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拿斧头的女人

大战以前叫人最迷惑不解的一件事情,当然要算是人们说的拿斧头的女人那件事了。要不是在最残酷的情况下,普林斯·雷莱恩或者说亚森·罗平不得不来处理这件事的话,还有,如果我今天不把他提供给我的详细情况公之于众的话,这宗疑案是怎么破获的,只怕至今不会有人知道,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让我来讲讲事情的经过吧。那时候,在十八个月的时间里,有五名妇女神秘地失踪了,这是五名有着不同社会地位的女人,年龄全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都住在巴黎和巴黎管区内。

这五个女人的名字是:莱道夫人,一位医生的妻子;阿登特小姐,一位银行家的女儿;科弗瑞小姐,库贝沃伊那儿的一个洗衣女工;维尼斯特·霍莱恩小姐,一个女裁缝;还有格罗林格夫人,一位艺术家。这五个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能够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能说明她们为什么离开了她们的家,为什么她们没能回去,是谁把她们诱骗走的,又怎么能够把她们关押起来,她们又被关在什么地方。

所有这些女人,一个接着一个,在她们离家出走后一个星期,都在巴黎西郊的什么地方被发现;每次被发现的时候,她们都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而这些被害的女人全都是被斧头砍在脑门上致死的。她们的身体因为缺少食物,饿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全身还被捆绑得结结实实。而每一次,就在离她们那血污满面的尸体不远的地方,总会发现车轮碾过的痕迹。这就证明,尸体是被人用车从什么地方运来,扔在那儿的。

这5次谋杀事件是这样的相似,以至只要对其中的一次作过调查,就可以回答所有5次案情的问题。也正因为如此,调查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一个女人失踪了,一个星期以后的某一天,她的尸体被发现了,这就是全部情况。每次捆绑她们的绳子几乎都是一样;每次留下的车轮痕迹也一样,而且斧头砍下去的方式也都一样:

斧头总是正正地砍在头顶上,刚好砍在额头的正中央。

犯罪的动机是什么?是谋财害命?因为这五个女人的珠宝首饰、钱包,还有其它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可是从弃尸的地点来看,都是荒郊野地,抢掠财物的人也很可能是路经那些地方的盗贼,甚至还可能是某些见财起心的过路人。当局也曾认为这可能是有人在实施一个报复计划,或者是有预谋地在除掉一批人,这批人可能存在着某种利害关系,比如说,这些人或许都是某一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诸如此类的推测一个接着一个,可是,一次又一次地,人们又掉进了五里雾中。每次有人提出一种理由来,可是只要考查一下事实,马上就被推翻了。有时似乎有了什么线索,可又不得不立刻放弃。

后来,突然出现了一件轰动一时的新闻。有一位扫街的妇女,在人行道上捡到了一个笔记本,本子里面,除了一页以外,全都是空白。而这一页上,竟写着被害的五个女人的名字,按她们被害的日期先后顺序排列,而且,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三位数的数字:莱道,一三二;维尼斯特,一一八;等等。

当然,仅仅是这件事看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慢着,这名单上并不是五个人,后边还写着第六个人的名字!是的,就在“格罗林格,一二八,”这一行的下面,写着“威廉姆森,一一四。”难道这个人就是第六个将要被杀害的人不成?

威廉姆森,显然是一个源于英语的姓名,这就大大地缩小了调查的范围。事实上,也没花多久的时间就查明了,有一个叫威廉姆森·霍迈恩的小姐,在奥托伊尔那儿一家人家里当保姆,她已经离开那儿,回英格兰去了。虽然她动身前,就已经写信给她在英国的姐妹,告诉她要回去的消息,可打那以后,她的姐妹们就再也没听见她的任何消息了。

一轮新的调查又开始了。一个邮递员在移登的树林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威廉姆森小姐的脑袋被从中间劈开了。

我用不着再去描述那群情哗然的场面了,也用不着去写那些看了这个名单的人们那种被恐怖所笼罩、全身发抖的样子了,因为现在毫无疑问,这个名单就是那个凶手本人写的。比这记录本身更叫人可怕的是,这名单就像是一个生意人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的帐目:“在某一天,我杀了某人;在某一天,我杀了某人!”

现在,总共已经有了6具尸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笔迹专家们经过鉴定后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毫无异议地宣布这字迹出自一个女人之手。这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而且是一个颇有艺术品味、富于想象力并且极度敏感的女人。“拿斧头的女人”,就像记者们称她的那样,绝对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物。大大小小的报纸,都为她花费了大量的篇幅,研究她的内心世界,结果,这些文章都被湮没在一片牵强附会、互相矛盾的解释之中。

不过,其中有一名作者,一位年轻的新闻记者,他的偶然发现让他成了公众注意的中心。他提供了一丝真实的情况,给这漫无头绪的案件,带来了一线能穿透黑暗的光明。在猜测那些名字后面的数字的意义时,他曾经问自己,这些数字是否是代表那些把一次谋杀和下一次谋杀分隔开来的天数。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查看那些日期。他立即发现,他的设想是正确的。维尼斯特小姐是在莱道夫人之后一百三十二天失踪的;科弗瑞小姐是在维尼斯特·霍莱恩小姐之后一百十八天被拐走的;如此等等。

这样,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警察也不得不接受这精确的和事实相吻合的结论:那些数字与两次案件之间的时间间隔完全相符。那么,把那拿斧头的女人记录在案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接着,下一个推论就势在必然了。最后一个受害者,威廉姆森小姐是在六月二十六号遇害的,她的名字后面的数字是一一四。那么,这不就是说,在一百十四天以后,也就说,在十月十八日,将又会有新的罪行发生?这也就是说,这可怕的勾当会按照罪犯的不可告人的意图,再一次重演吗?那么,从逻辑上的推论来看,她所有的作案规律不就可以归于一个结论:就是那些数字——所有那些数字,无论是以前的、还是最后的一个数字,它们的数值就是罪行发生的最后日期?

因此,在十月十八号以前,在按照逻辑推论会出现另一次血腥的悲剧以前的这段日子里,人们一直琢磨和议论这推导出来的准确结论。很自然,那一天上午,当普林斯·雷莱恩和霍赖丝在电话里约好当天晚上见面时,就提起了他们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事情。

“小心点!”雷莱恩一边说,一边还在笑。“如果你碰上了那个拿斧头的女人,你可得绕着道走!”

“好,要是我被那个女人拐走了,我该怎么办?”

“在你经过的路上撒下白色的小石头,直到那把斧子在空中往下劈时,你就说,‘我可一点也不害怕;他会来救我的。’这位‘他’就是我本人——吻你的手,亲爱的,咱们晚上见。”

这天下午,雷莱恩和罗斯·安德烈以及达尔布里克聚在一起,准备他们前往议会的事情。在四点到七点之间,雷莱恩买来了各种晚报,没有一家报纸报导了什么拐骗之类的事情。

九点,他去了健身房,参加一场私下举行的拳击。

九点半,霍赖丝还没来、虽然他并不着急,还是打了电话给她。回电话的是那个女仆,她说,丹尼尔夫人还没回家。

一阵恐惧抓住了他,雷莱恩急忙往当时霍赖丝住的地方跑,那是一套带有家具出租的公寓,就在蒙卡尔公园附近。那个保姆是他雇给霍赖丝的,绝对忠实可靠。

她对他说,她的女主人在两点钟的时候就出去了,手上拿着一封贴了邮票的信,说她到邮局去,还说从邮局回来以后,再换衣服。这就是最后看到她时的情形。

“这封信是寄给谁的?”

“寄给你的,先生。我看到信封上写的是:普林斯·雷莱恩。”

他一直等到半夜,可是白费工夫,霍赖丝并没回来;第二天,她仍然没有回来。

“不要对任何人说一个字,”雷莱恩对那女仆说,“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的女主人到乡下去了,你马上也要到她那儿去。”

就他自己而言,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霍赖丝的失踪正好可以用那个日期,就是十月十八号来解释。她是那个拿斧头的女人的第七个猎物。

“按照那个推论,”雷莱恩对自己说,“离下一次斧头杀人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这一来,我现在只剩下整整七天的时间了。为了把意想不到的情况包括进去,我只能说,只有六天的时间了。今天是星期六,霍赖丝必须在下个星期五中午以前解救出来;为了保证能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最迟在星期四晚上九点以前,探听出她被囚禁的地方。”

雷莱恩在一张卡片上用大写字母写下了“星期四晚上九点”几个字,并把这张卡片用钉子钉在他书房的壁炉台上面。然后,在星期六的中午,也就是霍赖丝失踪后的第二天,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在这之前,他关照他的仆人,除了送饭和送来信件之外,任何其它事情都不得打扰他。

在那里,他几乎是寸步未离,度过了四天。一进屋,他就叫人给他买来了所有的详细报导那六次谋杀事件的主要报纸。在把这些有关的文章一遍一遍地读完之后,他放下了百叶窗,拉拢了窗帘,插上了门,在昏暗的房间里,躺在沙发上开始思考。

直到星期二晚上,情况比上星期六没有任何进展。事情还是一如既往,一团漆黑。他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线索,也没有找到最小的能够寄以希望的理由。

尽管他有着巨大的自制力,尽管他对自己的智力充满无比的信心,可他也不时痛苦得发抖。他能按时达到目的吗?看来,没有理由能够认为,在余下的日子里,他能比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把问题弄得更清楚。这也就是说,霍赖丝逃脱不了被杀害的命运。

这个想法不停地折磨着他。说起来,他同霍赖丝之间有着一种不同一般的、强烈而深刻的感情,这种感情,远远不是旁人从他们那种表面之间的关系能想象到的。

开始时,是一种好奇心,接下来有了第一个愿望,就是那种想保护她的冲动。后来,还有为了使她从不愉快的事情上面转移心思,用开心的事鼓励她坚定生活的信心的种种努力,所有这一切都转变成了爱情。以前,他们谁也没觉察到这一点,因为他们总是在危急的关头彼此关照着去拯救人家的性命,面对的是他人的危险,而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死安危。可是,今天,面对着危险对他们自己的第一次冲击,雷莱恩意识到了霍赖丝在他的生命中有多么重要,而他现在已经濒临绝望的境地,明知道她成了人家的阶下囚,很快就要死于非命,他却没办法去救她。

又是一个狂躁不安的夜晚,他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过来想过去。星期三上午,对他来说,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他快要退却了。他不再像个隐士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他打开了窗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下又冲到街上,然后又跑回来,以此来逃脱那死死地纠缠着自己的念头:“霍赖丝正在受着折磨——霍赖丝已经处在危急的关头——她已经看见那把斧子了——她正在呼喊着我——她正在哀求我——而我却毫无办法——”

时间已经到了那天下午六点,在看着那六个名字时,他的内心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冲击,这就是他正在寻找的那种真相的信号。一线亮光照进了他的大脑。当然,可以肯定,这不是那种能让真相大白的光明,但也足以告诉他行动的方向了。

他的作战计划立即就形成了。他打发他的车夫阿道夫到各个大报馆去,要他们在第二天早晨的广告专栏里,用大字登上几行广告。他还让阿道夫到库贝沃伊的洗衣房去了一趟,那是科弗瑞小姐,也就是那六个人里第二个遇难者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星期四,他没有出门,这天下午,收到了几封响应他的广告的信件。然后,又来了两封电报。最后,在三点钟光景,来了一封快信,上面盖着特罗卡德罗的邮戳,看来,这就是他等待着的那封信了。

他查阅了一本指南,从上面记下了一个地址——“德·洛里亚·瓦尼先生,退休的殖民地总督,克莱伯大道,四十七号”——然后,他就奔向他的车子,一边还对他的车夫叫着:“阿道夫,克莱伯大道,四十七号。”

他们被让进了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房里,有许多大书架,架子上摆着很多装帧华丽的古旧书籍。德·洛里亚·瓦尼先生,虽然胡子已有些花白,可从他那和蔼的举止、坦率的个性以及自信心等等看来,他仍处在人生的全盛时期。

“德·洛里亚先生,”雷莱恩说,“我冒昧来打扰阁下,是因为我从去年的报上看到,您曾经认识一个叫维尼斯特·霍莱恩的人,她是被那个拿斧头的女人杀害的人中的一个。”

“对,我当然认识她!”德·洛里亚先生叫了起来。“我的太太那时还请她做过衣服呢。这可怜的姑娘!”

“德·洛里亚先生,我认识的一个女人,也像那其它六个女人一样,失踪了。”

“什么!”德·洛里亚先生吃了一惊,大声叫道。“可我仔仔细细地看过报纸,十月十八号那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不,一个我非常喜爱的女人,丹尼尔·霍赖丝,十月十七号那天,被人劫走了。”

“今天可是十月二十二号啊!”

“不错,谋杀会在二十四号发生。”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管要花什么代价,都要防止这件事发生——”

“要是有阁下您的帮助,我也许能够成功地制止这件事。”

“你去找过警察吗?”

“没有。我们面临的这神秘案件,可以说筹划得细致周密,干得天衣无缝,就是最精明的侦探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想按照常规的办法来侦破这个疑案,可以说是毫无希望的,例如,侦查犯罪现场,警察四处调查,搜集指纹等等,都没有任何意义。在以前的几宗案件中,这些办法就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再重走这样的老路,对这第七宗类似的悬案来说,只会是浪费时间。一个如此老练、狡猾的罪犯,绝不会在她身后留下那些愚蠢的踪迹,因此,即使是那些专业的侦探,没有这些踪迹,他们也就一筹莫展。”

“那么,你又作了些什么呢?”德·洛里亚问。

“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我用了四天时间来反复研究这个案子。”

德·洛里亚·瓦尼先生认真地打量着这位来访者,不无嘲讽意味地问他:“那么,你深思熟虑的结果是——?”

“起初,”雷莱恩回答,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对所有的这几宗案件进行了一次综合考查,这是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作过的事。这让我发现了这些案件里具有普遍意义的东西,使我能够排除那些叫人无所适从的种种说法的纠缠。因为谈到所有这些血腥勾当的动机时,没有人曾经想到过,只有某一类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人,才有这种动机。”

“那你的意思是指?”

“阁下,我指的是疯子。”

德·洛里亚·瓦尼先生吃了一惊:“疯子?多么了不起的想法!”

“德·洛里亚先生,这个人人都知道的拿斧子的女人就是一个疯女人。”

“那她应该被关起来!”

“我们并不清楚,她有没有被关起来,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那种处于半疯癫状态下的人。这种人看起来,毫无危险,看管得也很松,这样,他们就会有充分的自由去干那些他们嗜好的事情,按照他们野兽一样的本能去为所欲为。再没有人会比这些人更具潜在的危险,没有人能比这些人更狡诈,更有耐心,更能对目标紧追不舍,更具有破坏性。而且,他们会在同一个时刻,比其它人更荒谬而又更富有逻辑性,更马虎草率而又更为有条不紊。所有这些特征,都可以归结到那个拿斧头的女人的所作所为。死死地抱住一个想法不放,连续地重复某一种行为,这就是疯子的性格特征。

“我还不清楚这个女人死死地抓着的想法是什么,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从这种想法产生出来的行为;而且,这种行为,总是反复出现,千篇一律。受害人总是用同一种绳子绑着。在同样的天数以后,她就被杀害。她是被同一件凶器,一击之后毙命的,而且,砍下去的地方也是每次都相同,就在前额的正中央,砍开一条绝对垂直的伤口。一个平常的凶手,总会出现一些不会雷同的地方,他发抖的手就会让他的动作受影响,结果,斧头就会砍偏。可这个拿斧头的女人的手一点也不发抖。她干出来的活,就好像以前用尺量过一样,而那把斧子的锋刃砍下去,连一根头发丝那样宽的误差都没有。是否还要我给您进一步的证明,或者是再向您讲其它细节呢?很明显,没有这个必要。您现在就掌握着打开迷宫的钥匙,而您也同我一样清楚地知道,只有疯子才会是这种样子,愚蠢,凶残,而又机械。就像那时钟,或者又像那断头台上的铡刀——”

德·洛里亚·瓦尼先生点点头说:“不错,是这么回事。人们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这整个事情——我也开始相信,我们应该这样来看待这件事。不过,要是我承认,这个疯女人杀害那七个被害者的行为是受了那数学逻辑的支配,可我看不出,在这几个被害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她杀的人都像是随意找来的。她为什么选中了这个人,却不是另外一个?”

“啊,”雷莱恩说,“阁下您刚才问我的问题,也是从一开始起,我就一直在问我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集中了所有的难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不知费了多少脑筋!为什么是丹尼尔·霍赖丝,而不是其它人?在两百万妇女中间,选哪一个不可以,可就为什么偏偏选中了霍赖丝?为什么就选中了小维尼斯特?为什么就选中了威廉姆森?把事情作为一个整体来思考,要是按我认为的那样的话,根据这个疯女人的盲目的、疯狂的逻辑来判断,她一定作过某种选择。现在的问题是,她是根据什么来选择的?这些女人有些什么特点,或者有什么样的缺点,或者有什么标志,让这个拿斧头的女人选中了她们?一句话,如果她有所选择——而她一定作过某种选择,那么,她选择的根据是什么?”

“你找到答案了吗?”

雷莱恩没有立即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是的,阁下,我已经找到了答案。本来应该在一开头就找到这个答案的,因为要做的事不过就是仔仔细细地把受害人的名单检查一下。要不是在我这样一个受到操劳和思考过度刺激的大脑里,这真相的火花是决不会闪现的。我把这张名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二十遍,最后才明确地把握住了这小小的细节。”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德·洛里亚·瓦尼先生说。

“德·洛里亚先生,我们也许能够注意到这样一个情况,在任何场合下,把许多人都揽在一块时,犯罪也好,丑闻也好,不管是什么,总会以某种不变的方式去提到这些人。就拿这件事来说,在说到莱道夫人,阿登特小姐,还有科弗瑞小姐时,所有的报纸都只仅仅提到她们的姓。另一方面,对于维尼斯特小姐,威廉姆森小姐,却总是只写她们的教名:霍莱恩,霍米茵。这六个被害者,要是都按某种同样的方式去称呼她们的话,早就不会有这个不解之谜了。”

“为什么不会有?”

“因为人们会立刻明白这六个不幸的女人中间的联系,也正像我把这两个人的教名同丹尼尔·霍赖丝的名字进行比较时,突然明白了一样。现在你明白了吧,对不对?你瞧,这三个人的教名就摆在你眼前。”

德·洛里亚先生似乎有些不安,脸也变白了,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雷莱恩接着又往下说了,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我的意思是说,你看看摆在你面前的三个教名,它们的开头字母都相同,而且,还有一个让人吃惊的巧合,这你自己都能证明,那就是,组成这三个教名的字母个数也相同。要是你到库贝沃伊的洗衣店去打听打听,那是科弗瑞小姐曾经做过事的地方,你就会知道,她的教名是霍拉莉。再一次证明,她的名字也是以相同的字母开头,而且组成名字的字母个数也相同。用不着再去查其它人的名字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肯定,正是所有这些受害人的教名,提供了共同的特点?可以绝对肯定,这一点就提供了解决我们面前的问题的钥匙。它解释了那个疯女人物色对象的标准。我们现在也知道了这六个可怜的女人之间的联系。这一定没错。这种选择的方式跟我的理论是多么符合!它正好证明了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为什么她要杀害这些女人,而不是另外的一些女人?因为她们的名字都是以字母H开头,而且,又都是八个字母组成的!您明白了我的意思吧,德·洛里亚先生,对不对?字母的个数是八。她们的名字开头的那个字母,在字母表里也是第八个字母;而法语里的八这个字,它的开头字母也是H。处处都是那个字母H,而用来行凶的凶器,斧头,它的开头字母又是H。阁下,您是否准备告诉我,那个拿斧头的女人不是疯子?”

雷莱恩打断了自己的话,走到德·洛里亚先生跟前:“怎么啦,阁下,您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德·洛里亚先生说,汗从他的额头上直往下淌。“我没事,只是这故事真叫人难受!只要想一想,我就认识其中的一个被害人!而且——”

雷莱恩从一张桌子上拿起一个水瓶,一个杯子,往杯子里倒了些水,把它递给德·洛里亚先生。他喝了几口,然后,打起了精神,又继续说了,他让他的声音变得比以前更稳定:“真不错。我也认为你的推测不错。就算是这样,你总得弄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来。那你又干了些什么呢?”

“今天早晨,我在所有的报纸上注销了一条广告,是这样写的:‘一流的厨师求职。请在下午五点以前,写信和霍迈妮联系,地址:豪斯门大道。’您应该又明白了我的意思吧,对不对,德·洛里亚先生?以H开头,又是由八个字母组成的名字是少之又少,而且这种名字也完全过时了:霍迈妮,霍拉莉,霍米茵。不过,有一件事我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这些名字对那个疯女人显得如此重要。她干的事情总离不开这些名字。为了找到取这类名字的女人,她可是使出了她仅仅剩下的那一点推理、观察、思考和理解的能力。她四处出击,到处打听。她耐心地等候时机。

“她阅读报纸,尽管她对报纸的内容难以理解,可有某些特殊的事情,某些大写的字母,却能抓住她的目光。因此,我一点也不怀疑,这个用大号字印出来的名字:霍迈妮,一定能引起她的注意,她今天也一定会落到我用广告给她布置好的陷阱里来。”

“她写信来了吗?”德·洛里亚先生着急地问。

“有几个女人,”雷莱恩继续说道:“写来了几封信,在这种情况下,也都是很平常的信件,她们的家里想雇用这个叫霍迈妮的人。不过,我收到了一封快信,让我对它产生了兴趣。”

“是谁寄来的?”

“您看看这封信吧,德·洛里亚先生。”

德·洛里亚先生从雷莱恩手里一把抓过那封信,忙着先去看信的签名。他的第一个表情就是吃惊,似乎他所期望的事情本来不应该是这么回事。然后,他暴发出一阵久久不息的大笑,这笑声似乎表达了他某种高兴和宽慰的心情。

“您笑什么,德·洛里亚先生?您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高兴,不。这封信是我的妻子写的。”

“那么,你担心什么其它的事情被发现?”

“啊,不对!不过,因为这是我的妻子。”

他没有说完他本来要说的话,然后对雷莱恩说:“这边来。”

他领着他穿过一个过道,来到了一间客厅里。这儿,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她快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慈祥的表情,坐在三个孩子的中间,正在帮着他们做功课。

她站了起来。德·洛里亚先生,向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位来访的客人,然后问他的妻子:“苏珊,这封快信是你写的吗?”

“是那封寄到豪斯门大道,给霍迈妮的信吗?是的,”她说,“是我寄出去的。你也知道,我们的客厅女仆就要走了,我们得再找个人来。”

“对不起,太太,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个地址的?”

她的脸红了。她丈夫坚持着要她回答:“告诉我们。是谁给了你这个地址?”

“有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谁打的电话?”

她迟疑了一会,然后说:“你的老保姆。”

“是菲莉西?”

“是的。”

德·洛里亚先生切断了谈话,也没让雷莱恩再问其它的问题,就把他带回了书房。

“先生,你已经看见了,这封信的来源很自然。菲莉西是我的老保姆,她住在离巴黎不远的地方,靠着我给她的退休金生活,她看见了你登的那条广告,就打电话告诉了洛里亚太太。就是这么回事,到头来,”他又笑了,“我想,你总不至于怀疑我的太太就是那个拿斧头的女人吧。”

“不会。”

“那么,这事算是完了——至少在我这方面是如此。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事情,我听了你所讲的所有根据,我非常抱歉,只怕不能再给你帮什么忙了——”

他又喝了一杯水,坐下来,脸也拉长了。

有几秒钟的时间,雷莱恩瞧着他,就像瞧着一个眼看就要被击败的对手,准备给他最后致命的一击,他在他身边坐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说:“阁下,如果您默不作声,丹尼尔·霍赖丝就会是第七个被害者。”

“我已经没有话要说了,先生!你认为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这事的真相!我已经对你说得够清楚了。你的不安,你的恐惧,都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先生,如果我知道真相,我为什么要默不作声?”

“因为你害怕丑闻传出去。我内心深处的直觉告诉我,在你生活当中,有什么事情逼着你不得不把它们隐藏起来。这桩血腥的悲剧的真相,突然在你的脑海中闪现,这真相,一旦被人知道,就会损害你的名声,会让你见不得人——这样一来,就让你在自己的责任面前退缩了。”

德·洛里亚没有吭声。雷莱恩向他靠过去,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对他说:“不会有丑闻传出去的。我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我也跟你一样,不希望这件事引起人家的注意,这是因为我不希望我深爱的丹尼尔·霍赖丝的名字卷进你这可怕的故事中。”

他们俩面对面对视了好长一阵子。雷莱恩的表情严厉而又坚定。德·洛里亚先生能感觉到,要是他不把剩下的必要的话讲去来的话,对方是决不会罢休的;不过,他还是没把那些话讲出来。

“你弄错了,”他说,“你想想,你觉察到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雷莱恩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怖,要是这个家伙老躲在一片麻木的沉默当中,那么,要救丹尼尔·霍赖丝就毫无希望了。一想到解决这宗悬案的钥匙就近在咫尺,却总是不让他拿到,他禁不住怒火攻心,一把揪住德·洛里亚的喉咙,逼着他往后仰:“我不想再听你撒谎了!一个女人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说,你说。立刻说!要是你不说——!”

德·洛里亚先生没有力气挣脱,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并不是雷莱恩对他的攻击吓着了他,也不是这种暴力行动迫使他放弃了自己原来的想法,而是他被那种不可战胜的意志给压倒了。这意志看起来可以摧毁它前面的任何障碍,他只得结结巴巴地说:“你说得不错,不管以后的后果是什么,我有责任讲出这一切。”

“不会有什么后果,只要能救出丹尼尔·霍赖丝,我说的话一定算数。一丝一毫的迟疑,就有可能把我们大家都给毁了。说!不用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了,就把事情的真相讲出来吧。”

“德·洛里亚太太并不是我的妻子。唯一一个有权担当这个名份的女人,是我年轻时候在殖民地当军官时娶的。她是一个很古怪的女子,精神上有毛病,叫人难以相信的是,她受那种称作偏执狂的冲动的支配。我们生了两个孩子,是一对双胞胎,那是她的命根子,有这两个孩子相伴,她明显地恢复了精神上的平衡,以及心理上的健康。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故: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子,就在她的眼前,把两个孩子都压死了。这可怜的女人疯了——这是一种默默无言的、诡秘的疯狂,这一点,你已经猜测到了。过了一些时候,我被派到了阿尔及利亚驻地,把她带到了法国,交给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照管,这人曾经是我的保姆,并且一直把我带大。两年以后,我又结识了一个女人,她成了我生命里快乐的源泉。刚才你见到的就是她。她是我的孩子的母亲,她充当我的妻子和我一起生活。我们是不是要让她成为这件事的牺牲品?我们的全部生活是不是要被恐怖和耻辱给碾得粉碎?我们的名声是不是要同这疯狂的血淋淋的惨剧永远联系在一起?”

雷莱恩沉思了一会儿后,问他:“那另外一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霍曼丝。”

“霍曼丝!这个名字的开头字母仍然是H,而且也是由八个字母组成的!”

“这就是我刚才突然明白了一切事情的原因,”德·洛里亚先生说,“当你比较那几个不同名字时,我突然想到我那可怜的妻子的名字叫霍曼丝,而且,她是个疯子,所有这一切证据都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好了,尽管我们弄清了她是怎么挑选那些被害人的,可我们怎么能为那些凶杀作出解释?她发起疯来有些什么症状?她一直都很难受,很痛苦吧?”

“现在她不再那么难受了。在过去的日子里,你可以想象一下她的痛苦吧:自从我们的两个孩子在她眼前被压死那一刻起,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被压死的可怕场面总是出现在她眼前,一刻也没有中断过,因此,她从没有睡着过,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想想这种折磨吧!长长的白天,还有那漫漫黑夜,一小时接着一小时,从没有片刻间断地看着她孩子死时的惨景!”

“说到底,”雷莱恩反驳说,“为了摆脱这个惨景,她就要杀人?”

“不错,有可能是这样,”德·洛里亚先生沉思道,“是为了用睡眠来摆脱这种状况。”

“那我就不明白了。”

“你不理解,是不是因为我们讲的是一个疯女人,因为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一个混乱的脑袋里面,一定会是毫无条理、不合常情的?”

“很显然。不过,你的设想到底是不是以能判断是非的事实作根据的?”

“当然,我是以我掌握的事实为根据的,在某种情况下,我忽视了它们,不过,今天我猜想到了它们的真正意义。为了明白这些事实中的第一点,不得不让我们回到那几年以前的时光里。有一天早晨,我的老保姆第一次发现霍曼丝睡得很香。当时,她手里正抱着一条小狗,这条小狗已经被她勒死了。这种类似的事情又在其它情形下重演了三次。”

“每次她都睡着了?”

“是的,每一次,她都能睡好几个晚上。”

“那么,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我得出的结论是,由于扼杀这些小生命,她弄得精疲力尽,这样,就容易睡着了,就能让她的神经得到松弛和休息。”

雷莱恩全身都在发抖:“就是这么回事!一点也没错!夺去这些生命,杀死那些小动物,能让她睡着觉。在动物身上很灵验的事情,她以后又把它们用到了女人身上。她的疯病疯到了一点上:把那些人杀掉,把她们的睡眠给夺过来!她渴望着睡眠,她从人家那儿去把睡眠抢来!就是这样,对不对?过去的两年里,她一直能睡着?”“过去的两年里,她一直能睡。”德·洛里亚先生有点结结巴巴地回答。

“而你就从来没想到过,她这种疯病会变本加厉,她会为了能睡个好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让我们赶快,先生!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两人都向大门奔去,这时,德·洛里亚先生又犹豫起来。电话铃响了。

“这就是从那儿打来的。”他说。

“从哪儿打来的?”雷莱恩问。

“不错,我的老保姆在每天的同一个时候,告诉我那儿的情况。”

他拿起了听筒,顺手交给雷莱恩一个,雷莱恩在他耳边轻轻地把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告诉了他。

“是你吗,菲莉西?她今天怎么样?”

“还可以,先生。”

“她睡得好吗?”

“近来不是很好,昨天晚上,就没有合过眼,刚才她的情绪就很不好。”

“现在她在干什么?”

“她在她自己房间里。”

“立即到她那儿去,菲莉西?不要离开她。”

“我进不去,她把门给锁上了。”

“你一定要进去,菲莉西,把门砸烂,我马上就到——喂!喂!——啊,真该死,他们把线给挂了!”

两个人二话没说,立刻离开屋子,就往大道上跑。雷莱恩把德·洛里亚塞进车子,问:“往哪儿走?”

“载夫雷别墅。”

“对了!那正是她活动范围的中心,就像一只蜘蛛伏在它的网中央一样!啊,可恶的家伙!”

他感到极为不安。他明白了自己面对的全部现实,整个儿就是一次可怕残酷的冒险。雷莱恩接着说:“不错,她杀害她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夺走她们的睡眠,就像她杀死那些小动物一样。这都是同一种走火入魔的情况,不过被一系列无法理喻的行为和荒诞的念头弄得错综复杂。很明显,她相信,找那些同她自己的名字相似的人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如果不把那些例如霍赖丝、霍莱恩等等的人杀死,她就没法睡觉。这就是一个疯女人的根据;我们是无法把握这种逻辑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产生的;可我们却逃不脱她这种逻辑的后果。她到处打听,四处寻找。一旦找到了这样的人,她就会预先把她劫走,在那预定的日期以前,她会一直看守着她的猎物。直到那个时刻,她会疯狂地在那个女人头上,用斧子劈开一个口子来,从那个被劈开的洞口里,她吸取那个女人的睡眠,这样,就能使她变得麻木,可以让她把那些可怕的情景忘却一定的时间。

“这儿,我们可以再一次看到她的荒诞和疯狂。为什么一个被害人能够保证她一百二十天的睡眠,另一个可以让她睡好一百二十五天?多么疯癫啊!这种计算让人感到神秘莫测,自然也是疯的;可事实却就是这样,在一百天或者一百二十五天后,按当时的情况而定,又一个无辜的人被杀害了;已经杀了六个人了,而第七个又已经死到临头。哎呀,先生,你负有多么可怕的责任!这样一个怪物!你本来应该死死地看住她的。”

德·洛里亚先生并没有反驳。他沮丧的神情,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双手,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正处在悔恨和绝望之中。

“她把我给骗了,”他咕哝着说,“她的外表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温顺!还有,她毕竟还是被关在一家疯人院里。”

“那么,她怎么能——?”

“这家疯人院,”德·洛里克先生解释说,“是由一些各自分离的房子组成的,这些房子散布在一个很大的范围里。而霍曼丝住的小屋,就隔得更远。第一间房是菲莉西住的,接着是霍曼丝的睡房,还有两个分开的房间,其中一间的窗户是朝旷野开着的。我猜,那大概就是她用来关人的地方。”

“那么,把那些尸体运走的车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疯人院的马厩跟她的房子很近。那儿有一匹马,还有一辆马车,是平时来往车站用的。很明显,霍曼丝在晚上悄悄地爬了起来,套好马,把尸体由窗户里面推了出来。”

“那么,那个看着她的保姆呢?”

“菲莉西已经是又老又聋了。”

“可是,在大白天的时候,她看到她的女主人到处走来走去,干这个,干那个,我们就能说她不是她的同谋吗?”

“绝对不可能!菲莉西一定是被霍曼丝虚伪的外表给骗了。”

“尽管你这样说,可到头来还是她第一个打电话给德·洛里亚太太,告诉她那条广告的事情——”

“这非常自然。霍曼丝,一天到晚不是东拉西扯,跟人瞎聊,就是把自己埋在报纸堆里。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尽管她看不懂,却从头到尾看得仔细,一定是她看到了那条广告,而且,她又知道我家里要找个佣人,也一定是她要菲莉西打电话给我的。”

“不错——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雷莱恩慢吞吞地说,“她把这个人作下了记号。要是霍赖丝死了的话,一旦她认为她的睡眠快用完了,她就能找到第八个受害者。可她怎么能让这些女人上勾呢?她是怎么把霍赖丝骗走的呢?”

车正在往前冲,可雷莱恩还是觉得太慢了,他催着他的车夫:“阿道夫,把车开快点行不行?我们是在这儿磨时间,伙计。”

突然间,怕到得太迟的想法一下子抓住了他。疯子做事的逻辑是随着情绪的变化会突然改变的,说不定,她脑子里会冒出一个什么危险的念头,这个疯女人或许会很容易把日期搞错,结果那灾难突然就提前到来了,正像一个出了毛病的钟,会提前报时一样。

从另一方面来说,因为她的睡眠又不行了,这难道没有可能一使她在那预定的时刻还没到来前,就提早行动?这是不是她把自己锁在房里的原因?天那,被她关着的那个人要遭受多么大的痛苦啊!这个刽子手哪怕是一个最小的举动,都要引起一阵多么可怕的颤抖!

“快点,阿道夫,要不,我自己来!再快点,该死的!”

终于,他们到达了载夫雷别墅。右边是一条陡峭的斜路,围墙被一道长长的栅栏隔断。

“阿道夫,我们绕着这地方走,一定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到这儿来了。对吗,德·洛里亚先生?那屋子在哪?”

“就在对面。”德·洛里亚先生说。

车又往前开了不远的一段路,然后他们都下了车。雷莱恩沿着一条失修崩塌的路边快速奔跑起来。天几乎已经黑了。德·洛里亚先生说:“就是这里,那屋子就在后面。你看到那一楼的窗户了吧。那是两个分隔开的房间的其中一间的窗户。一看就明白,她是怎么溜出来的了。”

“可那窗户看来好像是封死了的。”

“是的,这也正是没人怀疑的原因。她一定找到了什么办法从那儿溜出来。”

房子的底层建在一个深深的地下室上面。雷莱思敏捷地爬了上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找到了一个立足的地方。

一点也没错,有一根窗闩已经不见了。

他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往屋里看去。

屋子里很黑。可他总算看到了房间的后面,一个女人正坐在另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躺在一张褥子上。那坐着的女人手里,抓着那个躺着的女人的额头,正在聚精会神地瞧着。

“那就是她,”德·洛里亚先生轻轻地说,他也爬上来了,“另一个人是被捆住了的。”

雷莱恩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玻璃刀,没有引起那女人的注意,就轻轻地划下了一块窗玻璃。然后,他把手伸进去,轻轻地把窗户插销给扭开了,他的左手,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别开枪,你一定不能开枪。”德·洛里亚先生求他。

“如果一定得开枪,我会开的。”

雷莱恩轻轻地把窗户推开。可他没料到,里面还有一个障碍,一把椅子被碰倒了。

他跳进屋里,为了能抓到那疯女人,他扔掉了手枪。可那疯婆子没等他靠近,就冲向了门边,打开门,一声尖叫,就冲了出去。

德·洛里亚先生好像想要去追她。

“这有什么用?”雷莱恩说,一边跪下来,“还是救人要紧。”

他立刻就肯定了,霍赖丝还活着。

他把绳子割断,拿开塞在她嘴里的东西。听到这边的闹声,那个老保姆手里拿着灯,急急忙忙赶到这房里来了,雷莱恩接过她手里的灯,照着霍赖丝。

他确实吃惊:虽然她脸色发青,喘不过气来,而且饿得有气无力,眼睛还通红通红的,霍赖丝还是努力想笑。她轻轻地说:“我一直在盼望着你。我一刻也没有绝望过。我相信你。”

她昏过去了。

一小时以后,在屋里四处找遍了都没有找到那个疯女人,最后才发现,她把自己锁进了阁楼上的一个大碗柜里,她,就在那儿把自己吊死了。

霍赖丝怎么也不愿在这个地方再待一个晚上。另外,在那个老保姆向外面宣布疯女人自杀的事时,也不应该有其它人再待在这屋子里。雷莱恩在匆匆交待那老保姆该怎么做以及怎样说话以后,在他的车夫和德·洛里亚先生的帮助下,把霍赖丝抱回了车里,带她回家。

她很快就复元了。两天以后,雷莱恩小心地问起,她是怎么认识那个疯女人的。

“其实很简单,”她说,“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丈夫的精神有毛病,他也被放在载夫雷别墅给照看着;我得承认,有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到那儿去看他。这就是我这所以会和那个可怜的疯女人搭上话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在另一天,她示意要我去看她的原因。当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去了她那幢小屋。一进屋,她就猛地向我扑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她就把给我制服了。我想那不过是个玩笑,就是这么回事,对吧?不过是一个疯女人的恶作剧。她待我很温和,尽管她让我饿肚子。不过,我是多么地相信你!”

“你就没有吓坏吗?”

“是怕饿死吗?没有。而且,当她心情好的时候,她不时还给我点吃的。那时,我就肯定你会来的!”

“是的,要是有什么另外的事情:比如说其它危险——”

“会有什么其它危险?”她敏感地问。

雷莱恩吃了一惊。他突然明白,在起初,看来也觉得奇怪,其实又很自然。霍赖丝甚至一刻也没有想到过,她遇上了什么可怕的危险险。在她的脑子里,从没有把自己的处境跟那个拿斧头的女人犯的一连串凶杀案联系起来。

他心里想,以后有的是时把这个真相告诉她。几天以后,她那位被关了多年的丈夫,死在载夫雷别墅,而医生建议霍赖丝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独处一段时间。

在法国中部,一个叫巴塞科特的村庄附近,她有一个亲戚住在那儿,她就到那儿去了,跟她亲戚一起暂时度过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