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血盟

01

大块头约翰·马斯特斯身材高大,体格肥胖,长相油滑,他青蓝色的下巴光秃发亮,粗大的手指上,每个关节都形成凹窝,褐色的头发从额头开始整齐地往后梳,身上穿着酒红色的带有明口袋的西装和棕色丝质衬衫,打着酒红色的领带。他的唇间夹着一根又粗又圆的褐色雪茄,雪茄上有一圈一圈红色和金色的条纹。

他皱起了鼻子,偷偷瞄一眼自己的牌,强忍住笑容说,“继续给我发牌吧,戴夫——可别给我发张(市政厅)噢。”一张“4”和“2”被亮了出来,戴夫·奥吉严肃地看着桌子对面的这两张牌,又看看自己的牌。他又高又瘦,脸上颧骨凸出,头发是湿漉漉的沙子的颜色,他把一沓牌都平铺在自己的手掌上,慢慢地翻开第一张牌,把它掷过桌面——是张黑桃女王。

大约翰·马斯特斯嘴巴张得老大,不停地摇晃着雪茄,咯咯笑了。

“付钱吧,戴夫,就这一次,这个女王算是出对了!”他激动地掀开牌,是一张“5”。

戴夫·奥吉礼貌地笑了,但没有动。一阵压低了的电话铃声从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高高的尖顶窗的窗户边缘上装饰着丝绸帘子,电话就在那帘子后面。他拿出嘴里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牌桌边小茶几上烟灰缸的边缘上,把手伸向帘子后面接电话。

他用一种冷淡的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对着话筒说话,然后静静地听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淡绿色的眼里没有任何变化,窄窄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马斯特斯焦躁不安,用力咬着雪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奥吉说:“好的,等我们的消息吧。”他把话筒放回底座上,把电话放回了帘子后面。

他拿起香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马斯特斯咒骂道:“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天,赶紧给我10块钱。”

奥吉冷冰冰地笑了两声,然后靠到了椅子上。他伸手去拿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叼着烟说话,他所有的动作都缓慢,深沉,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说:“我们算不算是一对聪明的合伙人呢,约翰?”

“是啊,整个城市都马上要归我们了,但是这对我们打牌可没什么帮助。”

“离大选只有两个月了,对吗,约翰?”

马斯特斯对他怒眼相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新的雪茄,塞进嘴里。

“那又怎么样?”

“想想看,就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出了什么意外,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噢?”马斯特斯挑起了他又粗又浓的眉毛,似乎整张脸都得为推起他的眉毛来出力。他想了想,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下可倒大霉了——如果他们没立刻抓到凶手的话,选民会认为我们就是幕后黑手。”

“你这是在说谋杀,约翰,”奥吉耐心地说,“我可没提到任何有关谋杀的事。”

马斯特斯放下了他的眉毛,扯断了一根从他鼻子里长出来的粗硬的黑色鼻毛。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奥吉笑了,吹了一个烟圈,看着它飘散成一缕缕的轻烟。

“我刚接到了电话,”他十分轻柔地说道,“多尼根·马尔死了。”

马斯特斯慢慢地移动,整个身子缓缓移向了牌桌,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直到身子无法再移动。他的下巴伸出来,直到下颚的肌肉紧绷到像粗硬的钢丝一样。

“噢?”他喘着粗气问,“噢?”

奥吉点点头,冰块一样冷静:“但是你说得没错,就是谋杀,约翰,大约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在他的办公室,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马斯特斯重重地耸了耸肩,身子往后一靠,他脸上带着愚蠢的表情环顾四周,又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就像咆哮一样,轰隆隆地穿过两个人所在的塔楼状的房间里,传到宽敞的客厅里,回响在由深黑色家具组成的迷宫中,这客厅里的立式台灯多得足以照亮一条大街,墙上挂着两排镶着巨大金色画框的油画。

奥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慢慢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直到最后一点儿火星也消失,只留下一层厚厚的黑灰,他挥了挥纤瘦的手指上的烟灰,等待着。

马斯特斯蓦地停下了笑声,一如他开始笑时那样毫无征兆。房里的空气好像静止了,马斯特斯看起来很疲惫,他抹了把自己的脸。

“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戴夫。”他轻轻地说,“我差点儿给忘了,我们一定要赶快打破僵局,这可是枚重磅炸弹。”

奥吉又把手伸向了窗帘后,拿出电话,把它推过散落着纸牌的桌面。

“是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他冷冷地说。

大约翰·马斯特斯浑浊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他舔了舔嘴唇,大手伸向了电话。

“是的,”他轻快地说,“我们知道,戴夫,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粗大的手指拨动着号码盘,那手指差点儿戳不进转盘上的那些孔里。

02

即使在这个时候,多尼根·马尔的脸看起来仍然是冷酷,沉着,整洁,他穿着浅灰色法兰绒西装,头发也是同样的淡灰色,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显得脸庞年轻、健康,前额的皮肤很白皙。当他站起来时,头发应该会垂在那儿,其他部分的皮肤都被晒黑了。

他背靠在一张带软垫的蓝色办公椅上,一个边缘带有铜质灰狗标志的烟灰缸里伸出来一根熄灭了的雪茄。他的左手就这么挂在扶手边,右手放在书桌上,松松弛弛地握着一支枪。阳光从他身后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修剪整洁的指甲上,闪闪发亮。

马甲的左边被鲜血浸透了,灰色的法兰绒几乎变成了黑色——他已经死绝了,死了有些时候。

一个高大瘦削、棕色皮肤、沉默寡言的男人倚在一张褐色的桃木文件柜边上,死死地盯着死者,他的手插在整洁的蓝色哔叽呢西装口袋里,一顶草帽歪歪地戴在头上,但从他的眼睛和紧紧闭着的嘴唇上来看,他显得一点儿也不轻松。

另一个高大的淡茶色头发男人在蓝色的地毯上四处摸索着,他弯着腰,喘着粗气说:“找不到弹壳,山姆。”

肤色黝黑的男人一动不动,也没答话,另一个男人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看着椅子上的男人。

“该死的!这可真是个大麻烦,就在选举两个月前出了事,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一些人难堪嘛。”

肤色黝黑的男人慢慢地说道:“我们一起上的学,我们曾经是好兄弟,疯狂追求过同一个女孩儿,他赢了,但我们三个还是好朋友,他一直都是个好人……也许有点聪明过了头。”

淡茶色头发的男人在房间里绕了几圈,什么也没碰。他弯下腰来闻了闻桌上枪的味道,摇着头说,“这把枪没用过。”他皱皱鼻子,使劲地吸了吸空气,“这里在使用空调,顶上有三层楼,还有隔音设备这种高级玩意儿。他们告诉我这整栋大楼都是电焊的,没有用到一个铆钉,听说过吗,山姆?”

肤色黝黑的男人慢慢地摇摇头。

“不知道当时助手都在哪儿,”淡茶色头发的男人继续说道,“像他这样的大人物,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孩儿。”

肤色黝黑的男人又摇了摇头:“我猜就那么一个,她出去买午饭了,皮特,他是一匹孤独的狼,像黄鼠狼一样谨慎,几年之后,他也许会掌管整个城市。”

淡茶色头发的男人这会儿已经站在了桌子后,几乎要靠到死者的肩膀上了。他低头看着桌上一本皮革封底,浅黄色纸张的预约本,缓缓地说:“有个叫伊马利的人约了12点15分的时候来这跟他见面,这是本子上唯一记录了的会面。”

他扫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手表,“已经1点30分了,时间早就过了。谁是伊马利?噢,等等!有个助理检察官叫伊马利,他在帮马斯特斯和奥吉那伙人竞选,你说会不会是——”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间办公室太长,所以花了这两个人好一会儿时间,才弄明白到底要开三扇门中的哪一扇。接着,淡茶色头发的男人走向了离他们最远的那扇门,回过头来对皮肤黝黑的男人说:“可能是法医处的人,如果把这件事情泄露给了你最要好的记者,你一定会丢了饭碗,我说得没错吧?”

肤色黝黑的男人没有搭腔,他慢慢地走到桌子前,身体微微向前倾,温柔地对死者说话。

“多尼,再见了。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一切的,我会照顾好贝拉。”

办公室尽头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敏捷的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沿着蓝色地毯快步走到书桌前,把袋子放在了桌上。淡茶色头发的男人关上了门,隔开了那一张张探头探脑的脸,踱回书桌边。

敏捷的男人的头歪向一边,检查尸体,“中了两枪,”他咕哝着说,“看来像是0.32口径的——挺厉害的子弹,子弹非常接近心脏,但没有打中,他一定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死亡了,前后大概一两分钟吧。”

肤色黝黑的男人发出了厌烦的声音,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向外看,他看着高楼的顶端和温暖的蓝色天空。淡茶色头发的男人看着法医抬起了死者的一只眼皮,他说:“希望弹药专家会来,我想用一下电话,这个伊马利——”

肤色黝黑的男人轻轻地回过头,脸上挂着呆滞的笑:“用吧,这个秘密是藏不住的。”

“噢,我也说不准,”法医处的人说道,他弯曲着手腕,用手背去摸死者的脸,“这事的政治意味也许没有你想象的这么浓厚,德拉杰拉,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他也是够英俊的了。”

淡茶色头发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隔着手帕拿起电话,放下听筒,拨通号码,又隔着手帕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一会儿之后,他点了点下巴,说,“我是皮特·马库斯,去把探长叫醒,”他打了个哈欠,接着等,然后开始用一种不同的语调说话,“是的,探长,是马库斯和德拉杰拉,我们现在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这里还没有任何记者或者摄影师……什么?……一直封锁到局长来为止?……好的……是的,他在这里。”

肤色黝黑的男人转过身来,接电话的男人向他招手:“过来接电话,西班牙的伙计。”

山姆·德拉杰拉接过了电话,根本不管小心翼翼地包在话筒上的手帕,他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难看,他轻轻地说,“我当然认识他……但是我和他并不是一伙的……这里除了他的秘书外没有任何人,一个女孩。她打电话报了警,在会面记事本上有一个名字——伊马利,他们约在12点15分。不,我们什么都没动……没有……好的,马上。”

他慢慢地挂断了电话,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的手还放在电话上,然后突然间重重地放回了自己的身侧,他的声音异常低沉。

“我被调走了,皮特。你得一直封锁这里,等到德鲁局长来为止。谁都不许放进来,不管是白人,黑人,还是切诺基印第安人。”

“他们要调你去哪儿?”淡茶色头发的男人气愤地吼道。

“不知道,这是命令。”德拉杰拉语调平平地说。

法医处来的男人停下了填写表格,好奇地看着德拉杰拉,斜睨着他,眼神犀利。

德拉杰拉穿过办公室,从一扇隔间门走了出去,外面有一个小一些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一部分被隔开来做了等候室,里面放着一排皮椅和一张摆着报刊的桌子。柜台里面是一张打字机桌子,一个保险箱和几个文件柜,一个身材矮小,肤色较深的女孩正坐在桌边,把头埋在手帕里,她的帽子歪斜地压在头上,肩膀不停地抖动,那重重的啜泣声就像是粗重的喘气声。

德拉杰拉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水,瘪着嘴,他低头朝她疑惑的脸笑了笑,温和地说:“你给马尔太太打电话了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又因为重重地啜泣而颤抖了一下。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出去,嘴闭得死紧,黑眸中闪着冷酷的光芒。

03

在远处一条狭窄蜿蜒、名叫德内佛巷的水泥小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英式房子。房前草坪上的草长得相当旺盛,蜿蜒的石径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前门顶上是山形的墙,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屋边有绿树紧紧地环绕,看上去有些幽暗遥远。

所有德内佛巷的房子都有这种精心设计的,使得它们显出不受瞩目的风格,但用来遮盖车道和车库的高大葱郁的树篱却像法国卷毛狗的毛发一样经过精心修剪。草坪对面一大片金黄和火红的唐菖蒲也丝毫没有阴森或者神秘的感觉。德拉杰拉从一辆浅褐色的凯迪拉克敞篷休旅车上下来,这是一个很旧的车型了,车子又笨又脏,绷得紧紧的帆布在车厢后面形成了一个车棚。他戴着一顶白色亚麻布帽子,深色眼镜,蓝色哔叽呢西装换成了灰色背心式带拉链的短夹克外出服。

他看起来不怎么像警察,一如他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里时一样——看起来也不那么像警察。他慢慢地沿着石径往前走,走到了前门的一个铜把手前,碰了碰它,没有敲门,他按下了旁边几乎要被常春藤遮盖住的门铃。

他等了许久,这天温暖舒适,异常安静,蜜蜂在明亮可爱的草丛中嗡嗡起舞,远处传来割草机呼呼的响声。

门缓缓地被打开了,一张黑脸探出来,看向他。这是一张长长的悲伤的黑脸,盖着淡紫色脂粉的脸上泪渍斑斑。这张黑脸几乎要露出笑容了,她带着难过的声音说:“您好,山姆先生,见到您来真是太好了。”

德拉杰拉摘下帽子,取下墨镜在他的手边晃着,他说:“你好,米妮,很抱歉,我必须得见一见马尔太太。”

“当然,快请进吧,山姆先生。”

女仆站到一边,他踏着铺着瓷砖的地板走进了一个阴暗的大厅。“还没有记者来过吗?”

女仆慢慢地摇摇头,她温顺的棕色眼睛里满是茫然,这是因为受到了惊吓的缘故。

“还没有人来过……她才刚回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那样站在没有阳光的日光浴室里。”

德拉杰拉点点头,说:“别告诉任何人,米妮,这件事情,他们想暂时保密,尤其不能让媒体知道。”

“噢,好的,我不会说的,山姆先生,一定不会。”

德拉杰拉对她笑了笑,踮着脚尖沿着瓷砖铺成的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房子后面,转弯走进了另一个相同的大厅里,这两个大厅互成直角。他敲了敲门,没人回答,他转动把手,走进了一个狭长的房间,尽管这房间里有许多窗户,但依然一片阴暗,树木紧紧靠着窗户生长,树叶都贴在窗户上。有的窗户拉上了长长的印花棉布窗帘。

屋子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女人,女人没有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窗户,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放在身体两侧。

她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好像集中了屋子里所有的光线,在她冷艳的脸蛋周围形成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流线剪裁,带有明口袋的蓝色天鹅绒套装,一条蓝边白手帕从胸前的口袋里露出来,仔仔细细地叠好,好像花花公子的手帕。

德拉杰拉静静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过了一会儿,女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以……他们还是下手了,山姆。他们终于得手了,他真的这么惹人讨厌吗?”

德拉杰拉轻轻地说:“他所从事的行业很危险,贝拉。我想他已经尽他所能地做到洁身自好,但是想要不树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她慢慢回过头来看着他,阳光流转于她的发际,金光闪闪,她的眼睛生动有神,出奇的蓝,她声音略带颤抖地说:“是谁下的手,山姆?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德拉杰拉慢慢地点点头,在一张藤椅上坐下,帽子和墨镜在他的膝盖间晃动。

“是的,我想我们知道是谁干的,一个叫伊马利的男人,是个助理检察官。”

“我的天哪!”女人抽了口气,“这个城市到底要腐败到什么程度?”

德拉杰拉继续波澜不惊地说:“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是的,山姆。不管我看到哪儿,墙上好像都有他的眼睛在盯着我,在敦促着我去做些什么。他待我很好,山姆,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问题,但是……这都不算什么。”

德拉杰拉说:“这个伊马利的靠山是马斯特斯和奥吉那伙人,他想要竞选法官,他经常和他们一起花天酒地,在一个斯黛拉·拉莫特的夜总会里跟女人鬼混,不知怎么的,他在喝得醉醺醺,衣衫不整的时候让人拍下了照片,多尼得到了这些照片,贝拉,它们就在他桌子的抽屉里。根据他桌上的约会本上的记录,他们约好在12点15分见面,我想他们之间起了争执,伊马利干掉了他。”

“你找到那些照片了吗,山姆?”女人十分平静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不,如果我找到了的话,我想我会把它们扔掉。是德鲁局长找到的——就在我被撤出调查这个案件之后。”

她猛地向他转过头来,她生动的蓝色眼睛睁大了:“你被命令退出调查?你——多尼的朋友?”

“是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贝拉,我是个警察,不论怎么说我也得服从命令。”

她一言不发,再也没看向他。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要你们普马湖度假屋的钥匙,我想去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多尼在那儿开过会。”

女人的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几乎变得有些轻蔑,她的声音很空洞,“我去给你拿,但是你什么都不会找到的。如果你是在帮他们寻找多尼的污点——这样他们就可以替这个伊马利洗刷罪名……”

他微微一笑,慢慢地摇摇头,他的眼睛如此深沉,如此悲伤。“丫头,这都是些疯话。在我这样做之前,我会先交出我的警徽。”

“我明白了。”她越过他走向门口,走出了房间。她离开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他脸上的表情很受伤,嘴里轻轻地咒骂着,却没有出声。

女人回来了,径直走向他,朝他伸出手,什么东西叮当一声掉进了他的手里。

“钥匙,警察先生。”

德拉杰拉站起来,把钥匙扔进口袋里。他的脸变得僵硬。贝拉·马尔走向一张桌子,她的指甲用力地刮着一个景泰蓝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烟,背对着他说道:“就如我所说的,我觉得你不会有什么好运气的,你现在所知道的,就是他在勒索别人,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德拉杰拉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好的。”他轻轻地说,口气现在已经相当轻松,好像这是不错的一天,好像没有人被谋杀。

走到门口时,他又转过身来:“我一回来就会来找你的,贝拉,那时候那你可能就会好些了。”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僵硬地把还没点燃的香烟举到嘴前,一会儿德拉杰拉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我跟多尼就像兄弟一样,我——我听说你们之间相处得不大好,我很高兴这些话都不是真的,但别让自己太难受了,贝拉,没什么好苛责自己的——尤其是在我面前。”

他又盯着她的背影等了几秒,她还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然后就走了出去。

04

一条狭窄崎岖的小路从高速公路旁分岔出来,沿着湖面上的山丘边缘蜿蜒而去,度假屋的屋顶在松树林中随处可见。在山腰边有一座开着门的棚子,德拉杰拉把灰扑扑的凯迪拉克停了进去,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向下走到湖边。

湖水是深蓝色的,但很浅,湖面上漂着两三条独木舟,远处的转弯处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他在厚厚的满是松针的灌木丛中穿行,绕过了一个树桩,过了一座小小的桥,来到了马尔的度假屋前。

这座度假屋由半圆形的原木建成,靠湖边的一侧有个宽敞的门廊,看起来十分萧索孤寂。桥下涌出的泉水在门边转了个弯,流向门廊尽头连接的一块块大石板,水流从这些石板上淌下来,当春天水位升高时,这些石板会被淹没。德拉杰拉走上木头台阶,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前门,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他在走进去前点了支香烟。在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之后,这里显得尤为宁静舒适,凉爽清净。一只山雀停在树桩上,啄着翅膀;湖的另一头,有人在弹奏尤克里里,他走进了木屋。

他看到了一些落满灰尘的鹿角;一张粗糙的、上面散落着摊开的杂志的大桌子;老式的装电池的收音机和箱形的留声机,留声机旁散落着一沓唱片。石头砌成的壁炉旁有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用过的高脚杯,旁边有半瓶苏格兰威士忌。一辆汽车沿着山路向上走,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德拉杰拉皱起了眉头,低声说道:“车子抛锚了。”他有一种挫败感,这里什么也没有,像多尼根·马尔这样的人,是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这个山间小屋里的。

他查看了几间卧室,一个房间里就只是简陋地铺了两张帆布床,另一间就布置得讲究些——铺平整的床,上面有件俗气的女式睡衣,看起来不像是贝拉·马尔的。

后面有一个小厨房,厨房里有煤气炉和烧柴的炉子。他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后门,走上了一个与地面相连的小门廊,旁边有一大堆柴火,砍柴的木桩上有一把双刃斧子。

然后他看见了苍蝇。

一条木头铺成的通道通向房子下面的木棚,一束阳光穿过树林照亮了通道。阳光下,一大群苍蝇聚集在一堆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上,争先恐后,都不肯退让。德拉杰拉弯下腰,伸出手摸摸那黏腻的地方,闻了闻手指,他一脸震惊,表情僵硬。

在远处的阴影中,木棚的门外,又有一摊稍微小一些的褐色东西,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找到了打开木棚门上那把大挂锁的钥匙,猛地拉开门。

里面松松垮垮地堆着一堆柴火——都是还没劈开的粗粗的原木,它们不是整齐地堆放起来的,而是随意地扔放着,德拉杰拉开始把这些粗大的原木扔到一边。

在他把一大堆木头扔到一边之后,他终于能伸手抓住两只套着棉线袜子的冰冷僵硬的脚踝,把死人拖到了阳光下。

这是一个瘦瘦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精致剪裁的粗纹西装,他干净整洁皮鞋擦得油亮,上面盖了一些尘土。他的脸在可怕的重击下,已经面目全非,脑袋裂开,血和脑浆跟稀疏的灰褐色的头发混在了一起。

德拉杰拉迅速站起来,回到木屋,来到客厅里放着半瓶苏格兰威士忌的桌子旁,他拔出瓶塞,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下去,等了一会儿,又接着喝。

他大声地“呸”了一声,威士忌像在鞭打着他的神经,让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他回到木棚,再次弯下腰,听到远处有辆汽车发动了。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接着声音就慢慢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安静。德拉杰拉耸耸肩,翻查了死者的口袋,发现都空无一物;其中有一个口袋里可能有洗衣店的标签,已经被剪走;外套内口袋的裁缝店标签也已经被剪走,只留下一些乱糟糟的线头。

尸体早已经发硬,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24小时了,不会更久。他脸上的血凝结成厚厚的一层,但还没有完全变干。

德拉杰拉在他身边蹲了一会儿,看向了普马湖湖面上闪闪的银光和远处的独木舟发光的桨,然后他又走进木棚,想在里面找到一截沾满血迹的木头,但却没有找到。他回到屋子里,又走到前门的门廊上,走到门廊的尽头,盯着下面的悬崖,然后是泉水里的大石头。

“是这样了。”他轻轻地说。

两块大石头上聚着许多苍蝇,他之前没有发现,这个悬崖大概有30英尺深,一个人如果掉下去的话一定会摔到脑袋开花。

他在其中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抽了几分钟的烟。他一脸深思,肌肉僵硬,黑色的眼睛显得深邃遥远,嘴角露出了冷峻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

最后,他安静地回到屋里,出了后门,把死人又拖回了木棚,随意地盖上木头。他锁上了木棚和屋子之后,沿着狭窄、陡峭的山路向山间道路和他的车走去。

当他离开时已经6点30分了,但阳光依然灿烂。

05

一个老旧的商店柜台被放在路边的啤酒屋里当作吧台,吧台前有三张矮脚凳。德拉杰拉坐在靠门的那张凳子上,看着空空的啤酒杯里的泡沫。酒保是个肤色黝黑,穿着工装连体裤的年轻人,他神情羞涩,头发平直,他有些口吃地说:“需——需要我再——再给——给您添——添一杯吗,先生?”

德拉杰拉摇摇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子,酒可不怎么样啊,”他失望地说,“就像汽车旅馆里的金发女郎一样令人乏味。”

“波——波特拉酒——酒厂的,先生,应该是最——最好的。”

“噢,那可是最差劲的,只有那些没有营业执照的人才卖它呢。再会了,小子。”

他走向玻璃门,看向阳光照耀的高速路上,公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靠近水泥路的路旁有一个围着白色栅栏,铺满石子的停车场。里面停着两辆车:德拉杰拉的老凯迪拉克和一辆破旧,脏兮兮的福特,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卡其色马裤的男人正站在凯迪拉克旁,打量着车子。

德拉杰拉掏出一个大烟斗,从一个拉链小包里拿出烟草将烟斗填了五分满,然后慢慢地,小心地点燃烟斗,把火柴扔到角落。他静静地抽了一会儿,从窗户向外看。

高高瘦瘦的男人拉开盖着德拉杰拉车子后座的帆布,他将帆布向后卷起来一些,站在那儿低头注视着下方。

德拉杰拉轻轻打开玻璃门,拖着长长的轻松的步伐穿过高速公路,他的后脚跟在沙石地上弄出了声响,但高瘦的男人没有回头,德拉杰拉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他闷闷地问道,“玩什么把戏呢?”

男人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他长着一张长长的、让人厌恶的脸,眼睛是海草那样的颜色。他的外套敞开着,被一只架在左臀上的手掀到了后面,一个磨损严重的枪柄从腰间的枪套里露了出来——是科尔特型号的。

他上下打量着德拉杰拉,然后露出了一丝邪恶的笑容。

“这是你的车?”

“你以为呢?”

瘦瘦的男人把他的衣服又拉开了些,露出了他口袋上的青铜徽章。

“我是托卢卡县的狩猎管理员,老兄,我想现在可不是什么猎鹿的季节,基本上什么时候都是不允许猎鹿的。”

德拉杰拉慢慢垂下眼帘,弯下腰查看被帆布盖住的车厢后部。一只幼鹿的尸体躺在一堆破烂东西上,旁边放着一把来福枪。这死去的小鹿温柔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温和地斥责他,它纤细的脖子上还留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德拉杰拉挺直了身体,轻声地说:“真有意思。”

“有狩猎许可吗?”

“我不打猎的。”德拉杰拉说。

“这对你可没什么帮助,我看到你有一把来福枪。”

“我是警察。”

“噢——警察,是吗?你有警徽吗?”

“在这里。”

德拉杰拉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拿出警徽,在袖子上擦了擦,再把它放在手心,瘦瘦的狩猎管理员的大眼睛盯着它,舔舔嘴唇。

“刑事警官,嗯?城市警察?”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疏远,冷淡起来,“好的,警官。我们得开着你这辆破车下个坡,大概十公里左右,我会再搭便车回来的。”

德拉杰拉把警徽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烟斗,把烟灰踩进碎石里,他随意地把帆布重新展开。

“盗猎?”他神情严肃地问道。

“盗猎,警官。”

“走吧。”

他坐到了凯迪拉克的方向盘后面,瘦瘦的狩猎管理员绕到另一边,坐到了他旁边。德拉杰拉发动了汽车,掉了个头,开上了高速公路平滑的水泥地面。远处的山谷一片云雾缭绕,山谷的更远处,一些巨大的山峰矗立在天边。德拉杰拉让车平稳地向下滑行,从容不迫,两个人都盯着前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之后德拉杰拉说:“我都不知道普马湖有鹿,我最远只到过那里。”

“那旁边有个保护区,警官,”管理员冷静地回答道,他盯着灰扑扑的挡风玻璃,“托卢卡县森林的一部分——你不会没听过吧?”

德拉杰拉说:“我的确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没有猎杀过一只鹿。警察训练没把我变得那么铁石心肠。”

狩猎管理员笑了笑,没再说话。公路穿过一个山口,右边出现了一个峭壁;左边有一些小小的峡谷向山丘延伸,山丘里有些陡峭的小路,路上已经被杂草半掩,有的有轮胎的痕迹。

德拉吉拉突然用力向左猛打方向盘,冲入了一块长满干草的红色土壤的空地,踩住了刹车,车子一路侧滑,左摇右晃地停了下来。

管理员被狠狠地甩向右边,又冲向了挡风玻璃,他嘴里咒骂着,一下坐直了身体,手就伸向身体前边要去掏枪套里的枪。

德拉吉拉一把抓住管理员细瘦有力的手腕,猛地朝他的身体扭去。管理员晒黑了的脸顿时变得惨白,他的左手在枪套那儿乱摸,然后放了下来,他带着紧张、痛苦的声音说话了。

“警官,你这样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我在盐泉接到一个举报电话,描述了你的车和所在位置,说了有一只雌鹿的尸体在你的车里,我——”

德拉杰拉放开了手腕,解开他皮带上的枪套,拔出那把柯尔特手枪,把它丢出了车外。

“滚下去,乡巴佬!去搭你说过的便车吧!怎么回事——你的那点薪水不够花了吗?是你自己自导自演的这一切!滚回你的普马湖,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管理员慢慢地爬出车外,脸色茫然地站在那里,他的下巴垮了下来。

“狠角色啊,”他嘟囔着,“你会后悔的,警官,我发誓我会去告你一状。”

德拉杰拉滑到旁边的座位,从右手边的门下车。他站在管理员的身边,慢条斯理地说:“老兄,我可能搞错了,也许你是接到了一个投诉电话,但也许就是你自己干的。”

他把雌鹿的尸体拉到车外,扔到地上,看着管理员。瘦瘦的男人没有移动,也没有试着去捡在距离他几英尺草丛中的手枪,他海草色的眼睛里目光呆滞冷漠。

德拉杰拉回到凯迪拉克里,踩下油门,发动引擎,他回到了公路上,管理员仍然一动不动。

凯迪拉克沿着山坡一颠一颠地向前驶去,飞快地消失了。直到他走了很远,管理员才捡起枪,把它放回枪套,他又把雌鹿的尸体拖到一堆灌木丛的后面,开始沿着公路往山坡上走。

06

肯沃西公寓接待处的小姐说:“警官,这个男人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但是他不肯留下号码。一位女士也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也没留下名字和电话。”

德拉杰拉从她手上接过三张便条,读了上面的名字“乔伊·基尔”,还有三次不同的时间。他拿起一些信件,碰碰自己的帽檐向女孩致意,走进了自动电梯。他乘电梯到了四楼,沿着一条狭窄安静的走廊向前走,打开了一扇门,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打开窗户,看着漆黑的天空、闪耀的霓虹灯和两个街区外奥特加大道上明亮刺眼的街灯。

他点燃了一支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抽了半支。黑暗中,他的脸格外长,看起来十分困惑。他终于离开了窗前,进到了他的小卧室里,打开桌上的台灯,把衣服脱得精光,走到淋浴头下冲洗。洗完之后,他身上拿毛巾擦干身子,穿上了干净的内衣,到小厨房给自己调了杯酒,他喝着酒,穿上衣服后又抽了根烟,在他往腰带上绑枪套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贝拉·马尔的电话,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好像哭了几个小时。

“你能接电话太好了,山姆。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很震惊,也很迷惑,我的心里一团乱。你能明白的,是不是,山姆?”

“当然了,傻瓜,”德拉杰拉说,“别去在意这些事了。无论如何,你说得没错。我刚从普马湖回来,我去那儿只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现在只有你了,山姆,你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是吧?”“谁?”

“你知道的,我不是傻瓜,山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一个用来摆脱他的卑鄙的政治阴谋。”

德拉杰拉握着电话的手攥得紧紧的,他觉得嘴巴一阵僵硬,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然后他说道:“事情可能就像看起来的那样,贝拉,因为那些照片而引起了一场争执。归根到底,多尼完全有权利让那样的人退出竞选,那不算是要挟……你知道他手上有枪的。”

“可以的话,你就来看看我吧,山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昔日的情谊,带着渴望。

他轻轻拍着桌面,又有些犹豫,说:“好的,最近有谁在什么时候去过普马湖吗?我是说,度假屋。”

“我不清楚,我有一年没去了,他总是自己去,有时候他在那儿和一些人见面,我也不知道。”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就说了“再见”,挂断了电话。他盯着书桌上方的墙壁,眼里有一束明亮的光,那是一种冷峻的光芒。他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显得坚定不移。

他回到卧室里,穿上大衣,戴上草帽,在出门的时候,他抓起了写着“乔伊·基尔”名字的三张纸条,把它们撕成了碎片,又把碎片放在一个烟灰缸里烧掉了。

07

身材高大、淡棕色头发的彼得·马库斯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杂乱的桌子边,这个空旷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办公桌,这两张办公桌分别靠着两面墙壁相对而放。另一张桌上干净整洁,上面放着带着缟玛瑙笔架的绿色吸墨垫,小小的铜制日历和被当作烟灰缸使用的鲍鱼壳。

窗边的直背椅上顶端的圆形草垫就像一个箭靶那样凸出来,彼得·马库斯左手抓着一把笔,把笔一根根地扔向椅垫,就像一个墨西哥飞刀手,他心不在焉地扔着,毫无技巧可言。

门被打开了,德拉杰拉走了进来。他关上门,靠着它,直勾勾地盯着马库斯。淡棕色头发的男人嘎吱一下转动了椅子,让椅子倾斜地靠在桌子边,用他宽宽的指甲挠挠下巴。

“嗨,西班牙老兄,旅途愉快啊!老板正唠叨着要找你。”德拉杰拉嘴里嘟囔了一声,往棕色嘴唇里塞了根烟。

“当他们在马尔的办公室里找到那些照片时,你在那儿吗,彼得?”

“是的,但照片不是我找到的,是局长找到的,怎么?”“你亲眼看着他找到的?”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略带戒备地说道:“是他找到的,山姆,但不是他栽赃的——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德拉杰拉点了点头,耸耸肩:“子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噢,不是0.32口径的——是点二五的,是一把该死的袖珍型手枪,铜镍子弹,自动手枪,可是没找到弹壳。”

“伊马利记得要把弹壳拿走,”德拉杰拉平静地说,“却忘记带走那些给了他杀人动机的照片。”

马库斯把脚放到了地上,身体向前倾,抬起黄褐色的眉毛向上看。

“这也不无可能,这些照片给了他杀人的动机,但是马尔手里的手枪好像事先已经被放好了。”

“想法不错,彼得。”德拉杰拉走到小窗子前,站在那儿看向窗外。一会儿之后马库斯迟疑地说:“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干,是吗,西班牙老兄?”

德拉杰拉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马库斯身边,低下眼睛看着他。“别生气,兄弟,你是我的搭档,总局早就认定我是马尔那一边的,你也脱不了嫌疑。你坐在这的时候我去了趟普马湖,什么也没发现——只不过有人往我汽车后座里放了一只鹿尸,让一个狩猎管理员来缠住我。”

马库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手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他深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鼻子的鼻孔内壁都是白色的。

“这里没有人会那么做的,山姆。”

德拉杰拉摇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有可能暗示要把我引到那儿去,那样外边的人就可以插手进来了。”

彼得·马库斯又坐了下来,他拿起一支圆珠笔,用力朝圆圆的草垫扔去,圆珠笔刺进去,抖了一下,断了,然后掉到了地板上。

“听着,”他粗着嗓子说道,没有抬头,“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用来养家糊口。我不像你一样,对这份警察工作还抱有什么理想。如果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就把这该死的警徽塞进你的屁眼儿里。”

德拉杰拉弯下腰,一拳打在他的胸前:“别在意,警察,我心里有数,回家喝你的酒去吧。”

他打开门,迅速走出了房间,沿着大理石墙面的走廊来到一个宽敞的凹室。里面有三扇门,中间一扇上面写着:“刑事组长,请进。”德拉杰拉走进了一间小接待室,屋子中间横着一个普通的栏杆,栏杆后面的速记员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头往里面的那扇门偏了偏,示意他进去。德拉杰拉推开栏杆的门,瞧瞧里面的那扇门,然后推门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刑事组长泰德·麦克金坐在厚重的办公桌后面,锐眼看着德拉杰拉走进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却肌肉已经松弛的男人,长了一张长长的,看起来总是在发脾气的忧郁的脸,一只眼睛有点斜视。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圆背椅子上的男人则是衣着讲究,皮鞋光亮,戴着珍珠灰的帽子和灰色的手套,他的乌木拐杖倚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他有一头令人赞叹的柔顺的白发,英俊的脸显然经过精心保养,仍然气色红润。他朝德拉杰拉笑了笑,看起来很愉悦,又带有一点儿讽刺的意味,抽着一根放在长长的琥珀烟嘴里的香烟。

德拉杰拉在麦克金对面坐了下来,瞄了一眼白色头发的家伙,简洁地说:“晚上好,局长。”

德鲁局长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麦克金身体前倾,指甲被咬得钝钝的手指扣在光亮的桌面上,他轻轻地说:“花了你好长时间才回来报到啊,找到什么了吗?”德拉杰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只死鹿出现在我车子的后边。”麦克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块肌肉都没动,德鲁局长的一根粉色的,精心修剪过的手指横过自己的喉咙,齿舌并用发出了一种撕裂的声音:

“别在你的上司面前耍花招儿,伙计。”

德拉杰拉继续盯着麦克金,等待着。麦克金慢慢地开口了,语带惋惜:“你的记录很好,德拉杰拉,你的爷爷曾经是这个县里最好的警长之一,你今天给他抹黑了。你被控违反了狩猎法,并且妨碍一个托卢卡县的管理员执法——拒捕,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德拉杰拉语调不惊地说:“已经正式定罪了吗?”

麦克金慢慢地摇摇头。“这只是部门投诉,还不是正式控告,我猜是因为缺乏证据。”他干巴巴地笑了笑,一点儿都不显得幽默。

德拉杰拉轻声说:“这样的话,看来我得交出我的警徽了。”麦克金沉默地点点头,德鲁局长说:“你真是一点就通。”

德拉杰拉拿出他的警徽,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看看它,把它从光滑的木头桌面上推了过去。

“好了,组长,”他轻轻地说,“我身上流的是西班牙人的血,纯正的西班牙人,不是墨西哥人和黑人的混血,也不是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混血。要是我爷爷来处理这件事,他会少说话,多用子弹。我这么做不代表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笑。我被人故意陷害到那样一个犯罪现场,因为我曾经是多尼根·马尔最亲密的朋友。这件事情跟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我也明白,可是局长和他的政治后台们可就不这么觉得了。”

德鲁局长突然站起来:“老天,你最好别这样对我说话。”他大吼着。

德拉杰拉慢慢地笑了,什么也没说,看都没看德鲁局长一眼。德鲁局长又重新坐了下来,怒气冲冲地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麦克金把警徽收进了他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里,站了起来。

“你被停职了,德拉杰拉,和我保持联络。”他快步穿过里面的那扇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德拉杰拉把椅子往后一推,整整头上的帽子。德鲁局长清了清喉咙,脸上挂上了安抚性的笑容,说:“我可能有点急躁,我们爱尔兰人就是急性子,千万别伤了大家的感情。你今天学到的教训是我们大家都该学的,我能给句建议吗?”

德拉杰拉站了起来,对他笑了笑——这是一个干巴巴的笑,他只拉动了自己的嘴角,脸上剩下的部分都像木头一样僵硬。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局长,你想让我别管马尔的案子。”

德鲁局长笑了,心情又变好了:“不能这么说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马尔的案子。伊马利已经通过他的律师承认了是出于自卫开的枪,他明天早上就会来自首了。所以不是这样的,我的建议是别的,回到托卢卡县去,去跟管理员道个歉,就这么简单,你大可以试试看。”

德拉杰拉默不作声地走向门厅,打开了门。然后他突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的白牙。

“当我一见到罪犯,我就能认出来,局长,他已经为自己的麻烦付出代价了。”

他走了出去。德鲁看着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轻轻被关上的门。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粉红色的脸上面如死灰。他握着琥珀烟嘴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一些烟灰落在了他剪裁整洁利落的裤膝上。

“我的天,”他略带僵硬地自言自语道,“也许你是个该死的油滑的西班牙佬,也许你就像玻璃一样滑溜——但是在你身上戳个洞可是非常容易。”

他站起身来,因为愤怒,动作有些不自然,他小心翼翼地拨掉裤子上的烟灰,伸出手去拿拐杖,精心修剪过的手指扔在颤抖。

08

牛顿街位于第三街区和第四街区之间,这条街上充斥着廉价的服装店、当铺,摆满了老虎机的游乐场还有低级旅馆;旅馆门口那些眼神鬼鬼祟祟的人们嘴里轻轻地叼着烟,即使嘴唇不动也能不停地说着话;在街道中间有一个突出的木棚,上面挂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斯托尔桌球室”。台阶从人行道边缘往下,德拉杰拉沿着台阶走下去。桌球室门前几乎是一片漆黑,桌子上都盖着布,球杆整齐地排成一列。远处强烈的灯光下人影憧憧,到处都是吵闹声,争论声,下赌注的声音,德拉杰拉直接朝着灯光走去。突然间,就好像有什么信号一般,嘈杂声都停了下来,一片寂静中只听见一声声清脆的击球声,白球一遍遍撞到桌边,发出沉闷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声清晰的撞球入袋的声音响起,嘈杂声又一涌而出。

德拉杰拉在一张盖着桌布的台球桌前停了下来,从钱包里拿出了10美金,又从钱包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帖,他在便利帖上写上:“乔伊在哪里?”又把它贴在钞票上,把钱折了两折,他继续朝人潮走去,一直挤到桌边。

一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棕色头发标准中分的高个儿男人一边在给自己的球杆上枪粉,一边研究着桌面上的局势。他弯下腰,结实、白皙的手指拱成桥状,下注时的嘈杂声就像石头落地一样戛然而止,高个男人轻松流畅地打了个漂亮球。

一个坐在高角凳上,脸蛋圆乎乎的男人喊道:“基尔40分,连续击球得8分。”

高个男人又给球杆上了上枪粉,慵懒地扫了扫四周,当他的目光扫过德拉杰拉时,眼里平静无波。德拉杰拉走到他身边,说:“恢复水准了啊?马克斯,出五块钱赌你下一个球。”

高个男人点点头:“来吧。”

德拉杰拉把折起来的钞票放到桌边,一个身穿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伸手去拿,马克斯·基尔有意无意地把他挡住,把钱塞进了背心的口袋里,平静地说:“赌五块钱。”然后就弯下身子继续击球。

这是一记交叉路线的好球,台面上的路线是清楚的十字形,这记球得到了一片叫好声。高个男人把球杆递给他的助手——那个穿着条纹衬衫的年轻人,然后说道:“休息一下,我得去个地方。”他回到黑暗中,走进了一扇标着“男士卫生间”的门。德拉杰拉点了根烟,看了看四周这些牛顿街的乌合之众,马克斯·基尔的对手——另外一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高个儿男人,站在裁判员旁边,脸都不抬地跟裁判员说着话。他们的旁边站着一个傲慢的、长相俊美的菲律宾人,他穿着时髦的黄褐色西装,独自一人,嘴里叼着棕色香烟吞云吐雾。

马克斯·基尔回到了球桌上,拿过球杆来上着枪粉,一只手伸向了背心,懒洋洋地说:“兄弟,还差你五块钱。”从背心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钞票递给了德拉杰拉。

他又一口气击了三个球,几乎没有停顿,记分员说道:“基尔44分,连续击球得12分。”

两个男人钻出了人群,走向入口,德拉杰拉紧随他们其后,一直跟着他们穿过盖着桌布的台球桌,一直走到入口处的台阶下。他停了下来,打开手里的钞票,读了读便利帖,上面写有他的问题,并在下面草草写了地址。他把钞票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背,一个像五弦琴的琴声一样颤抖的声音说道:“想帮别人脱身,哈?”

德拉杰拉吸了吸鼻子,变得机警起来,他看向前面两个男人脚下的台阶,还有反射在他们腿上的街上的灯光。

“好吧。”颤抖的声音冷酷地说。

德拉杰拉往旁边一跳,在空中转了个身,往后甩出蛇一样的胳膊,接着往下一蹲,抓住一个脚踝;一支枪扫过来,没打中他的脑袋,但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一股刺痛传到了他的左手手臂上;他耳旁传来了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一只无力的手扫过他的草帽,他听到了虚弱痛苦的咒骂声;他使劲一扭,转动脚踝,直起身子;他站在那儿,猫一样敏捷,把脚踝重重地往外一甩。

穿着褐色西装的菲律宾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一支枪被震了出来,德拉杰拉把枪从一只棕色的小手边踢开,它滑到了一张桌子下面。菲律宾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痛欲裂,短边帽还贴在他油腻的头发上。

在后面的桌球室里,桌球比赛仍在安静地进行着,即使有人听到了打斗声,也没有人会走过来瞧个究竟。德拉杰拉从他屁股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裹着皮革的棍子,弯下腰,菲律宾人紧绷的棕色脸上出现了一丝畏惧。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站起来,小子。”

德拉杰拉德口气听起来稀松平常,却无比冷酷。皮肤黝黑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抬起了手臂,他的左手偷偷地移向右肩,德拉杰拉随意地一挥手腕,菲律宾人的左手挨了一棍子,缩了回去,他细细地尖叫了一声,像一只饿了的小猫。

德拉杰拉耸耸肩,他的嘴角扬起了讥讽的笑。

“抢劫啊?好啊,你个猴子,我现在很忙,下次再来教训你,快滚!”

菲律宾人溜回桌子中间,蹲了下来。德拉杰拉把棍子换到左手,右手抓住枪柄。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看着菲律宾人的眼睛,然后转身快步走上了台阶,消失在街道上。

棕色皮肤的男人冲向墙边,趴到桌子下找他的枪。

09

乔伊·基尔猛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短短的、没有准星的旧枪。他身材矮小,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虑,他的胡子该刮了,也得换件干净的衬衫,一股刺鼻的动物的气味从他身后的房间里飘出来。

他放下枪,苦涩地笑笑,退回了房间。

“好呀,警察先生,花费你宝贵的时间找到这儿来了。”德拉杰拉走进房间,关上了门,他把戴在他粗硬的头发上的草帽往后推,面无表情地看着乔伊·基尔,他说:“你以为我能记住城里面每个混混儿的地址吗?我是去问的马克斯要的。”

矮个儿男人嘴里咕哝了两句,就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把枪塞到枕头下面,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朝天花板眨眨眼。

“身上有百元大钞吗,警察先生?”

德拉杰拉拉过一把床前的直背椅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烟斗,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填着烟丝,眼带不屑地看着紧闭的窗户;床架上的珐琅碎片;角落里挂着两条脏毛巾的洗脸池;没上漆的五斗柜上的《圣经》和《圣经》上面的半瓶杜松子酒。

“在躲人吗?”他意兴阑珊地问道。

“我可是炙手可热啊,警察先生,我说的是真的,我手上有重要消息,绝对值一张百元大钞。”

德拉杰拉一脸冷漠的表情,慢慢地收起了烟袋,把一根擦燃了的火柴凑近烟斗,嘴里吞云吐雾——一副令人恼怒的悠闲模样。床上的小个儿男人焦躁不安,斜眼看着他,德拉杰拉慢悠悠地说道:“我一直都对别人说,你是个不错的托儿,乔伊,但是100块钱对我这个警察来说可不是小钱。”

“绝对值得,兄弟,如果你真的在意马尔的死,又想要找对门路的话。”

德拉杰拉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烟斗,开口时极其平静,极其冷酷。

“我会听听看的,乔伊。如果值得的话我会付钱的,但是你最好确保这消息是真的。”

矮个儿翻过身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你知道跟伊马利拍下了那些裸照的女人是谁吗?”

“只知道她的名字,”德拉杰拉平静地说。“我没见过那些照片。”

“斯黛拉·拉莫特只是个艺名,她的真名是斯黛拉·基尔,我的妹妹。”

德拉杰拉把他的手交叉在椅背后面。“好极了,”他说,“继续。”

“她给他下了套,警察先生,她为了从一个斜眼的菲律宾人的几包海洛因,陷害了他。”

“菲律宾人?”德拉杰拉冷酷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的脸绷了起来。

“是的,一个矮个儿的棕色皮肤的兄弟,一个长相英俊、衣着考究的毒贩子,一个该死的家伙,他的名字是托里波,他们叫他卡特林小子,他在斯黛拉的对面有个住处,他一直给她提供那玩意儿。然后他让她给伊马利设下圈套,她在伊马利的酒里下了很重的药,他晕了过去,菲律宾人拍下了照片。很聪明,对吧?……然后,就像所有女人一样,她后悔了,然后把这一切告诉了我和马克斯。”

德拉杰拉沉默地点点头,动作几乎有些僵硬。

小个子机灵地笑笑,露出了他小小的牙齿:“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盯住菲律宾人。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警察先生,不久之后我就跟踪他到戴夫·奥吉在文多姆的公寓……我猜这值得了一百块。”

德拉杰拉慢慢点了点头,震了点烟灰到掌心里,然后轻轻一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马克斯,如果你知道怎么应付他的话,他就会站在我这边。他不想蹚这趟浑水,所以给了斯黛拉一些钱,让她离开这座城市,走得远远的,因为这些人都心狠手辣。”

“马克斯不会知道你跟着菲律宾人到了哪里的,乔伊。”

小个子敏捷地坐了起来,把脚放到地上,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沉的。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警察先生,我从不开玩笑。”

德拉杰拉轻轻地说:“我相信你,乔伊。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个子哼了一声。“鬼知道呢,这可真让人伤脑筋。菲律宾人可能以前是给马斯特斯和奥吉卖命的,或者在他拍了照片之后,跟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然后马尔得到了照片——很明显,如果他们没说的话,他不会知道他们有照片,也拿不到这些照片。伊马利在竞选法官,马斯特斯和奥吉就是他的靠山,好吧,他是他们那一伙的浑蛋,但他还是个浑蛋——还是个爱喝酒、还脾气不好的家伙,这我们大家都知道。”

德拉杰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其他的部分像木雕一样,他嘴里的烟斗一动不动,好像夹在钢筋水泥里。

乔伊·基尔继续说,脸上挂着机敏的笑:“所以他们谈的是笔大交易。他们给了马尔照片,他却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接着就有人向伊马利通风报信,告诉他谁拿着这些照片,是什么样的照片,马尔一定会用照片来对付他。像伊马利这样的人还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一定会去捕杀猎物,警察先生——大约翰·马斯特斯和他的同伙就可以等着吃鸭子肉了。”

“或者是鹿肉。”德拉杰拉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好吧,你看这值钱吗?”

德拉杰拉掏出钱包,将钱抖出来,然后数了几张放在膝盖上,他把它们紧紧地卷起来后扔到床上。

“我想和斯黛拉谈谈,乔伊,怎么样?”

小个子把钱塞进衬衫口袋里,摇摇头,“不可能了,你可以找马克斯试试。我觉得她已经离开城里了,我也得走了。就像我说的,他们心狠手辣——可能我跟踪的时候已经被发现了……因为有个家伙在跟踪我。”他站了起来,打着哈欠,又说:“来杯杜松子酒吗?”

德拉杰拉摇摇头,看着小个子男人走到五斗柜旁拿起那半瓶杜松子酒,往一个厚厚的玻璃杯里倒满了酒,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

窗户上的玻璃叮当响了一声,接着有一个像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打在什么地方的声音,一小片玻璃碎片掉在了地毯边上光秃秃的,污迹斑斑的木头上,几乎掉在了乔伊·基尔的脚边。

小个子男人有两三秒钟像是固定住了,接着玻璃杯从他的手里掉下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边,他腿一软,慢慢地侧身躺倒在地上,又慢慢地转过身来。

鲜血慢慢从他左眼上方的一个洞里顺着脸颊往下流,血流得更快了,这个洞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乔伊·基尔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好像那些事情再也不能叫他烦恼。

德拉杰拉轻轻地从椅子里滑到地上,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自己,他沿着床边匍匐着爬到墙边的窗户下,探出手来伸进了乔伊·基尔的衬衫里。他的手指在他的心脏上停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拿开了手。他趴下身子,摘下帽子,非常谨慎地抬起头,直到他能越过窗边低低的一角看出去。

他看到了巷子对面一个仓库的光秃秃的高墙。里面有一些非常高的窗户,都没有亮灯。德拉杰拉又把头低下,几乎没有出声地说:“应该是消音来复枪,射得真准。”

他的手又伸向前,有些踌躇地把乔伊·基尔胸前的一卷钱拿了出来。他一直蹲着身子贴着墙壁走到门边,伸手拿了门钥匙,打开门,迅速地站起来,快速走出去,又从外面把门锁了起来。

他沿着脏乱的走廊往前走,走下了四级台阶来到一个狭窄的大厅。大厅里空无一人,放着电铃的接待台后面也没人。德拉杰拉站在街边的玻璃门后,看着街道对面的公寓楼,那儿有两个老人在门廊上坐着摇椅,抽着烟,他们看起来十分安详。他盯着他们看了几分钟。

他走出来,双眼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街道两边,沿着停在街边一辆又一辆的车走到下一个街角,走过了两个街区后他拦了辆的士,回到了牛顿街上的斯托尔桌球店里。

这会儿桌球室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到处都是击球和桌球滚动的声音,球手们在厚厚的烟雾中穿来穿去。德拉杰拉环视一圈,接着走到那个坐在收银机边高脚凳上的、肥脸的男人身边。

“你是斯托尔?”

脸蛋胖乎乎的人点点头。

“马克斯·基尔去哪儿了?”

“早就走了,伙计,赌注只有一百来块钱。我猜他应该回家了吧。”

“他住在哪儿?”

肥脸男人快速地扫了他一眼,手指大小一样的光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我可不知道。”

德拉杰拉作势把手伸进了他平常放警徽的口袋里,又放了下来——尽量让动作显得从容不迫,胖脸的家伙咧嘴一笑。

“警察,是吗?好吧,他住在曼斯菲尔德,格兰德往西三个街区。”

10

卡费里诺·托里波,那个穿着精致剪裁的褐色西装的菲律宾帅哥,从电报局的收银台上拿起了两个一毛和三个一分的硬币,朝一边等他等得不耐烦的金发女郎笑了笑。

“这电报马上就能发出去吗,亲爱的?”

她冷冰冰地扫了一眼电报内容:“曼斯菲尔德旅馆?20分钟内就能发到——别叫得那么亲热!”

“好的,亲爱的。”

托里波优雅地踱出了电报局。金发女郎用手指戳戳电报,头也不回地说:“这家伙肯定是疯了,居然给三个街区外的旅馆发电报。”

卡费里诺·托里波沿着泉水街一路漫步,棕色香烟在他的肩后留下了一缕烟雾。到了第四个转角后,他向西转,又走了三个街区,从理发店边上的曼斯菲尔德的侧门走了进去。他走上几级大理石台阶,到了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中厅,然后沿着写字房后面铺着地毯的台阶走到三楼,又走过电梯,大步流星地往长长的走廊头走去,边走边看着门上的门牌号。

走到一半,他又回到了电梯处,在一个开放式的小厅里坐了下来,这个厅里有两扇窗户,一张玻璃面桌子和几张椅子。他用烟头点了一根新的烟,背靠着墙,听着电梯声。

只要电梯在这层楼一停下,他立刻身体前倾,听着来人的脚步声。大概过了十分钟,有人往这里走来。他站起来,走到小厅入口处的墙角边,从右边腋下掏出一支细长的手枪,把枪换到右手,枪口朝下靠着墙紧贴在他的腿边。

一个矮矮胖胖、满脸麻子的菲律宾人从走道里走过来,他穿着服务生制服,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托里波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举起了枪。矮胖的菲律宾人吓呆了,他的嘴张得老大,眼睛直瞪着枪。

托里波说:“送到哪个房间的,小子?”

矮胖的菲律宾人脸上挂上了紧张,谄媚的笑,他走近了一些,让托里波看见他托盘里的黄色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着房号338。

“放下来。”托里波冷静地说。

矮胖的菲律宾人把电报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枪。

“快滚,”托里波说,“你把这封信放在门边了,明白了吗?”矮胖的菲律宾人捣蒜般点点头,又紧张地笑了笑,一溜烟跑向了电梯。

托里波把枪放到了他的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白纸,极其小心地打开它,把亮晶晶的白色粉末倒了一些到撑开的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凹槽上,他用鼻子一口气把粉末吸进去,又拿出一条火红色的丝质手帕来擦擦鼻子。

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眼神呆滞,褐色脸上的皮肤好像在高高的颧骨处紧绷了起来,齿间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拿起了黄色信封,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最后一个门前停了下来,敲敲门。

房里传来应门的声音,他把嘴靠近门边,用细而恭敬的声音回答道:

“有您的信件,先生。”

弹簧床吱呀作响,从房里的地板上传来脚步声。一把钥匙插进了门锁,门被打开了。这时,托里波又拿出了细长的枪,门一打开,他优雅地把臀部一晃,敏捷地侧身挤进了门里。他用细长的手枪枪口盯着马克斯·基尔的腹部。

“后退!”他低声吼道,用他颤抖的五弦琴似的声音强硬地说。马克斯·基尔往后避开枪口,退到床边,他腿一碰到床时就坐了下来,弹簧床上的弹簧吱吱响,报纸发出沙沙声。马克斯·基尔整齐分开的棕色头发下面的脸毫无表情。

托里波轻轻地关上门,上了锁,当门咔嚓一声上了锁时,马克斯·基尔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他的嘴唇开始不停地颤抖。

托里波用他琴弦似的声音嘲讽地说道:“和警察聊过了,是吗?再见了。”

他手里细细的手枪跳了一下,接着又跳个不停,一缕白色的烟从枪口飘了出来,枪声并不比用锤头钉钉子或者膝盖重重地撞在木头上的声音大,连续响了七声。

马克斯·基尔慢慢地倒回床上,他的腿在地上摊开,眼睛变得空洞,嘴唇张开,吐出了桃红色的泡沫,鲜血由他宽松的衬衫上的几个地方渗出来。他僵直地躺在那儿,仰面朝天地看着天花板,脚还架在地上,粉红色的泡泡从他青色的嘴唇里冒出来。

托里波把枪换到左手,又放回了腋下,他悄悄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马克斯·基尔。过了一会儿,他的嘴不再冒出粉红的泡沫,马克斯·基尔的脸变成了一张死人的安静、空洞的脸。

托里波回到门口,打开门,正要后退着出门,眼睛还盯着床上,突然,他的背后起了一阵旋风。

他的头晕起来,伸出一只手来向上抓,可是什么东西套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上,地板在他眼前怪异地倾斜着,当他倒向地板时,他晕了过去。

德拉杰拉把菲律宾人的腿踢进房间里,关上门之后把门锁了起来,他僵硬地走到床边,身子旁晃着一根皮革棍子。他在床边站了好一段时间,最后以耳语似的声音说道:“他们在斩草除根,是的——他们在斩草除根。”

他回到菲律宾人身边,把他翻过身来,搜查他的口袋,从里面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鼓鼓的钱包,用塘鹅装饰的金色打火机、金色的香烟盒、钥匙、金色的铅笔和小刀、火红色的手帕、零钱、两支枪和备用的子弹,还有褐色西装票兜里的五包海洛因。

德拉杰拉把海洛因都撒在地上,站起身来,菲律宾人喘着粗气,闭着眼睛,脸颊一边的肌肉在抽动。德拉杰拉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细铁丝,把这个棕色皮肤的家伙的手绑在身后,又把他拖到床边,让他靠着床腿坐起来,把他的脖子用铁丝绕起来,把铁丝绕在床柱上,在绕着脖子的铁丝上系上了火红的手帕。

他走进浴室,接了一杯水,使尽全力把它泼到菲律宾人的脸上。托里波身子抖了一下,脖子上的铁丝一紧,他的眼睛瞪大了,张开嘴大叫起来。

德拉杰拉扯紧了棕色喉咙上的铁丝,尖叫声就像被关掉了一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呻吟声,托里波嘴里流出了口水。德拉杰拉又松开了铁丝,低头凑近菲律宾人的脑袋。他轻轻地对他说话,声音里有种致命的温柔。

“你会向我开口的,小子,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会很快,但一会儿之后,你就会对我开口的。”

菲律宾人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啐了一口,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德拉杰拉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狠角色啊。”他轻轻地说,然后猛地一扯手帕,扯得又紧又狠,铁丝紧紧地扣在了他棕色脖子的喉结上。

菲律宾人的脚开始在地上挣扎,他的身体扭动着,棕色的脸变成了绛紫色,眼球突出,充血。

德拉杰拉又松开了铁丝。

菲律宾人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他的脑袋垂了下来,然后猛地倒回床柱上,浑身都在发抖。

“好……我说。”他喘着气。

11

当门铃响起时,伊伦赫德·图米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张黑色“10”放在一张红色的“J”上,然后他舔了舔嘴唇,把所有的牌放下,扫视四周,目光越过餐厅的拱门落到了这间平房的前门上。他慢慢起身——他是个大块头,长着一头灰色蓬松的头发和一个大鼻子。

在拱门外的客厅里,有个苗条的金发女郎躺在沙发上,她在一个灯罩坏了的红色台灯下看着杂志。她非常美丽,但有些苍白。细细的挑眉让她的脸看起来备受惊吓。她放下杂志,把脚放到地上,盯着伊伦赫德·图米的眼睛突然充满恐惧。

图米一言不发地挥了一下拇指,女郎站起来,迅速穿过拱门,打开一扇旋转门跑进了厨房里,她慢慢地关上了旋转门,没让它发出声响。

门铃又响了,这次响的时间更长了些。图米把自己穿着白袜子的脚塞进了地毯上的拖鞋里,大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图米从他旁边的椅子上抓起一把左轮手枪,再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把它随意地包在手枪前面,然后不慌不忙地朝前门走去。

他打着哈欠开了门,戴着眼镜的双眼惺忪地看着站在门廊上的高个儿男人。

“好吧,”他不耐烦地说,“有话快说!”

德拉杰拉说:“我是警察,想要见见斯黛拉·拉莫特。”

伊伦赫德·图米圣诞树一样粗的手臂横在门框上,牢牢地守住门口,他的表情仍然十分不耐烦。

“你找错地方了,警察先生,这里没有女人。”

德拉杰拉说:“那让我进去看看吧。”

图米激动地说:“让你进来——见鬼!”

德拉杰拉手法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枪,砸向图米的左手手腕,报纸和手枪掉到了门廊的地上,图米的脸一下子精神了。

“都是老掉牙的把戏了,”德拉杰拉呵斥道,“让我进去。”图米甩了甩左手手腕,把另一只手从门框上移开,重重的一拳打在德拉杰拉的下巴上。德拉杰拉把头移开约莫四英寸,他皱起了眉头,唇舌里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哝声。

图米扑向他,德拉杰拉往旁边一闪,枪砸向了长满灰色头发的大脑袋,图米摔了下去,身体一半在房里,一半在门廊上,他咕哝着将手撑在地上,开始爬起来,好像根本没被打过似的。

德拉杰拉把图米的枪一脚踢开,屋里的弹簧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当德拉杰拉寻声看过去的时候,图米用一只手撑膝盖跪着,他朝德拉杰拉的腹部打了一拳,德拉杰拉嘟囔了一声,又用力地砸了一下图米的头,图米晃晃脑袋,嘴里低吼着:“想打倒我?别浪费时间了,老兄!”

他跳到一边,抓住德拉杰拉的腿,把他的腿往地上一扯,德拉杰拉一屁股坐到了门廊的地板上,堵在了门口,他的头撞到了门边,一阵发晕。

德拉杰拉摇摇头,嘴里开始咒骂,图米把他的脚用力一扭,他痛得都喘不过气来。图米咬牙使出全力来扭着,好像世上只剩下这只脚,仿佛这只脚是他自己的,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德拉杰拉的头往后一仰,脸色惨白,他的嘴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他爬起来,左手扯住图米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大脑袋拉起来,直到他的下巴朝上,皮肤都紧绷,德拉杰拉用他的柯尔特手枪砸向他的脸。

图米一下子瘫软了,软绵绵地瘫到他的腿上,把他压倒在地上。德拉杰拉动弹不得,只得用自己的右手撑着地板,努力不被图米的体重压倒地上,但他没办法把拿着枪的右手从地上举起来。金发女郎正朝他走来,对他怒目而视,苍白的脸上满是怒火。德拉杰拉精疲力竭地说道:“别做傻事,斯黛拉,乔伊——”

金发女郎的脸一下僵住了,她眼中小小的瞳孔显得异常冷酷,一道怪异的光芒闪过她的眼睛。

“警察!”她几乎是吼着说道:“警察!老天,我恨透了警察!”她手上的枪响了,枪声回响在房间里,穿过开着的前门,一直传到街道对面高高的栅栏那儿。

好像有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德拉杰拉的左脑上,疼痛漫过了他的全身,眼前白光闪烁——亮晃晃的白光充斥了整个世界,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他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12

德拉杰拉的眼前有一片蒙着红雾的亮光,从他的脸的一侧,整张脸直到牙根儿都被剧烈的疼痛感折磨着。当他试着动动舌头时,他的舌头又干又麻,他试着动动手,它们好像离他很远,根本不是他的手。

接着他张开了眼睛,红雾消失了,他的眼前是一张大大的脸,脸凑得很近——简直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脸。这张脸圆圆胖胖,下巴光溜发青,咧开的厚嘴唇叼着一支有明亮细线的香烟。那张脸咯咯地笑了,德拉杰拉再次闭上了眼睛,疼痛袭来,淹没了他,他晕了过去。

过了几秒,或者许久之后,他又看到了那张脸,他听到了一个粗哑的声音。

“好了,他清醒过来了,真是个经得起折腾的家伙。”

那张脸凑近了些,雪茄尾部闪着樱桃红的光。突然,他被雪茄的烟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觉得自己脑袋的一侧就要裂开来了。他能感觉到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留下来,滑过皮肤,然后又在已经变干,结成块的血迹上往下流。

“这顿揍可得让他学乖点了。”低沉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带有爱尔兰口音的声音说了一些肮脏下流的话,那张大脸把脸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吼了一声。

德拉杰拉终于完全清醒了,他终于看清了房间,里面有四个人,那张大脸是大约翰·马斯特斯的脸。

那个纤瘦的金发女郎窝在沙发的一头儿,表情呆滞地盯着地板,她的手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手埋在了沙发的垫子里,没办法看见。

戴夫·奥吉瘦长的身躯倚在一个挂着帘子的窗边的墙上,他楔形的脸看起来充满厌烦。德鲁局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儿,白色的头发在破旧的台灯的照射下变成了银色,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非常明亮,非常专注。

大约翰·马斯特斯的手里有一把闪亮亮的枪,德拉杰拉看着枪,眨眨眼,试图站起来,一只手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又坐了回去,他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低沉的声音冷酷地说:“省点力气吧,软脚虾,你已经闹够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德拉杰拉舔舔嘴唇,说:“给我杯水。”

戴夫·奥吉从墙边离开,穿过餐厅的拱门,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玻璃杯,他把杯子送到德拉杰拉的嘴边,德拉杰拉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

马斯特斯说:“我们很欣赏你的胆量,警察先生,但你把你的胆量用错了地方。看来你是个看不懂别人暗示的人,这可太糟糕了。你会完蛋的,知道吗?”

金发女郎转过头来,怨恨地看着德拉杰拉,又把视线移开了。奥吉回到了墙边,德鲁不安地用手指快速摩挲着自己脸的一边,好像德拉杰拉鲜血淋漓的头让他的脸都痛了。德拉杰拉慢慢地说:“杀了我只能让你痛快一些而已,马斯特斯,笨蛋就是笨蛋,你已经为此杀了两个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掩盖些什么。”高大的男人厉声咒骂起来,举起了亮闪闪的枪,然后又慢慢地放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奥吉懒懒地说:“放轻松,约翰。让他把话说完。”

德拉杰拉还是用那种慢吞吞的、不经心的语气说话:“坐在那儿的那位女士,是你们杀害的两位死者的妹妹。她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他们——自己怎样诱骗了伊马利,谁拍了照片,还有这些照片是怎么到多尼根·马尔手上的。你们的菲律宾小兄弟已经向我招认了,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不能保证伊马利能干掉马尔,说不定马尔会杀死伊马利,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能铲除掉马尔,只有一点,如果伊马利真的干掉了马尔,案子必须要马上侦破。这就是你们疏忽的地方,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开始掩盖一切。”

马斯特斯厉声地说:“胡说,警察先生,简直是一派胡言,你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金发女郎把头转向德拉杰拉,看着马斯特斯的后背,她的眼睛里涌起了恨意。德拉杰拉轻轻地耸耸肩,继续说道:“你们一早就决定好要杀掉基尔兄弟了。当然,妨碍我办案,给我下套,也是早有预谋,因为你们觉得我跟马尔是一伙的。但出乎你们意料的是——你们找不到伊马利,这下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马斯特斯冷酷的黑眼睛变得又大又空洞,本就粗壮的脖子更粗了,奥吉从墙边向他走了几英尺,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之后马斯特斯咬着牙齿轻轻地说道:“说得没错,警察先生,跟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德拉杰拉用两只手指的指间摸了摸自己血迹斑斑的脸,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里深不可测。

“伊马利已经死了,马斯特斯,在马尔被杀死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没人动弹,德拉杰拉眼前的四个人都惊得呆若木鸡。很久之后马斯特斯做了一个深呼吸,几乎是耳语地说道:“说说看,警察先生,快说,不然我就——”

德拉杰拉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伊马利的确是去见了马尔,他为什么不去呢——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只不过他是昨晚去见的马尔,而不是今天。他们一起开车到了马尔普马湖的度假屋去了——打算用和平商谈来解决问题,不论怎么说,就是这么回事儿。然后他们在那儿吵了起来,伊马利被杀死了,他从门廊尽头被推了下去,脑袋在石头上撞开了花。他就那么死了,尸体就躺在马尔度假屋的木棚里……是的,马尔把他藏起来,回到了城里。接着,他今天接到了个电话,提到了伊马利的名字,约他在今天中午12点15分见面。马尔能怎么做呢?他当然只能搪塞过去了。他打发办公室的女孩去吃午饭,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已经准备好应付麻烦。只不过来人耍了他,他没能用上他的枪。”

马斯特斯粗声粗气地说:“见鬼,小子,你真是该死的聪明,你怎么可能弄清楚一切事情呢?”

他回头看向德鲁,后者则脸色灰暗,神情紧张,奥吉又从墙边走开了些,往德鲁靠近,金发女郎一动不动。

德拉杰拉不耐烦地说:“当然,有一些是我猜的,但我的一切猜测都与事实相符,一定是这样的。马尔身边有枪,他可不是那种疏于防范的人,况且他有难在身,一切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他没有开枪呢?因为拜访他的是一个女人。”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个金发女郎:“她就是你们的杀手。虽然她欺骗了伊马利,但她还是爱他的。她是个瘾君子,瘾君子都是这样的,一回过头来,她马上就觉得伤心自责,所以她亲自去报复马尔了,问问她吧!”

金发女郎迅速站起来,她的右手猛地从垫子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支自动手枪——正是射伤了德拉杰拉的那支手枪。她绿色的眼睛黯淡、空洞,眼神呆滞,马斯特斯转过身,用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朝她的胳膊砸去。

她在近距离内毫不犹豫地朝他开了两枪,鲜血从他厚实的肩膀的一边喷洒出来,沿着他的外套往下流。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掉到地上,几乎就掉到了德拉杰拉的脚边。他往外向德拉杰拉坐着的椅子后面的那堵墙上倒去,一只手伸向墙壁,他的手撞到了墙上,手慢慢随着身子的跌落向下滑,他重重地倒下了,不再动弹。

德拉杰拉几乎就要够到那支亮闪闪的左轮手枪。

德鲁大叫着站了起来,女郎慢慢地转向奥吉,好像没看见德拉杰拉似的。奥吉从腋下掏出鲁格尔手枪,一把推开德鲁,小小的自动手枪和鲁格尔的枪声同时响起,自动手枪没有打准,女郎跌坐在沙发上,她的左手抓着前胸。她转动了一下眼珠,想再把枪举起来,然后她侧身倒在了一边的垫子上,左手松开了,从胸前垂下来。她胸前的连衣裙马上就被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睛张开了,又闭上,接着又张开了,再也没有闭上。

奥吉又把鲁格尔枪指向了德拉杰拉,他的眉毛因为紧张而高高扬起,梳得整齐柔顺的棕色头发紧紧地贴在他的头皮上,好像是画上去的。

德拉杰拉朝他一连开了四枪,速度快得就像机关枪在射击一样。刹那间,在奥吉倒地之前,他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瘦削而空洞的老脸,眼神痴傻茫然。他长长的身体往折弯似的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鲁格尔手枪,双腿压在身体下面,好像根本没有骨头。空中飘散着浓重的火药味,空气似乎因为枪声而凝固了。德拉杰拉慢慢地站起来,拿着亮闪闪的左轮手枪走向了德鲁。

“你一个人的盛宴啊,局长,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呢?”

德鲁慢慢地点点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吞了吞口水,在地板上慢慢地走动,走过奥吉摊开的尸体边,看向沙发上的女郎,摇摇头。他走到马斯特斯身边,单膝跪下来,碰碰他,又站了起来。

“都死了,我想。”他轻声说道。

德拉杰拉说:“干得不错啊,那个大个子呢?那个彪形大汉?”“他们把他送走了,我——我想他们并没有想要杀你,德拉杰拉。”

德拉杰拉微微点点头,他的脸柔和了下来,冷硬的线条消失了,没被血迹覆盖的那半张脸看起来有了人类的气息。他用一条手帕擦擦脸,上面立刻染上了鲜红的血迹,他把手帕丢开,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头发,一些头发因为干涸的血块而黏在一起。

“见鬼的,不想才奇怪吧。”他说。

屋子里一片寂静,外面也没有声音。德鲁听了听,吸吸鼻子,走到前门往外面张望,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他转身回来,走到德拉杰拉身边,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这真是值得大加称颂,”他说,“一个警察局长必须自己做卧底——一个正直的警察按照事先设计好的一切,假装被停职去帮助他。”

德拉杰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德鲁现在又能冷静地说话了,他的脸色又恢复了红润:“为了我们的部门,小伙子,为了整个城市——和我们自己,这是唯一的做法。”

德拉杰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这个做法,”德拉杰拉冷漠地说,“如果真的能像我们所想的那样的话。”

13

马库斯停下车,带着羡慕的表情朝掩映在树荫里的大房子咧嘴一笑。

“真不错,”他说,“我真想在这里好好休息一阵。”

德拉杰拉慢慢地从车上走下来,显得十分僵硬和疲倦。他摘下他的草帽,夹在他的腋下,他左边脑袋上的一部分头发被剃光了,被剃光的部分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和纱布,一绺粗硬的头发从绷带边缘伸出来,显得非常滑稽。

他说:“是啊——不过我可不住在这儿,伙计,等我一下。”他沿着草丛中的石径往前走,清晨的阳光下,树木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房子显得非常安静,窗帘都被拉上了,门上的铜把手上有个黑色的花环。德拉杰拉没有走向门前,而是转到窗户下面的另一条小路上,从唐菖蒲花园经过,沿着房子的侧面走过去。

房子后面有更多的树木、草坪、花朵、阳光和树荫,其中一处还种了荷花,里面有一只大石牛蛙的池塘,稍远处有半圈椅子围着铺着瓷砖的铁桌子。贝拉·马尔就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

她穿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连衣裙,看起来轻松惬意,栗色的头发上带着一顶宽边园丁帽。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越过草地看向远方,她的脸色苍白,妆面都浮在脸上。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木然地笑了笑,指指旁边的椅子。德拉杰拉没有坐下,他拿出了夹在腋下的草帽,用一根手指敲着帽檐,说道:“案子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一系列的审理,调查,威胁,许多人都在新闻里大呼小叫,报纸也会大肆渲染一段时间。但是归根结底,在记录上,案子已经了结了,你可以开始试着忘记它了。”

女人突然看向了他,睁大了她生机盎然的蓝色眼睛,又把眼睛移开,看向了草地。

“你的头伤得很重吗,山姆?”她轻轻地问。

德拉杰拉说:“没有,还好……我是说,叫拉莫特的女人杀了马斯特斯——也是她杀了多尼。奥吉杀了她,我杀了奥吉,结果都死了,一环扣着一环。但我猜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伊马利是怎么死的,我想那已经不重要了。”

贝拉·马尔没有抬头看他,轻轻地说:“但你怎么知道木屋里的人就是伊马利呢?报纸上说——”她停了下来,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他木然地盯着手里的帽子:“我不知道,我想是一个女人杀了多尼,湖边的人是伊马利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因为那个人符合对伊马利的描述。”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女人……杀了多尼?”她有些拉长了声音,平静地低声问道。

“我就是知道。”

他走开几步,站在那儿看着树,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又走回她的椅子边,站在她身旁,他的脸显得很疲倦。

“我们曾经有过很美好的时光——我们三个,你,多尼还有我。生活对人好像很残忍,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所有美好的事情。”

她的声音仍然很低:“也许我们并没有失去一切,山姆,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定要经常见面。”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转瞬即逝,“这是我第一次骗人,”他轻轻地说,“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贝拉·马尔的头转动了一下,她的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在充满色泽木头的对比下显得很苍白,她的整个躯体似乎都变得僵硬了。

过了一会儿,德拉杰拉把手伸进口袋,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中,他低头茫然地看着它。

“我拿回了我的警徽,”他说,“但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干净了,我想让它一尘不染,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的。”他把警徽放回了口袋里。

女人极其缓慢地走到他面前,她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她的脸就像打着胭脂的白色石膏面具。

她说:“我的天哪,山姆——我开始明白了。”

德拉杰拉没有看向她的脸,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方的虚处,开口时声音含糊,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当然……我觉得是女人,是因为那把枪是一把女人用的小型枪,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当我去了木屋之后,我知道多尼已经准备好应对麻烦了,而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要对付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伊马利成功干掉了多尼,那这个计划就完美无缺了。马斯特斯和奥吉误以为他得手了,马上就让一个律师打电话替他承认罪行,并且承诺到早上就回来自首。所以任何对伊马利的死毫不知情的人很自然地就进了圈套,况且,没有警察会想到一个女人会把弹壳捡起来。

“在听完乔伊·基尔的故事之后,我以为是那个叫拉莫特的女孩干的。但当我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她。那实在是太卑鄙了,某种程度上,是我害死了她,尽管我觉得,跟那群人混在一起,她也没什么活路了。”

贝拉·马尔还在盯着他,除了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头发以外,她整个人都一动不动。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了远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串钥匙,扔到桌上。

“直到后来我才完全明白过来,有关三个让我困惑的疑团——本子上的记录,多尼手里的枪和消失的弹壳。然后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他用勇气坚持到了最后一秒钟——为了保护某个人。记事本上的字迹有些颤抖,是后来他自己一个人,在他临死的时候写上去的。他一直想着伊马利的事情,所以他就写下了他的名字,用来扰乱侦查,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所以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手枪。最后只剩下弹壳的问题了,过些时候,我也弄明白了。

“犯人是在近距离内开的枪,只隔着桌子,桌子的一头儿摆着一些书,弹壳掉到了那里,他能够到那儿,因为他不可能弯腰从地上捡起弹壳。你的钥匙圈上有他办公室的钥匙,我昨天深夜去了那里,在他的雪茄保湿盒里找到了弹壳,没有人检查过那里。到头儿来,人们还是只能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

他停下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会儿之后他补充道:“多尼尽了全力——然后才死去。他干得不错——我会尽力让他和一切脱离干系的。”

贝拉·马尔慢慢地开口了,一开始只是口齿不清,后来她终于吐字清楚了。

“不只是女人,山姆,是他拥有的那个女人。”她颤着声音说道,“我明天就进城去自首。”

德拉杰拉说:“不,我告诉你我要让他和一切都脱离干系,城里的人喜欢事情就像现在这样了结。这是完美的政治,也让这座城市都脱离了马斯特斯和奥吉的魔爪。德鲁可以风光一阵子,但不会太久的,因为他太过软弱,这都不重要……你不要插手任何事,你要做的就是多尼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来做的事情——让自己置身事外。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涂满脂粉的苍白的脸,然后转身走过草坪,穿过有荷花和石牛蛙的池塘,沿着房子侧面向车子走去。

彼得·马库斯打开了门,德拉杰拉钻进车子坐下,头靠着椅背坐在车内,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地说:“慢慢开,彼得,我的头痛得要命。”

马库斯发动了车子,开到了街道上,慢慢地从德内佛巷往城里驶去,笼罩在树荫中的房子消失在他们身后,被遮挡在一片高高的树林里。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之后,德拉杰拉才又睁开眼睛。

我在等候。

凌晨一点,温德米尔旅馆的夜班门房卡尔,关掉了大厅里三盏台灯中的最后一盏。蓝色的地毯暗下来了一两成,后面的墙壁好像退到了遥远的地方。沙发上躺着一个慵懒的身影,角落里布满了蛛丝般的回忆。

托尼·雷赛克打了个哈欠。他的头侧向一边,听着从大厅另一边的昏暗拱门外远远传来的隐隐约约、兴奋的音乐声。他皱起了眉头。在凌晨一点后,收音机室就应该属于他了——里面不该有别人的。那个红发女郎毁了他的夜晚。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放松地坐在那儿,这是一个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纤长优雅的手指交叉地扣在他表链的鹿齿上。这是技艺娴熟的艺术家才能拥有的修长纤细的手指——富有光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第一个指节开始逐渐变窄,手指的尾端是铲形的,多么漂亮的手指!托尼·雷赛克轻轻地摩挲着它们,他沉静的海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平和。

他蓦地又皱起了眉头。这音乐让他不悦。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可思议地敏捷,一气呵成,甚至连扣在表链鹿齿上的手都没有移动。上一秒他还放松地靠在沙发里,下一刻就四平八稳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好像他一直都站在那里,刚才的动作变换只是错觉。

他穿着油亮的小皮鞋优雅地穿过拱门下的蓝色地毯。音乐声大了一些,收音机里放的是一场喧闹热情、狂热刺激的现场爵士演奏会。音乐有点太吵了。红发女郎静静地盯着大收音机外壳上的磨损部位,仿佛她可以透过它看见乐队演唱者脸上挂着他们职业性的笑容在汗流浃背地卖力演出。她蜷着腿躺在一张看起来是房里最柔软舒适的沙发上。整个人都包围在沙发的垫子里,就像花店里用纸巾包着的胸花一样。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靠在那儿,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放在她桃粉色的膝盖上,身上穿着绣着黑色莲花花苞的丝绸睡衣。

“你喜欢古德曼吗,克雷西小姐?”托尼·雷赛克问道。

女郎慢慢转动了她的眼睛。她的双眼黯淡无神,但她眼睛蓝得几乎有些吓人。这是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但眼里却是一片空洞。她古典美的脸上一脸冷漠。

她什么也没说。

托尼笑了笑,感受着他身体两侧的手指顽皮地弹动,一下又一下。“你喜欢古德曼吗,克雷西小姐?”他轻轻地再问一次。

“不到迷恋的程度。”女郎波澜不惊地说道。

托尼用他的鞋跟打着节拍,看向女孩的眼睛——她那大而深邃却空洞洞的眼睛。或者,这真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吗?他弯下腰,关掉了收音机。

“请别误解了我的意思,”女郎说道,“古德曼自己赚钱,在这个年头,任何通过自己正当手段赚钱的年轻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但是这种吉特巴舞的音乐对我来说,就像走了气儿的啤酒,我更喜欢带劲儿的东西。”

“也许你喜欢的是莫扎特。”托尼说。

“你就这么笑话我吧。”女郎答道。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克雷西小姐。我觉得莫扎特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人——托斯卡尼尼也是他的忠实拥趸呢。”

“我以为你是个旅馆的侦探。”她把头往后靠到枕头上,垂着眼睛透过睫毛看着他。“给我放放这位莫扎特的音乐吧。”她又加了一句。

“现在已经太晚了,”托尼叹了口气,“现在没办法收听到了。”

她眼神清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盯上我了,是吧,侦探先生?”她轻声笑了笑,“我做错了什么呢?”

托尼露出了一个顽皮的笑容。“不,克雷西小姐,你什么也没做错。但是你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你已经在这家旅馆里待了五天,足不出户地待了五天。更何况你住的是塔楼的房间。”

她又笑了起来。“快给我编一个关于塔楼套房的故事吧。我很无聊。”

“以前有个女孩儿也住在你现在住的这个套房里。同你一样,她在旅馆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我的意思是说,也是一步没踏出过旅馆。她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话。你觉得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女郎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她没买单就跳楼了。”

他伸出他修长精致的手,然后慢慢地转动它,甩了甩手指,就像慵懒翻腾的海浪一样。“嗯——哦,她让楼下的人拿上来账单,而且付完了钱。然后她告诉司机半个小时后再回来提行李箱。然后她就从阳台跳了下去。”

女郎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她的眼里仍然是一潭死水,一只手放在桃红色的膝盖上。“你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托尼·雷赛克。”

“听起来像个势利小人。”

“是的,”托尼说,“波兰人。”

“继续吧,托尼。”

“所有的塔楼套房都有私人阳台,克雷西小姐。阳台的围栏对于十四层楼来说太矮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乌云密布。”他的手以一种最后的告别的姿势垂了下来,“没有人看见她跳下来。但是当她撞到地上的时候,那声音就像一把大型的枪走火了。”

“你在编故事,托尼。”她干巴巴地低语道。

他又露出了顽皮的笑容。他沉静的海灰色的目光好像在抚弄她波浪般的长发。“伊芙·克雷西,”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个等待光明的名字。”

“等着一个高个子、黑黝黝、一无是处的家伙。托尼,你不会想知道原因的。我曾经嫁过他一次,还有可能再次嫁给他。在你的一生中,你也许会犯很多次错。”她膝盖上的手慢慢地张开,直到整个手撑开到了极限之后,又突然紧紧地攥了起来。在那样昏暗的灯光下,指关节却像磨光了的骨头那样发亮。“我曾经对他使过那些低级的花招。我陷他于一个不幸的境地——虽然不是有意而为之。当然了,你对这个也不会感兴趣的,就只是我欠他的而已。”

他轻轻地往前靠,然后转动了收音机的旋钮。一阵模模糊糊的华尔兹音乐飘扬在暖暖的空气中。一曲俗艳的华尔兹,但仍然是华尔兹。他调大了声音。一阵沉闷的旋律从收音机的扩音器里流泻出来。自从维也纳风格消亡之后,所有的华尔兹都死气沉沉的。

女郎把手放到一边,哼了三四句调子,突然停了下来,紧紧地闭上了嘴。

“伊芙·克雷西,”她说道,“也曾经生活在光明里。在一家流浪汉夜总会,一个下流的地方。他们抄查了那里,然后这光明再也不复存在。”

他几乎有些嘲弄地对她笑了笑。“克雷西小姐,你在那里的时候,那儿可不是个低级的地方……每当以前的门卫在旅馆入口处走来走去时,总会有管弦乐队演奏华尔兹舞曲,那时的门卫,会因自己胸前的奖章而感到无比自豪。埃米尔·杰宁斯的《最后一笑》,你应该记不得了吧,克雷西小姐?”

“清泉,美丽的清泉,”她说道,“是的,我从来没看过这部电影。”

他背对着她走了三步,然后转过身来。“我得上楼去查房了。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很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俗气的华尔兹结束了,有个人开始说话。女郎的声音盖过了收音机里的说话声。“关于阳台——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他摇了摇头。“可能吧。”他轻声说道,“但我不再这么想了。”

“不可能的,托尼。”她脸上的笑就像一片灰暗的落叶,“多和我聊聊吧。红头发的人不会跳楼的,托尼。他们会咬紧牙关坚持——然后渐渐消逝。”

他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穿过地毯离开了。门卫就站在通往大厅的拱门里。托尼还没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但他知道那儿有个人。当他近处有人的时候,他总是能察觉到。他能听到草生长的声音,就像《青鸟》中的那头驴。

门卫急切地向他努了努下巴。他制服领子上面那张宽大的脸满是汗水,看起来异常兴奋。托尼登上台阶,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穿过拱门,走向昏暗的大厅中央。

“有什么问题吗?”托尼疲惫地问道。

“托尼,外面有个人要见你。他不肯进来。我正在擦洗门上的厚玻璃板,然后他就走到了我的身边——一个高个男人,‘去找托尼,’他说,紧紧地抿着嘴说的。”

托尼说:“嗯哼,”然后看向门卫淡蓝色的眼睛,“是谁呢?”

“艾尔,他说让我告诉你,他是艾尔。”

托尼的脸变得像面团一样僵硬。“好的。”他开始往外走。

“听着,托尼。”门卫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在街区后面的出租车旁边有一辆黑色的大轿车,有个男人就站在轿车边,他的一只脚在踏板上。这个跟我说话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裹得紧紧的,衣领高高地竖起来,都到了耳朵那儿。他的帽子压得很低,你根本就看不见他的脸。他可是咬牙切齿地对我说‘去找托尼’。你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吧,托尼?”

“只是财务公司的人,”托尼说道,“快走开。”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走过蓝色地毯,走上三个低低的台阶,走到了大厅入口处。入口处一边有三台电梯,另一边是接待台。只有一台电梯好使。在开着的门边,夜间接线员静静地站在那儿,双臂交叉,身上穿着整洁的、镶着银色衣边的蓝色制服。他叫戈麦斯,是一个精瘦黝黑的墨西哥人。他是新来的,刚开始上夜班。

另一边的接待台上,夜间接待员轻轻地靠在玫瑰色的大理石台面上。他衣着整洁,身材矮小,留着一撮淡红色的小胡子,他的脸颊有些红润,看起来好像搽了胭脂。他盯着托尼,一边用一只手指拨弄着他的胡须。

托尼伸出食指直指向他,其他三根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拇指一上一下地打着响指。接待员拨了拨另一边的胡子,看上去百无聊赖。

托尼接着往外走,穿过了收摊了的黑漆漆的报摊和药店的侧门,走向一扇包铜厚玻璃板门。他在出门前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有点困难。他挺了挺胸,推开了门,进入到了夜晚寒冷潮湿的空气中。

街上一片漆黑宁静。两个街区外威尔希尔街上白天车辆川流不息,现在空无一人。他左手边有两辆出租车,两个司机正并排背靠着挡泥板抽烟。托尼走向另一边。那辆黑色的大轿车离旅馆大门三分之一个街区左右。车灯昏暗,直到他走近轿车时,他才听见汽车引擎低低的转动声。

一个高个儿下了车,慢慢朝他走来,两只手都插在黑色高领风衣的口袋里。他嘴里的香烟头处火光微弱,像失去了光彩的珍珠。

他们在离对方两英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个男人说:“嗨,托尼,好久不见。”

“你好,艾尔,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凑合吧。”高个男人开始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来,然后停了下来,轻轻地笑了笑,“我给忘了,我猜你应该不想跟我握手。”

“那没什么意义,”托尼说,“猴子都会握手。你来这儿干吗,艾尔?”

“看来你还是那个风趣幽默的小胖子啊,是吗,托尼?”

“我猜的。”托尼紧紧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喉头有些发紧。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混口饭吃。”

艾尔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喜欢慢慢来,托尼,我喜欢速战速决。所以你想要保住这个饭碗咯。没问题,你们那个安静的旅馆里,住了一个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把她弄出来。现在,快点儿。”

“怎么了?”

高个男人来来回回扫了几眼街道。轿车后座里有个男人轻轻地咳了咳。“她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事儿不是针对她的,但是她会给你惹麻烦的。带她出来,托尼。你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当然。”托尼漫无目的地说道,那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艾尔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掏了出来,伸到托尼的胸前,懒懒地推了他一把。“我不会告诉你到底是为什么的,胖子兄弟。把她带出来就对了。”

“好的。”托尼干巴巴地说。

高个男人抽回手,把手伸向了车门。他打开了车门,然后开始像一道纤瘦的黑影一样滑进车里。

他突然停下来跟后车座里的男人说了几句,又钻了出来,回到托尼静静站着的地方。他浅色的眼睛里反射出街上昏暗的灯光。

“听着,托尼,你向来都是安分守己。你是个好伙计,托尼。”

托尼没有搭腔。

艾尔像一个长长的咄咄逼人的影子一样靠近他,艾尔的高领几乎碰到了他的耳朵。“这可是件麻烦事儿,托尼。弟兄们不会高兴的,但我还是告诉你吧。这个克雷西嫁给了一个叫约翰尼·雷尔斯的家伙。这个雷尔斯大概两三天,或者一个星期前刚从昆汀监狱里出来。他因为过失杀人罪坐了三年牢,是这个女孩儿让他入狱的。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撞死了一个老头,她当时就在车上。他没有停下来,她让他去自首,否则就要告发他。他没有自首,所以警察就找上了门。”

托尼说:“这真是太糟糕了。”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伙计。干我这行的经常碰到这种事。这个雷尔斯在监狱里吹牛说这个女孩儿一定会等他,等他出来之后会原谅他并忘记一切,他说自己一出狱就要来找这个女孩儿。”

托尼说:“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很僵硬,就像厚厚的纸似的。

艾尔笑了:“弟兄们想见见他。他在斯特里普大道上管理一张赌桌,和另一个家伙使了套诡计骗走了赌场的五万块钱。另一个小子已经把钱吐出来了,但是我们还得找约翰尼拿回剩下的两万五。可没有人付钱让弟兄们把这件事给忘了。”

托尼来回打量着漆黑的街道。一个出租车司机扔出了一个烟头,它从车顶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托尼看着烟头落到地上,然后在人行道上一闪一闪的。他听着黑色大轿车轻轻的引擎声。

“我可不想在里面瞎掺和,”他说,“我会带她出来的。”

艾尔退开了两步,点点头说:“小子,算你聪明。妈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托尼说。

“替我向她问好。”

“光向她问好可不够。”托尼说。

艾尔迅速转过身来上了车。车子慢悠悠地歪歪扭扭地朝街道中间驶去,又滑动着向街角去了。车灯的灯光打在墙上,车子转过了个街角然后消失了。车子尾气的气味在空中久久不散,钻进了托尼的鼻子里。他转身走回了旅馆,径直去了收音室。

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但收音机前面长沙发上的女郎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在垫子上压出了浅浅的凹槽。他弯下腰摸了摸垫子,还留有余温。他关掉收音机,站在那儿,伸出一根拇指在身体前慢慢地转动,一只手平放在他的胃上。然后他又回到大厅,走向电梯,站在一个装着白色沙子的陶罐旁。接待员在玻璃板后面另一头的桌子上一阵忙活。四周一片沉寂。

电梯那儿灯光很暗。托尼看了看电梯上的显示器,中间一部电梯在14层。

“看来回去睡觉了。”托尼低声说道。

电梯旁门卫房间的门敞开着,那个身材矮小的墨西哥夜间接线员穿着睡衣走了出来。他安静的栗色眼睛瞟了眼托尼。

“晚安,组长。”

“好的。”托尼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带花纹的细烟,嗅了嗅它。他慢慢地检视着它,让烟在他优雅的指间转动。香烟的一边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他皱起了眉头,扔掉了香烟。

一个很遥远的声音传来,电梯显示器上的铜指示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灯光照亮了竖井,照进了下方的黑暗中。电梯停了下来,门开后,卡尔走了出来。

在和托尼目光交错时,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他走到托尼面前,脑袋歪向一边,粉红色的上唇闪着微弱的光。

“听着,托尼。”

托尼一个快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让他转了个身。看似随意却快速地推着他走进昏暗的大厅,把他拽到了一个角落。托尼松开了卡尔的手,他的喉头又开始发紧,但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说吧,”他阴沉地说,“你要告诉我什么?”

门卫把手伸到口袋里,拽出来一张一元的钞票。“他给了我这个。”他轻松地说。他闪烁的目光越过托尼的肩膀,不知道在看哪儿。他快速地眨着眼睛,“冰块和姜汁汽水。”

“少在这儿拖拖拉拉的。”托尼低声吼道。

“住在14B的家伙,”门卫说。

“让我闻闻你的口气。”

门卫顺从地靠了过去。

“是酒精,”托尼厉声说,“他让我喝了一杯。”

托尼看向了手里的一块钱,“在我印象中,没有人住在14B。”他说。

“有的有的。”门卫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睛眨了几下,“一个高个黑皮肤的家伙。”

“好吧,”托尼面带不悦地说,“14B住了个高个黑皮肤的家伙,他给了你一块钱和一杯酒,还有呢?”

“他手里有枪。”卡尔说,又眨了眨眼睛。

托尼笑了,但是他的眼里覆上了一层冷酷的冰霜。“是你带克雷西小姐回房的吗?”

卡尔摇摇头,说:“我看见戈麦斯带她上去的。”

“滚吧,”托尼咬牙切齿地说道,“再也不许喝客人给你的酒。”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卡尔回到自己电梯旁的房间里,关上了门。然后他悄悄地走上了三个台阶,走到接待台前,看着脉络鲜明的玫瑰色大理石台面,缟玛瑙笔座,以及皮夹里的新的入住登记卡。他抬起一只手,一拳重重地打在桌子上。接待员从玻璃屏风后面跳了出来,就好像受惊蹿出洞的金花鼠。

托尼从胸前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把它摊在桌上。“这里为什么没登记14B的住客?”他厉声问道。

接待员礼貌地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太抱歉了,他登记入住的时候,你一定是出去了。”

“谁?”

“登记的名字是詹姆斯·沃特森,来自圣地亚哥。”接待员打了个哈欠。

“他有没有问起任何人?”

接待员停下打了一半的哈欠,张着嘴,然后看向托尼的头顶,说:“是的,他问起了一个乐队,怎么了?”

“讲起笑话来倒是聪明机灵啊,”托尼说,“看来你喜欢来这套。”他在他的纸上记下了这个信息,又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我要上楼查房了。上面还有四个空的塔楼套房。保持警惕啊,小子,你可有点儿放松了。”

“我明白了,”接待员拖着嗓子慢吞吞地说,打完了他的哈欠,“快点回来,老家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些时间呢。”

“你可以刮掉嘴上那撮粉红色的小胡子。”托尼说,然后走进了电梯。

他打开了一个电梯的门,打开了电梯顶上灯,按了电梯去14层。电梯到了之后,他关掉了灯,走出电梯,关上了门。比起楼下其他的中厅来说,这个要小一些。除了电梯出口的那面墙上,其他三面墙上各有一个蓝色的单扇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金色的门牌号,环绕着金色花环。托尼走到14A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但没听见什么动静。伊芙·克雷西大概已经上床睡觉了,也许在浴室里,也有可能在阳台上。她或许正坐在房里距离门边几尺的地方,盯着墙壁发呆,那么,他怎么可能听见她静坐发呆的声音呢?他转而又走到14B前,也把耳朵贴了上去。这回就不一样了,里面有动静——有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听起来好像就只有一个人的咳嗽声,没有谈话声。托尼按下了门边镶有珍珠母贝贝壳的门铃按钮。

房里传来了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托尼默不作声。轻轻的低沉的嗓音带着敌意地重复着,托尼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位来自圣地亚哥的詹姆斯·沃特森先生,这会儿理应开门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吧,但他没有。门后一阵沉默,就像沉寂的冰河。托尼又把耳朵贴到了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从钥匙链里拿出一把万能钥匙,轻轻地插进锁眼里,转动了门锁,把门往里面推了三英寸,拔出钥匙,静静等待。

“好吧。”那声音冷酷地说,“进来拿吧。”

托尼推开门,就那么站在那儿,大厅里的灯光从他的背后打进来。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白皙的脸棱角分明,他手里举着一支手枪,看样子是玩枪的好手。

“进来吧。”他慢吞吞地说道。

托尼穿过门走了进去,用肩关上了门。他的手离身体两侧有些距离,灵活的手指蜷曲松弛地放着。他的脸上挂上了淡淡而平和的笑容。

“沃特森先生吗?”

“有何贵干呢?”

“我是这家旅馆的侦探。”

“噢,这可吓坏我了。”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说不上是英俊还是不英俊的男人缓缓地退回了房间里。这个房间很大,两边都各有一个矮矮的阳台。通往独用的露天小阳台的落地窗敞开着,每个塔楼套房上都有这样一个阳台。在舒适的沙发和屏风之间,有一座能烧柴火的壁炉。一张深陷的、温暖的椅子旁有一个旅馆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脏兮兮的高脚杯。男人朝杯子那儿退过去,站在它的前面。那支又大又黑的枪垂了下去,枪口指向地板。

“真是吓死人了,”他说,“我到这破地方才一个小时,旅馆侦探就找上门来了。好的,老兄,你就尽管到壁橱和浴室里去搜吧,她刚刚才离开。”

“你还没见到她。”托尼说。

男人煞白的脸上充满震惊。他那又粗又沉的声音已经有点气急败坏,“是吗?我还没见到谁呢?”

“一个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儿。”

男人吞了吞口水。他把手枪放在了桌上托盘的旁边。他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僵硬得就像个腰部有风湿病的人一样。接着他又身体向前靠,把手放在膝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所以她已经到这儿了,对吗?我还没有问起她呢,我是个谨慎的人,还没问呢!”

“她到这儿已经有五天了,”托尼说,“在等你,她一步也不曾离开过旅馆。”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他脸上的笑表明他已经明白了一切。“我在北边有些事情耽搁了,”他油滑地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拜访一些老朋友,你对我好像知道得不少啊,侦探先生。”

“你说得没错,雷尔斯先生。”

男人猛地一下站起来,手里抓起了枪,又将身体向前倾了倾,把枪放在桌子上,瞪着眼睛,“这个女人话太多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好像从嘴里掏出个柔软的东西。

“不是她说的,雷尔斯先生。”

“哦?”枪在硬木桌子上滑动了一下,“把话说清楚些,侦探先生,我现在懒得动脑子。”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带枪的男人。”

冰河般的沉默再次蔓延在他们之间。男人慢慢挺直了身躯,他的脸上顿时毫无表情,但眼神却充满机警。托尼向前朝他凑了凑。在他看来,这个托尼矮矮胖胖,一脸和善,表情平和,眼睛纯净得如同森林里的泉水。

“那些兄弟从来都不用担心会筋疲力尽,”约翰尼·雷尔斯边说边舔着自己的嘴唇,“他们从早到晚一直工作着,那家老讨债公司从不休息。”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托尼轻声问道。

“让我猜九次,我能猜中十二次。”

“爱找麻烦的兄弟们。”托尼冷淡地笑着说。

“她在哪里?”约翰尼·雷尔斯冷冷地问。

“就在你的隔壁。”

男人把枪留在桌上,走向墙边。他站在墙壁前,仔细地研究它,然后伸出手抓住了阳台栏杆上的铁格子。当他放下手转身回来时,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眼里闪着光。他走回到托尼身边,低头看着托尼。

“我赚了些钱,”他说,“伊芙给我寄了些钱,然后我拿它在北边那儿利用关系赚的。应急用的现钱,我指的是。爱找麻烦的兄弟说是两万五。”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这儿只有五百块,如果能让他们相信我的话,就太有趣了,我会这么做的。”

“你拿那些钱做什么了?”托尼冷漠地问道。

“我根本就没拿过那些钱,侦探先生。让他们瞎扯去吧!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相信这件事的人。我只是个上当受骗的傻瓜!”

“我相信你。”托尼说。

“他们通常不会杀人,但是他们可是非常心狠手辣的。”

“容易上当的蠢货,”托尼突然带着一股讽刺的轻蔑说道,“那些带枪的家伙,就只是傻瓜而已。”

约翰尼·雷尔斯伸手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当他放下杯子时,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拿起了枪,在手里把玩,然后枪口朝下塞进了内里的口袋里。眼睛盯着地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呢,侦探先生?”

“我觉得你应该放过她,给她安宁。”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觉得你会的。”托尼说。

约翰尼·雷尔斯默默点点头。“我能离开这里了吗?”

“你可以坐货梯到车库。在那里租辆车。我给你张名片,你把它给车库管理员就行。”

“你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约翰尼·雷尔斯说道。

托尼拿出一个破旧的鸵鸟皮钱包,在一张名片上草草写下几句。约翰尼读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用大拇指弹着它。

“我可以带她一起走的。”他说道,眼睛眯了起来。

“你也可以骑着个洗衣篮兜兜风啊。”托尼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她在这儿待了五天了。早就被盯上了。有个我认识的男人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把她带出这个宾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还是把你弄出去好了。”

“他们会很高兴的,”约翰尼·雷尔斯说,“他们会送你紫罗兰。”

“等到我退休的那一天,我会感激涕零的。”

约翰尼·雷尔斯把手翻过来,盯着自己的掌心。“无论如何,在我走之前,我可以见见她。你说她就在隔壁,是吗?”

托尼扭动了一下脚跟,开始向门口走去,他头也没回地说:“别浪费太多时间,帅小伙,我可能会改变主意的。”

男人几乎像耳语似的说道:“据我所知,你现在应该正在监视我。”

托尼没有回头,说:“你不得不冒这个险。”

他穿过门走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看了一眼14A的门,走进了黑暗的电梯中。他撑着电梯到了布草房所在的那一层,走出电梯后把挡在货梯门口的篮子搬走。电梯门静静地关上了。他用手扶着门,所以它没有发出声响。走廊的另一头,灯光从客房部经理办公室敞开的门中透出来。托尼回到电梯里,又乘坐它下到了大厅里。

矮小的接待员正在玻璃屏风后面审查账目。托尼穿过大厅进到了收音室里。收音机又被打开了,轻轻地发出声响。她在那儿,又蜷缩在了长沙发上。音箱朝着她嗡嗡作响,那声音是如此的细微低沉,就好像树叶在沙沙作响。她慢慢地回过头来,朝他微笑。

“查完房了吗?我实在是睡不着,所以又下来了。可以吗?”

他笑着点点头,在一张绿色的凳子上坐下来,拍了拍宽宽的椅子扶手。“当然可以了,克雷西小姐。”

“等待是最困难的事情,不是吗?我希望你跟收音机说说,它听起来就像是折弯了的法国号。”

托尼调了调收音机,没发现什么他愿意听的,又把它调回了原来的频道。

“到了这会儿,酒吧里的酒鬼们是它唯一的听众了。”

她又冲他笑了笑。

“我在这儿不会打搅到你吧,克雷西小姐?”

“我很喜欢这样,你是个贴心的小家伙,托尼。”

他僵硬地看着地板,心里泛起了一阵涟漪,他等着这种感觉消失。它慢慢地消失了,他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上,整洁的手指交叉在鹿齿上。他静静地听着,不是听收音机——而是一种遥远的不确定的声音,那声音挺可怕的。或许是车轮在安全地转动,车子离开,驶入一个陌生的夜晚的声音。

“没有一个绝对的坏人。”他大声喊道。

女郎慵懒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可看走眼过两三个人。”

他点点头,“是的,”明智而审慎地承认,“我想有些人是这样的。”

女郎打起了哈欠,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半闭着。她慢慢往后靠,舒服地依偎在垫子里,说:“在那儿坐一会儿吧,托尼,也许我能打个盹儿。”

“当然。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了,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花钱雇我。”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动不动,像个孩子似的。有十分钟左右,托尼都不敢大喘气,他只是看着她,嘴微微张开。在他清澈的眼里有一种静静的迷恋,好像在注视着一座圣坛。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轻轻地穿过拱门,朝前厅和接待台走过去。他站在接待台前听了一会儿,他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他绕过这个角落朝玻璃隔间内的一排内线电话走去。他拿起一个话筒然后让夜间接线员接到车库。

铃响了三四声之后,一个男孩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温德米尔旅馆,这里是车库。”

“我是托尼·雷赛克。那个我给了他名片、叫沃特森的人走了吗?”

“当然,托尼,都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记在你的账上吗?”

“是的,”托尼说,“我的朋友,谢了,回见。”

他挂上电话,挠挠脖子。他回到接待台,一手拍在台面上。接待员一阵风一样从屏风后面飘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一看到托尼,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你就不能让人好好工作吗?”他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14B有没有什么员工折扣?”

接待员愁眉苦脸地瞪着他,说:“顶楼的套房都没有员工折扣。”

“编一个,楼上的那个家伙已经走了,只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

“噢,噢,”接待员轻快地说,“今天晚上运气不佳啊,楼上那个家伙没付钱就跑了。”

“五块钱能满足你吗?”

“你的朋友?”

“不,只是个满脑子幻想却穷得叮当响的酒鬼。”

“看来只能这样了,托尼,他是怎么出去的?”

“我带他乘的货梯,你睡着了。五块钱能让你满意吗?”

“为什么呢?”

托尼拿出了他那个破旧的鸵鸟皮钱包,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钞票滑过大理石桌面,“这是我从他身上能挖出来的全部的钱了。”托尼轻松地说。

接待员拿起了五块钱,一脸困惑,“你说了算。”他耸了耸肩说。接待台的电话尖声响了起来,他伸手接了电话。他听了一会儿就把电话推给了托尼,“找你的。”

托尼接过电话,把它贴到胸前,把话筒放到嘴边。是个陌生的声音,有一种金属的质地,音节毫无特征,难以辨认。

“托尼?托尼·雷赛克?”

“是我。”

“艾尔的口信,要听吗?”

托尼看着接待员,盖着话筒说:“行个方便吧。”接待员朝他笑笑,走开了。“说吧。”托尼对着话筒说。

“我们和待在你那里的那个家伙有点事儿要谈,他匆忙逃跑的时候被我们拦了下来——艾尔知道你会放走他,我们跟踪了他,把他堵在街边,事情有点不妙,出了意外。”

托尼紧紧地抓住电话,他的脑门出了汗,汗水蒸发后一阵发凉。“继续说,”他说,“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吧。”

“还有一些,那家伙干掉了艾尔,他已经死了。艾尔——艾尔让我跟你说再见。”

托尼紧紧地靠着接待台,他的嘴里发出了声音,但却不是在说话。

“明白了吗?”带着金属质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了,“这个家伙手上有枪,他开枪了,艾尔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了。”

托尼勉强地才能抓住电话,电话机的底座在玫瑰色的大理石台面上颤动,他的嘴紧紧地闭上了。

那声音说:“就这么多了,老弟,晚安。”电话咔嚓一声被挂断了,就像石头打在墙上。

托尼小心地把话筒放回电话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看向刚才自己紧紧握住的左手掌心,掏出一条手帕来轻轻擦拭,用另一只手把手指扳直,然后再擦擦额头。接待员又从屏风后面出来了,看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星期五休息,把这个电话告诉我怎么样?”

托尼朝接待员点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虚弱的笑容。他收起手帕,拍了拍装手帕的口袋,转身离开了接待台,走下三级台阶,穿过昏暗的大厅和拱门,又一次来到了收音室。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好像进入一个重病患者的房间。他走到他刚才坐下的椅子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女郎还在沉睡,纹丝不动,保持着一种女人和猫特有的蜷曲,姿势很放松。她的呼吸声极轻微,屋内只有收音机模糊的嗡嗡声。

托尼·雷赛克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握在鹿齿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