强解释的,两位博士基於某种学理研究的日的,故意让一位少女和双胞胎其中之一成为精神病患,陷入某种错觉,希望使两人结合……但是,实在很难想像此种极尽残忍悖德的奇特怪异学理实验,会藉由人类的手和心去遂行。

——这样的矛盾与不可解究竟来自何处呢?

——两位博士为何要以我为中心如此争执呢?

但是,这样的思索却是白费气力。愈往这方面想愈混乱,愈推测愈解下开,最後连思索、推测都没办法,只能在脑海里想像蹙眉、抿唇,有如石像般的自己形貌,凝然闭眼……

叩、叩、叩、叩、叩,响起敲门声。

我吓一跳,睁开眼睛,怯惧的望著入口的门:心想:会不会是若林博士……

但,正木博士看都不看一眼,仍旧双手托腮,大声说:“喂,进来。”

声音在室内回荡。不久便听到开锁声,门半开,有人进入。是身穿九州大学深蓝色制服的光头工友。年纪可能已相当老,佝凄著腰杆,右手端著的漆盘上摆放一个熏黑的陶壶和两个粗糙的茶杯,左手则捧著放满蛋糕的点心筒,慢吞吞地走近大桌前,放置於很不可思议看著的正木博士面前,然後有点畏怯般低头致意,搓搓手,抬起脸来,用模糊的眼眸看看正木博士,又看看我,再度弯腰行礼,双手几乎快要碰触地面。

“嘿,今天天气真好!这是……院长嘱咐我送来的茶点……嘿、嘿、嘿。”

“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若林叫你送来的吗?嗯,辛苦你啦。是若林自己带来的?”

“不,院长刚才打电话过来,问我正木博士是否还在,我吓一跳,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先过来看看,然後就走到房外听见两位说话的声音,所以回去向院长报告,院长表示稍後他会送东西过来,要我先送上茶点。”

“是吗,那很好。你可以打电话告诉他,有空的话请他过来一趟。辛苦了,门不必锁上也没关系。”

“好、好的,我不知道博士在这里……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还没有打扫,实在对不起。”

老工友在我们面前以巍颤颤的手倒完茶之後,不断点头後退,离去了。

目送老工友关上门後,正木博士立刻弯腰拿起一片蛋糕塞入口中,佐热茶吞下,然後以眼神示意,要我也快吃。

但是我没动,双手放在膝上,瞠目望著正木博士,内心完全被两位博士间几乎要爆出火花的紧张气氛所吸引。

“啊,哈、哈、哈、哈,没必要那样沉著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喜欢恶徒!他知道我从昨夜到现在还没吃任何东西,所以送上我最爱吃的长崎蛋糕博取我的欢心。那是在医院前面专门卖给前来探病者的食物,所以不必担心,里面下会掺毒或什么的,哈、哈、哈、哈。”

说著之间,他又连塞两、三片到口中,不停地继续喝茶。

“啊,真好吃。对了,现在开始说明,不过在此之前,你对於先前读过的有关吴一郎前後两次的发作,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吗?”

“有。”我漫应著。但,声音却出乎我意料的在室内引起很大回响,让我自己大吃一惊,不禁重新坐正,小腹用力内缩。

可能是刚刚在眼前发生的小波澜——蛋糕事件——的关系,让我至目前为止无处宣泄的心情获得了转换也未可知。更可能是不久前差点晕厥时被灌下的威士忌直到这时才真正发挥作用也不一定,无论如何,听到我的回答在室内消失之後,我好像突然勇气倍增,喝下一杯热茶,品尝著由舌头传向食道的甘美芳香,全身关节完全放松了,血液循环也转为正常:心情有了余裕,脑筋也清楚许多,舔舔湿濡的嘴唇,凝视正木博士,口中同时呼出带有威七忌酒臭的炽热气息……

“不管理论上是如何,我绝对无法认同自己是吴一郎。”我大声说,仿佛向众人宣布般。

这时,又是很不可思议的,至目前为止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事情简直与我毫无关连似的,觉得难以形容的有趣。从今晨所见所闻的一切事情,就像是万花筒般,带著难以言喻的趣味和色彩,开始在我眼前旋转,同时也不再觉得两位博士可怕,反而觉得他们看起来像是非常有趣的玩具。

——两位博士一定是犯下了某种严重的错误。

——搞下好这桩事件的真相只不过是意料之外的白痴喜剧。

——有一位和我完全酷似的青年,两人皆罹患异想天开式的精神病,因此两人混在一起,没办法分辨谁是谁,所以两位博士相互竞争地企图辨别,却无能为力,终於获得让其中之一和另一人的未婚妻结合的共识,比赛看谁能先达成目的。这难道不是种奇妙却愉快的情节吗?有意思,如果真是这样,两位博亡之中谁是我的敌人?然而,不管是谁,其手段有多么恐怖,我根本没必要害怕。需要我自己深人事件了解真相其实个是谎言!不过,如果我能拆穿真相,将那位少女救出这处疯子地狱,杀一杀两位博士的威风,又是何等痛快至极!

——我的心情转为轻松大胆後,觉得室内也变得舒爽明亮,窗外是一片松树的翠绿,白昼的静寂悠闲的渗入心底。

但是,我脑海中的这些变化下过是几秒钟之间而已,回过神一看,正木博士正双手抱住後脑,靠著椅背微笑望著我,似乎正等我提出问题。

我有点困惑。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但感觉上不论从什么地方问起又都无所谓,所以我拿起面前的遗书,翻至事件纪录摘要的最後部分,指著该处,望著正木博上:“这里写著插入绘卷的相片和其由来记述,东西呢?”

“啊,这个……”正木博士说著,放下双手,用力一拍大桌子边缘:“我居然这么粗心大意,哈、哈、哈、哈,只顾著想要让你恢复记忆,却忘了让你看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看这个,你不可能了解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我的遗书也等於毫无灵魂,哈、哈、哈、哈、哈,真是失败,是睡眠不足导致头脑滞塞吗?好,我马上让你看……应该是在这边。”

正木博士说著搔搔头,伸出一只手拉过来旁边的包袱,迅速解开打结处,从里面取出长方形的报纸包和厚度约二寸的西式纸张装订本後,刻意将包袱巾拿至北侧窗边掸掉灰尘。

“呸呸,好多灰尘,大概是因为放在暖炉里太久了吧!你看……装订的部分乃是你已经读过的,若林所写的侄之滨事件的调查报告原文,那位肺病患者以特有的清晰脑筋多重致密调查的东西,确实值得多读几遍,不过以後再说,今天最重要的是先看绘卷和其由来的记述……对了,就从由来的记述开始吧!因为这样之後再看绘卷会更有趣。”

说著,他打开报纸包,将置於里面白木箱上的一叠装订好的日本纸帖随手抛到我面前。

“这是附在绘卷最後的由来记述之誊本,也就是如月寺《缘起》之前发生的事,写著距今大约一千一百年前,从古代就开始的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种种因素,而在你阅读过程中能否清楚想起来‘啊,我很久以前读过这样的东西’之事实,也是我和若林生死决斗的关键,因为如果你的脑海中残留著一丝一毫曾经读过的记忆,你就绝对是吴一郎。哈、哈、哈,你先读再说,不用客气,内容相当有趣。”

我知道那是内容何等宝贵的文件资料,也明白正木博士施加在我身上的精神科学实验具有何等重大深刻的意义,但,很不可思议的,心情并没有特别紧张。或许是威士忌的作用犹未消失吧!我学著正木博士的动作拿起装订本,随手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四方形汉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这、这是汉文,而且不是白话文,没有句读,也无假名注音,这……我没办法读……”

“哼,是吗?没办法,只好依我的记忆范围告诉你概要吧!”

“拜托。”

“真是……”正木博士说著,穿著拖鞋蹲在椅子上,抱住双膝,面朝南侧,好像在脑里整理般丰张开眼睛,望著窗外的亮光吐出烟雾。

威士忌的亢奋效果似乎已消失,我感到莫名的困倦,双肘拄在桌上托腮。

“唔……这是大唐唐玄宗时代、距今大约一千一百多年前的事。唐玄宗的盛世即将结束的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叛变,翌年正月自封皇帝,六月入关。玄宗出奔死於马搜坡,杨国忠、杨贵妃伏诛。”

“医师,你记得很清楚呀!”

“历史最无趣的地方就是必须背诵。依年代记所述,唐玄宗是死於天宝十五年。在那之前七年的天宝八年,范阳进士吴青秀(年龄约十七、八岁的青年)奉唐玄宗之命,笈彩管,入蜀国,绘嘉陵江水,转越巫峡,溯杨子江,探得奇景名胜而归,搜得山水百余景,装订为五卷献上。帝嘉赏,赐故翰林学士芳九连遗子黛女。黛即为芬之姊,彼此乃双胞胎,同为贵妃侍女,时人称其为华清宫之双蝶。时为天宝十四年三月,吴青秀二十有五岁,芳黛十有七岁。”

“太厉害了,真是惊人的记忆力。这也是年代记所述?”

“不,这不是,是出自描述‘赐黛女’一事前後过程的小说《牡丹亭秘史》。该小说中有描述诗人李白在牡丹荫下垂涎窥看唐玄宗和杨贵妃在牡丹亭卿卿我我的插画,是中国著名的言情作品。其中有关吴青秀的记述部分,只有刚开始的地方和年代记的内容一模一样,相当有意思。以後我想拿给文科的家伙们研究看看……最重要是,它是一篇名文,能够让人不自觉的就背诵起来。”

“是吗?可是汉文内容只靠耳朵听是无法了解的,必须看其所使用的每一个字……”

“那么,我就更浅显的说明吧!”

“谢谢。”

“哈、哈、哈、哈、哈,最主要是描绘这位唐玄宗和杨贵妃一同参加祭典的行灯画。玄宗虽有平四夷、治天下、分兵农、禁恶钱等伟大功绩,可是对杨贵妃言听计从,让其兄杨国忠一党均位居要职,也就是弃忠臣而近小人的歌颂太平。甚至在骊山宫建造金镶玉彻的浴池,引温泉和贵妃共浴,木棒和瓢碗毕现……”

“哇,浅显得太过了!”

“你不认真听不行,不能把鄙俗和事实两者混为一谈。这可是四、五年前流行的‘哪里都要搞清楚’的俗谣起源处,还留有正式纪录呢!”

“嘿,真的?”

“那当然!其他还有更多呢。譬如,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不愿意去撒哈拉或尼加拉瓜那种粗俗的地方,而希望能升天成为星星,让凡人无比羡慕,所见所闻皆是人间秘密……”

“但是,这和绘卷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重要得很呢!别急,听我说。因为是中国的故事,很难掌握其焦点。要知道……由於是文化型的天子,唐玄宗非常爱好艺术,才会宠爱像李太白这样的秃头诗人,也会命十八、九岁的青年进士吴青秀画遍天下名胜。同时向全国各地徵求了杨贵妃这样的美女……”

“那位青年是绘画天才?”

“当然,虽是十八、九岁,其画作却是与李太白的诗齐名,只不过因为命运乖舛早逝,留下的画作不多,名气也不太响亮。如前所述,当时的纪录不说,连较近代的年代记都有记载,只是因为下同书籍的年代和姓名都略微不同,因此正确度如何并不清楚。但是,在此有记载详细内容的实际证物,未来的史学家应该必须相信在此所记述的为真。”

“这么说,此一绘卷是贵重的参考史料了?”

“要点并非贵重与否……回到前面,青年进士奉天子之命巡回旅行作画的时间约六年,等天宝十四年回到长安,将所绘的风景绘卷呈献给唐玄宗後,不仅荣获身为艺术家的无上光采,也赢得漂亮的妻子芳黛,又获颁附带美丽庭院的小宅邸,非常如意的过著梦幻般生活。但是过了不久,时当大唐没落的前奏,凶徵妖孽并起,道出天下大乱之兆,而且天子不仅不听忠言,还持续枉杀忠臣,见此,吴青秀慨然决定以自己的彩笔惊醒天子的迷梦,企求国家安如泰山,所以向新婚妻子表明心迹,问她是否能为此抛弃生命,而且自己也很快就会追随她而死。妻子高兴的回答说‘如果为了你……’。”

“太令人感动了。”

“这是纯粹中国式的描写手法。接下来,吴青秀秘密地雇用木匠和泥水匠,在距离帝部长安数十里的山中建一画房,也就是画室,但是其构造特异,窗户极高,无法从外头窥看内部,正中央摆放覆盖白布的卧床,购买一切薪炭菜肉、防寒御蝇之物,完成闭居准备之後,和妻子一起悄悄迁入其中,在该年十一月某日,夫妻誓约在冥界重逢,尽离别之杯,洒哀伤之泪,然後斋戒沐浴,夫人重新化妆,在香烟袅绕之中,身穿白衣躺卧床上,吴青秀跨坐其上勃杀之,然後让尸体赤裸,调整肢体,撒香花、烧神符、祛尸鬼後,吴青秀展纸配丹青,灌注毕生心血开始极尽色彩能事的绘画。”

“哇,故事愈来愈恐怖了,和《缘起》中描述的完全不同。”

“吴青秀计画每隔十天便画出妻子的形貌,至化为白骨为止总共完成约二十幅的绘卷,呈献给唐玄宗,藉其逼真的笔力,让唐玄宗亲见人类肉体的不可恃与人生的无常而引以为戒。但是,毕竟当时是没有所谓防腐剂之类的时代,虽然是冬天,尸体的腐烂速度却逐渐加快,从一幅画开始至结束,形貌已经飞快转变,终於在尚未画完一半时,已经只剩白骨和毛发。或许是因为缺乏科学知识,以上葬的尸体腐烂速度估算也不一定……伹,无论如何,都是很可怕的耐力!”

“也许是天气太冷,生火取暖的缘故。”

“啊,不错,取暖设备吗?我居然没考虑到这点。若是零下几度,画笔会冻结……反正,虽然抱持忠义之心,却因为没有预料到这样的误算,可以想见吴青秀的狼狈和惊愕,毕竟他牺牲新婚妻子的计画眼看就要化为鸟有,就算号哭痛泣也无济於事……这时,他忽然发狂‘我已一度逾越天下伦常,又何必在乎其他’,於是外出到附近村里,—旦发现美女,立刻接近,佯装要替对方画像而诱回山中,殴杀之後当作模特儿……”

“这……未免过度忠君爱国了吧?”

“嗯,日本人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执念。但是,无论如何,吴青秀的风采已然大变,两颊凹陷、鼻梁尖凸,目光似鬼,再加上蓬发垢衣,骨瘦如柴,被他拉住衣袖的女人皆惊吓而逃,这样经年累月下来,足迹扩及远近,传闻也广为散播,不管哪一座村庄,只要见到他就驱赶之,所以无人知道他在山中的住处,勉强保住性命。然而,吴青秀的忠志不退,愈挫愈勇,终於被称为淫仙,也就是西洋所谓的色情狂。”

“嘿,淫仙,真是可怜。”

“不过,他毫不在乎,开始改变方针,寻找新葬的妇女,趁著夜间掘墓,拉出尸体,打算运往山中。可是,俗话说过,扛一个死人需要三个人的力气,这是因为僵硬的尸体没有重心,很难扛得起来。吴青秀虽然拼尽全力,可是他毕竟只能拿画笔,手无缚鸡之力,又必须尽可能不伤到尸体,所以非常辛苦,气喘吁吁的抱之前行时,很快就天色大亮而被农民们发现。早就听过淫仙传闻的农民大惊失色,因为他们以为吴青秀企图奸尸,而奸尸是重大罪行,立刻追赶在後,不得已,他只好抛下尸体逃入山中。当时虽已是初春,他仍旧无法忘掉背部扛著尸体的冰冶,连续两、三天不管再怎么烤火,牙齿都直打颤。”

“居然没有病倒?”

“不,可能是感冒也未可知。但是,钻牛角尖的人体力常会有超自然的抵抗力,更何况吴青秀的忠志比冰雪还强烈。他在画房里待了四、五天,重新振作起来,认为应该尝试第二次,悄悄下山,前往和上次下同方向的村庄偷了一把圆锹,潜至某个阴暗处的坟墓,却意外见到一位女性站在新月照射下的一座坟前,手上拿著鲜花。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悄悄接近,发现女人似是从远方妓院逃出来的妓女,春装凌乱的趴在坟头,诉说著‘你为什么要抛下我而死呢’ ,好像是在埋怨相思的男人之死。忠义的吴青秀听对方泣诉虽也动了恻隐之心,但是旋即著魔似的潜至女人背後,用手上的圆锹击碎少女头骨,以事先准备的绳子绑住手脚,背在背後,丢掉圆锹想要逃走。这时身後的森林里传来人声,应该是妓院派出的人手追了上来,几个男人大声咒骂‘是淫仙’、‘是杀人鬼’、‘是夺尸鬼’,包围在前後左右,吴青秀怒上心头,抛下尸体,大喝‘想妨碍我的天业吗’,展现百倍的狂暴气力,推倒两、三人,拾起圆锹,击散剩下之人,趁隙再度背起妓女尸体逃向山中,好不容易回到画房後,洗净尸体置於床上,供香花、祛尸鬼,生火,待其腐烂。但是过了两、三天,画房外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火烟,他惊讶的从窗户往外看,发现画房四周薪柴堆积如山,外围则围满农夫和官吏,也就是说有人跟踪他,发现画房之後,回去带人前来,利用火攻想要将他赶出来。这时吴青秀带著未完成的绘卷,妻子佩带的夜明珠,以及青琅歼的玉和水晶管等几样东西逃进森林,千辛万苦的逃避追捕,终於在一年後的十一月某日抵达都城,踉舱进入自己家门。这时的他已超越生死,有如作梦一般的恍惚,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回家。”

“实在很可怜……”

“嗯,就像还活著的灵魂。他进人家门一看,已是北风枯梢抛寒庭,柱倾瓦落伤流荧。他来到自己的房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别说妻子身影,连黑影都下动,锦绣帐里洒枯叶,珊瑚枕头呼不应。吴青秀泪眼模糊、百感交集,长恨悲泣不已,拿起蚊帐用绳系在栏杆间,怀著妻子遗物,想要上吊自杀。就在此时,从另一个房间突然跑出一位穿鲜红衣服的美少女,口中叫著‘亲、亲爱的’,将他抱住。”

“嘿,那到底是谁?”

“仔细一看,那是自己亲手勒死、已化为白骨的芳黛夫人,且是新婚时期的浓妆艳抹。”

“这……他不是杀死芳黛夫人了吗?”

“你静静听我说,这是最有趣的部分。所以,吴青秀困惑莫名,感到阵阵头晕目眩,不过在芳黛夫人的幽灵照顾下终於回过神来,这次,他再冷静细看之後,更吃惊了,刚才穿著新婚时期火红衣服的芳黛已恢复昔日宫女时代的打扮,换上洁白衣裳,鬓鬟如云,清新似花,是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天真无邪的少女。”

“真是不可思议!有可能存在著这种事吗?”

“吴青秀似乎与你有同感,因此差点又晕厥,不久慢慢回过神来,一面抱住对方问‘你怎会在这里’,一面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著少女,这才确定对方是芳黛夫人的双胞胎妹妹芳芬。”

“怎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确实有意思,好像演戏……”

“反正一切就是纯中国式的描述手法。明白状况後,吴青秀放下少女,犹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时,双手扶在他膝上的芳芬小姐脸红耳赤、哽咽的开口说‘对不起,你一定吓了一跳吧?我从很久以前就独自住在这里,穿姊姊留下的衣服,把自己当成姊姊,模拟每天侍候姊夫的工作。告诉自己说,我丈夫吴青秀最近每天都待在房里画大作,所以我每天要计算、购买两人份的食物,有时必须采购颜料和画笔,所以邻居们都很佩服,说是在这样天下大乱之际,还能如此镇定的作画,绝对是非常伟大的人物。我就是这样忍耐著看家,每天总是盼望著你能回来,就这样过了一年。刚刚外出购物回来,听到这个房里有声音,而且有人大声哭泣,我觉得奇怪过来一看,原来是姊夫想自杀,所以慌忙抱住,并且照顾晕厥的你,又发现你怀中掉出似是绘卷之密封包裹,以及姊姊最宝贵的珠宝和发饰,并听见你半梦半醒的边哭泣边梦呓似的说,芳黛,原谅我,我不应该杀死你……这才知道姊姊已死在你手中,而你误以为我是姊姊的幽灵,为了消除你的困惑,赶快换回自己的衣服。姊夫,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姊姊?而且到今日为止的这一年漫长岁月里,你又是在哪里、做些什么事呢?’”

“但是,先前这位芳芬妹妹为什么要穿上她姊姊的衣服,模拟侍候吴青秀的行为呢?”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吴青秀应该也有同感。只因为还无法开口,所以没有回答,依然默默低头望著芳芬小姐的睑孔。不久,芳芬拭乾眼泪,点了几下头,再度说‘当然,只是这么说,你一定犹心存疑惑,所以我从头说明好了。事情要回溯去年岁暮,姊姊离开宫中以後,举目无亲的我独自一人非常寂寞,刚奸在去年的这个月的今天,又听说姊夫带著姊姊突然失踪,当时我下知道是何等的震惊与悲伤,整夜失眠痛哭到天亮,翌日,我暂时向杨贵妃告假,打算外出寻访你们的行踪,所以来到这个家。请送我前来的两位宦官回去,并遗走看家的仆人俊,我独自在家中仔细调查,发现姊姊似乎抱著必死的决心离家,把结婚时所用的最宝贵的饰梳折成两半,用白纸包住,放在梳妆台最内侧,但姊夫好像没有同样的打算,还带走所有绘画工具,我寻思其中原因,决定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然後就如我方才说明的,乔装成姊姊模样,尽可能让人以为是和姊夫一起回来,并且对邻居们解释说,你从孩提时代起,只要一开始作画,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完全不见任何人,甚至连吃饭都不正常。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最主要是希望能顺利继续寻找你们两人的行踪。也就是说,由於你们两人是非常出名的一对夫妻,我这样做的话,万一有人见到你们,一定会马上怀疑我,自然就会把你们的行踪告诉我,到时侯我只要循线追踪就可以了。毕竟,一个女人要到陌生地方四处搜寻是很困难的’。”

“嘿,这位妹妹倒是相当厉害的名侦探嘛!”

“嗯……妹妹和姊姊不同,略微带点侠气。她继续说‘但是,我的这项计画并不太顺利,因为,我来到这个家还不到十天,天下就已经开始兵荒马乱,使得我一步也没办法出门。不但这样,房子荒废了,钱也没有了,不得已,我睡在厨房,自己身上的东西当然不必说,连姊姊和姊夫的家具财物或衣服之类,都开始陆续卖掉以维持生活所需,最後只剩姊姊新婚时代所穿的红色衣服,和我自己穿著的这套宫女衣服。其中,红色衣服是外出时为了让别人以为我是姊姊而穿,宫女衣服则是为了保留我难忘的回忆。下过因为是杨贵妲时代的款式,如果穿著它外出,有可能被误以为是反叛者的下人,所以当成睡衣使用。这样漫长的一年里,我苦苦等待你们回来……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姊姊?又为什么回到这儿?还有,你这个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你连姊姊都杀害了,请把我也杀死吧!’说完,她放声痛哭。”

“真是个非常依恋姊姊的妹妹。”

“不,她从以前就暗恋吴青秀了。”

“哦,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她的举动本来就很奇怪不是吗?明明是未婚少女,却模拟有丈夫者的行为,而且在荒废的房子里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事,其中必须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和快乐……何况,穿著姊姊新婚时代的火红衣服四处走动,怎么看都可以认为是变态性欲,或许是受到唐玄宗时代在空闺暗泣的众多宫女们所感染吧!”

“可是,她自己应该不会这样想吧?”

“当然,以她的年纪还不具有这样的自省能力,尤其是女人,经常会轻松愉快的找出令自己认同的理由,任性的陷入自我陶醉。通常,愈是清纯、脑筋愈奸的人,其变态心理愈是很难分辨,不过,只要我们的眼光够犀利,都能够从天真无邪的婴儿、释迦牟尼、孔子、耶稣基督身上找出各种变态心理。”

“太让人惊异了,真的是这样吗?”

“刚刚的故事里还有让你更惊异的呢!不过稍後再做说明。长话短说,芳芬小姐追根究柢问出一切原委後,又打开绘卷,亲眼见到描绘与酷似自己的姊姊死亡的画像,惊骇、颤栗,久久不能自己,为姊姊和姊夫的忠勇义烈感动恸哭,大叫‘苍天啊苍天,你为何如此无情!’,同时劝说‘你可能不知道吧?在你开始描绘姊姊尸体的去年十一月,也正是安禄山叛乱的那个月,天宝的年号只到去年为止,现在则是安禄山篡国的至德元年,天子和杨贵妃已在今年六月被杀於马嵬坡,你的忠义也化为泡影,所以请你和我一同逃走吧’。”

“真是有勇无谋的女人,一定又会被杀……”

“不,这次没问题。因为……吴青秀听了芳芬的说明後,才知道自己投入一切的工作根本白费功夫,立刻就像是失去美洲的哥伦布一样颓然坐倒在地,呆然若失,以致永远无法开口说话了。用旧式术语来说,他是由於心理遽变引发自我障碍。见到这种情形,芳芬更同情他,她向上苍诅咒安禄山的奸恶,祈求唐玄宗和杨贵圮的冥福,决心一辈子守护这位忠贞的姊夫。”

“怎么可能……”

“绝不会错!这点我稍後说明。所以她卖掉吴青秀怀中姊姊遗留的珠宝,只保存绘卷纳入怀中,牵著形同妖怪的吴青秀四处流浪,这年岁暮,也忘了要到哪里,只是乘舟顺江而下,浮泛海上,却遭遇暴风雨,数日後,平安漂流海中十几天,终於吩到天气转晴,发现遥远的东方水平线上有一艘美轮美奂的大船,立刻挥手呼救,被救上船後受到亲切照顾。这艘船是途经日本的唐津航向难波之津的渤海使所搭乘的船只。所谓的渤海国依据正吏的记载,乃是当时位於现在满洲的独立国家,经常带著贡品前来日本。”

“怎么变成童话故事了?”

“中国式的描述总是多少具有梦幻情境。听了芳芬泪眼模糊的诉说一切後,船上的人们,包括渤海使在内,都寄以满腔同情,一面尽心照顾两人,一面送他们前往日本,但是,船行途中,当众人熟睡、月华似水的某夜,吴青秀也不知道是落海或是升天,以二十八岁的年纪就这样从世间消失。芳芬当时十九岁,她哀痛欲绝,企图追随殉死,可是她当时已怀有吴青秀的孩子,而且即将临盆,所以在众人劝阻下勉强苟活,不久在船上生下一个如白玉般的儿子。”

“总算有值得庆贺的事了。”

“嗯,船上因为有人死亡,大家情绪低落,不过一听说芳芬生产都很高兴,纷纷赠她各种的礼物,身为渤海使的学者更亲自替孩子命名为吴忠雄,祝福其前途无量,将两人送上唐津,托付当地豪族松浦某某,同时芳芬夫人将一切由来手记於这卷绘卷上流传子孙以兹庆贺。”

“这么说,那篇名文是芳芬所写?”

“不!虽是女性的笔迹没错,可是文章气势万均,怎么也无法认为是女人所写。看内容处处有押韵,汉字使用也与日本用法有所差异,所以我判断应该是渤海使感念芳芬的事迹,在船上挥笔所写,然後由芳芬誊写。若林因为字迹神似刻在弥勒佛像底部的文字,认为是胜空和尚将自己听说的故事与古籍相对照所撰写之物,但是,手写和雕刻的字迹有著非常大的差别,因此不足采信。”

“但是,芳芬的事迹在唐津港应该被广为流传吧?”

“那当然,我认为应该吸引了很多人的同情,毕竟这是日本人最喜欢的忠勇义烈故事。”

“没错……还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位胜空和尚把绘卷藏入弥勒佛像後,曾说凡是男人不得接近,理由何在?”

“这…这就是重点所在,也是此有趣故事的著眼点,更触及延续至大正的今日所发生的侄之滨事件的根本问题中心,简言之,就是那位胜空和尚在距今一千多年前就知道所谓心理遗传的存在。”

“哦,那么久以前就有心理遗传的学问……”

“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因为太多才令人困扰。亦即,宇宙间一切物质皆是与各自的心理遗传下停对抗而进化为植物、动物、人类,如果受心理遗传所局限,则只是无法自由行动的低等存在。所以,耶稣基督勇敢揭橥并超越心理遗传以获得解放,孔子则将这种观念用面粉包裹丢给群众,释迦牟尼更做成可口的点心、大量装饰後,再出售给群众,另外,窃取这些人的专利之优点、以‘心理遗传’名义在现今世界享有相当名气、企求取得百分之百剩余价值的人是我,哈、哈、哈、哈。算了,这些没有什么好炫耀。看胜空这个称号,应该是属於天台宗,可能是因为读过法华经而醒悟这种道理吧!

“只要看这卷绘卷一眼,几乎马上就能明白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因果因缘。但是,吴青秀的子孙看了的同时却会受到心理遗传的刺激,开始模仿祖先的行为,实在是可悲至极。胜空和街雕刻世上最後一位出现的弥勒菩萨佛像,将绘卷封藏其中,严禁‘男人不可窥看’……但是,愈被禁止,却愈是想看,这是自‘安达之原’之传说以来的人情之常,所以吴青秀的子孙之中出现了切断弥勒佛像颈项、取出绘卷偷看的家伙,结果让每个人都变成疯子。最後是虹汀美登利屋的吴坪太郎,这家伙藉著禅学力量识穿此种心理作用,毅然打算烧毁绘卷,却下知何故又觉得可惜,表面上假装烧毁,实际上却保持原状,藏回佛像内予以供养,却预料不到绘卷又出现在现代物质万能的世界,引发恐怖的悲剧……”

“这……我好像终於能了解了。但是,只限於男人见到才会变成疯子的原因何在?”

“唔,厉害,真是厉害,你这个问题太好了。”

说著,正木博士突然用力一拍桌面。我吓了一跳,重新坐正,因为不懂究竟为什么而心跳加促。

不过,正木博士并末说明原因,接著说:“实在佩服!坦白说,这桩事件的趣味高潮就在这儿。你简直可以成为心理遗传学的专家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要你打开绘卷一看,马上就能解开所有的疑问。当然……你如果真是吴一郎,在看了绘卷的同时,依据你是否会开始吴青秀子孙特有的心理遗传性梦游;或者,你若只是哪里的某人,则是否会完全恢复自己为何与这桩事件有关连的过去记忆:或是能否想起‘以前在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家伙拿这卷绘卷给我看’的事件幕後操纵人物……甚至若林和我到底谁胜谁负?未来你会在何等因果因缘之下、必须和那位美丽少女结婚,这种种几乎让人窒息的重大问题,都能够霎时迎刀而解也未可知,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一口气说到这里,露出满口洁白的假牙,大笑出声。他用一只手拉过眼前的报纸包,随手翻找後,从里面拿出长方形的白木箱,然後很慎重的打开盖子,取出一个以深蓝棉布包住、直径三寸高六寸左右的包裹,放在箱子一端,轻轻将盖子置於其上後,推至我面前。

我先前稍微放松的神经,在正木博上大笑之间很快又完全紧绷。

——是在讽刺我吗?威胁我吗?或者是给我某种暗示?还是……在安心之余我开玩笑?由於我完全猜不透,让我看起来更觉得他是世上最恐怖、最令人战栗的魔法师,同时……

——什么跟什么嘛!只不过是一卷绘卷,不应会让男人发狂的,不管是多有名的人所绘的多可怕的画,主要还不是色彩和线条的搭配?既然已有所觉悟,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好……

我无法抑制这种反抗心理的高涨。

我力持镇静拉过箱子,打开木盖,解开棉布,用力压抑紧张的感情,首先看绘卷的外侧。

卷轴是以绿色的漂亮石头磨成八角形,因为太美,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裱装的布料乍看似丝织物,可是拿近跟前细看,发现是以隐约可见的细彩线或金银线慢慢在薄绢上缝成一寸大小的唐狮子群,每一只狮子颜色皆不同,而且彼此间毫无缝隙,绝对是非常昂贵之物。已是千年之前的古物,看起来居然还像新的,应是很谨慎收藏的缘故吧!其一隅贴著短册型的小小金纸,却无写过任何宇样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缝溃’的刺绣,吴一郎的母亲千世子应该就是利用这个学会的。”正木博士淡淡说明後,转脸开始抽著雪茄。

我正好也有这样的联想,所以并未特别惊讶。

解开系著象牙坠子的暗褐色绳子,稍微拉开绘卷,见到紫黑色纸上用金色颜料从右上至左下绘出波状的流水,笔触非常优雅,我被那浮现暗蓝色平面的如梦似幻细烟和柔和的美丽金线漩涡所吸引,静静由右至左摊开绘卷,不久,眼前出现五寸左右的白纸,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但是,声音犹未冲出喉咙,瞬间又缩了回去,我双手捏住绘卷无法动弹分毫,胸中悸动不已,似乎快要窒息。

躺在床上的裸体妇人的脸……那细致的眉毛、长睫毛、优雅的白皙鼻子、小小的朱唇、清纯的两腮,不就是六号房里那位疯狂美少女熟睡时的脸庞吗?绑成花办状的头发如云般层层重叠,鬓角和额际的轮廓,怎么看也只能认为是六号房的少女……

但是,这时我并无产生“为什么”之余裕,因为我被那看似熟睡的表情下,藉著微妙色彩和线条移动所形成的死人之美丽容貌——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魅力——深深吸走了全部魂魄,一切神经只能集中在“不会马上就要睁开眼吗?下会又像先前一样的叫著大哥吗”,连眨一下眼都没办法,连咽口唾液都没办法的凝视那胭脂色的脸颊至泛著蓝色光影的珊瑚色嘴唇。

“哈、哈、哈,你的身体怎么完全僵硬了?喂,怎么样,吴青秀的笔力不简单吧?”正木博士从绘卷对面轻松说道。

但我依然全身无法动弹,只是好不容易能勉强开口——用与方才不同的奇妙沙哑声音:“这张脸孔……和刚才的吴真代子……”

“一模一样吧?”正木博士立刻接著。

这时我终於能将视线从绘卷上栘开,望著正木博士。发现他脸上浮现一抹不知是同情、称赞或讽刺的笑意。

“如何,很有意思吧!如同心理遗传之可怕,肉体的遗传也同样可怕!侄之滨的一个农家女儿吴真代子的五官轮廓,居然会酷似距今一千一百年前唐朝唐玄宗的华清宫中享有盛名的双蝶姊妹,连造化之神都下敢相信才是。”

“……”

“人们常说历史会重演,但,人类的肉体和精神也同样会像这样反覆重演而进步。当然,像这种的乃是其中的特例……见到吴真代子在梦游中重演芳芬心理的同时,也一并重演其姊芳黛欣然被丈夫吴青秀勒杀的心理形迹,可以认为两人的祖先中有彻底被虐狂之女性存在,而其血统在两人身上显现於表面。芳芬恋慕吴青秀的热情,能够认为她可能在羡慕被所爱的男人杀害的姊姊身上达到高潮。但是,没必要深入追究至此种程度,只凭这卷绘卷也能轻易理解吴青秀与黛芬姊妹间夫妻之爱的极致,反正你翻开到最後面的部分看看,那才是真正表露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所在。”

我依言半无意识的将绘卷朝左摊开。

接下来依序出现在白纸上的是极尽彩色能事的图画,如果只用逼真两个字而不加任何夸饰说明,那就是头朝右方、双手左右趴著、斜向这边躺卧的已死美女之裸画,全长约一尺三寸,四周留白,因此看来仿佛飘浮在空中。每隔三、四寸依序排列,总共六幅,全是相同的姿势,不同的只是从第一幅至最後一幅的外貌。

亦即,出现在卷头、让我震惊的第一幅画是死後不久的雪白肌肤,两颊和耳朵浮现困脂色泽,长长的凤眼和浓密的睫毛紧闭,擦著唇膏的嘴唇轻闭,凝视其温柔的神情时,会发现溢满为丈夫而死的喜色。

但是到了第二幅,肌肤已经稍呈红紫色,整体感觉上有些许浮肿,眼睛四周泛著暗影,嘴唇稍稍泛黑,整体感觉逐渐转为沉重的阴森可怕。

接下来的第三幅,脸孔上,额头和耳背、腹部的皮肤处处呈现红色,也开始腐烂,眼皮微张,能见到少许洁白牙齿,全身带著暗紫色,腹部肿胀如鼓,泛著黑光。

第四幅,全身已经变成可用黑蓝来形容的深沉色泽,腐烂处褐色与蛋白色交替,有脓液流出,肋骨苍白露出,腰部从下侧腰骨附近破裂,可见到一部分淡蓝色的内脏,眼球全部露出,嘴唇流脓,牙齿暴露,表情看来极像鬼,从掉落的头发中散落美丽的梳子和珠饰之类物品。

到了第五幅,眼球已经溃缩,牙齿全部裂开至耳根,有如正在冷笑的表情。另一方面,内脏与肚皮相黏,缩成黑色,肋骨和趾骨露出,只见到黏著阴毛的耻骨较高,已经无法分辨是男是女了。

到了最後的第六幅,只剩下蓝褐色的骨架上黏著海藻般的黑肉层,和遇难船只一样散成一滩,分辨不出是人类或猿猴的头骨完全向这边倾颓,只有牙齿还是洁白无垢。

我无法做虚伪的纪录。虽然事後回想起来感到羞耻不已,但我仍旧迅速拉开至最後部分。

当然,拉开这卷绘卷之初,我保有一种反抗心理和冷静态度,可是死亡美人的画出现後不久,这种心情已消逝无踪,同时自觉拉动的速度愈来愈快,可是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即使这样,我还是拚命凝神静气,不想被正木博士讥笑,可是最後实在无法忍耐,第六幅画虽然几近掠过眼前,可是从画面涌出的深刻鬼气和来自神经的恶臭感,却令我几乎窒息。好不容易拉开至最後可见到《由来记》开头的部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然後对於四、五尺长写满汉文的部分,只是形式上看过一眼,马上移至结尾位置的文字。

大倭朝天平宝宇三年己亥五月於西海火国末罗泻法麻杀几车站

大唐翰林学士芳九连次女芬识

我反覆读了两、三遍,等心情稍微平静之後,把绘卷卷好,置於箱旁,然後靠著椅背,用双手紧紧掩脸,闭上眼睛。

“怎么样,很震惊?哈、哈、哈、哈、哈。你能理解吴青秀认为这样仍不够的心理吗?”

“……”

“从常识分析,为了让天子震骇,只需要已画好的六幅死亡美人像就足够,平常人更只要看到一半就倒足胃口,但吴青秀却仍旧寻找新的女人尸体,这乃是他陷入病态心理的证据,亦即,他受到自己描绘的死亡美人的腐烂画像之诅咒,导致精神异常。你了解这样的心理吗?”

我的耳膜承受著这些话,眼睛紧闭,双手紧按住的眼睑的淡红暗光中,刚刚见到的死亡美人第一幅画像带著白光缓缓出现,然後是第二幅、第三幅由左至右开始滑动,到了第五幅显现死後第五十天形貌的白褐色笑脸之处,忽然在眼前静止。

我不禁发抖。睁开眼,视线和不知何时已旋转椅子、面朝著这边、双臂交抱的正木博士视线交会。瞬间,博士泛黑唇间的假牙发光的笑了,颊边的红色薄耳朝上动了动。我又忍不住闭上眼睛。

“嘻、嘻、嘻、嘻、嘻,害怕吧?嘻、嘻、嘻、嘻、嘻,应该会毛骨悚然的。吴一郎最初见到时,一定也和你同样颤栗不已,恰似远古时代的生物遗骸化为石油残留地底一般,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祖先念头,在见到绘卷、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被点燃,转眼闾熊熊燃烧,成为足以消灭一切现实意识的大火,过去、现在、未来,甚至日月星辰的亮光都被这种大火所湮没,他自己化为与吴青秀同样的心理,也就是持续毛骨悚然,直到化身为吴青秀为止……在侄之滨石头切割工厂的鲜红夕阳下站起来,一面把这幅绘卷卷好放入怀中,一面轻轻叹息出声,凝视著西方天空,此时的吴一郎已非原来的吴一郎,他全身细胞充满被唤醒的吴青秀的狂热欲求,只是一具残存著记忆力、判断力和习惯性的青年尸骸。吴一郎发狂以後至今日为止,是以和吴青秀同样的心理生活。从《由来记》中所述的吴青秀心理之转移,以及吴一郎至今日为止的精神病状态之过程,也能毫无遗憾的做出完全相同的推测,不,若试著从精神病理学上观察出现在两人身中的心理转移,吴一郎绝对是一千年前的吴青秀。”

我再度重新坐好。

“要理解这种惊异奇怪的现象,首先必须从解明吴一郎与吴青秀是以何种顺序互换的精神病理阶段开始。坦白说,不论是何等优秀的学生,自中学毕业之後就未再学习汉文的吴一郎,必须怀疑他如何有办法阅读密密麻麻写了将近四、五尺长之纯粹汉文的《由来记》内容,导致陷入发狂的深刻程度。如何,你能明白其中的理由吗?”

我凝视著正木博士闪闪发亮的眼眸,将唾液压下乾燥的咽喉,很震惊於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点……

“应该是不懂吧?应该不懂才对……吴一郎的语文能力能够阅读这篇《由来记》,无人可以了解其理由。”

“这么说是……有人读给他听……”

话末说完,我愕然颤栗。

——有人、有某人跟在吴一郎身旁,向他说明我现在所听到的内容……那家伙究竟是……究竟是谁?

这样想著之间,心脏的剧烈鼓动忽然静止,同时正木博士的严肃目光逐渐转为柔和,紧抿的嘴唇也慢慢放松,换成似在怜悯我般的微笑。

突然,他和雪茄烟雾同时吐出一句话来。

“你知道‘狐凭落,恢复原有笔力’的川柳吗?”

“不,不知道。”

“嗯,不知道这句的话,不能说懂得川柳,因为这是柳樽中的名吟。”说著,正木博上面露得意之色,抱单膝栘放椅子上。

“那又如何?”

“不是如下如何的问题。如果不了解这句川柳显现的心理遗传原则,就算夏洛克·福尔摩斯或亚森·罗苹那样的名侦探前来,也解不开这个疑问。”

正木博士冶冶说完,口中吐出一个小烟圈,飞向我的头上,消失了。

我再度眨眼,在心里反覆念著:狐凭落,落……恢复原有……原有笔力。

但是,不懂的东西怎么思索还是不懂。

“若林医师知道理由吗?”

“我对他说明了,他很感激。”

“怎么说明……”

“怎么说明?就像这样,你听好。”正木博士靠著椅背,伸直双腿:“这句川柳很完整的说明所谓狐凭(译注:狐狸附身)乃是心理遗传的发作。亦即,狐凭者在其严重发作时,会表现出如野兽般的奇妙动作,头钻入饭桶内、想爬入床底下睡觉、眼珠往上吊等等发挥远古祖先的动物心理,所以才会被冠上这种名称。事实上,除了上述特质,通常还发挥几代之前祖先的人类之记忆力和学习力,不识字的文盲在狐凭时能流畅阅读、书写,发挥祖先的各种才华与知识,让人震惊。这样的实例多得是,所以这句川柳才会如此轰动。”

“嘿,祖先的纪录能够如此细腻呈现……”

“就是可以呈现才被称为心理遗传。文盲的土老百姓一旦遭狐凭,既会咏歌又会作诗,也能模仿医师治愈不治之疾,虽然不可思议,但若对照心理原则却并不稀奇,且是理所当然……尤其是这卷绘卷,因为画已先存在,吴一郎於观看之间非常亢奋,转为吴青秀的心情,逐渐唤醒对於自己历代祖先深入研读至数度发狂的由来记之记忆,也就是以范阳进士吴青秀的学力程度,重新阅读记述自己的经历,就算是给他一张白纸,他同样能读出内容。”

“原来如此,太令人惊讶了。”

“这是属於第一阶段的暗示,接下来让吴一郎昏迷的第二阶段暗示乃是灌注在六幅死亡美人画像中的思想。”

“所谓的思想是……也是吴青秀的……”

“不错!这项心理遗传本来就是始於吴青秀的忠君爱国,终於其自杀。但,这只是《由来记》的表面事实,若深入探求其背後真相,会发现吴青秀的忠勇义烈下知何时已经产生变化,成为纯粹变态性欲的过程,恰似木材蒸馏变成酒精一样。”

“……”

“不过若要说明这种过程,实非一、两年的课程所能解说清楚,但是若只挑选我本来想当作昨夜烧毁的心理遗传论最後附录之架构腹案来概述,应该是这样的……吴青秀产生进行此项工作的动机如方才所言,表面上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神圣无比之忠诚,可是这只是表栢的观察,从後来的经过推测研究,会发现在此神圣无比之忠诚背後,包含著艺术家特有的强烈变态心理之各项不同分子,这点,连吴青秀本人都未察觉……如果下这么认为,就没有办法说明有关这卷绘卷之存在意义的各种不合理现象。”

“这幅绘卷的存在意义……”

“没错。仔细比较研究绘卷的画像和《由来记》所写的事实,会发现绘卷的根本存在意义有问题,亦即,这卷绘卷只要画出那六幅画像,就已充分达到谏天子的目的。也就是说,只要藉著这六幅腐烂女人的画像,已足够让天子醒悟女人肉体是何等虚幻、世事变换又是何等迅速无常。证据胜於理论!刚才你只是看了一眼,岂非就觉得毛骨悚然?”

“是这样没错……”

“对吧?在第六幅的恐怖形貌之後,如果再加上一具白骨或什么的画像,绘卷应该就能算充分完成。然後在空白处写上谏文或自己花费的苦心,呈献给皇帝,自己则在事後自杀,应该有十分、甚至十二分震慑懦弱的文化天子之效果,可是他没这么做,而是不知厌腻的继续寻找没有必要的新牺牲品,原因何在?只要静静等待芳黛夫人的遗骸化为白骨、就可顺利完成的绘卷,为何要保持未完成状态留传给後代,成为诅咒吴家的恐怖心理遗传的暗示材料?又,在一千一百年後的今天,绘卷成为我们学术研究的贵重材料的因果因缘,又是基於何种理由?”

我忍不住叹息出声,受到正木博士话中涌出的妖异气氛所魅惑,感觉好像疯子般奇妙的疑惑逐渐升高……

“怎么样,很不可思议,对吧?乍看似乎是小问题,其实却是相当重大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愈思考愈难懂,哈、哈、哈、哈。所以我会说,想解开这个问题必须重回吴青秀想画此绘卷当时的心理要素加以观察,必须解剖吴青秀当时的心理状态,探究出产生如此矛盾的因素,而且,这样做并下困难。”

“……”

“亦即,先剥开包裹住吴青秀当时心理要素‘忠君爱国观念’这项表面要素一层皮,发现其下最先出现的是强烈的名誉欲望,接下来是饥渴的艺术欲望,最底层则是突破沸点的爱欲兼性欲,这四项欲望彻底融合为一,产生超人性的高热,最後发现吴青秀的忠君爱国精神只不过是下流深刻的变态性欲。”

我不禁用手帕摸著鼻尖,觉得像是自己的心理正在受到解刦……

“我想,如果具体说明应该是这样……也就是说,李太白为阿谀谄媚唐玄宗的淫荡与荣耀而作的诗为他搏得三千宠爱,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诗人,见此,吴青秀心想,好吧,我就从反方向进行以求名垂丹青竹帛。他企图藉自己的一支画笔绘出前所未闻的怪画震惊後世……这是年轻且具有才气的艺术家经常会出现的强烈名誉欲望。另外,吴青秀自身的风采与号称天才的名气,让新婚妻子奉献身心,享受无穷幸福,让他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产生如何利用极度残忍的方法虐待这位美丽的妻子,以获得更强烈的高潮欲望,这也是天才青年,尤其是头脑优异的艺术家身上最容易出现的超自然爱欲兼性欲。还有,美好之极会想要破坏,彻底暴露其丑怪内容并冶静观察的艺术欲望……这四种欲望形成白热化焦点,集中於这项计画,然而,对於这样的强烈欲望,吴青秀却错觉为对纯粹忠诚的欲求!最能彻底说明吴青秀这种心理状态背面欲求的还是这卷绘卷上的画像,逐渐腐烂的美人画像。”

我眼前彷佛又浮现先前的死亡美人的幻觉。忍不住双手揉眼睛,同时视线落在面前的绘卷上,瞪睨著在裱装上发光的一只金黄色狮子,似在说著:你可千万不要出来……

“吴青秀在仔细一笔一笔画著死亡美人腐烂的形貌之间,开始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快感,这点从画像开始至画像结束其间,逐渐细腻的笔触也能够窥知。所谓人体最极致之自然美——纯粹表现色彩与形状近乎透明的完美调和——的美人裸体,慢慢一点一滴失去明亮度,变化为灰暗、阴沉,终於腐烂破裂成恐怖凄惨的样貌,这中间所表现的色彩和形状无边无际之变化和转移,绝对是难以形容的惊异景观。而眺望著眼前千变万化的‘美丽灭亡’交响曲,静静绘在纸上的心情,是记录一国盛衰的历史学家之感想所无法比拟的。吴青秀在投入其忠义、爱欲、陆欲、艺术欲等一切的专注心境中,一定以细腻笔触无止尽的领略这种快感与美感。而,等见到残骸已腐烂至除了白骨再也不会变化时,他毅然投笔而起,所有的灵魂都迷惘於再次品尝这种快感、美感的强烈愿望中,而且,在吴青秀这样的心理背面,一定受到长时间禁欲生活所受到的压抑性欲而近乎疼痛的强烈刺激。这种刺激因极端疲劳而清醒的神经而产生曲折、变形、游离,让吴青秀全身陷入极其敏锐的变态性兴奋之中,导致全身所有细胞都充满这种扭曲狂乱的性欲变态习性和无法形容的痛苦剧烈记忆。”

正木博士带著寂寞沉痛与凄怆的声音这时稍微中断。

虽然由於视力疲劳,眼前的狮子刺绣显得朦胧,我仍旧百看不厌的凝视著,不知何故,我被模糊色彩中唯一浮现的草绿色影像所吸引,继续听著。

“似此,吴青秀超越忠君、爱国、名誉、艺术、夫妇爱等所有一切,受到极度异样变态性欲的刺激活著、在一年後迷惘的回到自己家中,又被同样受到某种变态性欲束缚的处女——妻妹——芳芬所诱惑的冲击,终於彻底脱离强烈深刻刺激,最後,坚持自己意识的烈火般之变态陆欲,和其燃料一起消失,陷入四大皆空的痴呆状态,将其长期所习惯的变态扭曲性欲,和与之交缠的所有可怕记忆留给自己後代而死。他的後代历经轮回转世,到达吴一郎这一代,终於又掌握了觉醒的机会。亦即,潜藏在吴一郎全身细胞意识底层的心理遗传——从祖先吴青秀以来,每一代反覆体验的变态性欲和相关记忆——由於那六幅死亡美人画像而鲜活的苏醒。也就是说,看过绘卷之後的吴一郎虽有吴一郎的外形,却是吴青秀的内在,一千年前吴青秀的欲求和记忆,与现在吴一郎的现实意识重叠,就成为梦游以後的吴一郎,这是唯一可以以科学说明‘附身’和‘转移’的精神病理事实的状态。”

“……”

“面对这种极端深刻强烈的变态性欲刺激,属於吴一郎自身的一切记忆和意识形同毫无价值的影子。在此之前支配吴一郎的现代理智和良心,由一千年前的天才青年超级无稽、强烈奔放的欲求所取代,於是在他的记忆中浮现了美丽的真代子——一千年前牺牲的芳黛——唯一的身影。”

“……”

“一千年後出现的吴青秀变态性欲之幽灵,就这样藉著现代青年的判断力和记忆、习惯,开始漫无条理的活跃。他飞快冲出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回家後和真代子商量某件事情。可能是要她事先从内侧打开正房遮雨窗的扣锁,以及事先准备好仓库钥匙和蜡烛之类吧?之後,吴一郎等家人们都熟睡後,潜入正房,悄悄叫醒真代子。当然,此时的真代子并下知道吴一郎的要求之真正意义!不必说,吴一郎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实话,而是以高压态度命令强迫,因此真代子不知道对方怀著如此恐怖的计画,只解释为理所当然,觉得非常害羞而踌躇,这点从户仓仙五郎所述的前後状况也可以推知。但是,真代于因为个性温柔而唯唯是诺,结果被表面为吴一郎的吴青秀藉著烛光诱至仓库二楼……接下来请看有关现场调查的纪录。”

“……”

“对了,就是那个部分。蜡烛从楼下开始滴著……和准新郎在蜡烛光前面对面坐下,真代子一定是第一次接过来吴一郎递给她的绘卷,同时被狂热要求为了完成绘卷而死。但是,她见到绘卷内容,面对从五官轮廓至年龄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赤裸少女腐烂的画像,绝对难以忍受并颤栗不已终至晕厥,陷入假死状态。这项事实从调查纪录中有‘无抵抗、挣扎形迹’和‘丧失意识後遭勒杀’等内容,己能够明白想像。

“不仅这样,对照日後真代子在六号房呈现的,程度虽然不太深、却属於自己同姓祖先的华清宫双蝶姊妹的心理遗传事实,她在仓库二楼陷入假死状态的瞬间,因为吴一郎表现出一千年前吴青秀心理遗传的姿态,所以也等於是她被唤醒承受祖先黛芬姊妹的受虐变态心理的欲望和记忆的刹那。”

“这么说你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心理遗传发作与消失前後,伴随著假死状态、丧失意识、昏睡状态出现的事例,自古以就有很多纪录相传说,所以从专门的研究观点来看,丝毫没有不可思议之处。亦即,以前是将这些称之为‘神凭’(译注:神明附身)、‘神气’或‘神上’,若是情况非常严重,假死期间太长,有的会被认为真正死亡而予以上葬,结果在坟墓中复苏等等,这一点都不足为奇。能乐‘歌占’之曲的主角、伊势的神官渡会某,因为在土中痛苦挣扎三日始爬出,头发完全变白,乃是此类传说中最有名者。

“如果以精神科学方式说明,恰似电力开关由一方转为另一方的刹那所产生的黑暗状态。当然,因情绪的变化强弱、以及该人的体质和个性等等,会出现时间长短的差异。但通常的情况是,像是突然受到惊吓而晕倒,紧接著身心功能完全停止,不久醒来後,行为举止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也就是开始了心理遗传的梦游。另外,持续这类发作之人在经过同样的黑暗状态後,又会恢复正常,因此,前述的所谓‘狐凭’之类,只是因为梦游发作的程度特别轻,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时间也较短暂。还有,关於在这种假死状态期间的营养作用及新陈代谢等的研究,相信若林已藉著这位吴真代子完成了充分研究,我当然也多少了解一些,不过与此无直接关连,所以略过不提。不管如何,吴真代子陷入假死状态的直接原因,根据若林完成的调查报告内容推测,应该是来自吴一郎梦游的暗示,对此,我也不得不举双手赞成。”

“另外,这是我自己的想像。以前的吴家并未留下有关像吴真代子这样,显现受女性祖先黛芬两人心理遗传的纪录,而且防备这卷绘卷下让人见到的胜空和尚,甚至吴家中兴之祖虹汀也都没有注意这点。但,这是因为他们只知这卷绘卷所显现的变态心理暗示只对男性有效,而无法想像受其刺激的男性们的心理遗传发作,会影响对方女性的心理遗传。

“不过这次情况完全不同,重点在於彼此并非外人,只能称之为千载难逢的奇迹中的奇迹。由於真代子与绘卷中的主角一模一样,因此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也是史无前例,几近完全的为暗示所支配,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皆与当时的吴青秀完全相同,所以诱发了真代子的心理遗传。这种想像虽是过度奇怪的巧合,却非莫无来由的想像,而是有相当的根据。很简单,如调查报告所述,吴一郎是故意用西式手帕勒住突然像死人般倒地的真代子颈部,所以能认为他变态性欲的目的并非只在於杀死这个女人,而是抱著即使让女人死亡也没关系的念头,想要体会勒住女人脖子的特异快感。如何?存在於一千年前的一个男人身上的变态性欲的心理遗传,竟能这样正确无误的遗传下来,岂不是很有趣的研究材料?”

“……”

“接下来……发作结束後,吴一郎打算利用尸体当模特儿,静待其腐烂,所以当姨妈八代子从仓库窗外窥看时,他才会若无其事的说‘很快就会腐烂了’。我们听到这句话会觉得其中存在著一千年、一干里的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但是对吴一郎自己而言,一切皆是发生於现在、眼前的事情,从真代子尸体经过解剖并未发现性交的痕迹也可明白,他勒杀真代子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远古祖先吴青秀的超自然心理。”

一口气持续下来的恐怖内容的说明,这时好不容易中断。我缓缓的深呼吸之後,抬起头。

我又恢复最初的尊敬,确定正木博士果然是伟大的精神科学家,同时也感到安心,不过却发觉自己全身不断的冒出冷汗。

我再次松了一口气,问:“但是……吴一郎的头脑能治愈吗?”

“吴一郎的头脑吗?我有自信当然能够治愈。”正木博士说著,露出讽刺的表情笑了笑,用灰暗的眼神凝视我,“我想,吴一郎的头脑恢复正常的时间应该和你同时。”

我又像是被给子自己和吴一郎是同一个人的暗示:心跳加快。而正木博士说我们两人头脑的毛病会以完全相同的过程痊愈之口吻,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但是,我仍装成若无其事的用手帕擦脸,问:“可是,应该相当困难吧?”

“简单!发作原因和过程如我方才所述,在精神病理学上既可了若指掌,当然就知道治疗方法,特别是像吴一郎这样原因清楚的精神异常,我如果无法治愈,那么我的精神病理学就等於是书桌上的空洞理论了。”

“嘿……那么,用什么方法治疗呢?”

“临机应变、使用所谓适当暗示的药物治疗,而且不是术法或祈祷之类非科学性的方法。亦即,就如至目前为止我所叙述的,吴一郎并不是因为受霉菌或结核之类肉体疾病影响导致神经错乱,而是因纯粹的精神性暗示发狂,也就是说,看过这卷绘卷以後,吴一郎已不知道所谓的时间、空间,甚至谁是吴一郎,谁是吴青秀,哪里是中国,哪里是日本,只是靠著极端深刻的变态性欲刺激和环绕其上的错觉、幻觉等倒错观念而活,而且其变态性欲是依一千年前吴青秀经历的变化顺序,终於成为‘只想看女性尸体’的单纯且率直的欲望。在吴一郎的遗传性杀人妄想狂、早发性痴呆兼变态性欲的眼中—;亦即一千年前的吴青秀怨灵——看来,全世界的泥土下皆藏匿著女性尸体,因此他只要见到泥土就会想要圆锹,然後每天用圆锹拚命的挖掘泥上。

“像这样,穿越时空而来的变态性欲幽灵如前所述,每天漫无目的的持续劳动,终至精疲力尽。提高人类性欲刺激的燃料荷尔蒙,亦即俗称精力的内分泌,在持续剧烈劳动时会消耗殆尽,於是逐渐感觉下到那种性欲的刺激,而疲劳过度的神经浮现一种惰性,陷入一种只是随著对女陆尸体的幻觉气喘吁吁地持续挥动圆锹的状态。由於至目前为止压倒一切精神作用的变态陆欲怨灵几近消失,其底下‘啊,好痛苦、好累,我为什么要这样持续劳动呢’的接近正常的意识会逐渐浮起,所以会时而停下圆锹茫然环顾四周,时而像突然想到似的继续工作。我只要估奸时机,配合其眼中浮现的精疲力竭之意识和我眼中的理智,问他‘那女人的尸体是什么时候埋在上里的呢’,他则回答‘这……不知道’,亦即,到目前为止,他完全忘记的‘时间观念’因为‘什么时候’这几个字的暗示而反射般复活,随之而起的‘呀,这里到底是哪里’的空间观念也开始启动,不可思议般的开始环顾四周,同时‘啊,奇怪,自己之前究竟在做些什么呢’的自我意识也跟著抬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寂寞,哀伤的侥首,紧握住的圆锹无力的放下,悄然回自己房间。这是遗书上所说明的吴一郎的治疗顺序!所谓的疯子治疗,就是像这样观察病患在自由行动中所显现的心理状态,边了解病况边给予适当的暗示进行治疗。

“当然,尝试这样的治疗方法需要相当的头脑,至少,如果像截至目前为止那种随便指出一个病名,应用肤浅的外科或内科疗法,无效时就予以缚绑、囚禁等,宛如原始时代医疗手法的那种低级头脑就绝对不行。今後即将盛行的所谓正确精神病治疗方法绝非那样暧昧不清,也就是说,必须要有能理解所谓精神的解剖、生理、病理原则,对照心理遗传的同时,藉著被解放病患之自由奔放的一举一动,彻底识穿其心理遗传的梦游发作是如何推栘变化,在适当时机予以适当暗示,一步步引导其走向正确时间与空间观念的敏锐头脑。啊,哈、哈、哈、哈,讲到自己本行又忍不住偏离主题了……

“对了,话说回头。接下来的一个月,吴一郎再也没有出来到解放治疗场,一直待在七号房里,所以可以认为他在这段期间恢复了各种各样的意识。亦即,时间意识、空间意识、认同自我存在的意识等等,都因为我的暗示而逐渐如同天亮般开始苏醒,他会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名字是什么?’,或者是‘我到底是为什么被关在这种地方?’之类,随著这样的思索,又会产生各种的疑问和迷惑,然後又更加思索,也更加迷惑。对此,我命令医务人员每天都必须钜细靡遗的在病床日志上记录吴一郎的言行举止,所以若据此观察,就能对其迷惑状况了如指掌。若林先前让你阅读的阿呆发楞博士的街头演讲之类,也是我摘取当时所发生的实例,向新闻记者说明之物。到了最近,一切疑惑已在吴一郎脑海里逐渐统一为一个焦点,应该到了相当接近恢复正常的时机。也就是说,他开始有一种接近死心的安心感,认为‘虽然思索也没有结果,不过不久应该会明白吧’。这是因为,一个月前他丢掉圆锹,蛰居自己的房内时,陷入相当严重的忧郁状态中,食欲减退,排泄情况也很恶劣,体重同时大幅减轻,不过後来逐渐恢复,现在可能因为秋天气候较凉爽,依病床日志的记录,他还比以前更眫。所以眼前营养状况极佳,精神状态也颇开朗,可以如此面带笑容。

“到昨天为止待在房里的家伙会像突然想起似的出来治疗场,究竟是意识秩序的恢复已告一段落呢?或是因为营养不错,再次抬头的性欲刺激又达到以前的高潮,导致又想挥动圆锹?若没有观察一段时间是无法明白的。但,从刚才我就有著一种预感,认为吴一郎精神状态的恢复在此又会有转机,哈、哈、哈。”

我耳朵听著这些话和笑声,同时也听到在窗户下方唱著什么的舞蹈狂少女的声音,可是,眼睛却凝视著大桌上彷如燃烧般的绿色,在脑海中反刍正木博士的话。

——不论何等的名侦探前来,也无法追查的应用精神科学犯罪……你自己化身名侦探,试著查明这桩事件的真相……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喀嚓的声音,我吓一跳,抬头看,发现那是正木博士头顶上挂著的电钟指针从十点五十六分移至五十七分的声音。

“如何,很愉快的内容,对不?见到这个例子,你应该就可以了解以前精神病学家的治疗方法完全错误,同时也知道我这种解放治疗的实验是何等完美,可谓学界空前……”

“请等一等。”我举起右手,打断正木博士正要像瀑布般再度倾泄而出的话,仰头望著他那得意洋洋、有如尸骸的脸孔,重新在旋转椅上坐好身体:“请你等一下。你进行这样的治疗实验纯粹是基於学术研究目的吗?或者……”

“当然纯粹足以学术研究为目的。让全世界的烂学者们知道,所谓精神病的治疗应该是这样。”

“且慢,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

“是什么?”正木博士不悦的眼球凹陷,动了动肩膀,仰靠椅背。

“我想问的是,让吴一郎发狂的暗示乃是这卷绘卷的事,还没有人知道吧?”

“啊……我还没有提到这个。当然谁都不知道,司法当局也不知道,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是问题。”正木博士摸著脸颊,扶好鼻梁上的眼镜:“如我最前面所说,这卷绘卷是吴一郎的姨妈八代子从仓库二楼取得後藏起,若林由她手上拿来,直接交给我,所以除了若林和我,没有人看过。法院和警方人员因为八代子在放置现场桌上的绘卷上用自己的手巾盖住,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当时报纸的编辑余论专栏中,还嘲笑‘号称破除迷宫高手的若林博士因为无法说明事件真相,居然搞出迷信言论’。反倒是从仙五郎口中得知绘卷之事的村人们,曾经讲过什么‘一郎在梦中获得启示,前往石头切割工厂一看,见到绘卷置於高岩後面’,或是‘当时正好是日暮天黑的逢魔时刻’之类的话。另外,认为是迷信的警方当局,似乎认定是迷恋真代子的某人,为了报复无法达成的恋情,从古老传说中获得灵感,才刻意对一郎采取这种恶作剧行为……”

“啊!”我突然大叫,站起身,双手用力抓住大桌子桌缘,紧盯著正木博士脸孔。

正木博士奸像也因为我的大叫而震惊,口中吐出烟雾,双眼圆睁。

我呼吸急促,心跳剧烈,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啦!正木博士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脑海中掠过似是事件真相的灵光。

——虽然纪录上未曾出现,不过我绝对是继承吴青秀血统、和吴一郎容貌酷似的青年。

——两位博士因为解剖千世子的尸体,结果证明她只生育过一个孩子,所以否认这项事实的存在:但是,也有可能是为了对我进行这项实验的诡计。事实上,我和吴一郎就是双胞胎,只不过在幼年时代为了某种原因而分开。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回到故乡,却爱上真代子,更甚者是利用与吴一郎酷似之点,在真正的吴一郎未察觉下,偷偷和真代子搭上关系,巧妙扮演两人一角的爱情剧,不久,知悉吴家流传的奇妙因缘事迹後,企图利用吴一郎举行婚礼的前夕进行残酷的尝试……

——不过因为我自己也承继了吴青秀的心理遗传,而与吴一郎同时或前後一起发狂,进而替代了真正吴一郎的身分,连两人都分辨不出谁是谁。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因为想要分辨我们两人,所以费尽苦心的监定加害者与被害者。

——没错,这样分析的话,所有疑问就解决了,是的,一定就是这样,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办法解决一切的下可思议。

——啊,我果然是这桩事件的神秘幕後人物吗?

——啊,我……

正木博士依然仰靠椅背、微笑望著一瞬间在脑海中思索这些事情的我,而且,等见到我的呼吸平静下来,故意惊讶的问:“怎么回事?突然紧张的站起来。”

我剧喘回答:“拿这卷绘卷给吴一郎看的……会不会就是我?”

“啊,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正木博士才听我说到一半,立刻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你是加害者,吴一郎是被害者吗?有意思,如果是侦探小说的话,这可是震烁古今的名诡计呢!我也想过,你最後应该会这么认为,啊,哈、哈、哈。但是,如果事实正好相反又如何?”

“什么,正好相反?”

“哈、哈、哈,你没必要那样在意的去承担受憎恨的加害者角色。要知道,你和吴一郎完全一模一样,只要我稍微动一下手脚,你要成为加害者或是被害者都可随你高兴,既然如此,你还是当被害者吧,事件会比较容易处理,如何?哈、哈、哈、哈。”

我颓然坐下,一切又完全茫然……

“假如像这样为了一些事情就沮丧可就麻烦……所以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不是吗?这桩事件如果不冷静地研究,途中有可能陷入严重错觉之虞。我曾在侄之滨浦山的祭神鹑之尾权现面前发过誓!你和这桩事件的关连绝非那样肤浅,而是有更重大的意义……”

“可是……比这还更重大深刻的意义?”

“你一定要说那下可能,对吧?伹,就是因为可能才显得很奇妙。感觉上好像我很唠叨,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如果不谨记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并非只是受到现代所谓的唯物科学所支配,同时也受到唯心科学,也就是精神科学所支配,那么将无从了解此一事件的真相。简单地说,以纯客观唯物科学观点来看,这个世界不过是由长、宽、高统摄而成的三度空间;可是,纯主观精神科学所感受的世界,却还加入‘认识’或‘时间’,形成四度或五度空间的世界,而这才是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世界。在如此多度空间中进行的精神世界之法则,可说与唯物世界的法则正奸完全相反,其不可思议的活跃状态,单是你到目前为止在这个房间里所听所闻之事,应该已经充分了解才对。你只要从其中找出解决事件的关键即可,不,甚至事件的关键之钥早已在你口袋里。我非常确定已把钥匙放在你手中。”

“那是什么样的钥匙?”

“关於离魂病的话题。”

“离魂病……离魂病又如何?”

“哈、哈、哈、哈,看样子你还不明白呢!”

“不明白……”

“你要知道,在这桩事件中,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还有另外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存在,也因为有这么一个人,事件才会乱成一团。但是,那完全来自你的离魂病,这点,刚刚我不是说明过了吗?”

“可是……可是,哪有这种奇妙的蠢事呢?”

“哈、哈、哈、哈,看样子你还不相信离魂病。也难怪,因为每个人最相信的还是自己的头脑!毕竟这样比较安全,故事情节也会更有趣,所以没必要仓皇的下结论。问题是,对於让吴一郎发狂的凶手,最好足以所有人里面的一个人、吴一郎自己、及绘卷自己从弥勒佛像逃出自行活跃这三项前提来慢慢分析,然後冶静的回想你的过去,这样会比较快得到结果。”

“但是,这样不可思议、神秘的事实……”说到这儿,我无法继续思考,中断了话声。

“所以我说过不要慌,不是吗?因为你很快就不会再认为神秘或什么了。”

“可是……很快……又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绝下可能是今天。为了让你恢复记忆力,我从刚才就在谈话中对你施加相当强烈的精神科学实验,不过你却还是无法回想起过去的记忆,不得已只好终止今天的实验,亦即,你的头脑尚未恢复至那种程度,继续实验也是白费工夫……”

“但是,这么说,先前你答应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与其浪费彼此时间,不如现在让你休息一下,然後再重新实验。”

“等一下!这么说,医师你……已经知道神秘内幕的真相?”

“没错,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说和你有关连。”

“那么……请你告诉我。”

“不行!”正木博士坚定说著,横叼著雪茄,交抱双臂,上半身後仰,冷笑,望著我有点生气的脸:“你可以好好思索原因。要揭开这桩事件的神秘幕後真相,一定要说出让吴一郎发狂者的名字,对吧?可是,关於那位凶手的名字,如果不是你自己或吴一郎两人之中有谁在恢复记忆的同时想起,应该不能当作真相,就算法医学家若林博士掌握住何等不可撼摇的证据,或是我自己确认凶手与凶行的现况,一旦你或吴一郎在恢复过去记忆时否认该凶手,岂非一切徒劳无功?只要你们两人之一坚持‘在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拿绘卷给我看的不是这个人’,一切不就完全白费?这就是这桩事件与一般犯罪事件不同的地方。所以,对於如此没有价值的事我也不想饶舌。”

我不自觉长叹一口气,感到自己的判断力迅速陷入迷惘之中……

“你还不明白吗?那我再说明另一项事实吧!在这桩事件中,无论如何必须追查出那位奇妙凶手真面目的责任者,怎么说都是法医学家若林,就算警方当局认为这纯粹是因吴一郎发狂所肇生的事件而放弃,做为一个研究应用精神科学犯罪的学者,在已深入研究至这种程度後,却在最俊的关键时刻放弃,这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站在若林的立场,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无法任由这桩事件在查下出真凶的状况下无疾而终。另一方面,我的立场则不一定如此。对於若林的努力和苦心,我没有身为助手的责任,只要尽到职责上的商量义务即可。知道吗?我专业上必须竭尽全力的责任反而是让你或吴一郎的‘头脑痊愈’,但,就算这样,我也完全没有必须让你们想起凶手名字或长相的责任。这是因为,站在我身为精神病学家的立场来看,只要能断定发作原因和过程,就算写下让病人发狂的凶手‘目前不明’几个宇,在研究发表上也不会有丝毫影响。因为,吴一郎的发作状态与这卷绘卷的关系,依据心理遗传学的立足点已能完整说明,并具备学术发表的充分价值。只不过因为若林硬出头,表示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凶手,所以我才被卷入麻烦里……反正,我并不在乎什么凶手,哈、哈、哈。”

正木博士说到这里,悠哉的在椅子上伸开双肘,厌烦似的低头看著我,吹出雪茄烟圈。

对於他这种自恃为学者的冶漠态度,我有著莫名的反感,不仅如此,对於他那种愚弄别人之後又置之不理的态度,更感到无法忍受的不愉快,不禁重新坐正,轻咳一声:“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医师,再怎么身为学者专家,这样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冷淡也没办法!就算我全力帮忙若林找出凶手,又能够将那家伙绳之以法吗?”

我感到眼眶忽然阵阵炽热,觉得没办法一口气说出所有心理想说的话……

“管他什么法律不法律的,如果下查出凶手後将其大卸八块,死去的人会死下瞑目的,不是吗?八代于、真代子、吴一郎,甚至连我都被牵连,没有犯下任何罪状就遭到杀害或受到凌虐。”

“哦,还有呢?”正木博士冶冷说著,陶醉似的凝视自己所吹的烟雾。

“还有,如果我的灵魂能够脱离这个身体,我现在就会转移到某人身上,大声说出留在他记忆中的姓名,在白昼的马路上公然疾呼,紧跟著凶手直到死为止,进行比杀死他还更残酷的报复。”

“嘿,如果能那样就更有趣啦!但是,你要转移至谁身上?”

“谁?应该很清楚吧!当然是直接见过凶手脸孔的吴一郎。”

“哈、哈、哈,有意思,那你就不必顾虑的转移吧!不过,如果你真的能顺利完成转移,也不是一件值得喝采的事,因为我的精神科学研究只好重新来过。原因在於,我的学说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乃是,灵魂‘转移’、‘附身’或‘转生’的事实乃是来自本人的‘心理遗传作用’。”

“这我了解。但是,就算凶手对你毫无用处,对於若林医师应该会有用处吧?若林医师把这些调查报告交给你,最後目的岂非也是希望能够从吴一郎的过去记忆中找出凶手身分?”

“那当然,我非常清楚。因为从今天清晨开始,我和若林会把你带到这个房间来,尝试进行各种实验,总归一句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但是,我已不想再深入追究这桩事件的真相了,理由何在?当你知道凶手名字的同时就会知道。”正木博士又吹出长长的烟雾,说。

我盯著他的下颚,交抱著双臂:“那么,我擅自找出凶手也无所谓?”

“当然,随便你,那是你的自由。”

“谢谢。这么说,很对不起,请你让我离开这里,因为我想要外出一趟。”说著,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缘。

但是正木博士显得非常冷淡,靠著椅背,用力将雪茄烟雾吹得更高:“外出?你要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我是还没有想到,不过,回来之後我一定会让你见到这桩事件的真相。”

“哼,你知道真相後可别吓破胆。”

“什么?”

“这卷绘卷的神秘最好彼此都不要去破坏。”

“……”我不由自主呆立当场。

正木博士这么说时,语气里充满让我无法动弹的力量。那种面对旷占烁今的大事业、空前的强敌、绝後的怪异事件,不知是真是假的下定自杀决心,却又企图模糊一切的可怕气度压倒了我,让我下自觉的缓缓坐回椅子上,同时改变打算抗拒这种力量的念头:“好,那我就不要外出,但是相对的,直到找出凶手为止,我会坐在这儿一动也不动,在我的头脑痊愈,能够看透这卷绘卷的神秘内幕之前,我都不会离开这张椅子,可以吗,医师?”

正木博士没有回答。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上半身向前,缩坐在椅子里,把变短的雪茄丢进烟灰缸内,驼著背,双肘拄在桌上托腮,盯著我看的狡猾眼神,浮现两颊的冷笑,以及抿成一字型的嘴唇,感觉上好像皆隐藏著某种重要的秘密。

我忍不住上身向前挪,全身皮肤像是被火热的异常亢奋所包覆。

“医师,你要知道,相对的,万一我发现凶手,我一定会不分时地宣布其姓名,而且替包括吴一郎在内的真代子、八代子、千世子报仇。当然,如果因为这样而受到任何报应,我也毫不在乎,不管凶手是何等人物,我都不放心上。因为这种残忍可恶之人,我陷入了这样的疯子地狱,必须一辈子靠人喂食,随时可能被杀,我……实在无法忍受。”

“嗯,你可以试试看。”正木博士不置可否的说著,恍如傀儡般闭上眼,脸颊残留一抹异样冷笑。

我再次坐正身体,自觉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情不自禁冒火:“医师,我会试著自己分析的。首先,假定凶手下是我……因为我应该不可能如村人们所说的,独自从弥勒佛像里面偷出这卷绘卷,交给吴一郎,对吧?”

“嗯……”

“还有,姨妈八代子和母亲千世子都非常深爱吴一郎,想要靠他传承家业,也应该不会将有著如此可怕传言的绘卷拿给吴一郎观看:雇用的仙五郎老人感觉上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寺院的和尚是为祈愿吴家的幸福而受托担任住持,如果知道绘卷存在,应该会藏起来才对。这样一来,嫌犯应该是街未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意外人物。”

“嗯,当然是那样。”正木博士以含混下清的语气说著,睁眼望著我。眼眸里有著与脸颊的冷笑完全无关的苍白残忍神色,不久,再度闭眼。

我焦急的说:“若林博士在他的调查报告中,并未对可能的嫌犯进行各种深入的调查,对不?”

“好像是没有。”

“什么,完全没有?”

“嗯……”

“那么,其他方面都慎重调查了吗?”

“嗯……”

“为什么?”

“嗯……”正木博士带著笑,似乎正在打盹。

凝视著他的脸孔,我哑然:“那下是很奇怪吗?医师,不理会最重要的凶手,却只专注其他事情,根本就是打马虎眼嘛!”

“……”

“医师,无论是恶作剧或是什么,像这样残忍且惨无人道的巧妙犯罪,应该再也找不到第二桩了吧?如果受害者没有发狂,当然下算是犯罪,就算万一发狂,一切同样无人能知,而,假设被逮捕,别说是法律,连道德上的罪行或许都能推诿掉,应该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残酷的恶作剧了吧?”

“嗯……嗯……”

“把丝毫末触及根本的调查报告交给你,岂非怎么分析都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嗯……是奇怪……”

“想要揭穿这桩事件的真凶,唯一的方法应该是让吴一郎或我的头脑痊愈,直接指出凶手……但是,像医师这么伟大的人物,如果要主治两位精神病患……”

“是没有其他方法……”正木博士的口气像是在拒绝乞丐般的下耐烦,眼睛仍旧极困倦似的紧闭。

“让吴一郎观看这卷绘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嗯……嗯……”

“是出自真正的亲切心?还是恶作剧?爱情的怨恨?某种企图?或者、或者……”说到这儿,我心中一震,呼吸转为急促:心跳加快的凝视正木博士的脸庞。

博士脸颊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同时睁开眼睛,望著我,然後转头静静凝视房间的入口,不久,再度转过头来,面对著我,在椅子上重新坐正身体。

他的黑瞳里没了原有的独特锐利光芒,带著难以形容的柔和安静,先前给人的蛮横傲慢感觉也消失了,展现出高贵气质和难以言喻的寂寞、哀伤。见到这种态度,我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下自觉的低头。

“凶手是我……”博士以空洞的声音,喃喃自语似的说。

我不由自主的抬起脸来,仰脸望向唇际漾著柔弱、哀伤微笑的博士脸庞,但是,立刻又低头了。我的眼前一片灰,全身皮肤上的毛孔好像一一开始关闭。我轻轻闭上眼,用颤抖的手指按住额头,心跳急促,可是额头泠汗淋漓。正木博士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幽幽响起。

“既然你的判断力已经恢复至这种程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切就坦白告诉你吧!”

“……”

“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早就觉悟了。我从一开始就清楚知道,这些调查报告的内容全都明白指出我就是这桩事件的凶手,但是我却视若无睹。”

“……”

“调查报告的每一字每一句皆指称‘就是你、就是你,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亦即,第一次在直方发生的惨剧,乃是具备高等常识、思虑周密的人,为湮灭所有犯罪形迹,让事件陷入迷宫,故意选择吴一郎回家的时候,巧妙使用麻醉剂所进行的犯罪,绝非吴一郎梦游中所为……”

说到这里,正木博士轻咳一声,又令我吓一跳,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抬起脸来,彷佛被正木博士所吐出的每个字句的沉重所压住……

“凶手的目的无他,是为了让吴一郎与母亲千世子分开,由姨妈八代子带至侄之滨,进而与真代子接近……真代子是被誉为侄之滨的小野小町之美人,恋慕她的人绝对很多,同时侄之滨又是绘卷原来的藏放处,大部分居民或多或少知道相关传说。而且,吴一郎和真代子的婚事百分之九十九能够顺利进行,所以在尝试进行这项实验上,要隐蔽行踪的话,没有比侄之滨更合适的地方。”

“……”

“因此,第二桩的侄之滨事件也丝毫不足为奇。一定是依照直方事件以来的计画,某人在石头切割工厂附近埋伏,等到吴一郎回来後,把绘卷交给他……亦即,直方和侄之滨这两桩事件,乃是基於某种目的,由同一个人的头脑所计画。此人对绘卷的相关传说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和兴趣,企图掌握实验的最适当时机,也就是被害者吴一郎对於某种重大幸福充满期待的最高潮,预期他会完全发狂的进行此一旷古绝今的学术实验。所以,除了我以外,还会有谁?”

“有!”我突然站起来,脸孔似火般泛红,全身骨头和肌肉充满无限气力,瞪视愕然呆立的正木博士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若林……”

“笨蛋!”正木博士口中发出一声大暍,同时用乌黑凹陷的眼眸瞪睨我。

那强烈的眼神,那仿佛神俯瞰罪人一般的肃穆神情,那有如盛怒猛兽般的严厉态度,让原本怒发冲冠的我完全畏缩了,踉舱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视线完全被对方所吸引……

“笨蛋!”

我感到自己两个耳朵像是著火,颓然低头。

“没有思考能力也要有个限度!”

声音像大磐石般朝著我的头顶往下压,而且先前的寂寞温柔态度完全消失,声音里透著如同严父般的威严与慈悲。

不知何故,我胸口一紧,只能凝视著正木博士青筋暴起的手压住桌缘,用力地说出每一句话。

“能够深入至这种程度进行如此可怕的实验之人,如果不是我,任谁都想得到只有另外一个人,既然这样,当然也应该马上考虑到不能够轻率的说出其姓名,你未免过度轻率了。”

“……”

“这些调查报告是何等恐怖?其中隐藏的隐匿犯罪心理和自白心理,又是具有何等深刻、眩惑、连水滴都无法穿透的魔力,强迫著我承认这项罪行。我接下来将说明理由……”

我感到全身肌肉在瞬间冰冶、僵硬,两眼的视线被横亘眼前的绿色罗纱桌布所吸引,无法移动。

这时,正木博士轻咳一声:“假设有一个人犯下一项罪行,尽管在他人眼中看来无罪,在自己的‘记忆之镜’里却会留下身为罪人的自己之卑鄙身影,永远没办法抹杀得掉,这是只要具有记忆力就绝对会存在的现象,每个人皆能理解,却总是轻忽之。但是,举例来说,却会发现这相当难以轻忽得掉,映现在这面记忆之镜上的自己罪孽身影,通常同时显现致密的名侦探之恫吓力和绝对逃下掉的共犯之胁迫力,成为一切犯罪的共同且唯一之绝对弱点,直到咽下最俊一口气之前,紧紧纠缠住无人知道的罪犯。而且,要自被这种名侦探和共犯的追逼中获救之途,只有‘自杀’和‘发狂’两条路,具有无比的恐怖。世俗所谓‘良心苛责’其实就是这种受到自己记忆的胁迫,因此,想要从此胁迫观念中得到救赎,唯一的方法就是抹杀自己的记忆力。

“所以,所有的罪犯只要头脑愈好,愈会努力隐匿、警戒这项弱点。可是这种隐匿手段十个人十个人一样、一百个一百个人相同,最终都会回归到最後唯一又绝对的方法,亦即在自己内心深处建立一间密室,尝试将自己的‘罪孽影像’和‘记忆之镜’一起密封在黑暗之中,连自己都无法看见。但,很不巧的,这种所谓的‘记忆之镜’却具有愈是黑暗看起来愈亮,愈是不想去看就愈是想看的反作用与深下可测的吸引力,所以在近乎疯狂的忍耐过後,最後还是会回头去看这面记忆之镜。如此一来,映现镜中的自己之罪孽影像也会回望自己,双方视线必然会完全重叠,自己会毛骨悚然的俛首于自己的罪孽影像之前。这样的情形一旦反覆多次,终於会忍无可忍的敲破此一密室,暴露众人面前,让群众看到映现记忆之镜上的自己之罪孽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白‘凶手是我,你们看看这罪孽影像’。这样一来,自己的罪孽影像就会因为镜子的反射作用而消失,终於恢复独自一人的清静。

“另外,把有关自己的罪孽记忆作成纪录、等自己死後再公开,也是避免苛责的一个方法。这样做的时候,当自己回头看著记忆之镜,镜中的‘自己的罪孽影像’也会按照该纪录,回看自己,所以能略为放心的寂寞一笑,然後‘自己的罪孽影像’也会望著自己报以怜悯的苦笑,见到苦笑时:心情自然会稍微冷静下来。这就是我所谓的自白心理,明白吗?

“现在还有另外一种情形,同样是头脑非常好、拥有地位或信用的人所使用。假设他想把自己的犯罪事实置於绝对安全的秘密地带,最理想的方法是应用刚所说的自白心理,亦即,将自己的犯罪形迹、证据亲自调查完全,同时将自己为什么必须是凶手的理由全部写明在一张纸上,再把调查结果交给自己最害怕的人,也就是很可能最先看穿自己的罪行之人,如此一来,在对方心理上,基於自然人情与理论焦点的下平衡,就会产生极端细微、却又具有‘无限大’和‘零’的差异之眩惑性错觉,而不会认为面前的人就是罪犯,在这瞬间,犯罪者逆转先前的危险立场,几乎能置身於绝对安全地带,一旦变成这样,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因为当此种错觉成立後,很难再恢复旧态,愈是让事实明朗化,对方的错觉也愈深:愈是主张自己是凶手,凶手所站立的安全地带的绝对值也愈高。此外,对方的脑筋愈是明晰,陷入此种错觉的程度也愈深……

“这种最深刻的‘犯罪自白心理’和最高级的‘隐匿犯罪心理’皆出现在这些调查报告中,可以说它是超越我的遗书之前所未闻的犯罪学研究资料。而且……”

说到这儿,正木博士停下来,忽然身轻如燕的跳下旋转椅,仿佛在践踏自己的思维般,双手交握在背後,一步一步很用力的开始在大桌子和大暖炉之间的狭窄地板上来回踱著。

我还是瑟缩在旋转椅上,凝视眼前绿色罗纱的平面。在眩目的绿色中,我见到刚刚才发现的约图钉大小的黑色烧焦痕迹逐渐变成小黑人睑孔,张开大嘴,似乎正在哈哈大笑。我专注的凝视著。

“而且,更可怕的是,出现在报告中的自白和犯罪隐匿手段,紧紧的压制住我,亦即,如果这些调查报告公开,或是交付司法当局,第二天早上,所有相关单位都将视我为嫌犯,不仅这样,万一我需要站上法庭,就算我有文殊的智慧、富楼那的辩才,调查报告上的诡计也让我无法辩驳。接下来我就说明诡计可怕的内容,也就是我为何必须承认自己是进行这项令人战栗的恐怖学术实验的理由。”

说著之间,正木博士在大桌子北端停下脚步,双手如同被绑住般紧紧交握於背後,回头望著我冷笑。一瞬间,他眼镜上的两片玻璃正面接收南侧窗外照入的蓝天光线,和他露出的洁白假牙一起反射阴森的亮光。见此,我不自觉栘开视线,望著眼前的黑色烧焦痕迹。但是,原本的黑人脸孔已经消失,同时也发觉自己双颊、颈项和侧腹一带起了鸡皮疙瘩。

正木博亡默默走向北侧窗边。看了窗外一眼,马上回到大桌子前,态度比方才更随性,好像依然下在乎这样重大的事件般,充满嘲弄意味的继续说:“重点就在这里!你现在必须有自己是审判长的念头,严正、公平的审理这桩前所未闻、应用精神科学犯罪的事件,而我则是身兼检察官和被告两个角色,举发有关这桩事件的最终嫌犯,亦即,说明‘W’和‘M’行动的所有秘密,并同时自白一切……所以,你既是双方的律师,同时也是审判长,更是精通精神科学原理原则的名侦探,你做得到吗?”

站在我身旁的正木博士从北侧踱到南侧来回走著,咳了几声。

“首先从吴一郎见到对方拿给他看的绘卷,陷入精神病发作当时开始……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吴一郎和真代子的婚礼前夕,‘W’和‘M’确实都在离侄之滨不远的福冈市内。M因为刚至九州大学赴任不久,犹未找到栖身之处,因此投宿於博多车站前一家名叫蓬莱馆、兼营火车候车处的旅馆。蓬莱馆是间规模相当大的旅馆,房间很多,客人进出频繁,加上博多一贯简陋的待客习惯,只要付了钱,每餐有露面吃饭,就算半天或一整夜不见人也没人在乎,是很难取得不在场证明的地方。柑对的,W总是在九州大学医学院的法医学教室埋头於研究,忙碌时还会锁上房门,一切事情完全以电话联系,就算钥匙插在钥匙孔里,也绝不可以敲门,这是与法医学院有关者之间的规则和习惯。而且,W的神经质,别说工友和朋友了,连新闻记者都非常清楚,所以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最方便之习惯。

“另一方面,吴一郎在婚礼前一天出席的福冈高等学校英语演讲会的日期和时间,只要注意报纸的报导,一定能知道。吴一郎沿著铁轨步行回家的习惯也很容易得知,只要事先调查,马上可以知道。接下来就是……让在石头切割工厂工作的石切男一家人服用某种难以检测出来的毒物,以该日为中心,休息两、三天至一个星期,趁隙进行计画。在侄之滨这个半渔村,由於是福冈市的鲜鱼供应地,一向被认为是霍乱或赤痢之类流行病的病源地,所以要使用这类病源菌相当方便。不过这种病菌有时会因个人体质或当时的健康状况而失效,使用上有点麻烦,但,九州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和卫生、细菌学教室在同一楼层,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细菌和毒物的研究,要利用这种手法非常方便。反正,这桩事件的特徵就是,全部过程环环相把,没有任何误差出现。

“接下来,假设当天吴一郎从福冈市郊的今川桥步行约一里回到侄之滨,依照户仓仙五郎之言,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那处石头切割工厂旁、两旁是山麓和田地的国道,这一点只要实地勘查过就能知道。田里麦穗已经长得相当高,只要戴著深色帽子和有色眼镜,围上领巾,戴著口罩,穿上夏天用的披风,静静坐在靠近道路的石头上或哪里,就能够让脸部轮廓和身材看起来像是完全下同的人,然後叫住回来的吴一郎,巧妙的施以诱惑,譬如说:‘我是你已故母亲的朋友,在你还不懂事的幼年时期,她曾秘密拜托我一件事,我答应了她,所以现在为了完成诺言,才会来到这儿等你出现’。

“只要像这样编个谎言,就算吴一郎再怎么聪明应该也会上勾。之後,拿出绘卷给他,表示‘这是你们吴家的宝物,令堂说放置家中会影响孩子的教育,所以托我暂时保管,因为你明天就要成为一家之主,所以前来送还。也就是说,这是你和真代子成婚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看过才行的东西,其中描绘你的远祖一对夫妇无上的忠义和极致的爱情,虽然关於这卷绘卷有各种恐怖的传说,也严禁给心情不够冷静的人看到,不过那完全是迷信,事实上,里面是非常完美的的名画和名文,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就在这里观看,假如不喜欢,再交回给我保管也无所谓。

“‘若在那块高岩後面看,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如果是我,这么说是最能激起我的好奇心的一番话!反正不管如何,吴一郎上勾了,依言在岩後展开绘卷,凶手则趁此时逃离,这并不会很困难。

“接下来是两年前的事件,也就是大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发生的直方事件。当天晚上, W和M也确实都在福冈市。这是因为前一天的二十五日,M很难得去到九州大学,先见过当时犹在世上的精神病学教授斋藤博士和一干旧识後,求见校长、提出论文,并取回自毕业以来就寄在校方的银制手表。住宿处仍是蓬莱馆。另外,W从当时就居住在现在的春吉六番町家中,过著单身生活,家里只有一位帮忙煮饭的老婆婆,所以要趁天黑以後悄悄离家,直到天亮才回来而下被人察觉是相当容易的。亦即,两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不明确。……当天晚上九点左右,一辆崭新的箱型计程车在阴霾夜空下离开福冈向东疾驰。车上的人一副以煤矿致富的土财主模样,说‘已经没有往直方的火车了,但是我忽然有急事前往,请你全速赶往直方’……”

“什么……那么,吴一郎的梦游症……”

正木博士踱过我面前,回头冷笑说:“那是骗人的,完全是谎言。”

“……”我的脑髓有如电扇般开始旋转,身体自然的倾向一侧,彷佛就要倒下,勉强抓住椅子扶手才撑住。

“如果有那样的梦游存在,我不会有脸再见你。首先,顶住厨房後门的竹棒掉落的说明相当含糊,如果说有人戴著手套伸入门缝,试图用手指夹住竹棒,却导致它掉落,这还算合理,或是顺利拿开竹棒,後来故意布置成自然掉落的状态,这也能讲得通。但……算了,别管这些了,反正只要听了我的说明就可明白,也同时能明白我为何断定这是梦游症的理由……”

在我脑髓里的旋转逐渐静止,不久完全停止。同时我也咬紧牙根,忍耐著头皮发毛的感觉闭上眼。

“审判长,你不冷静是不行的,因为接著将有更多不可解的恐怖事情呢!哈、哈、哈。”

“……”

“那么……第二是,仔细研读这些调查报告,会发现两点令人感到异样之处。其一是刚刚你提到的疑点,调查凶手的方法仅是等待吴一郎的记忆恢复,却完全放弃其他的调查方法。另一项则是,请注意有关吴一郎的出生日期。

“关於吴一郎的年龄,这些调查报告中有插入一则新闻报导的剪报当作参考,但是根据这则报导,吴一郎的母亲千世子从明治三十八年左右离家之後,约有一年的时间在福冈市外水茶屋的一家名字很难记的裁缝补习学校补习,而她在这段期间并未生育孩子。所以,假设她这个时候真的未曾生育,那么可以推测吴一郎的出生应该是在明治三十九年後半至四十年之间。只不过,像这种用以推定年龄的剪报,依常识来分析,应是因为吴一郎是私生子,为求慎重起见才特别插入也不一定。另外,也可能是由於新闻记者认为在当时造成话题的这桩‘美丽寡妇命案之迷宫事件’的真相与其昔日的情欲关系有关,所以才找出这项资料:或是因为在该报导中提及她因吴虹汀之名而取了虹野三际这个名宇,所以才纳入这些调查报告里。但是,在我眼中看来,它却包含了意义更为深远的另一种暗示,也就是说,能够推定出似是吴一郎出生年龄的明治四十年十二月,乃是九州帝国大学前身的福冈医科大学产生第一届毕业生的同一年,明白了吗?”

“……”

“当然,若以局外人的观点来看,或许会认为证据薄弱的令人怀疑,但事实上绝非如此。当时的大学生里确实有奇怪的家伙存在,而这些调查报告就是想指出那家伙即是这桩事件的始作俑者,直方事件的凶手之真相。这就是我所谓的自白心理,‘作贼心虚’这句千古不变的格言之显现,因为,知道吴一郎真正出生时日和地点的人,除了M和W以外,只有他的母亲千世子一个人。”

我用力扭动肩膀,虽然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含意……这时,正木博士也稍微沉默了,但是他的沉默却彷佛让我陷入无底深渊。

正木博士又继续:“注意到这点时,我全身颤栗不已,忍不住咒骂出声,但却没有辩驳的余地,更何况检查吴一郎的血液、决定他是谁的儿子之权力掌握在法医监定学的世界权威W手中。”

正木博士在南侧窗畔忽然停住,悄然低头,咽下一口唾液。

我用颤抖的手再度摸著额头,极力控制自己身体的发抖,一手紧抓住膝头。

不久,正木博士深深叹息一声,好像害怕望著窗外般猛然转身面向这边,默默低垂著脸,好似正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般,隔著大桌子走过我面前,在北侧窗前转个直角,开始在窗畔来回踱步。每当他那怃然侥首的身体经过眩眼的窗前,闪动的光影就会掠过我面前的大桌子边缘。

正木博士又轻咳几声:“这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福冈县立医院改组为医科大学,重建於这处松原时的事……该大学第一届入学的青年学生中有W和M两人,W读的是法医学,M则念精神病学,都是有志於当时在医学界犹末充分发展的领域,彼此互争第一名。但是,可能是出生於结核病家族的缘故,W在当时的学生里是那种属一属二的美男子,个性务实,是非常神经质的人,另一方面,M却是身材矮胖的丑男,喜欢幻想,行事率性,属於天才型的人物,两人各有正好相反的特徵。也因为如此,彼此总在学业上相互争霸。

“如前所述,W专攻法医学,M专攻精神病学,两人目标不同,可是两人对於当时尚未广泛的精神科学方面的研究兴趣——可能是一种宿命吧?——居然完全一致!或许是因为彼此头脑正奸相反的缘故,导致极端对极端的偶然一致也不一定。因此,两人都接受当时属於这方面权威的斋藤博士指导,而且两人对於一些与专门医学并无多大关连的迷信或暗示之类的研究狂热更是几乎突破沸点。当然,这是因为深受东洋哲学造诣极深的斋藤博士指导所影响,所以两人同时被距离福冈下远的某地的非常有名之恐怖传说所吸引,可说是当然的结果。

“虽然两人至目前为止互有敌对心理,可是在著眼於这项传说的同时,却忘记一切仇恨的握手言和,彼此交换意见,拟定针对问题的研究方法与策略的结果,决定W从‘迷信、传说的起源与精神异常’的实际层面著手,M则从‘根据W的研究结果分析佛教的因果报应论’或‘包括印度、埃及各宗教在内的轮回转世论点的科学研究’等较广泛的题目进行研究。这是表里互有关连的两个研究主题,目的是希望能够揭穿该传说的真相,由此也可想像两人当时是何等自傲了。事实上两人都下定决心,随时准备抛弃所谓的人情、良心,也不惜践踏神佛。西洋人之中,也有一些人是为了开拓科学新领域而不择手段的研究者,特别是医学方面的专家当中,为了学术研究而抹杀良心、极端残忍杀人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其中有些当然有受到舆论谴责,却仍基於为学术或为人类文化的名义,毅然遂行惨无人道的研究工作。所以,W和M也互相约定要不顾一切的彻底进行这项研究实验。

“就这样,两人抱著比互相争夺第一名还更强烈的热切,同心协力开始调查这项传说。正好吴家长女Y子已达妙龄,正在寻找对象,但是因为乡下地方的习惯,吴家具有精神病血统的传闻已经四处皆知,无人愿意与吴家结亲。用尽各种手段找寻的结果,总算找到当时在福冈篑子町经营京染悉皆屋的外来人士G的三十岁男人,也因此,中断一时的与吴家血统之传说再度复活,这一点对於两人的研究可说是非常方便。

“和M同样深入研究此一传说,在W藉著调查古迹为名,找到如月寺的和尚,设法偷偷誊写《缘起文》之时,M也同样取得和尚的信任,偷偷切断弥勒佛像的颈部,发现意料之外的事实,亦即,在如月寺的《缘起文》中述及已被吴虹汀烧毁的绘卷,事实上仍旧存在,不久之前还存放於佛像内,直到最近才被某人发现,悄悄地拿走。

“对於本来只要查明吴家家谱相与之纠缠的传说史实就觉得满足的两人来说,这既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同时也带来莫大的失望。不过,失望只是短暂的,年轻的两人很快又恢复比先前多出数倍的勇气,比前更紧密的合作,从各方追查绘卷行踪,综合结果研判,认为偷窃者应该是 Y子的妹妹、美丽的女学生T子。於是事情开始复杂了起来……你既是审判长,应该已多少猜透一些内情吧?哈、哈、哈。”

“……”

“不过,W和M两人的合作到这里又完全中断。问题在於绘卷掌握在T子手上!‘与藏放佛像腹内不同,是由活生生的人保管,想要偷出来并不容易,因此暂时中止这项研究吧!’,‘嗯,就这么办,改天再……’,两人很乾脆的分道扬镳。可是,彼此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双方都下定比先前强烈好几倍的决心,企图继续这个实验。当然,无可否认的,两人的这种决心也反映在T子的美貌上。问题在於,他们和吴青秀的忠志不同,W和M的诚意仅止於完成这个实验,明白吧?”

“……”

“当时的福冈附近乃是刚开始流行方帽子的时期,亦即是艺妓们歌颂‘最後会是博士或院长呢’的大学生最受欢迎的时期,即使是一般家庭也都抱持著‘只要是学士就把女儿嫁给你’的观念,也所以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和小杉天外的‘魔风恋风’才会广为流传。W和M互相争夺T子,不过若问结果如何,很遗憾,两人各自的特性发挥得非常彻底。

“最初是W胜利,毕竟W在当时所有戴方帽子的人当中也算是特别俊俏的人物,而且又是优秀人才,再加上亲切、诚恳等各种绝佳条件,确实非M所能敌,互相激烈竞争的结果,M终於死了心,放弃学业和一切逃至荒山野外,一面找寻化石之类,一面治疗内心的创伤。

“另一方面,W绝非那种会沉醉在成功美酒中的单纯男人,等到驯服T子之後,他就依照原定计画,想取得绘卷而开始巧妙地说服:‘听说你家有一卷和家谱纠缠下清的邪恶因缘绘卷,你不想趁现在仔细调查看看吗?否则,如果我们之间生下儿子,就必须替他担忧。’可是,T子也非寻常女子,似乎不愿放手的说:‘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硬是不拿出来。W不知道绘卷的藏放处,只好改变手段,企图带著T子前往福冈。不必说,他在内心盘算著,只要能带她离开,她一定会携带这卷绘卷。

“巧的是,T子的姊夫G,这位京染悉皆屋,乃是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进吴家不久就开始接近小姨子T子,执拗的企图染指,所以一经劝诱,T子就二话不说的跟著他离家,在福冈偷偷与W同居。姊姊Y子好像也很清楚、或是隐约知道这些事,所以并未积极找寻。问题是,重要的绘卷依旧下落不明,即使以W的眼力,还是没办法识穿T子是否携带著绘卷。

“但是,W并未失望。继续在T子身边等待机会,同时放掉学校一切工作,监视著T子的行动。也难怪W会这么做,T子为了不让姊姊和如月寺住持以外的人察觉,化名为虹野三际,并提出要参观展示会的中国古代刺绣,种种行为的动机都逃不过详知绘卷来历的W眼中,理所当然会推断T子一定是将绘卷藏放某处。

“不过,聪明伶俐的T子,从W的态度里,应该也察觉了某件事情。也就是说,她虽然不很确定,却知道W接近自己的目的并下单纯,说不定目的就在绘卷,而且想拥有绘卷……她很小心的不让自己的怀疑形之於包,所以W也只能够气得牙痒痒的却又莫可如何。不但如此,W不久後又受到更严重的打击,不得已只好含泪退场,亦即,他下断变换手法搏取对方欢心、视为找出绘卷唯一线索的T子,竟然在他无法抵抗的要害予以意料之外的重击。

“不是别的,就如我刚才所说,T子略微察觉对方的爱情是以自利主义为中心,另一点是,她当时才第一次得知W的家族有著严重的肺病遗传倾向,可是W却完全隐瞒这项事实。而且,这是题外话……若是对照此事实,将会了解T子为何有如此浪荡行为,并非如一般人说的那样的不守妇道,也不能责怪其薄情的态度。因为其行为的背後有承续吴家血统的悲痛、沉重观念在推动,而那是自‘魔风恋风’以来自由恋爱风潮的具体化,同时基於一介弱女子的判断,幢憬著想要尽可能留下有健康血统的子孙的心情。对照离家当时,附近人们冷嘲‘反正如果留在家里找男人,顶多也只是找到像G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的事实,应该也能说明T子的这种心情,更能理解T于是有何等理智和纯情兼备的聪明玲珑个性。站在这样的观点,可以认为T子天生就是不幸的薄命女性。

“还有一点我必须在此告白,那就是,你或许已察觉也未可知,有关W家的血统以及其健康状态的秘密。利用书信告诉T子的人就是M,原因在於他仍旧深爱T子,以及对於这项研究的不死心。M和W个别采取行动之後,考虑到也许有另有他人藏起绘卷,在进行各种搜索之时,从前述村人们的谣传推测T子心理,认为有这种可能而进行此种反间密告,他果然做对了。当然这种行为对W来说很卑鄙,更何况M还藉著这封信再度接近T子,但是,但是……若回顾当时至今日为止,M必须持续被要求偿还恐怖代价的事实,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有志於研究‘因果报应’的人却受到因果报应所苦恼,导致下定自杀的决心,让他连笑谈命运的讽刺气力都没有……

“话虽如此,当时M又如何能预知未来?他只是受到这项传说所包含的精神科学之魅力和T子的美貌所吸引,同时更抱著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一切都不在乎的最初的意志盲目前进。不到丰年,M就和T子同居,没多久,T子怀孕的徵兆就明显呈现,在该年进入暑假後不久,已可以感受到明确的胎动,而且,这个胎动应该形容为在日後长达二十年岁月中,彻底掌握W和M两人命运之命运魔神般的胎动,是焦躁的想取得W和M两人心脏要玩的胎儿的暴动,更是让在这出以精神研究为中心的超越血泪、义理、人情之妖邪剧里担任主角的所有演员,全部陷入死亡结局的命运魔神的捉弄。问题是,这出戏开幕时丢给观众的疑问‘我是谁的儿子?’……从那时至今,所得到的回答不管是有形或是无形,全都是否定的。

“当然,W和M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们的回答是否属於不可摇撼的事实,就算後来成为‘藉血型监定亲子关系之方法’专家的W,同样无法调查,因为他不能随意采取自己和M的血液。不仅如此,比任何人更能够说明这项事实的胎儿母亲T子,在尚未接受调查前就已‘死无对证’,也未留下丝毫证据。如果她生前有留下写著胎儿父亲之人的姓氏或什么之讯息,事情就能迎刀而解,只是很遗憾的,她什么也没有留下,申报户籍时也只是简单写上‘父不详——吴一郎’几个字,因此W和M可以任意肯定或否定与T子的关系,更何况,T子是否曾与W和M以外的男人扯上关系,除了她自己的良心之外,没人知道。这表示,T子腹中胎儿的父亲,除了T子复活明确证言,或者写下某种不动如山的记述,否则绝对永远无法得知。

“命运的魔神—胎儿—出生後,是个如珠玉一般的男孩,他是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出生於两人秘密同居的福冈市外松园一位皮革商人家中的别院。听到男孩的啼哭声後下久,一直忍耐的M首次问T子‘听说有一卷会诅咒吴家男子的绘卷存在……’这时,T子似乎也被为人母亲的爱心打动,终於说出了实情:

“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和绘卷,比三餐吃饭都更重视,所以懂事以後就经常独自前往寺院,观赏或临摹据说是虹汀先祖亲绘的纸门图画或亲自雕刻在栏杆上的仙人画像。来参拜的村人们不知道我在场,总是会谈及各种有关寺院缘起的事迹,我听了非常感动,而且从他们的谈话里得知了有详细写明寺院缘起的文章,是由和尚慎重保管……我很想看,最後趁无人之际,假装观赏绘画或什么的四处搜寻,果然在和尚房间的书箱里找到《缘起文》。

“见到这个以後,我觉得那卷被烧毁的绘卷未免太可惜了,就前往大殿捧起佛像摇动,却发现很奇怪的事,里面好像有疑似绘卷之物的声响,由於事情出乎意料,我当时吓了一跳,心跳急促。

“但是,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和尚时却被训了一顿,因此过了大约一个星期,趁著放学回家,我假装至大殿上香,拔下佛像颈部,取出绘卷。

“但是,带回绘卷在无人的仓库二楼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尽是意料不到的恐怖、恶心画像,我再度吓了一跳,马上想要送回寺院,但,这时忽然见到绘卷裱装非常漂亮,又觉得送回去未免可暗,所以日後每当自己一个人在家时,我就会一点一点撕下裱装背面的纸,利用坏掉的幻蹬镜头观看丝线的排列,描绘在红色绢布上。不过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因此制作好以後就全部烧毁,倒入室见川里。

“等到终於学会那种刺绣的方法以後,我用撕下来的纸修补回原来的样子,把绘卷送回佛像腹内,当时比偷出来的时候更加害怕……然後没过多久我就来到福冈,所以绘卷应该还在如月寺的弥勒佛像腹内。

“可是,像这样在儿子出生後,我才真正了解绘卷的可怕!我想,姊姊Y子如果也像我一样生下儿子,又知道那卷绘卷的存在,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我开始怨恨虹汀先祖为什么没有将绘卷烧毁了。

“话虽如此,没有人知道绘卷的存在,只有我,所以我诚恳的拜托你,那卷绘卷给你当作研究学问的材料,不过请你藉著科学的力量,破除继承我血统的儿子受到绘卷恐怖奇妙的魔力诅咒。

“她含泪哽咽的说著。

“愣住了,却也高兴不已。心里在想,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怎么都找不到!我们的搜寻方针和绘卷的藏放处刚好是南辕北辙,找的尽是没有绘卷的地方,想凭藉一己之力追寻偶然当然是找不到了。M独自窃笑的瞒著T子来到侄之滨,偷偷潜入如月寺,拿下佛像头部一看……

“接下来我就不说明了,因为没必要说明。”

“一切由审判长自行判断。”

“……”

“除了藉W和M後来的行动,不,应该是藉著今天在这个假设法庭上,我这位检察官的结辩与M这位被告的陈述来推断绘卷的行踪以外,没有其他方法。”

“……”

“M默默回到刮著寒风的福冈市。终有一天会受到绘卷的魔力——六幅腐烂美人画像——诅咒,背负著挂上学术名义的实验十字架的可爱男孩脸庞一直在他眼前打转……同时,他不停思索著当将来面对这对母子必定会遭遇的大悲剧时,自己应该怎么做的方针与觉悟。”

“……”

“当他若无其事的回到松园的家中时,面对正在替儿子喂乳的T子,立刻瞎编了一番话。表示绘卷不知被和尚或是什么人取出,己不在弥勒佛像内,可是自己又不能向和尚要求取得,只好失望的回来。不过终有一天自己获得学士学位以後,如果能在大学里任职,届时再以大学的权威要求提供为学术研究材料也不迟,所以绘卷的事只好就此告一段落。但是,自己必须在今年岁暮之前回故乡处理财产,所以现在就得赶回去,同时也顺便解决他们母子的户籍问题,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写信寄到某某地址给他……等Y子不太情愿的同意之後,第三天他便连福冈大学的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便前往东京,也没有回故乡而将户籍转至东京,迅速办妥护照後出国。这是因为当时在M的心中已开始进行面对将来悲剧的第一项准备,这也是只有W能够了解的宣战公告。”

“……”

“伹是W对此的应对态度相当冷静。他穿上了白色研究服留在母校的研究室,虽然洞察了一切,却若无其事的利用显微镜进行研究工作。”

“……”

“W和M的不同个性之後仍旧持续发挥。亦即,M游学於欧美各大学之间,一方面继续研究心理学和遗传学,以及当时兴起的精神分析学等等,另一方面则透过内地的官方报导和新闻注意 W的动静,等待时机来临。这是因为他下想让那男孩冠上自己的姓,也为了逃避T子的追踪。拥有女人罕见头脑的T子,如果把M的失踪和如月寺绘卷的失踪联想在一起,迟早会产生可怕的怀疑,寻思W和M为何皆想得到那卷绘卷的各种理由,万一凭著女人的敏感和母爱而归纳出两人真正的用心,一定会四处追踪M,说不定连出国都不在乎。M几乎是过度了解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但是,也不知W是否知道这点,他仍旧轻松自在,不仅公然暴露自己的姓名和行动,还陆续发表‘犯罪心理’、‘双重人格’和‘心证与物证’之类著名研究心得,名声远播海外。但,这也是W惯用且擅长的手法,他认为,只要能被公认为这方面的专家,那么即使将来进行如此恐怖的精神科学实验,非但有了不会受到世间怀疑的一种所谓‘精神性不在场证明’,也能拥有在事件一发生就赶抵现场的理由。不管如何,其大胆且细腻的行动,後来在将恐怖的实验结果报告丢给对手时,终於被察觉。

“就这样,十年的岁月飞逝,到了大正六年,从两、三年前起就在英国留学的W回国。知道这件事後,M也马上紧跟在後地回国。不过,W的留学与回国时机对M来说乃是相当重大的问题,原因何在?很简单,T子母子被M遗弃後,十之八九应该会搬离松园躲藏在某处,但是不管上天或下地,W绝不可能忽略其行踪,同时也能认为,W会出国留学,就表示他确实掌握了T子母子的行踪。换句话说,W因为能够明确预测T子母平定居何处,而且短期内不会迁移,才会安心留学。这么一来,如果抱著怀疑的眼光看待W的回国,难道不能肯定这是意味著W对此存有某种担心,或者打算发动某种计画的时机来临?再换另一种角度来看,M就是认为可以藉著W的这种行动轻松找出T子母子的行踪,在国外留学期间,才会随时注意内地新闻和官方公报。

“但是,W当然不是那种莽撞行事的男人。回国後,除了偶而出差以外,几乎没离开过福冈,每天都留在大学里面,没过多久就从助理教授升为教授,陆续解决各种困难的事件,名气愈来愈响亮,中间也穿插著气喘发作,可说是相当忙碌……不过其态度依然悠闲,彷佛把一切当作昔日之梦一般,从早到晚面对试管和血液。

“另一方面,M也不觉困惑。他从W回国後的态度已得知,T子母子居住在以福冈市为中心的一日路程之内的地方。不仅这样,T子年龄应该尚未满三十岁,假定她仍美貌如昔,无论居住何处,一定多少会有风声传闻;而且如果其子I也仍不知父亲是谁的在母亲膝下成长,除非发生特别隋事,否则会如M所计画的冠上母亲的姓氏,虽然因为是私生子有可能延後申报户籍,不过现在应该是就读小学三、四年级,只要有耐性,一定可以查出眉目。於是,他将W以福冈为中心的出差地点列为第一目标,进行地毯式调查,果然回国不到半年,在直方小学的七夕发表会展示室的五年级成绩优秀学生名单中发现I的姓名。当然,当时M也因为一时疏忽没有留意到I是因为成绩卓越,是以十一岁的年龄跳级为五年级学生,所以还怀疑是不同的人。

“但,可能是天意使然吧?不久,一位进入展示室的学生偶然回头,视线与M交会。这时的M不由自主的移开视线,逃跑似的出了校门,双手掩面,诅咒身为科学研究者的自己一生。那位学生和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五官轮廓没有半点疑似W的儿子,同时也丝毫不像M,对此,M虽然安心吁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痛恨起自己的安心。再过不久即将背负学术实验的十字架,变成悲惨模样的这个孩子,容貌是那样可爱、清秀,其发育的圆满、举止神态的天真无邪和温柔……应该称之为所谓的菩提心吧?那孩子的澄亮眼神一直在M的眼前晃动,无法挥去,M只好唱著那孩子将来一定会被送进去的‘疯子地狱’之歌,站立大马路上,不惧众人讥笑的敲著木鱼,企图弥补自己的罪孽。

“那孩子就是如此的清秀、俊俏。

“在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里,一定隔著玻璃窗看穿M的这种行动,苍白的睑上露出他一贯的冷笑。他很清楚M逃到国外的心理,也知道在I到达思舂期之前,M必定会回日本,并回到九州,而且绝对已完成与这项实验相关的各种研究,持续进行一切准备的等待著。

“这是因为,W深知M是彻头彻尾的学术奴隶,其视为一生研究目标的‘因果报应’或‘轮回转世’之科学原理——也就是‘心理遗传’——的结论中,迫切想得到实验成果的狂热,并不逊於W倾注心血的名著《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与其证迹》、希望以绘卷魔力的影响作为其实例的狂热。亦即,W对於绘卷具有这样的研究价值和魅力深信不疑。

“可是……可是,M日後又会如何深刻的一再体验烦闷与苦恼呢?他开始明白下定决心为了学术而牺牲良心,目睹一位无辜的可怜少年成为行尸走肉,自己却对其进行研究,志得意满的发表实验结果是何等困难?然後更发现他大学毕业後十几年间,几近疯狂的研究,只是为了忘记这种良心苛责,而且是与为了忘记死刑见证人的痛苦而专注磨利断头刀相同的悲惨心理之显现。这项学术研究——断然放弃磨利断头刀——向母校提出的学位论文根本王张,又是什么?那就是‘脑髓并非思考事物的地方’……”

“……”

“然而,M个人的烦闷终於输给了学术研究的欲望,他恢复了想藉自己学说力量打破‘疯子的黑暗时代’和即将蔓延的‘疯子地狱’而忘掉一切的最初意志,而且可能以不输於W的冷静和残忍,计算著I的年龄。”

“……”

“T子的命运恰似风中之烛。到了那时,T子应该也已完全看透昔日以自己为中心、与M和 W的恋情究竟意味著什么,也丝毫不再怀疑当时两人对自己的热情纯粹只是为了绘卷的魔力和自己肉体的魅力。更确信夺走绘卷的人如果不是向自己问出绘卷藏处的M,就是因为失恋而怀恨的 W。她也明白两人皆是不惜持刀对付纤弱女子的可怕对手,所以拚命抱紧自己的儿子颤栗不已。

“因此。在T子的想像深处一定经常描绘著,万一绘卷魔力的实验有朝一日真的针对I进行,凶手绝对就是M或W……

“因此,T子的死亡乃是准备这项空前绝後实验的第一要件。”

“啊,医师,请等一下,请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样恐怖的事……”我忍不住尖叫出声,趴伏在大桌子上。脑海像在沸腾,额头却是冰冷的,手掌则有如火烤,激喘不停。

“什么?你说什么?我是因为你的追问才说明的,不是吗?”正木博士的声音带著不可抵抗的力量压落在我头上,但,马上又改变声调,训示般接著:“你怎么这么懦弱?会有人答应听有关别人一生浮沉的重大秘密,却在对方叙述的途中要求停止的吗?你试著站在对抗这桩事件的我的立场看看,试著体会我克服所有下利立场的痛苦看看……接下来还将出现更多可怕的事情!”

“……”

“了解了吗?T子应该也察觉自己是这桩事件的第一必要条件,这点从她对I所说的‘等你大学毕业後,如果我还平安无事,就会把一切告诉你’可知T子因为疼爱儿子,费尽心思终於觉察这件事。这段期间,T子的生活一定随时有生命的危险,一方面要极力让I远离诅咒,在I能够了解诅咒的真栢,也有足够智慧警戒之前,什么都不告诉他,不让他受到绘卷或故事诱惑的静静等待著;另一方面,她则必须继续暗地里搜寻M的行踪,确定绘卷的有无,希望凭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接触W和M,让他们坦白一切,解开这项恐怖的学术研究与爱欲的纠葛。如果可能,她甚至希望亲手毁掉绘卷。这是时时缠绕於她脑海里的凄怆母爱。

“但是,T子的昔日情人,W和M两人二十年来一直是宿命的敌人,人情世界的仇敌,学术界的竞争对手,而且中间还夹著T子母子,到了这时,彼此互相诅咒再诅咒的结果,两人皆已化身为无可救赎的学术之鬼,除了在精神方面彼此厮杀以外,没有其他生存之道。而且,两人皆用尽一切积极和消极力量诅咒对方,专心一意磨利撩牙,企图在应是两人之一的儿子I身上尝试绘卷的魔力,将结果公开於学术界,视为自己名誉的同时,利用没有人道的罪责缠勒在对方脖子上。牺牲的到底是谁的儿子?两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两人脑海中所想的只是,只要那孩子确实是延续吴家血统的男儿即可。”

“这回,我全身真的涌现完全无法忍耐的颤栗,用力抱头,趴倒在绿色罗纱上,所有神经皆受到正木博士犹如解剖刀般凄怆的声音所威胁……

“结果终於来了,落在M二十年前所预测的位置,他受到如恶魔般不可抵抗的力量所左右,下得不重新站立在他曾惊恐、颤栗、疯狂挣扎想逃避的可怕决胜起点!二十年前驱动M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现在藉著看不见的宿命力量,硬生生将他拉回原点。”

我很想从椅子跳起来逃出房间外面,但我的身体却很不可思议的密贴在椅上,不停地颤抖,连想掩住耳朵都没办法。正木博士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的清楚传人耳里。

“就这样,有关这项实验进行的第一个障碍——T子的生命——完全除去了,能够连结M、 W和I的过去之唯一证人、能确实证言I是什么人的儿子,同时只凭一句话就可指证谁是这项恐怖科学实验的‘活生生之证据’的T子,照著预定计画,在一切仍陷在迷宫之时就已消逝於这个世间。接下来的问题是,这项实验的第二个必要条件……亦即,M要坐上九州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教室内教授的椅子。换句话说,这是当实验结果万一遭到追究,为了掩饰遂行事件者的行踪,为了完全保护彼此的秘密和绝对安全,也为了在适当时机将凶行推到对方身上,需要谨慎再谨慎进行的必要条件。”

先前一直踱步的正木博士说到这里的同时,突然停住脚步。虽然我趴伏在桌上,却很清楚他的位置正好是在挂在东侧墙壁上的斋藤博士肖像画和“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日历前。而,正木博士的脚步声突然停止的同时,声音也一起中断,房里忽然笼罩著意料之外的静寂,让原本凝神静听的我,感觉正木博士彷佛突然消失一般。

我这样想著,仔细听了约两、三秒钟的时间吧?马上开始深深理解这种静寂可怕的意义。

——我脑海里又重新掠过自今天早上以来的所有疑问,情不自禁双手紧紧揪住头发,好像站立在针尖般,惶恐的等待正木博士继续开口。

——十月十九日的秘密……

——当天被发现的斋藤博士离奇死亡之尸体的秘密……

——由於斋藤博士离奇死亡,正木博士就任精神科教授的幕後秘密……

——以及,一周年後同月同日的昨天,迫使正木博士决心自杀的命运魔手的秘密……

——若林博士明言正木博士已在一个月前自杀的意识浑沌心理状态的秘密……

——一切完全是由一个人所安排……

——是M呢?或是……

——这件事只要藉著接下来正木博士说出的一句话,就能够如电光般闪亮,但是,未说之前却有著难以言喻的恐怖、黑暗、沉默、静寂……

不过,正木博士没多久却又若无其事般的开始踱步,仅在短暂的沉默间,略过我所恐惧的说明,接著说:“像这样,M继任斋藤博士职位至九州大学上任後不久,立刻决定进行此一学术界空前绝後的实验,而且将实验结果全部丢到我面前。”

“……”

“所以,目前M和W是同罪,就算下是同罪,也没有证据可以推卸责任。”

“……”

“因此我有了觉悟,打算藉著方才你所阅读的心理遗传附录的草案,连直方事件也完全隐瞒,牵扯出骷颅头和尸鬼,希望即使当作学术研究的参考材料公布,也不会被判有罪。”

“……”

“将背後的内幕视为两人之间的绝对秘密埋葬,忘掉所有怨恨和猜忌,为了学术,也为了人类……”

“……”

“但,或许也能说是菩提心吧!见到那吴一郎狂乱的身影,我竟无法忍受……”

说到这儿,正木博士的声音突然带著哽咽,走至趴伏桌上的我的正前方,接著,我听到他坐在旋转椅上的声音,不久,拿下眼镜放在桌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好像正在擦拭眼泪。

但是,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全身的颤栗忽然完全静止,相对的,随著正木博士的哽咽之声,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愉快自腹里涌起。尽管还是维持原来趴伏的姿势,却只是一种姿势而已,内心其实很想大叫“别讲那么多了,要哭就哭吧,反正完全与我无关,我只是负责听而已”。日後回想起来,发觉这实在是极端不可思议的心理变化,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可是却还是动也下动,所以正木博士应该不会察觉我有如此的心情变化。

正木博士像是轻咳般哼了一声,转为极端严肃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只不过,在此有一个人……也就是你……”

“……”

“你是被我和若林所挑选成为这项事业的继承者。不,坦白说,若林和我并没有资格向社会公布这项事业的最後成果,但你却是被挑选来承担这项神圣使命,送至我们面前的唯一至高无上之天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天命何在,彻底的不知道,是真正的纯真少年。”

“……”

“老实说,我和若林也不希望亲自公布虚伪的事件真相,而希望能在我们两人死後,由第三者以真实的方式公布。这是我们两人毕生的愿望,释出至诚无欺的学者良心的希望。所以若林和我默默的同心协力,全力设法想让与这桩事件有重要关系的你恢复正常。如果现在你能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拥有以前的意识状态,应该可以自觉到这项工作的继承者除了你之外并无别人,你在惊人的错愕和感激背後,绝对会担负起公布这项空前绝後大研究的重任,震惊全人类,并藉此举,一举照亮自从太古以来疯子的黑暗时代,彻底颠覆全世界的疯子地狱,把唯物科学万能的漆黑世界拉回精神文化的光明世界,同时,不仅是将防范未然的制止绝对会来临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横流,也是不让那位可怜少年吴一郎和其他人的牺牲变成无谓的牺牲,并献给他们全人类的感谢和吊慰。最後……确认我们两人死後留在唇际、如同永远不会溶化的极地寒冰般的‘冷笑’之下,努力缩短所剩不多的生命於一刹那。”

“……”

“话虽如此,以你现在的头脑来思考,或许会认为这是极端不合理也不可解的要求,也或许会误会我和若林是利用容貌与吴一郎完全相似的你,来完成虚伪的学术研究,又企图以虚伪的方法公诸於世。但是、但是,我可以向天地之灵发誓,尽管我们私人间的竞争包含各种各样的虚伪,可是所进行的学术实验,以及由此证明的学理、原则,绝对没有一丝二毫的虚伪,只不过,和内容毫无关系的公布方式混杂著不得已的虚伪,但是刚才已经将之订正成真实型态向你报告。

“所以,这个部分希望你能完全信任我们。你是必须毫不怀疑的用真实型态公布这项实验经过的唯一责任者,亦即,我和若林皆相信,只要你恢复过去的记忆,一定可以了解自己是把我的遗书和若林的调查报告整理成完整结论後,向学术界公布的独一无二人选。不,不只是我和若林,一般社会大众一旦知道你的名字——已在前述的谈话里多次出现,世人应该会相当有记忆——之後,只要听到这个名宇,马上会认定除了你以外,绝对无人适合这项工作。也所以我才在得知你即将恢复正常精神状态的同时,安心的写下这封遗书。

“不过,我决心自杀另有其他理由。并不是因为昨天正午解放治疗场内爆发重大悲惨事件,导致我受到责任感的刺激,也不是由於这一天刚好是斋藤教授的忌日,令我产生一种天意无常的观念。坦白说,是因为我讨厌再当人类,如果不是要遂行这样的研究,无处运用头脑的人类世界之肤浅、低级实在让我无法忍受。

“还有,若是像如何利用新发明的火药让这个残缺世界爆炸,或研究让青蛙卵孵化出人类那样的研究还差强人意,可是只为了证明心理遗传这种连三岁小儿都能懂的简单明了原则,却得历经双腿有如木棒、脑浆像是变成石头的多重辛劳,导致犯下了罪恶的因果因缘,几乎坠落地狱深渊,虽然後来好不容易证明真理,可是,报酬呢?别说下能在妻儿的环绕下享受余生,甚至在获得结果的时候,也就是生命幻灭的时候、被认为是无法无天的家伙,受人们拳打脚踢、吐口水的时候,不是吗?”

“……”

“我直到今日为止完全未曾注意到这样的结论,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愚蠢,只希望不要再当人类或所谓的学者专家,回归到伊甸园的亚当,可以肆无忌惮的击溃一切对手……”

“……”

“我现在的心情当然必须和若林完全相反。若林无论如何都固执的想藉著这项实验来和我彻底分出高下,尤其是他受到肺结核侵蚀,自知时间不多,所以今晨获知应该继承公布此项实验结果最後责任的你可能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时,马上焦躁的做出让你理发、换上大学生的制服、带你与她见面等等行动,尽可能想让你赶快承认自己是吴一郎,成为他的帮手,依他的意思公布结果。不,甚至现在都还在你我的四周布下眼睛见不到的天罗地网,企图让一切能随他所欲。”

“但是,我本来就认为没必要随他起舞。反正我打算化为电子或什么的游离於彗星之前,所以虽然没有多少财产,也将其连同印章和文件资料等,全都交给他,打算在你恢复记忆後,当作公布实验结果的谢礼转交给你,并且告诉他,只要公布的内容与心理遗传相符,那么附录实例中出现的事件凶手名字为何,我完全不在乎……

“可是,应该称之为前世冤孽吧?见到先前若林用他一贯的手法给予你似催眠术般的暗示,企图诱导你的脑筋转移至对他有利方向的态度,我的牛脾气又被惹出来了,这才决定反击而来到这里。

“不过在这样和你谈话之间,我的心情又有所改变,觉得一切都很麻烦,反正这是得下偿失的工作,日後变成如何又有什么关系,以致於很想一举毁掉一切。因此……

“我决定今天就让你和真代子离开病房,同时烧毁所有的文件和资料。

“我敢肯定,六号房的少女真代于绝对不该成为站在解放治疗场一隅的那位青年的妻子!不论从法律或道德上来说,她都是命中注定该成为你未来妻子的女性。我可以用自己和若林的名誉保证,即使从科学的立场来说,楚楚可怜的她都应该成为你的另一半。

“同时,基於我的立场,我要再下一个断言,若你没这么做,没有和真代子展开婚姻生活,不管若林和我如何努力、费尽苦心,你终究无法脱离‘自我忘失症’的障碍。根据先前各种实验的结果,已可确定那是真代于和你可以得救的唯一最後手段。我这样说绝不是强迫你,为了让你因为坚守童贞导致的自我障碍‘自我忘失症’痊愈,这是最有效也是最後的精神科学治疗方法。关於这种治疗法的原理原则,精神分析专家佛洛依德和性科学专家史泰纳哈也和我有完全相同的论点。

“你马上就能知道,这种最後治疗手段的效果超过二加二等於四的准确。证据重於理论,我所说的话绝非虚构的证据在於,你和她进入幸福婚姻生活的同时所恢复的记忆力中,一定会想起各种各样的事,从而发现至目前为止所遭遇的极尽神秘怪异事件,与那位站在解放治疗场角落微笑、容貌和你完全一模一样的美少年毫无关连,而是直接与你本身相关。这一切就和扭亮电灯开关同样的鲜明,原因何在?这是因为你和那位小姐进入新婚生活的同时,现在累积在你的脑海中,造成自我障碍的生理原因将会得到解放,恢复截至目前为止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所有过去记忆。另外,也能识穿现在让你迷惑、怀疑、苦恼的所有事件真相……亦即,当你进入物质上和精神上都真正幸福的家庭生活,即使不受他人之托,也能够站在基於自己理智的公平立场,将观察这桩事件所得的真实纪录向学术界公布,让我和若林辛苦努力的实况诉诸正义的审判,同时形成现代脱轨的邪恶文化的一大转机。我以专家的立场下此论断……为了你和真代子的名誉与幸福……”

“不行!”我突然以非比寻常的力量跳起来,火烧般的激愤令我全身不住发抖。低头望著正木博士嘴巴楞张的脸孔,咬牙切齿,嘴唇颤动著说:“不要……我不要,绝对拒绝!”

“……”

我从方才就极力忍住的所有不愉快脱口而出,想制止都没办法:“我或许是精神病患,或许是痴呆,可是我仍有自尊心,仍有良心。就算对方是何等美若天仙,就算为了治疗病症,我也绝对不会和无法知道是谁的恋人之女性在一起,即使知道在法律上、道德上和学术上都没有问题,我的良心还是无法同意。纵然那女人认同我为理所当然的丈夫,渴望获得爱情也一样!只要我自己没有那样的记忆……只要那样的记忆没有恢复,我怎能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情?更何况……更何况要公布如此污秽的研究成果……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且慢……”正木博士坐著不动,脸色苍白,举起双手:“但是为了学术研究……”

“不行,绝对不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因此,正木博士的脸孔和房间里的景象看起来一片模糊,但我却下想擦拭,继续大叫:“学术研究算什么?西洋的科学家又如何?我或许是疯子没错,但却是日本人,自觉体内流著日本民族的血,就算宁死也下愿意从事那样残忍下知羞耻的西洋式学术研究和实验,如果必须为了所谓的学术研究,做出这样污秽不知羞耻的事,而且又与这样的研究脱离不了关系,我宁可把这颗头和过去的记忆一起打破,现在就……”

“不是这样的,其实你就是……吴一郎……”说著说著,正木博士的态度眨眼间崩溃,一直以为泰山崩於前也无动於衷的他,那浅黑脸色霎时转为赤红,又再变成铁青,半站起身子,伸出双手,似乎想打断我的话。那种狼狈态度在我新涌出的泪水中晃动,但是,我完全不想听他说话。

“不要!不管我是吴一郎的什么……亲戚也是一样,反正罪恶就是罪恶。”

“……”

“医师们要进行什么样学术研究,要怎么随意置人生死,那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是,被你们当成学术研究玩具的吴家人……吴家的人们曾经伤害过你们吗?不只是这样,他们都是在相信、尊敬、仰慕、信赖你们之际被你们所骗,或者变成疯子,不是吗?甚至你们还让吴家生下了儿子,目的却是为了进行世上罕见的恐怖实验,他们难以罄数的怨恨,你们又该如何偿还?刻骨铭心相爱的亲子、恋人却被你们强制分开,承受比地狱更痛苦的折磨,你们又如何能够恢复原貌?难道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真的就可下管一切的胡作非为?”

“就算不是你亲自下手也一样的!难道你以为让别人公布罪恶的告白,就可以抵销一切?就能够只受到良心的苛责,却洗净所有罪孽?”

“太过份了……太惨无人道了!”

“……”

“医师……”我叫著,突然感到头晕眼花,忍不住双手撑在大桌子上。眼睛因为新涌出的泪水而模糊,呼吸急促。 “事到如今,请你接受惩罚吧,设法让那些可怜人们的牺牲不至於白费……然後我会很高兴的答应公布研究实验结果。”

“……”

“首先,我拉著若林博士来你面前亲自道歉,自白出所做过的一切可怕罪行……”

“然後你和若林博士两人一起向被害者们谢罪,在斋藤教授的肖像前、在遇害於直方的千世子坟前、在真代子与八代子和发狂的吴一郎面前意义忏悔,表示是为了学术研究而做出这种事,由衷向他们道歉。”

“……”

“我向你请求的只是这样,请……我求你……”

“……”

“这样的话,我自己就算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不管手脚或生命皆可奉献出来。就算你要我承接这项研究工作,就算承受一切罪名,我……”我无法忍受的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下停流下。“这样残酷、冶血的罪恶,啊……我的头……”

我整个人趴在大桌子上,虽然极力不想出声,却没办法制止的从双手底下哽咽出声:“对不起,请让我……替大家报仇。”

“……”

“请让这项研究……成为真正神圣的研究。”

“……”

叩、叩、叩……叩、叩、叩,有人敲门。

我忽然注意到,慌忙从口袋掏出手帕,一面擦拭被泪水湿透的脸孔,一面抬头望著正木博士的睑,立刻,我倒吸一口气。那是足可让我攀升至亢奋顶峰的感情霎时萎缩的形貌,如同厉鬼般极端恐怖的形貌!像瓷器一样毫无血色的睑上布满苍白的汗珠,额头的皱纹倒吊,青筋暴窜,两眼紧闭,假牙咬紧,双手用力抓住椅子扶手,头、手时和膝盖各自朝不同方向颤抖。

叩、叩、叩……叩、叩、叩,有人敲门的声音。

我颓然萎坐在旋转椅上。

彷佛在宣告什么,也奸像是来自地狱的讯息,又像是世界末日,我瞪睨著似乎直接触及我心脏的敲门声,如聋哑者般挣扎,努力想透视站立门外之人的身影,却无法得逞,想呼救又发不出声音……

叩、叩、叩……叩、叩、叩。

不久,正木博士似乎压制住全身的颤栗,但紧跟著又出现更剧烈的颤栗,然後又开始更努力的抑制。他上身微微仰起,充血的眼睛无力睁开,灰色的嘴唇发抖,回头,好像想回答,声音却像被痰哽住,喉头上下动了两、三下後,声音却消失了。同时,低垂著头,彷佛死人般的倒在椅子上。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在这时候并下觉得自己有发出声音,只是感觉到不知道从哪里响起既不像鸟又不像兽的奇妙声音在室内回荡,同时觉得头发一根根的往上窜,而,在往上窜的感觉犹未消失之际,房门半开,转动的合金门把手侧面出现一颗红褐色的圆形物体——是先前送蛋糕进来的老工友的秃头。

“嘿、嘿,对不起,茶应该冶掉了吧?不好意思,这么慢才来换热茶,嘿、嘿、嘿。”

说著,他把还冒著热气的新茶壶置於大桌子上。然後,原本就佝凄的腰弯得更低了,眨著泛白的眼睛,伸直满是皱纹的脖子,怯怯的望著正木博士的睑。

“嘿、嘿、嘿,有一点太慢了……昨天晚上起,其他工友都休假了,今天早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

老工友的话还没说完,正木博士似乎藉著最後的微弱气力,从椅子上摇摇晃晃站起,用死人般无力的表情回头望著我,牵动嘴皮好似要说些什么,然後轻轻摇头,泪水沿著两腮而下,点点头後,再度低垂著头,抓住工友开著的房门门框,步履下稳的走出门外,脚步踉舱的差点倒下,他慌忙扶住门柱,好下容易才在走廊木板地面站稳,立刻用力紧闭房门,发出像是门板裂开的巨大声响,室内的玻璃窗同时产生共鸣,有如哄然大笑般的震动、鸣响、颤抖。

回头望著他的工友,不久又怯怯的转过脸来,愣愣的望著我:“医师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也鼓起可说是最後的力气,勉强挤出像是在哭的笑声:“哈、哈、哈、哈,没事,只不过刚刚我们吵了一架,所以他很生气。别担心,很快就好啦!”

说著,两边腋下有冰冷的水滴滴落。我完全不知道说谎居然是如此难过。

“嘿,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是第一次见到医师那样的脸色……请慢慢喝茶,只剩下我一个人,难免服务不周到。医师真的是好人呢!虽然常常骂人,不过平时很亲切,而且从昨天那个解放治疗场发生严重意外,让另外一位工友因为脚部扭伤而休息……医师也很可怜的。嘿、嘿,请慢用……”

秃头工友提著冶掉的茶壶,弯著腰蹒册走出门外。我像是望著来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鬼离开般,目送他的背影。

工友关上房门後,我又再度茫然若失。一面从腹部深处缓缓吐出颤抖的呼吸,双时拄在大桌子上,用双掌掩睑,指尖用力按住两颗眼球。头脑中似是完全乾涸,在感觉一种难以名状的疲劳之同时,用力按住的眼球前浮现种种幻像,其中有如电光般纵横、无尽驰骋的问号,然後问号彷佛深入脑中般的产生自我焦躁。

——解放治疗场的白砂亮光

——正中央挂满枯叶的梧桐树

——怔立对面的吴一郎身影

——再过去的砖墙上方的屋顶上的两支大烟囱

——大烟囱吐出的袅袅黑色煤烟和蓝天

——趴卧在白色床铺上啜泣、穿白色病患衣服的少女

——若林博士摊开在绿色平面上忘记带走的调查报告

——紫色漩涡的雪茄烟雾

——若林博士的奇妙微笑

——正木博士眼镜镜片的反光

——?……?……?……

——?……

我用力摇摇头。想著想著,我觉得自己成为了学术研究之饵,於是紧闭著眼睛挥动双手,似想拂拭掉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因果之网。

以疯子的黑暗时代为背景,操纵著蛛网捕捉我的人,乃是栖息於学术界的两只大毒蛛,旷古绝今的精神科学家M,以及举世无双的法医学家W。其中,M所丢出的蛛网最为可怕,我截至目前为止全力抵抗,全身血液逆流,绞尽一切冶汗热泪的战斗,感觉上似乎总算给予严重打击而驱逐,但,在此同时,我自己也精疲力竭,别说没有能力判断自己行为的善恶,连离开这张大桌子一步的气力都没有,甚至下知道精神上和肉体上是否有再次振作的勇气。

可是、可是,我背後却还有另一个强敌!这个强敌W或许已经预见这样的结果而冶笑。他是如此毫无破绽,张开结实牢固的网等著我陷落,运用著别说是我、就连正木博士也未能察觉的巧妙、缜密、伟大的智慧力量,将我牢牢控制住,期能让我成为藉著污秽和虚伪完成的学术研究的牺牲品。

如果会被他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我宁愿下去反抗正木博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以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两人而论,我比较喜欢正木博士,尽管两人皆是想以我为饵食的学术界毒蛛,我却觉得正木博士亲切而容易接近,如果他此刻回来,对我说一声“我错了”,我可能会非常高兴的忘掉一切而成为他的奴隶,举发若林博士卑劣的行为,公布同情正木博士的纪录,目的只是不想让若林博士那双苍白的手抓住我的心脏……

但是,四周一片静悄悄,没有听到正木博七回来的声音。我虽失去与命运对抗的力量,却还是只能等待命运。

啊,怎么办?

我又再度呼吸急促,快要透不过气来。

不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身体恍如空洞洞的,只有耳洞里有如雷鸣……

黑色、黑色,乌黑……

只要吃了乌黑的眼眸,

白色、白色、洁白……

洁白的眼珠就会跳出。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白色的眼珠很可爱呢!

从口中跳出,

从筷子尖端逃走,

不停的滚动,

看不见逃去了什么地方。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白色的眼珠很可爱呢!

黑色的眼珠很可爱呢!

真正的眼珠很可爱呢!

可爱呢、可爱呢、可爱呢!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可爱呀、可爱呀!

最先前的舞蹈狂少女澄亮的声音隔著南侧的玻璃窗传入。

突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纠缠在我头脑中的无数问号霎时消失无踪。我像机器人般的双手离开脸部,重新在旋转椅上坐正身体,望著正木博士走出的房门,望著正面墙壁上挂著的金黄色和黑色两幅区额,环顾散落眼前的各种各样的文件资料。秋天接近正午的阳光让弥漫空中的雪茄烟雾看起来蓝白透明,让一切东西都清楚反射著亮光。

“怎么、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我用双手紧紧按住两边侧腹部,极力抑制忍不住的笑意,持续放声大笑。

白痴、白痴、白痴,真的是最大的笨蛋,啊,哈、哈、哈、哈、哈……

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也是一样,不,甚至是比我更严重的大白痴!我们三个人彼此都互相误解了,这是何等可笑的错误呀!这……

是谁杀害千世子?是谁把绘卷交给吴一郎?谁是吴一郎真正的父亲?W呢?或是M呢?或者还有另外的人物?这些谜团连一个都未解开,说下定只是第三者随性所为,不,这桩事件本本来就没有任何凶手,事件的内容完全只是偶然,只不过是几个原因不明的意外事故所重叠。千世子的缢死,斋藤博士的溺死,吴一郎的发狂,或许皆是独立发生的事故,否则不应该是如此神秘不可解、深不可测的事件。

只不过是两位博士判断错误,硬是将其重叠在一起,想让它成为一个焦点,互相害怕对方对方夺走自己宝贵的研究资料,戴上有色眼镜望著对手,认为一切都是对方所为。

很可怜的,因为自己过度错觉,不,是因为两颗古今无双的脑髓迄今一直未能找到棋鼓相当的对象,在此发现适当对象,而开始发挥本能的战斗欲,全力对抗的结果,导致彼此都无法动弹。

哈、哈,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另有像这样愚蠢荒唐的竞争吗?两位博士的研究与争斗比事件本身更严肃、更深刻、更可怕!或许所谓的学者皆是如此,经常为了这样无聊的事情认真竞争也未可知。

但是,仔细想想,也难怪会如此吧?吴一郎和我这般酷似双胞胎,再加上吴真代子和绘卷中的死亡美人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在这种地方会发现如此难得的双重偶然,而且是凝结在同一血统中,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吧?进而认为其中绝对隐藏著某种深刻原因,以致一开始就戴上有色眼镜的研究。或许本人没有这样的打算,却因为与一开始就戴著有色眼镜研究的心情相同,而不得下变成如此结局。证据是,若是将组合成这次事件的各种事故二分开来观察,就算两位博士没有插手,它们还是可能自由随兴发生,只是因为两位博士彼此认定是对方所为,看起来才会变成一种重叠,假定没有两位博士唠叨的说明,也只下过是两宗单纯的离奇死亡事件和一桩发狂事件而己,不是吗?

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是这样没错,一切只是毫无根据的事件之重叠,却因我未曾注意到而饱受骚扰、自寻烦恼,白痴、白痴、白痴,真是愚蠢的大白痴!我们三个人都是……

搞下奸这桩事件的凶手是我也不一定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自己的笑声在室内回荡,我忽然噤口了,同时发现,不知不觉间双手托腮的我,眼睛被滚在眼前绿色平面上的绘卷所吸住。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灵感吧!

我心跳加促,又在旋转椅上重新坐正,全身充满前所未有的神圣心情,伸手拿起绘卷,凝视。

最後剩下的是这卷绘卷的魔力!其他一切都能够否定,但是这卷绘卷的魔力却直到最後仍旧无法否定。

这桩事件从表面上观之,一切都出自於无知,可以认为只是几桩无聊的小事件的结合,只不过因为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相互勾心斗角,试图以这卷绘卷的魔力为中心成就奇怪的事业,才导致整体呈现出非常有意义的颤栗、紧张气息,但是,退一步从事件的背面来看,两位博士其实都是被绘卷左右了行动,抛弃自己拥有的智慧、胸襟、学问、地位、名誉和生命,在绘卷的魔力之前三跪九叩。万一正木博士的话属实,其他人的生死、流离、烦闷,应该同样都是由绘卷所引起的事件,结果,支配一切不可思议的中心魔力都是显现自这卷绘卷。就算所有现实的事实与一切科学说明皆能予以无知化,伹这卷绘卷的魔力却是不管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予以无知化的。

所以……如果这卷绘卷有灵,绝对会知道一切,同时也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经历,也应该完全清楚自己与这桩事件有什么样的关系、又是如何落人吴一郎手中的全部过程,也知道让两位博士苦恼、甚至令我饱受折磨的内幕。

这卷绘卷至目前为止,已经让很多人狂乱、迷惑、互相伤害,可是它自己却视若无睹,同样的,今天同样故作不知的落入我掌中,但是……

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前,大唐唐玄宗的淫乱反映出青年绅士吴青秀的忠志,显现於六幅腐烂美人的画像中,而且笼罩在怪异画像中的奇怪艺术家执念,即使在远渡日本以後,仍旧与吴家血统纠缠在一起,呈现恐怖的因果循环延续了几十代,到了相隔十几世纪的今日,落在没有血缘关系的正木和若林博亡手上,即使受到科学知识的无上光明所照射,非但未丧失其魔力,反而增加了其怪异作用,从各方面蹂躏、嘲弄两位博士的一生。甚至今天处在现代文化权威的九州帝国大学里,才刚接近我的指尖,马上就伸出眼睛看不见的魔手,一把掐住我的心脏,带给我几乎绞尽血汗的痛苦,藉著下可解的因缘攀附著我,将我吸入不可思议的命运漩涡,朝事实真相继续喷出白色烟雾,藉著烟雾将我玩弄於股掌间,想让我想起记不起来的事情、思考无法思考的事情、看见看不见的东西:要求我记起消失的记忆,想起并不属於自己的身分,拚命追寻并下存在的事件真相,迷惘、狂乱、哭泣、大笑,在比疯子地狱更恐怖的疯子地狱中打转。

啊,多么可怕的魔力呀!

我凝视眼前的空间。思索至此,圆睁的眼眸空洞,再度浮现死亡第五十天的芳黛夫人露出冷笑的幻影。

可恶,看我如何对付你!

想到这里,我有预感能发现足以一举打破所有神秘和不可解的恐怖秘密关键,用力咬紧下唇。满怀著足以一举揭发折磨两位博士和我的魔力之真相,以及其他尚未被发现的意料之外的东西皆潜藏於绘卷某处的一种灵感,我迅速解开绘卷的绳子。趁这个时候顺便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正好是十一点五十分。正面的电钟指针则指著十一点四十九分,但,或许是长针正奸要移动之际吧!

在绘卷卷轴的绿石上呼了一口气,一看之下,似乎有许多不知身分的指纹重叠,等发觉是我自己刚刚把玩的痕迹时,不禁苦笑,重新拿好绘卷,同时暗骂自己:不能这样大惊小怪……

裱装的刺绣和内部深蓝色纸上黏贴著无数似是细小发光的纤维,应该是以前用棉花或某种东西包裹绘卷的痕迹吧?放在鼻子前闻嗅,在一股霉臭味和轻微的、像是樟脑香气混合的味道中,彷佛还有某种更深刻的气味,不过仔细冶静重新闻嗅之後,证实那是很淡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有意思!照这样下去,应该还能发现各种各样的东西呢!这种霉臭味与似是樟脑的木头香气应该是在弥勒佛像内被渗透而留下,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得到的事,但,香水气味可能无人注意到吧?这一定是暗示著绘卷先前的主人乃是女性。

太好了,如果能再找到未曾被发现的什么,就算是一根头发,一丝菸层也好,就能当作决定凶手的有利材料了。

我一面想像自己成为名侦探,一面更积极的将绘卷从头开始逆卷至《由来记》的文章结束部分,仔细的观看正面和背面,却发现方才无法正视的死亡美人腐烂画像只见到颜料的排列,心中非常吃惊。那绝对不是光线的因素!我特别注意的看著从芳黛夫人腐烂的嘴唇可透见的美丽牙齿部分,以及内脏被气体包覆膨胀泛光的的部分,但是,怎么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不由得为人类神经作用的盲目咋舌了。

但是,继续注意看之後,发现刚开始的地方,纸张质地有几分粗糙,愈接近《由来记》结东的部分却愈光滑。这也是正常的事,对最初执笔的吴青秀而言,愈开头的部分绝对是愈常打开又卷起,後来观看绘卷的吴家後代们一定也是相同,对於前面的完整身影画像也愈仔细地观看,这点说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绘卷背面全部涂满某种闪闪发亮的淡褐色液体,上面处处留有疑似指痕的白色圆点,可是因为不太平滑的纸下浮现不规则粗纹,很难分辨是什么痕迹。结果,从绘卷上,我只发现先前所述的高级香水味道。

我再度把绘卷栘近自己脸孔,反覆不断的深吸著像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的香水味道,虽然下知道那是叫什么名称的香水,却发觉那不仅是真正高级、洁净的香气,更含著某种勾起我记隐深处怀念的、无奈回忆的气味。当然,那是属於女性所散发的气味,但,感觉上不像我昔日的恋人或是母亲、姊姊的气味……为求慎重起见,我站起身,从入口门边拿来自己的方帽子,闻嗅著比较两者的气味,发现我的帽子内侧只有新布料、人造皮、以及淡淡的霉臭味,不能当作某人使用和绘卷同样的香水之证据或参考。

我把帽子放置一旁,轻轻地叹口气,正想将绘卷卷回时,忽然停止动作,忍不住凝视著虚空……

因为,我脑海中灵光一闪,掠过意料之外的暗示。

在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吴家的老佃农户仓仙五郎发现吴一郎的时候,见到吴一郎凝视的只是绘卷的空白处。现在,我已明白这项不可思议的事实之真正意义。

说起来很简单。

这卷绘卷,一直至最後面汉文所写的由来记为止,一定经常被人用手拉开、卷回,所以在这将近一丈长短的卷幅中,有可能掉落观看者身上的某种东西,但是,如果万人之中有一位拉开至接下来的白纸部分观看,则此人的头脑必定和一般人有栢当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这样的人绝无仅有。话虽如此,假设真的出现这种凭常识无法想像的情形,或者脑筋构造与一般人不同的人,将《由来记》後面的白纸部分拉开至最後面观看,情况又是如何?简单地说,此人一定是认为绘卷的画者吴青秀,绝对会将芳黛夫人的形貌一直画到只剩白骨为止。当然,包括芳黛的妹妹芳芬在内,吴家历代後人和正木博士应该都认定绘卷上只有六幅死人画像,但是,如果有人能够看穿这卷绘卷具有令人发狂的魔力,而把绘卷展开至最後面,情况又会如何?若有这种情形,能说这一部分不会有什么东西吗?而且如果掉落著某种东西,无论何等细微,应该都具有重大的意义,或许凭此就能指出利用绘卷导致这桩事件产生的凶手之真正身分也末可知,至少,没有调查到那样的程度,如何能说无法由此绘卷中有所发现呢?

吴一郎在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专注凝视绘卷的空白处,能够推定当时他的心情已经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吴青秀,虽然不知道他是抱著何种心情这么做,看他总是看著绘卷最後的空白处,可以推定他在这个部分发现了掉落的某种东西。

证据是,吴一郎告诉仙五郎老人说“我知道交给我绘卷之人的真正身分”。

为什么?我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未曾注意到这点!

这样想著的瞬间,我脑海里掠过又被某人紧追般的预感。瞄了一眼手表和电钟,两边都是差四分就十二点。

我的手再度反射般的拿起绘卷,开始拉开至空白处。在最初的约莫一分钟,我极力抱持著冷静调查的念头,可是随著怎么看都是无止尽的白纸,没多久,我就产生了好像在无涯的白色沙漠里独自旅行般焦躁与愚蠢的感觉,对自己亟於当名侦探的心思感到可笑,好下容易才前进了三尺左右的长度。

这时,我开始怀疑吴青秀确实只画了那六幅画像。

假定吴青秀陷入痴呆状态,应该也是在听了小姨子芳芬的说明,想到自己乃是古今罕有的大白痴,为了毫无用处的忠义而害死最深爱的妻子的那一刹那,整个人茫然若失以後吧!这么一来,在那数分钟,不,数秒钟之前,他应该还是正常的,如果没有忘,一定会说明自己最後是画到什么内容。而,芳芬也是一样,一面看著自己恋慕的男人牺牲最宝贵的姊姊所完成的伟大事业,一面绝对不可能没注意到绘卷上出现的任何事物……想到这儿,我整颗心都凉了。

不过,基於一种似是习惯性尽义务的心情,混杂著迄今为止的疲倦,此时一起涌现而昏昏欲睡,我用双手一口气拉开大约还有一丈长的空白部分,聚精会神看著,奸下容易到达约莫三丈左右的绘卷空白部分的最後,意外发现有像是黑渍般的东西,我不禁瞠目。

仔细一看,那是距离最後深蓝色的纸上、用金色颜料画有波纹处稍远的位置,写著五行纤细、娟秀的女子字迹,应该是属於小野鹅堂流的宇迹。

照亮思子之心暗影,

开放世间智慧光明。

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正木一郎之母 千世子

正木敬之阁下

我的头发倒竖,慌忙将绘卷往回卷,但是双手发抖,绘卷因而掉落……

绘卷像是有生命般自行展开,从大桌子上滑落地板,逐渐伸展,我头皮发麻,也不知道怎么开门,更下记得何时跑过走廊,冲下楼梯,从玄关出到外面。

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好像追赶我似的响彻九州大学校园内的松原。

是午炮的声音。

只能够认为那是一项奇迹。恰似某种眼睛见不到的伟大力量,从空中伸手拖著我旋转一样的下可思议。

我跑出九州大学医学院正门後,完全记下得自己绕过什么地方,也丝毫不知道为了何种目的又回来九州大学精神病科教室。

背後传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在眼前紧急煞车的电车呼啸声,脚踏车铃声的聒噪声,也听到叱骂的人声和狗叫声。我见到团团转的太阳,吹向前後左右的风,还有彷佛战争般相互追逐的沙尘:见到云中垂下的电线杆;见到滴血至檐下的图画招牌:眺望地平线对面透明山峦绵延的宽阔平原;迷失於不知几千、几万、几亿的红砖堆里:看见在紫色阴影中伸出手脚挣扎的婴儿幻影:仰望澄蓝色天空中闪动黄色光影而逝的飞机……之後,看见六幅排列整齐、只剩白色轮廓的死亡美人裸体画像。

恍若人头,又似眼睛,也像鼻子、嘴唇等各种形状的白色流云、黑云、黄云,云缝间是如药水般苦涩澄清的蓝天……我乱扯乱抓底下包覆著清醒的神经和散乱的感情之头发,时而前额感到几乎忍下住要跳起来的痛楚,不停搓揉因刺眼光线和沙尘飞入而疼痛的眼睛,也不知道要去何处,只是踉舱前行。

河川、桥梁、铁道、寺院红色的山门,站立在山门左右两侧的正木博士和若林博士……我极力抑制想要狂奔的冲动往前走。

一切都是真实,并非虚伪的学术研究,也不是捏造的告白,而且,从头到尾都是正木博士一个人自导自演,亲自执行。

若林博士什么也没有做,他从一开始就毫无所知的被利用来遂行正木博士的研究。而在受到正木博士极其奇怪巧妙的犯罪所魅惑,主动进行调查之间,下知不觉的接受搜集研究材料的工作,并提供给正木博士发表。他掉入正木博士布置好的陷阱,被要得团团转。

但是,从结论来说,若林博士却发现了千世子留在绘卷最後部分的笔迹,和我一样历经重重疑问,发现了最後的唯一焦点,也和我同样在瞬间解决一切,明白全部都是正木博士所为。

但是,若林博士采取的态度却非常可贵!若林博士在识破事件真相核心的同时,决定基於同乡同学的立场,对正木博士传达身为学者的无限同情与敬意,只解开事件内容的重点,而把正确的调查报告交给正木博士,不管是烧毁或丢弃皆随其自由,又故意派人送茶点进来,不动声色的点明“我已经离开很远,别担心,请随意自由的说话”。他之所以会说“正木博士已经在一个月前自杀”,同样是带著此种意义的亲切心理,让正在一旁偷听的正木博士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出来,陷入那样痛苦的局面,当然,同时也是防范我即将恢复记忆的头脑又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反正,就算日後我知道是谎言也无所谓……

若林博士采取的实在是男人最可贵、弥足尊敬的绅士态度。

相反的,正木博士为了这项实验,牺牲其全部灵魂与一生。他从最初就对这个传说产生兴趣,欺骗千世子的感情,让她生下孩子之,顺利取得绘卷,然後不顾一切的遂行此项计画。

但,正木博士却作梦也想下到,千世子在拿出绘卷的同时,会在绘卷的最後面写上那首相歌,以及年月日和孩子的姓名、出生地点,埋下意义深远的一根钉子。他无从想像怀著世上最深刻的母爱,以及天赋才智的千世子哀伤的头脑会缜密到这样的程度,导致在他大胆、眩惑、天才般的事业计画中,出现唯一且致命的疏漏,所以会在他自认为为了学术、为了人类,冷笑的抛弃血泪、躁躏神佛,甩脱作梦或清醒时都饱受的苦恼,以及接踵而来的良心苛责与人情无奈之际,就是逃不掉被死人紧紧掐住心脏。

这就是正木博士的一生,极端污秽的同时也极端洁净,既令人哀伤,也令人痛快……

但是,当正木博士那受诅咒的研究终於进入最後阶段的同时,见到若林博士提出的调查报告也不禁吓破胆,了解到对方那恐怖剔透的脑髓,正极端迂回、毫无间隙的紧密环绕住自己,在无法忍受而陷入重重包围的痛苦中,再度尝试以极其卑鄙且彻底讽刺巧妙的手段进行反击,从手边的病患里挑选出我这位第三者,向我告白一切,企图由我进行冒险的实验公布。

其实,他的告白自始至终都是自己一手计画、亲自实行,以其独特的机智巧妙采入对方的个性和行动,呈现极端空前绝後的精致。这种一人二角方式、分别利用M与W的大胆巧妙、企图超脱自绑自缚的手法,绝对是举世罕见的,只不过,结果还是陷入原先的自绑自缚,实在可悲又愚蠢。

“危险……”

“混蛋!”

“啊……”

我背後传来各种各样的怒叫声,同时紧跟著响起“哗啦啦啦” 、“碰、碰”的剧烈声音。

我一回头,发现所有站立的人们全都瞪著我,就在我背後停了一辆蓝色的巨大卡车和一辆弯成<字型的脚踏车,我的脚下则散落著破碎的空瓶,褐色的酱油流满一地。卡车上跳下一位穿浅黄色作业服的高大男人,伸手入轮胎底下,拉出一个脸色苍白如纸、身穿商店背心的小夥子来到眩眼的阳光下。人群一起往那边跑过去。

我继续慢慢边走边想。

真的太可怕了,非常可怕的秘密!一千年前死亡的吴青秀的恶灵,和生於现代的正木博士的科学知识之争斗正酣。

而且,正木博士矢志研究的最初一瞬间,良心要害就已经被吴青秀的恶灵紧抓住,抹杀掉人性中最伟大宝贵的亲子之情与夫妻之爱,但他自己却一无所觉,坚持不论发生任何事情,自己绝对不会受吴青秀的恶灵所诅咒。可是其受诅咒的心理状态却化为各种论文、谈话、歌曲等等显现形状一一公开。另一方面,他毅然让千世子、吴一郎、真代子、八代子陆续牺牲,勇敢的二跨越,确信科学绝对获胜的专注於斩杀吴青秀的恶灵……这是何等凄惨冷酷、执念深沉的争斗呀!我彷佛闻到了从灵魂深处滴落的血腥与汗臭味……

然而……思索至此,我停住脚步,望著热闹的街道,环视用奇妙眼光和神情回头看我的来往行人。我抬头看著高高的广告塔顶端旋转的灯光漩涡,凝视横亘其上如鲜肉般的晚霞云朵。

然而……

然而……

仔细一想,我犹未从中想起自己过去的丝毫记忆,我还是处於可怜的健忘状态中,犹无法给自己“我到底是谁”的答案,我和今天清晨在七号房里睁开眼睛时完全相同,依然只是独自在宇宙间浮游的一粒悲伤、寂寞的无名沙尘。

——我是谁?

——啊,如果能够想起来,我应该马上可以从吴青秀的诅咒中清醒过来,脱离绘卷的魔力束缚,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留下这点唯一的疑问。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的过去和这桩事件具有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我反覆搜寻今天的记忆,反覆思考,加快步伐,又放缓脚步的走著。飘渺的钟声,汽车引擎的吼声,孩童的哭声,织布机的响声,不知何处工厂冒出的汽笛声……一切都在无意识中进入耳内,左曲右转。不久,我突然踢著泥土,站住,缩著脖子,心跳急促的像是即将要窒息。

——糟糕,竟然把绘卷就这样放著。绘卷最後那部分千世子所留的字迹不能够被任何人见到。

——正木博士如果看到,不是会发疯,就是真的自杀……

——糟糕。

我不由自主的跳起来,紧接著瞬间猛然转身,沿著不知道是何处的漆黑乡间道路往前跑。

不久,跑进灯火明亮的街区,然後穿过又暗又脏的巷子,来到能听见七弦琴和大鼓声的眩眼大马路,但,见到并排路灯亮著的防波堤,另外三边都是大海的死路,我吃了一惊,慌忙往回跑。各种商店的商品、电车、汽车和人群有如走马灯般下停的滑向身後,我拚命揉著被水和汗渗透的眼睛,往方才过来的道路跑著,头晕眼花、呼吸急促,眼前忽暗忽亮,好像有无数灰色的鸟狂飞而消失。下知下觉间在马路上跌倒,被人扶起後,又甩开对方继续向前跑。

在反覆经历这种情况之间,我终於丧失记忆了。不知道为何而跑?也没想到要跑向哪个方向,所见所闻都恍若在半梦丰醒闾发生,最後连半梦半醒的感觉也清失,只是恍惚踉舱前行。

接下来也不知道经过几小时?经过多少天?

忽然觉得全身发冷的恢复意识,一看,不知何时,我已经回到先前的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的教授研究室,坐在先前坐著的旋转椅上,双手趴在大桌子上的绿色罗纱桌垫上。

一时之间,我怀疑自己是否正在作梦,怀疑先前——正午时刻冲出这儿之後,跑遍很多地方、所见所闻的一切事情,以及所思考的一切下可思议的问题,还有其间所感受到的难以忍受的恐怖和痛苦,都只是昏倒在这里时所作的一场梦。

我怯怯的望著自己全身,外套、衬衫、脚上所穿的鞋子都沾满汗水和灰尘变白,两边手肘和膝头也全磨破,满是泥泞,钮扣掉了两颗,衣领裂开垂至右肩,看起来刚好是酒鬼和乞丐的混合体。左手指甲上黏著黑色血污,可能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受伤吧!虽然不觉得痛,不过眼里和嘴里大概都是沙尘,眼睑刺痛,牙齿之间沙沙的感觉令人非常不愉快。

我再度趴卧桌上,静静回想前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回来这儿。我凝视著放在桌缘的新方帽,努力想记起当时的心情,很奇怪的,我的联想力在这时候竟然变得薄弱,只觉得是回来拿遗忘在这儿的某种非常重要的物件,但……我慢慢抬头环视前後左右,发现头顶上方亮著白热的大灯泡。

入口的房门半开。

但是,大桌子上的文件资料下知道是谁收拾的,已经像原来一样的整齐放置,和今天早上与若林博士一起进来时所见到的完全相同,丝毫没有被人碰过的形迹。就连置於一旁的红色达摩造型烟灰缸,也是如今晨最初见到的方向摆置,永远的持续著打呵欠。

当然,其中用厚纸板装订的《疯子的黑暗时代》或《胎儿之梦》的论文,仔细一看,的确有最近被人碰触过的痕迹,呈现稍微X型交错重叠。不过今天上午,正木博士当著我面前掸过灰尘的蓝色绢布包袱包上,也与初见时相同,布满灰色细尘,显示已很久未曾被碰触。此外,大桌子上既无喝过茶、也无吃过东西的痕迹。为求慎重起见,我看著烟灰缸内,里面连一丝雪茄菸灰都没有,只有达摩用他那金黄色和黑色的眼瞳瞪视我。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是作梦?我确实看过包袱的内容物,可是才只是经过多久的时间,不可能积了那样多的灰尘……

我颤抖的站起来,膝头酸软,仿佛要脱落一般,双手扶住大桌子边缘勉强撑住,伸直有如棉花般的身体,用发抖的手指抓住包袱包拉过来,一看,包袱底下留有清楚的方形灰尘痕迹。我重新细看掉落在打结处的尘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最近有人触摸过,而且,解开後,所有尘痕完全消失了。

我哑然失色,凝视眼前的空间,再度在脑海中反覆今天清晨迄今的记忆。但是,正木博士拿给我看的包袱中的东西,以及所做的可怕说明之记忆,和这打结处的尘痕是绝对不可能并存的事实,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情。

我咬紧牙根忍住全身的恶寒,继续以痉挛的双手手指打开蓝色包袱包,发现先前见过的报纸包和若林博士的调查报告原文,都与之前见过的同样整齐叠好,不仅如此,从包袱巾缝隙掉落的灰尘也淡淡覆盖在调查报告封面的黑色硬纸板上。解开包裹绘卷的报纸,同样留有长方形的尘痕。

我再度哑然,由於过度奇异而茫然若失。怀著想确定自己精神是否正常的心情,首先缓缓拆开绘卷的报纸包,详细检查报纸的摺叠痕迹、箱盖的接合状态、绘卷的卷合情形,甚至绳子的系法,但,似乎是由相当细心的人所藏放,一切都非常整齐,没有发现双重、或是歪斜的摺痕。拉开绘卷,似是杀虫剂且散发强烈气味的白粉纷纷洒落桌上。接著打开的调查报告,虽然没有使用杀虫剂,可是翻阅之间,灰尘霉味剠鼻,可以确定最近皆无人碰触过。

为求慎重起见,接下来我翻开正木博士装订好的遗书,反覆看著最後的两、三页,但是,至今晨为止仍可见到墨水未乾的蓝黑笔痕,现在却已完全乌黑,而且行与行之间似乎还附著黄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三天前所写的。

我愈来愈被不可思议的景象所吸引,於是如先前正木博士所做的一样,把调查资料抱出包袱外,出乎我意料之外,底下垫著一张发黄的新闻号外。先前正木博士掸乾净包袱巾时,的确未存在这东西。

我两眼圆睁,环顾四周。只能认为室内某处躲著透明的魔术师正在运用魔术,否则就是我的精神又出现毛病,陷入某种幻觉。我怯怯拿起那张号外,见到折成八折的一页右上角有特别大的铅字标题,忍不住大叫出声,撞到背後的旋转椅,差一点就踉舱倒地。

那是大正十五年十月二十日,也就是正面墙壁上的日历显示的斋藤博士死亡之日的翌日,若林博士说是正木博士自杀的当天,由福冈市的西海报社所出刊的号外,左上端登出正木博士眼镜反光、假牙露出,正在微笑的约莫五寸大小粗糙照片。

九州大学精神病学教授:正木博士跳海自杀

同时暴露解放治疗场内爆发的罕见残杀事件

今天(二十日)下午五点左右,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学教授、医学博士正木敬之溺死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流至该大学医学院後方、马出滨的水族馆附近海岸,该大学内部此刻非常混乱。但也因为这项发现,暴露出之前十九日(昨天)正午,该博士独创特设的“疯子解放治疗场”内发生了一位疯狂少年残杀一位疯狂少女,紧接著造成场内几位疯子当场死亡或轻重伤,连企图制止的监护者也身受重伤的事件,不仅大学当局,连有关当局都狼狈失措,目前正极秘密的进行调查。

疯狂少年挥舞圆锹杀伤五位男女,治疗场内到处鲜血

昨天十九日(星期二)正午时分,事件爆发当时,该科主任教授正木博士正在午睡,解放治疗场内,十位病患和平常一样的各自散开演出个别的狂态。当时在一隅耕作的足立仪作(编号六零)在午炮响起的同时,听到护士告知吃午餐的声音,立即丢掉所使用的圆锹走向病房。这时,先前就注意著仪作动静的疯狂少年——在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盯一五八五番地务农的吴八代子的养子,也是其外甥——吴一郎(编号二O),突然拾起圆锹,狂击在一旁植草的疯狂少女浅田志乃(编号一七)的後脑部,被害者在血沬飞溅中当场死亡。该治疗场的监护者、柔道四段的甘粕藤太马上紧急通报并赶入场内,却已来不及了,场内的政治狂某某和拜神狂某某两人为了救援少女志乃,前者的脸颊,後者的前额被吴一郎的锹刀砍中,血流满地的昏倒在砂地上。这时,甘粕趁隙从背後抱住吴一郎,打算一举将其制伏,却没想到吴一郎的力气非常强悍,丢下圆锹後,抓住体重七十七点五公斤的甘粕双臂,如转动水车般的上下纵横甩动,甘粕拚命想甩开对方时,吴一郎不小心踩到疯狂女人所挖掘的陷阱,身体倒地,甘粕闪避不及,肋骨撞击到大楼屋檐下铺著的石板,当场昏迷不省人事。此时在治疗场入口听到甘粕叫声的几位男陆护士、工友和医务人员赶到,其中虽然也有学习柔道者,但是目睹站立治疗场中央的吴一郎拾起圆锹,溅满血污的脸孔苍白,睥睨四周,怒叫“谁敢妨碍我的事业”,吓得没有一个人敢进入。这中间,吴一郎的眼神转向场内一隅,脸色马上恢复原来的红润,开始微笑,重新握奸沾血的圆锹,朝著伫立该处的两位女人逼近,首先是舞蹈狂的少女某某被追至田边,眉间受到重击,接下来他走近先前扮成女王、仍旧在场内逍遥游荡的胖女人,但是女人厉声一喝“无礼,不知道我是谁吗”,同时怒瞪一眼,吴一郎愕然止住圆锹,叫“啊,你是杨贵妃”,随即便跪在砂地上。此时,勉强恢复意识的甘粕忍住痛苦站起身,打开治疗场的人口大门让疯子们逃出,然後似是安心的再次昏倒。之後,吴一郎也单手拿著圆锹,轻松抱起第一位牺牲者浅田志乃的尸体,向扮成女王的疯女人一礼,走出血流满地的场内,悠然走向自己的病房——七号房,其他人只是手足无措、颤栗的远远旁观。

疯狂少年自杀,正木博士无动於衷

这时闻讯赶到的正木博士,以极其平淡的态度指挥医务人员,从狂暴的吴一郎手中夺下尸体和圆锹,让他穿上控制疯子专用的无袖衬衫,铐上脚镖,监禁於七号房。另一方面,对於被害者志乃在内的其他四位男女病患施以急救,其中两位男性因为非致命伤,街无法判断生死,可是两位少女的头盖骨碎裂,明显下治,慌忙通知其近亲。同时,正木博士踅回七号房,观看被监禁的吴一郎,却发现他用头撞击病房墙壁,人已经昏倒,赶忙找来医务人员急救。等一切骚乱告一段落,所有问题都处理完毕,正木博士走出精神病科学教室。到了下午二点半左右,医务员山田(学生)想向他报告“吴一郎有恢复迹象”时,在精神病科教室和医院内却都找不到正木博士的踪影。

正木博士预言:解放治疗将获得完全如预期的大成功

在这段时间,正木博士前往大学校长室,求见松原校长,大声讨论事情。讨论的详细内容虽然不清楚,却听他反覆说著“疯子的解放治疗实验,藉著这次发生的事件,已经获得如预期的大成功”,以及“我已经命令该解放治疗场在今天之内封闭。抱歉长时间替你带来困扰,不过也托你之福,终於能够完成实验,内心非常感激。(译注:该治疗场是正木博士得到校长允许之後以私费设立,附属於治疗场的雇员等的薪水,也是由正木博士叙发)还有,我明天会提出辞呈,後事完全委托若林博士处理”云云,哈哈大笑的推门而出,不知去向。据说,在校长室隔壁房间听著的职员们都互相对望发抖,怀疑该教授已经发狂。

酣声如雷醉卧後行踪不明

正木博士出了校长室以後,毫无责任感的将死伤病患交由医务人员照顾,迳自回家,途中不知在哪暍成烂醉,回到福冈市凑町的住处,酣声如雷的熟睡了两、三小时,到了晚间九点左右,表示要出去吃饭,飘然离开住处,就此行踪下明。据说,他曾偷偷回到九州大学精神病科的自己办公室,通宵达旦整理文件资料。

模仿疯子的恐怖尸体

本日下午五点左右,钓完沙梭鱼回家、路过大学後面海岸的两名男子,发现漂移至岸边的一具奇怪的溺死尸体,慌忙向箱崎警局通报,万田组长与光川巡佐前往调查,根据尸体身上的名片确定是正木博士之後,引起一场骚动,福冈地方法院派出热海推事和松冈书记官,福冈警察局派出津川探长、长谷川法医及另外一名员警,大学方面则包括若林院长和川路、安乐、太田、西久保诸教授,以及田中秘书等人赶抵现场,经过验尸,发现该博士将帽子和雪茄置於海岸水族馆後的石墙上,穿著诊断服,手脚以制伏疯子专用的手铐脚镖紧拙,趁满潮时跳海,死亡时间已超过三小时,就算急救也没有用。但是,上述情事若林院长及其他相关人士皆三诚其口,连一个宇也未外泄,企图和前记的大惨剧一起埋葬掉,还好靠著本社机敏的调查,才揭穿真相。关於正木博士的自杀原因,因为并未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所以不得而知,同时住处的书柜、桌上等也都整理得非常整齐,未能发现丝毫异样。另外,正木博士暍得烂醉回家或是托称外出散步而未归的情形,几乎每个月会有一、两次,所以住在同处的人并不觉得奇怪。

奇怪之谜—疯狂少年的一句话

对於上述事件,该解放治疗场的监护者甘粕藤太受伤的胸口绑著绷带,在市内鸟饲村的家中接受访问,说:

事情的发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很後悔,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就不该答应此项工作。当然,我应该也有责任,尤其解放治疗场昨日就已封闭,所以我也向正木博士提出辞呈。大概是所谓的疯子之力吧?出乎意料之外强大,导致我肩膀出其下意被撞到,两度陷入昏迷,实在太没有面子。但是第二次昏迷却马上就醒转,因此我陪同三位医务人员跑向七号病房,打算制伏一郎,可是发狂的一郎挥舞手上的圆锹如同竹片,大叫“不可以过来,不要过来”,状况非常危险,没有办法接近。等到吴一郎看见随後赶来的正木医师,立即恢复镇静,高兴的一礼之後,指著浑身鲜血、躺在床上的志乃少女半裸的尸体,说出一句奇怪的:话“爸爸,你能把上次在石头切割工厂借我看的绘卷再借我一次吗?我已经找到这么好的模特儿了。”听到这句话,正木医师不知为何显得很激动,脸色苍白的望我们一眼,大喝“你在胡说什么!”,马上扑向吴一郎,制伏对方。但,脸色还是非常难看,直到吴一郎头部撞到墙壁晕厥後,好像才恢复气力,显得神采奕奕的指挥各种处理事宜。

当记者告诉他吴一郎已经清醒,他说:“嘿,真的吗?我见到的时候,吴一郎满睑鲜血,加上正木医师也说吴一郎因为严重脑震荡而停止呼吸,应该已经没救……可能是手脚被铐住的撞墙,所以力量没有那样大的缘故吧?”接下来记者告诉他正木博士自杀之事,问他是否知道死因,甘粕愕然,脸色霎时转为苍白,痛哭流涕,嘴唇不住颤动:“真的吗?若是真的,我必须赶快去见他最後一面。正木医师对我有救命之恩。去年我在美国流浪,於芝加哥附近罹患肺炎病倒,当时是正木医师让我住院,并说,如果我想报恩的话,可以回国住在福冈等他,还给了我柑当多旅费,所以我回国後进入当地的英日学院担任柔道教师,等正木医师回大学任职,马上过来负责治疗场的监护工作。正木医师一向乐观,人格也高贵,责任观念一定很强吧?”云云。

侄之滨大火,廷烧至名刹如月寺—纵火女性惨遭火焚致死

本日下午六点左右,福冈市早良郡侄之滨一五八六番地的吴八代子家正房内侧房间忽然冒出火舌,人们惊骇的赶往扑救,可是由於持续多日的晴天,再加上强风肆虐,火势熊熊燃烧,包括数栋出租房子完全被大火围困。不久,火势延烧至距离不远的如月寺大殿後方,目前正继续延烧中,因为距离太远,市内消防队赶不及支援,只靠附近的消防人员根本无能为力。被认为是纵火者的吴八代子(前记吴一郎(编号四零)的姨妈)在众人环视下跳入大殿的烈火中惨遭烧死。据判断,该女在今年春天丧失独生女以後,就多少呈现精神异常,本日又听说自己最宠爱的外甥一郎离奇死亡,终至严重精神错乱,在亢奋之下引发这场火灾。

从号外上抬起脸来,我觉得整颗头好像被人按住般的怯怯环顾四周。

这时又发现摊开在眼前的蓝色包袱巾正中央,亦即刚刚的号外底下有一张似是卡片之物。我心想,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忍不住站起来,低头细看,原来是邮局发行的明信片。背面以曾经见过的右上斜高的笔迹,写著五、六行钢笔字。

兄足下

面目无光

和S教授喝酒的人是我

转世后将重头来过

请照顾犬子和媳妇

二十日下午一点

号外无力的从我手中滑落,同时,我觉得整个房间似乎和我的身体一起往地底下沉。

我蹒跚的站起,走近南侧窗边。

在突出对面屋顶的两支大烟囱上,圆月绽放明亮光华,其下照出的疯子解放治疗场合无人影,到今晨为止仍是一片白砂的平地,此刻却成为高低不平、枯草蔓生的空地,当中是不知何时已凋尽枯叶的五、六棵梧桐树在星空下伸展枝橙。

“太不可思议了!”我自言自语的说著,摸摸头。很奇怪,今天一早就感觉的头痛完全消失了。

我像是在寻找头痛的行踪般一手按头,环视黄色光影和黑色阴影形成的沉默室内,又望向白金色灿亮的窗外月光。

这时,就是这时,一切真相忽然像冰块一般透明的排列在我面前。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一点都下稀奇。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陷入了双重幻觉,也就是正木博士所说的离魂病。

距今—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我一定有过和今天一样的梦游。

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清晨,天色还很黑的时候,我像今天早上一样躺在七号房的床上,和今天早上同样状态的睁开眼睛,狼狈思索自己的姓名。之後,和若林博士见面,像今天早上一样接受恢复我过去记忆的各种实验後,被带入这个房间,也和今天早上一样的顺序,看和听各种物件与说明。

接下来读过遗书後不久,我就和写遗书的正木博士本人见面,像今天一样的大吃一惊。然後,在正木博士的带领下望向南侧窗户,见到前一天封闭的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同时我也陷入受到自己记忆中的最近记忆所支配的梦游,幻觉窗外站著前一天正好在同一时刻观看老人耕作的自己身影,也无意识的伸手触摸到前一天晚上撞击墙壁的头部痛处,吓得跳起来。

当时,正木博士也像今天同样的说明离魂病,而且他的说明乃是事实。可是,当时我因为受囚於深刻的幻觉而无法相信,与正木博士激辩,最後让他沮丧的下定自杀的决心。

可是,我并末注意这些。留在这个房间内,发现干世子写在绘卷最後部分的和歌,然後像今天一样冲出房门,在福冈各大街小巷狂绕了一大圈後,想起拉开後留置在这儿的绘卷,又像今天一样狂奔回来。说不定……正木博士後来又回到这里,也发现绘卷最後部分千世子所写的和歌,更坚定他自杀的觉悟。

这一切在一个月後的今天,我又在相同的暗示下,正确的反覆同样的梦游。不,说不定是受到今天清晨被时钟声音吵醒所得到的一种暗示所支配……也可能是若林博士淡淡的一句“一个月後”残留在我的潜意识,在一个月後的今天早上将我唤醒……但下管如何,今天上午我狂热阅读各种文件资料,若林博士悄悄离去後,这个房间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正木博士、秃头工友、蛋糕、茶、绘卷、调查报告、雪茄烟雾等等,只不过是一个月前的记忆之重现,只不过是 我独自一个人反覆著梦游中的梦游。

我的头脑恢复到这儿,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即使不是这样,这些下可思议的无数事实与证据仍活生生的在我眼前展开,而且逐步逼近,我该如何是好?又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

若林博士一定是为了对我的头脑进行实验,反覆和一个月前同样的顺序,带我进来这个房间,而且像一个月前所做的,躲在某处监视著我,毫无疏漏的记录我梦游中的一举一动。不、不,假定若林博士说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的话是谎言,那么我从更久更久以前,真正的“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以来,就已经反覆不知道多少次的相同梦游状态了,而且一举一动都留下了纪录。

喔,若林博士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学术奴隶,他同时进行精神科学的实验与法医学的研究,身兼穷凶恶极的凶手与名侦探……独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玩弄正木博士、吴家的命运、福冈司法当局、九州大学的名誉等和事件相关的一切,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毫下知情的模样……

我开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颤栗似暴风般爬遍我全身肌肤,旋绕著,我无法停止每一颗牙齿的打颤,整个房间仿佛就是若林博士大张的口腔……我愣立其中,凝视著好像电扇旋转著的自己脑海。

可是……可是,若是这样的话,我一定必须是吴一郎!啊,我……我就是那个吴一郎。

正木博士是我的父亲,千世子是我的母亲,而,那位发狂的美少女真代子……真代子……

啊、啊,我竟然就是被赋予诅咒父母、诅咒恋人,最後更夺走几位陌生男女性命的罕见命运之疯狂青年吗?是公然揭发死去父亲罪恶的冷酷无情精神病患吗?

“啊,爸爸、妈妈!”

我大叫,但是声音却没有传人自己耳中,只是嘲讽似的在室内各处回荡。我就这样缩紧下颚,回头望著静谧的灯光,深深叹息後,环视一片静寂的室内。意识的力量非常清晰,没有恍惚,也并非做梦,随著眼前地板的倾斜,望著半开的门口踉舱前行,出了门外後,回头看到门上贴著写有“严禁进出”的白纸。

心里想著:必须保持冷静才行。

就这样,我沿著白色月光射入、装有玻璃窗的走廊,左晃右摇的走著。如同木棒般僵硬的脚步声,走在玄关两旁并列的黑暗楼梯的左侧,一阶一阶往下…快到地面时,以为已经到了尽头,结果一脚踩空,摔倒在地上翻滚。接著不知道自己怎么爬起来,更不知道要去哪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很自然的来到七号房门口,如同石像般呆立不动。

我拚命寻思某种想下起来的事情,良久,才毅然开门入内。穿著鞋子爬上如今晨所见的床上,仰睑躺著。头顶前方的房门自动关上,在房间内外形成闷重阴郁的回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著混凝土墙壁,隔壁的六号房传来断魂似的尖亢女人声音。

“大哥、大哥,请让我和大哥见面!他刚刚好像回来了,我听到关门的声音,请让我和大哥见面!不,不,我没有发狂,我不是疯子,我是大哥的妹妹,是妹妹。大哥,请你回答,是我,是我,是我。”

这应该就是胎儿之梦吧!

我圆睁双眼,仰躺在床上思考。

一切全都是胎儿之梦,那位少女的叫声,眼前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的阳光,不,甚至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还在母亲的胎盘里,因为作著这种恐怖的“胎儿之梦”而挣扎……等到出生的同时,将诅咒杀害无数的人。但是,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母亲能够感觉到我的胎动。

我躺著的旁边的墙壁对面开始响起敲打的声音。

“大哥、大哥,一郎大哥,你还没有想起我吗?是我,是我,真代子,真代子呀!请你回答,回答……”

连续敲了两、三次之後,换成恸泣的声音,然後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啜泣。

我全身放松的仰躺著,仿佛死人般停止呼吸,只是双眼圆睁……

嗡、嗡、嗡、嗡……

走廊尽头传来时钟的声音。隔壁房间的哭泣声忽然静止,然後又是一声:嗡——

比先前更悠长的声音。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嗡——

随著声音响起,我眼前浮现正木博士那戴著眼镜、冒著冷汗,似是尸骸般的脸孔,像是默默致意的低头後,唇际泛出无力的微笑,消失了。

嗡——

千世子甩动浓密的头发,下唇鲜血淋漓,表情苦闷的在我眼前出现,细绳仍勒在脖子上,充满血丝的眼眸圆睁,凝视著我,嘴唇颤动,好像拚命的想对我说什么,不久悲伤的闭上眼,泪水泪汩流出,紧咬住的下唇很快变成惨白,翻白的眼瞳微张後,颓然倒下。

嗡——

少女浅田志乃的後脑一面不停吐出黑色液体,一面俛首不要语……

嗡——

八代子血肉馍糊的睑上,眼睛往上吊……

嗡——嗡——嗡——嗡——

脸颊裂开的光头、眉间碎裂的垂发少女、前额裂开的络腮胡脸孔……

我双手掩脸,跳下床,向前直冲。忽然,我的前额撞击到某种坚硬之物,眼前一亮,紧接著一片漆黑。

瞬间,我眼前的漆黑中浮现和我酷似的另一张脸孔,须发蓬乱,凹陷的眼眸闪闪发光,与我四目交会时,马上张开鲜红的大嘴,放声大笑。

“啊,吴青秀……”

我大叫出声,但是那张脸孔瞬间消逝无踪。

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