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六 尸毒断指

一幢居民楼因楼内怪声,居民怀疑闹鬼,纷纷搬离。打工仔夫妇贪图便宜入住,夜半抓出“闹鬼”元凶,竟是生活在下水道里的鲇鱼。而鲇鱼肚子里的一截断指,揭开了一桩碎尸案的谜团。

关键词:鬼楼 尸毒

经过两个月的装修,陈桐和楚巧巧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房。

陈桐是广西农村来曲州的外来务工人员,今年二十八岁。他初到曲州时,从装修工人做起,一步步稳扎稳打,又在业余时间到美术学院充电学习,现在曲州市内的知名装修公司担任设计师。

楚巧巧是黑龙江省农村来的打工妹,现在一家衣厂做车衣女工。

两人在外来务工人员的鹊桥会上相识相爱,直到携手走进婚姻殿堂。

双方的父母都不富裕,没有闲钱帮助他们筹备婚礼。两个年轻人的积蓄也不多,曲州市的房价,他们无力支付。原打算租一处房子结婚,没想到运气不错,一个房屋中介向陈桐推荐了一套便宜房子,两房一厅,五十五平方米,只要三十万元,相当于市价的一半。

陈桐不相信有这样的美事,但是房屋中介说得又信誓旦旦。陈桐到那套房屋去看过,虽然位置偏僻,室内光线也不好,有些阴森,但是这样便宜的价格,不能再挑剔。

房屋中介向陈桐坦白说,这套房子有些旧,是快二十年的老楼了,可能内部设施年久失修,晚上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先后有几户住户感觉住得不舒服,就都搬走了。不过从没人出过事,尽可以放心。

陈桐年纪虽轻,却走南闯北地见过许多世面,自然不相信这些神鬼之类的传说。他想,要在曲州安家,租房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和楚巧巧都是外乡人,有了自己的房子,心里就安定多了。这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就倾尽所有积蓄,又从同乡和朋友那里借了些钱,付了房子的首付。再利用自己在装修行业的关系,搞到一些廉价的材料,把新房布置起来。

陈桐和楚巧巧在新房的装修工程竣工的当天,并肩坐在地板上,后背倚着墙,看着雪白的墙壁,规整的吊棚,红色的厨房壁橱,明亮通透的玻璃窗,恍惚似在梦里。虽然房内还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两人已经心满意足,似乎仙境也不过如此。

对于外来务工人员来说,年纪轻轻时就在曲州市拥有了这样一套温馨的房子,已经超越了梦想。

楚巧巧把头倚在陈桐的肩膀上,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陶醉的微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们来这里快两个月了,每天装修弄得声音很大,怎么都没见过楼上楼下的邻居?”

陈桐一直担心楚巧巧害怕,不敢住进这套房子,就一直没对楚巧巧说起房屋经纪人介绍的关于这套房子闹鬼的话,只哄她说这套房子的主人急着出国,所以房子卖得很便宜。

他听楚巧巧这样问,说:“城里人不喜欢和陌生人交往的,所以我们都见不到邻居。对面不是有人住吗?昨天还见到过。”

楚巧巧说:“对面的那个老太太很怪,每次见到我,都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看,我和她说话,她又不理睬,今天早上她把门欠开缝,偷瞄我上楼,我跟她打招呼,她砰地把门关上,好像我是魔鬼似的。”

陈桐说:“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邻居们处得好就多来往,处得不好就不来往,不是什么大事,别往心里去。”

楚巧巧说:“我不会往心里去,就是随便提一句。”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新房里的家具已经买好,精心布置的小屋温馨雅致。这是两人在新居里共同度过的第一个甜蜜夜晚。

楚巧巧在睡梦中,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男人的鞋底轻轻地走过地板的声音,缓慢而有节奏,“嗒嗒”地向她靠近。

楚巧巧浑身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黑漆漆的一团。她张大嘴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男人走到她床前,俯下身看着她微笑。他的脸是绿色的,在暗夜中发出幽幽的荧光。他的眼睛红得像是两泡血水,似乎要滴落下来。他看着楚巧巧,咧开嘴微笑,露出白森森的、尖利的牙齿。

楚巧巧惊恐地大叫,紧紧抱住躺在她身边的陈桐。陈桐转过头来,他的脸色也绿油油的,看着楚巧巧露出恐怖的笑容:“巧巧,你怎么啦?”

楚巧巧用被子蒙住头,吓得痛哭出来。

陈桐用手隔着被子抚弄她的肩头,说:“巧巧,你是不是在做梦?”

楚巧巧哭着说:“你走开,不要吓我。”

陈桐打开床头灯,掀开被子,柔声说:“巧巧,是我啊,你做噩梦了,不要怕。”

楚巧巧慢慢睁开眼睛,见到陈桐的熟悉而温暖的脸,心里的恐惧渐渐平息,哭泣着伏在陈桐的怀里,说:“我梦见了一个可怕的男人。”

陈桐说:“你这几天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不会做噩梦了。”

就在这时,房问里又响起“嗒嗒”的皮鞋声,虽然很轻,但是清晰可辨。

楚巧巧惊恐地睁大眼睛:“它又来了。”用手紧紧地抓住陈桐的胳膊。

陈桐也听见了这个声音,感觉有些惊悚,但还是要安慰楚巧巧:“别怕,说不定厨房里有老鼠。”

楚巧巧说:“我们刚装修的房子,怎么会有老鼠呢?”

陈桐说:“我去看看。”说着坐起来,披上一件衬衣。

楚巧巧抓住他的胳膊:“不,你不要去,在这儿陪我。”

陈桐轻轻地拍拍她的面颊:“没事,家里很安全,别怕。”

两人说话时,那个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陈桐壮起胆子,掀开被子下了床,循着声音走过去。

说来奇怪,刚才声音似乎在厨房里,陈桐接近时,那声音又转到了卫生问。陈桐加快脚步,走向卫生问,猛地拉开卫生问的门,那声音在瞬间加大,“嗒”地冲到卧室里。

楚巧巧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仿佛有一个隐形的男人,在房间里窜来窜去。

陈桐和楚巧巧一夜无眠,在胆战心惊里挨到天亮。

第二天,陈桐去找到房屋中介,讲述了前一晚发生的状况。

房屋中介的态度在售房前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明白告诉陈桐:“我在你买房前已经讲清楚那套房子的真实状况,是你自己坚持要买的,我们对已售出的房屋概不负责。”

陈桐说:“你能不能帮我和上一任房主联系下,我要确认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闹腾。”

房屋中介说:“你找到前任房主也没有用,他家人也是没办法才搬家的。”

陈桐无奈,心情郁闷地回到家。

楚巧巧在楼下的花池上坐着,目光呆滞,可怜巴巴地等陈桐回来。陈桐忙小跑几步上前说:“怎么不在家里待着?”

楚巧巧见到陈桐,一颗心才放下来,说:“我不敢待在房间里,害怕听到那个声音。我今天向同楼的人打听才知道,我们住的单元的这一侧,只有我们和另一户人家住,其他人早都搬走了,就是那声音闹的。”

陈桐担心加剧楚巧巧的恐惧心理,就撒谎安慰她说:“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去问过前任房主了,他说这是一栋老楼,里面的管道都老化了,墙上还有许多风孔,我们听到的是风吹动管道的声音。”

楚巧巧心里不相信,嘴上却说:“那就好了,其实可能听习惯后,也就无所谓了。”

陈桐说:“就是,我也这样想的。”

话虽然这么说,两人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彼此壮着胆,迎来了夜幕。

床头灯一直开着,两个人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在又一次同时翻身、面面相觑后,两人禁不住相视而笑。陈桐说:“把灯关了睡吧。”

楚巧巧犹犹疑疑地说:“那就关了吧。”

室内陷入黑暗后,楚巧巧在一团漆黑中睁大双眼,竖起耳朵,神经紧绷得像会一触即断。

不知谁家的老式挂钟在敲响,“当当当”响了十二下,午夜了。

那个“男子的脚步声”准时而至,“嗒嗒嗒”的,皮鞋敲打着地面,节奏缓慢但是流畅而坚定,向楚巧巧走来。

楚巧巧没法再镇定,急忙推推陈桐的后背,说:“那声音又来了。”

陈桐也清醒着,早听见这可怕的声音。他在恐惧、气愤、懊恼等多种情绪同时袭来的瞬间拿定主意,不管是人是鬼,今天一定要找出这个声音的源头。这是他倾尽积蓄筑成的爱巢,他必须保护自己的爱人。

陈桐倏地坐起来,拧开灯,“今晚不睡了,抓鬼。”

楚巧巧见陈彤的胆气壮起来,她身上的冷汗也消减了一些,“行,你要是不怕,我也不怕,咱们一起把鬼抓出来。”

一对新婚夫妻披上衣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情绪在房问里开始了“抓鬼行动”。

两人循着声音的来处,慢慢地接近卫生间。那声音骤然加大,从“嗒嗒嗒”变成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似乎“那个男人”知道这对夫妻正在成为他的威胁。

楚巧巧紧握着陈桐的手,由于过度紧张,指甲抠进陈桐手上的皮肤里,勒出一条条血痕,陈桐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楚巧巧低声说:“那个东西好像是藏在卫生问里。”

陈桐没有答话,用力拉开卫生间的门,“脚步声”骤然加大,小小的房问里回荡着混响。

陈桐感觉浑身的毛发都竖立起来,脖颈处凉风习习,似乎“那个东西”正俯在他的脖子后面,恶作剧地吹着气,带着恶意和快意戏弄他。

陈桐告诉自己这时必须要保持冷静,他凭借着在从事装修工作中锻炼出来的专业技能,确定声音的源头来自排污管,就用手指着排污管,向楚巧巧示意。

“你确定吗?听说‘那东西’最怕脏,怎么可能藏在那里面呢?”

陈桐说:“我确定。”说着拾起地上疏通下水道用的皮搋子,用力向埋着排污管的地表上砸过去。在连续敲击几声以后,那声音渐渐沉寂下来。

楚巧巧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走了?”

陈桐说:“不能放过它,今天一定要把它揪出来。”

楚巧巧说:“算了吧,它藏在里面,我们怎么揪它出来啊?”

陈桐说:“排污管是一直通向化粪池的,我想那东西平时可能藏在化粪池里,到了晚上就沿着排污管上来作祟。”

楚巧巧说:“不是什么怪物吧?”

“管它是什么怪物,今天就是被它吃了也要把它翻出来。”

两人掌着强力照明灯来到楼后面的化粪池,合力撬开封闭化粪池的水泥盖子,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把楚巧巧熏得倒退了几步。

就在水泥盖子掀开的瞬问,陈桐借着照明灯的光线看见池子里有两团黑糊糊的东西在粪水里折了两个跟斗,又潜进深处,隐匿无踪。

难道粪水里真的藏着怪物?陈桐牵着楚巧巧的手,返回家里,从壁橱里翻出两个旧式的网兜,在开口处用铁丝撑起来,又系上一根长长的竹竿,做了一个简易的渔网。

楚巧巧说:“这能成吗?万一那东西咬人怎么办?”

陈桐说:“管它咬不咬人,咱辛辛苦苦买的房子,不能让这东西糟践了。”说着,又翻出两个口罩,和楚巧巧一人戴上一个,发出闷闷的声音说:“挡着点味儿。”

小两口又来到化粪池边,用一根长木棍伸到里面搅了搅,粪水荡漾起来,里面有一个圆形的物体冒上来,看上去滑溜溜的,柔若无骨。陈桐看准了方位,把网兜伸进去,兜底一捞,手里感觉沉甸甸的,知道捞到了东西,手臂一轮,在楚巧巧的惊叫声中,网兜被抡到了地上。

一个东西在地上撒着欢地跳跃,楚巧巧擎着照明灯照过去,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尖叫。

那东西滑腻腻的,黑糊糊的,眼睛暴突,嘴一翕一张,竟是一条长达一尺的鲇鱼。

陈桐和楚巧巧相视而笑,连日来的惊魂稍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楚巧巧笑了一会儿,心里一酸,又流下泪来。

夜里黑糊糊的,陈桐没注意到她流泪,又如法炮制,一会时间捞上了四条鲇鱼。

陈桐拎过来一个塑料水桶,把几尾鲇鱼都装在里面。

楚巧巧说:“把这几条鱼扔了吧,臭烘烘的,脏死了。”

陈桐说:“鲇鱼都是在臭水沟子里长大的,你平时可没少吃。”

楚巧巧差点呕出来,“你恶心死我了。”

陈桐解决了一块心病,情绪正高涨,说:“不管怎么着,这几条鱼是咱们的战利品,得留着。有件事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楚巧巧说:“什么事?”

陈桐说:“抓到这几条鱼,这鬼楼里就安静了,咱们的房子在今天晚上立刻增值一倍,净赚了三十几万。”

楚巧巧说:“还是你的脑袋转得快,我就想不到。”

两人把水桶拎到屋里,在灯光下看那几条鲇鱼,一尾尾粗壮肥大,在桶里翻腾着,精力无限的样子。

陈桐说:“它们像是比普通的鲇鱼更有攻击力,怪不得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几条鲇鱼在水桶里激得水花四溅,暴突的眼睛怒视着陈桐二人,张开嘴,露出细密尖利的牙齿,似乎欲择人而噬。

楚巧巧打了个寒战说:“这几条鱼真丑。”

陈桐蹲下身,手扶在桶边,凑近了看那几条鱼,说:“我怎么觉得这几条鱼美得不得了。”

正说着,桶里突然翻起水花,一条鲇鱼跃起来,尖利的牙齿死死地咬住陈桐右手的食指。

两人齐声尖叫出来。陈桐右手举高用力一甩,甩脱了食指上的鲇鱼,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

楚巧巧忙翻出外伤药和创可贴,把陈桐的右手放到水龙头下清洗,然后敷上药,包扎好,一边埋怨说:“谁叫你去逗那几条鱼,被咬到了,疼吗?”

陈桐满不在乎地说:“没事。”

折腾了一回,外面天色渐亮,楚巧巧打了个哈欠说:“咱们睡一会儿吧,已经两个晚上没合眼了。”

陈桐表示赞同,两人栽倒在床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陈桐在睡梦中感觉右臂越来越痒,下意识地用手挠一挠,一阵刺痛感从手臂上传遍全身。指尖触摸到的地方软软的有弹性,像是一汪水疱。陈桐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右臂一片红肿,而且又麻又痒,有些不听使唤,他一惊,完全清醒过来,见右臂上一串水疱,有大有小,密密麻麻的,从手上一直延伸到上臂。

陈桐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害怕,伸手到一个水疱上面去挠,使的力气大了些,水疱破裂,一股脓水喷到脸上。

这时楚巧巧被身边的响动弄醒,见到陈桐的状况,也吓了一跳,“怎么被鱼咬了一口,就成了这样子?”

陈桐说:“不知道,感觉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楚巧巧说:“那条鱼从下水道里捞出来,说不定有毒,赶陕去医院吧。”

松江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梁玉音检查过陈桐的伤势,感觉很奇怪,说:“被鲇鱼咬到的情况时有发生,一般就是肿胀而已,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我们要抽取一些组织液做化验,弄清楚里面的成分,对症下药。”

梁玉音是苏采萱上医学院时的同学,又是一个学生社团的战友,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

化验室的结果出来以后,梁玉音拧着眉头看了半天,拿起电话打给苏采萱,“前一段时问听你说过一件事,你们队里有个刑警在办案时接触到腐尸,手臂上中了尸毒,肿胀得不成样子,而且起了一层水疱,是不是有这回事?”

苏采萱说:“梁大医生,你也说这样不严谨的话,哪有什么尸毒,那是民间的说法,我们的警员是感染了腐尸体表上的化脓性葡萄球菌和沙门氏菌,而引发了一些表象的病征。”

梁玉音说:“我刚接诊的一个病人,也出现了类似病征,把他受感染的身体组织液送到实验室检验,也化验出了化脓性葡萄球菌和沙门氏菌的成分。”

苏采萱很感兴趣:“这种病例很少见,这个病人是在哪里接触到的腐尸?”

梁玉音说:“病人说他是被鲇鱼咬了一口以后,就出现了症状。”

苏采萱说:“鲇鱼的攻击性很强,咬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不过鲇鱼携带的病毒量通常很小,对于免疫系统成熟的成年人不会造成危害。”

梁玉音说:“这个病人前两天心理极度焦虑,又没有休息好,可能因此造成免疫系统紊乱。不过这尸毒来得有些蹊跷,我想你是做公安的,也许会感兴趣。”

苏采萱说:“鲇鱼就是以腐尸为食的,什么死鱼死虾死猫死狗的,我们做公安的,也管不了那么多。”

梁玉音说:“那就算了,我可能是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了。”

没想到这次苏采萱险些犯了一个大错误。

给陈桐处理过胳膊,梁玉音说:“没有什么大事,回去按时服药,注意卫生,及时擦洗患处和换药,别再碰那些鲇鱼了。”

陈桐和楚巧巧回到家,都有些沮丧。这个蜜月过的,先是被“鬼”吓,然后跟“鬼”玩,最后被“鬼”咬,没有柔情蜜意,只有恐惧和疲惫不堪。

陈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那一桶鲇鱼发狠。

楚巧巧说:“千万别再惹它们了,把它们丢到外面去吧。”

陈桐说:“不能这么便宜了它们,我今天非把它们剖腹挖心不可。”

楚巧巧说:“你要把这几条鱼烹炒煎炸炖啊?别恶心我了。”

陈桐说:“亏你还是农村出来的,那城里卖的猪狗鸡鸭,哪个没吃过屎尿?就是那些蔬菜瓜果,哪个不是大粪浇灌出来的?”

楚巧巧说:“行了你,尽挑恶心的说。”

陈桐不理她,从桶里捞出几条鲇鱼,这次格外当心,把几条鲇鱼丢在水池里,用擀面杖一条条敲死。又把水打开到最大,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冲洗干净。

楚巧巧把切菜和切肉的刀都护在身后,“你别用这些刀,要想收拾鱼,用剪刀好了,我可不想每次一切菜就恶心。”

陈桐就拿起剪刀,把鲇鱼的肚子逐一剖开,将里面的内脏掏出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不能真把这几条鱼吃掉,但就是想把它们大卸八块,一雪心头之恨。

一条鲇鱼的内脏掉到水池子里,发出当的一声响。陈桐说:“这鱼肚子里还有东西。”

从一堆内脏中拈起两块硬硬的东西,放到水下冲洗,等表面污物被冲净,拿到眼前一看,吓了一跳,手一抖,两块东西又掉回水池里堆着的内脏里面。

楚巧巧说:“是什么东西,让你那么害怕?”

陈桐说:“是人的手指骨头。”

楚巧巧说:“你别吓我,我现在心脏非常脆弱,好容易从闹鬼的阴影里摆脱出来,你又用死人骨头吓唬我。”

陈桐瞪着眼睛说:“我没吓你,真的是人的手指骨头,报警吧。”

二十分钟后。陈桐家。

苏采萱用镊子捏起两根指骨,装到证物袋里,递给李观澜。

苏采萱说:“这是人的指骨,确定无疑,看尺寸是女人的指骨,这个单元的下水道里很可能藏着人体碎尸。”

刑警队和污水处理厂联系过,几名工人在疏通过下水道后,又用铁钩打开化粪池的盖板,再用长竹竿搅散化粪池内的杂物结块层,用真空吸粪车吸净池内的污物。最后用细筛子把异物一点点过滤出来。

在恶臭的味道里辛苦工作了四个多小时,找到了几块人体不同部位的碎骨骼,以及一些已经发黄或发白的疑似肉块,凭目测很难确定是人还是动物的,需要化验后才能确认。

陈桐家这一侧共有六套民宅,除陈桐和楚巧巧外,其他人家都在早些时候被“闹鬼”的声音吓得搬离。由于所有的骨骼和肉块都是在这一侧的下水道里打捞出来,可以确认分尸的罪行是在这六户人家内的某一户内完成的。

李观澜要求冯欣然带领其他五名警员查清除陈桐外的现任五户房主的资料,并调查历任住客的详细资料。在对陈桐和楚巧巧做过详细笔录后,携带着腐肉和骨骼回到警队,进行化验。

从下水道和化粪池里捞出来的腐肉共有十七块,大小不一,最小的直径只有两厘米,最大的在十厘米左右。经细胞检验,其中只有一块是人体组织,其他部分都是动物的腐肉。

此外,有四块骨骼,可以确认分别是人体头部、臂部的碎骨骼,还有一块鼻骨。

苏采萱向李观澜汇报化验结果说:“根据碎骨骼的被侵蚀程度,受害人死亡时间在一年到十八个月之前,大部分身体组织已经被鲇鱼食用尽,仅发现一小块身体组织残留,确认是女性子宫的一部分,因其中以结缔组织为主,鲇鱼未能全部吞食。可以确认这些碎骨骼和结缔组织来自同一名女性,死者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其他特征暂时无法确定。”

苏采萱顿了顿又说:“我怀疑攻击报案人陈桐的鲇鱼曾长时间大量食用腐尸,体内携带大量尸毒,从而也对人类的体味非常熟悉,并培养出了对人体的强烈兴趣,所以才会主动攻击陈桐。从这点分析,尸体的所有部分可能都已经被抛进下水道,绝大部分被鲇鱼吞食,只留下了这几块骨骼和结缔组织。”

李观澜说:“根据现有的这些人体组织,能不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苏采萱说:“要是做DNA检验,这些骨骼不行,活体细胞都已经死亡了,必须做活细胞培养,这需要很长时问,所幸还有这一块子宫的结缔组织,可以立刻进行化验。不过你们还没找到尸源,无从对比。”

李观澜说:“冯欣然他们有消息反馈回来,调查对象一共只有六户,加上历任租客,五年内在这六套房问里住过的共有十一家,其中仅有一人报过失踪,而且是女性,这个失踪人口有很大可能是被害人。”

失踪人口的资料是陈桐家所在单元的四楼房主提供的。

陈桐家住三楼,这套房子的前任房主也正是四楼的现任房主徐汇先。

陈桐买的这套房子所在的住宅楼原是市第一棉纺厂的家属楼。徐汇先在几年前是棉纺厂的工人,分到了四楼的这套住宅,并在房屋私有化时购买了产权。后来棉纺厂破产,徐汇先自谋职业,目前经营一家洗衣店。

而三楼的那套房子原是徐汇先父母的住宅。他父母都是棉纺厂的退休职工,后来相继过世,房子就过户到徐汇先名下。

徐汇先在刑警调查时才知道自家住宅里“闹鬼”的真相,先是为自家房屋又可以重新人住而庆幸。等听说楼里发生碎尸案后,又大惊失色大失所望,哀叹自己的房屋还是不能坐地起价。

徐汇先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陈桐家的那套房子,在徐汇先做房主时,曾经出租给一对外地来的夫妻,也许是同居恋人,从两年前的年初开始,在这套房子里居住了近一年时间。其间两人闹过多次矛盾,原因好像是女方外出约会网友,双方一直吵闹。女方的父母在此期问来过两次,试图为双方调解矛盾。后来女方失踪,女方父母也来找过,终因女方下落不明而不了了之。

因租房时看过男方的身份证,徐汇先记得那名男子名叫李晖堂,原籍是曲州市郊区富蕴乡,对其同居女友的身份则一无所知。

徐汇先住地的辖区派出所登记有与李晖堂同居的女人的资料。这名失踪女子名叫冷惠,也是富蕴乡人,是李晖堂的妻子。根据派出所的笔录,报案人是冷惠的父母冷远山和于霞。冷惠于一年半以前的春季失去消息,此后杳无音讯。此前李晖堂夫妇的感情一直不和,起因是冷惠迷恋上网聊天,并曾多次离家外出,与网友会面。冷远山老两口知道冷惠最少曾三次到外地见网友,时间最短的一次有四天,最长的一次达一个月。李晖堂为此曾和她闹过离婚。

一年半前的春季,冷惠再一次消失。由于她此前有过外出记录,大家都没有太在意。但是两个月后,她始终没和任何人联系,冷远山老两口慌了神,找李晖堂要人,李晖堂反过来责问他岳父母,双方闹得不欢而散。冷远山夫妇担心女儿的安危,就到派出所报了案。

由于冷惠没有遇害的迹象,当地派出所就以失踪人口立案。

冯欣然立刻赶赴富蕴乡,找到冷远山夫妇。经DNA检验,在下水道里发现的人体残骸正是属于冷惠。

一起重大杀人分尸案在沉寂一年多以后浮出水面。

李晖堂时下不在富蕴乡家中,据其家里人和同乡的朋友讲,李晖堂去了河北唐山做皮革生意。

在与唐山警方联系后,冯欣然带领两名警员北上唐山,寻找李晖堂的下落。

李观澜则率人对发现尸体残骸的单元楼的六套房屋逐一进行现场勘察。

这六户人家在楼里“闹鬼”后都相继搬离,室内除去蒙上灰尘外,还保留着一年前的原貌。只有陈桐家做过全面装修,使得最具嫌疑的犯罪现场面目全非,掩盖和破坏了凶手可能留下的一切罪恶痕迹。

在侦破分尸案时,经验丰富的侦察员会从几个方面寻找证据,包括发现现场溅落的血迹、抛甩的血迹,寻找死者的遗留物品,还要注意有无浓烈的香水味和烧卫生香的情况。

但是由于这起案件历时已久,陈桐夫妇又把室内的墙壁彻底粉刷过,厨房和卫生间也都经过全面整修,使得案件在侦破伊始就出现非常不利的局面。

现场勘察结果不出所料,在六套住房中,未发现任何血迹和可资作为证据的残留痕迹。

李观澜询问陈桐家的前任房主徐汇先:“李晖堂和冷惠在租住你的房子期间所使用过的物品,后来都是怎么处置的?”

徐汇先说:“他俩租我那套房子的时候,里面还有整套家具,床、沙发、桌椅,包括厨房的用具。李晖堂两口子从农村过来,什么也没添置,我那些东西也没地方搁,就让他们用着。后来把房子卖给陈桐,我就把能处理的家具都卖了,处理不掉的日常家什,都堆在一个小区的白行车库里,我二叔在那儿看车库。”

李观澜说:“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们的人跑一趟,把寄存在自行车库里的那些东西拉到警队去,也算是物证。如果检查不出什么东西,自然会完璧归赵。”

徐汇先连连应声:“那行,配合公安工作是公民应尽的义务,那些东西也都不值钱,还不还回来都没关系。”

徐汇先寄存在自行车库里的一堆过日子的家什里,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刀剪斧锤,一应俱全,李观澜让人直接把这些物品送到法医实验室。

苏采萱戴着白手套一样样翻检这堆杂物,一边对李观澜说:“这次我的实验室增添了生活气息,像居家过日子一样。”

李观澜说:“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也说不定会有收获。重点要检查那些菜刀斧头之类,万一分尸的工具掺杂在里面,也许会有一些残留的微量痕迹。”

就在苏采萱一件件地检视这些杂物期间,冯欣然在唐山找到了李晖堂,并把他带回曲州市,履行留置传唤程序。

听到冷惠被害的消息,李晖堂显出异常震惊的表情,继而黯然神伤,怔怔地流下泪来。

负责询问的冯欣然问他:“据我们所知,冷惠曾数次离家外出和网友会面,你们常年为此争吵,她最后一次不辞而别,是在什么时候?”

李晖堂抽泣着说:“是去年四月份,我当时以为她又像从前一样,消失个把月的就会自己回来,没想到过了好几个月还没有她的音讯,她父母也来找过几次,后来还报了案。”

冯欣然说:“你们夫妻关系一直不和,冷惠遇害,你有很大嫌疑。她最后一次消失时,你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做什么?”

李晖堂说:“我对冷惠是又爱又恨,虽然一直争吵,她对感情又不忠诚,后来感情渐渐淡了,但是我绝没动过杀死她的念头。我想过和她离婚,她后来也同意了,就是一直拖着没办手续。冷惠最后一次消失后,我也没怎么找她,就照常上班,冷惠的父母和我的同事都可以证明。”

李晖堂固然有重大嫌疑,但证据不足,无法继续留置。在传唤四十八小时后,刑警队将其释放,但是要求他在固定区域内活动,在接到许可前不可离开曲州。

李观澜决定对发现碎尸的单元楼内六户人家逐一进行查访。

在案发时,一楼住的是一位孤寡老妇人,年逾七十,可以排除嫌疑。二楼住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两个四十岁出头,育有一子,年方十岁,在案发期间三口人均未离开家。三楼的住户即是李晖堂和冷惠。四楼住的是徐汇先,独居,时年二十九岁,曾有一相处两年的女友,在一年多以前分手。五楼的住户三代同堂,一套两居室里住了七口人。六楼在案发时出租,有两名外地来曲州的务工者居住,登记身份证者名叫南飞,另外一名男子身份不详,目前两人去向不明。

案件的侦查重点落在李晖堂、徐汇先和六楼的两名住户身上。

在单元楼里“闹鬼”以后,除去三代同堂的五楼住户外,其余人家相继搬离。现在“闹鬼”的真相大白,搬走的人家计划搬回来居住,或将房屋出租,不时有人上门来看房子,警队只好与房主协调,希望在案情有所进展之前,暂时不要重新启用房屋。

但是迄今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案发地点又发生在住户家中,当事人的供述没有任何可以取信之处。对这三家住户进行两次微量痕迹检验,也一无所获。案情陷入胶着。

徐汇先供述说,他在案发时间正和女朋友黄小丽闹矛盾,每天被搅得昏头涨脑,对楼内的动静没有留意,所以无法提供关于李晖堂的任何线索。而且他虽然当时是李晖堂的房东,两人只在收房租的时候见一面,平时也没有任何联系。

徐汇先的前女友黄小丽已在不久前远嫁到H省Q市,对关于徐汇先的——T情非常抵触,冯欣然几次和她约见,都被她以工作繁忙出差在外为理由推脱。

六楼的前住户南飞和他的室友则一直查不到行踪,房东只知道南飞是邻省进城务工的农民,对其他情形一无所知。

就在刑警队对这起重大杀人分尸案件一筹莫展时,苏采萱在李晖堂使用过的一大堆旧家什中找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那是一块木质砧板,因使用时问过长,已经油迹斑斑,板面上有几条深度裂缝,整块砧板散发着腐烂菜叶的味道。

就在砧板的一条缝隙里,苏采萱找到了一滴暗红发黑的痕迹,与油的污渍混合在一起,模糊难辨。苏采萱在拍照取证后,用证物刀仔细地刮下那道痕迹,放到高倍显微镜下观察,证实其中含有血红细胞。虽然历时已久,红细胞已经萎缩,在显微镜下看来呈镰刀形状,但仍可确认是血红细胞。

苏采萱把这滴血痕放在培养液里,在二十四小时后取出,进行DNA化验分析。结果令她非常欣喜,这滴血痕的基因配型与在化粪池里发现的碎骨和女性子宫的结缔组织的配型完全一致,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遗留的痕迹。

苏采萱立刻把这个结果通知给李观澜。

李观澜也非常高兴,当即来到法医实验室。苏采萱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发现。

李观澜说:“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找到的最有力的证据,可以理解成这块砧板是凶手给冷惠分尸时所使用的工具之一。”

苏采萱说:“这样是不是就算铁证如山了?凶手的范围本来就很小,李晖堂更是重点嫌疑人,现在只要确认这块砧板就是李晖堂和冷惠使用过的,就可以确定李晖堂是凶手。”

李观澜说:“这只是我们的一相情愿,如果没有其他佐证,这滴血痕就毫无意义。冷惠曾经在这套房子里长期居住,在使用这块砧板切菜时不小心切到手指而留下血痕,也合乎情理。我们不能凭此给李晖堂定罪,那和草菅人命无疑。但是如果有别的佐证,这滴血痕则可以作为铁证。”

苏采萱不满地说:“破案子你比我内行,也不用说到‘草菅人命’这样严重吧?我又不是法官。”

李观澜抱歉地笑笑:“怪我用词不当。无论怎样,这是一个突破性的发现,至少使得我们的侦查范围更加明确。”

这块血痕的发现,加重了李晖堂的嫌疑。但是对他的二次传唤,依然没有任何结果。李晖堂的表现和对答没有任何疑点,这或者是一个心理素质极佳的罪犯,或者真的清清白白。刑警队甚至对他使用了测谎仪,结果仍然模棱两可,无法确认。

这是一桩非常棘手的案子。不仅历时已久,所有现场的证物都无从查找,而且又属室内杀人,没有人证。

这意味着,如果凶手自己不供述,这起令人发指的恶性杀人分尸案件将永沉海底。

案发二十天后,单元楼内六户居民中,有三户人家的嫌疑彻底排除,房屋也已经解禁,物归原主。只有六楼的南飞、四楼的徐汇先和三楼的李晖堂,仍在警方的视线之中。

冷惠的父母冷远山和于霞获悉女儿的不幸遭遇后,几次来到警队申诉,认为李晖堂就是杀死冷惠的凶手。于霞的反应尤其强烈,她对李观澜说:“冷惠有两次去外地见网友,李晖堂就对她怀恨在心,两人在家里三天两头地打闹,有两次还动了手,李晖堂早就想杀害冷惠了。”

李观澜说:“你这样说,有证据吗?”

于霞说:“还要什么证据,这不都是明摆着,你们把姓李那小子抓来,一审不就知道了。”

李观澜说:“我们已经审过不止一次了,李晖堂不承认,暂时又找不到过硬的证据。”

于霞激动得满脸通红地说:“他不承认就打到他承认,难道让杀人犯逍遥法外?”

李观澜说:“屈打成招是不行的,这样得到的口供也不真实,我现在虽然不能向你们保证什么,但是我们会全力以赴,我能理解你们的痛苦和迫切心情,也请你们相信我们的办案能力。”

冷远山毕竟要沉着冷静一些,见李观澜表现出非常诚恳的态度,觉得不能再咄咄逼人,就拽了拽于霞的袖子,说:“警察同志们一定会为咱们女儿昭雪冤屈的,我们也要理解他们的难处。”

李观澜说:“谢谢老人家的理解。冷惠和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有没有说过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话?”

冷远山说:“说实话,我们对冷惠的做法也很反感,每次见到她都骂她,后来她也躲着我们不见面。我们最后一次见这孩子时,她就是一直哭,说没法和李晖堂过下去了。我们感觉挺对不起李晖堂的,就说人家要是容不下咱们,离就离吧,毕竟人家没有错,是咱们对不起他。”

李观澜说:“既然这样,咱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我们也期待水落石出的一天,心情和你们一样迫切。”

这时,冯欣然终于和徐汇先的前女友黄小丽沟通好,取得她的同意,愿意在H省Q市与警队的侦察员会面,接受警方的讯问。

李观澜和冯欣然连夜飞往Q市。

黄小丽时年二十七岁,精瘦,脸色发黄,整个人看上去没精神,说话声音却很响亮,甚至聒噪,听上去让人感觉不舒服。

三人约在一家咖啡厅里见面。座位在店面的一角,灯光柔和,背景音乐也很优美,是个谈话的好所在。

冯欣然问黄小丽说:“你和徐汇先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黄小丽说:“是去年春天的时候。他这个人挺花心的,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不想结婚,我感觉他除我之外还有别的女人,但是总没有证据,也没法下定决心和他分手。去年四月中旬,我在晚上到他家去,当天是明知道他在家的,可是在门外敲了差不多十分钟,他就是不来开门。我想他房里那时一定有个女人,所以他不敢开门,开始想和他置口气,非要捉奸在床不可。”

黄小丽的金属声音异常高亢又语速飞快,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有些刺耳。

不过两名警员也顾不上这些,李观澜接话问她:“你怎么知道徐汇先当时一定会在家里?”

黄小丽白他一眼说:“谈恋爱的人总会有些约定吧?何况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需要详细解释这个原因吗?”

“不用不用,后来你敲开门了吗?”李观澜忙说。

黄小丽叹了口气:“敲了半天门,我的心也就凉了,自己想,这又是何必呢?这个男人也不值得我对他怎么样,他爱搞女人就让他去搞吧,别说我们还没结婚,就是结了婚,难道还能限制住他?”

李观澜问:“那以后你们就再没见过吗?”

黄小丽说:“又见过一次,我总是觉得和他相处了两年,就这么分手有些不甘心,两天后又去找过他一次,那次倒是很容易就敲开了门。”

冯欣然说:“徐汇先有没有解释他前一天晚上为什么不开门?”

黄小丽撇撇嘴:“像他那种在情场里打滚的男人,我不提这件事,他当然不会主动解释,就是等我先提,他再伪装惊讶,编造谎言。这种伎俩在以前对我还有用,和他相处久了,也就看穿了他的面目。我偏不提这件事,免得看他的嘴脸恶心。”

“那你们见面后什么都没说?”冯欣然问。

黄小丽说:“说啊,怎么不说,就是闲扯,不咸不淡的。后来我在他房间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瓶洗液,那是以前他给我买过的,女人生理期时如果不小心在内裤上沾到血,用这种洗液一洗就干净,特别管用。我见那瓶洗液只剩下一点了,那一定是给别的女人用过了,当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没说话就走了。那以后再没见过他。”

“那瓶洗液是什么牌子?”李观澜问。

“是进口的,英文牌子是‘yeshawn’,中国这边翻译成‘一洗爽’。”

李观澜说:“我们这次谈话牵涉到一起重大杀人分尸案,你说的这些情况有可能会放进案情的卷宗,愿意在这份笔录上签字吗?”

“签字就签字,我又没撒谎,什么也不怕。你们是不是认为徐汇先杀了人?他这人吧,花心是有,恐怕没胆子杀人。”黄小丽说。

李观澜说:“目前还在侦查阶段,每个人都有嫌疑,但是不能说谁就是凶手。”

回到警队,李观澜和苏采萱碰了头,交换过想法,对徐汇先的住所进行了第三次勘察。

苦心人,天不负,这次现场勘察取得了重大收获。经过近一个月的紧张工作后,这起沉埋一年多的杀人碎尸案终于有了眉目。

李观澜拍板决定:收口,抓捕凶手。

当晚,以配合侦查的名义,李观澜再次约见了徐汇先,约见地点则在徐汇先位于案发地的住所里。

徐汇先见到李观澜、冯欣然和苏采萱一起结伴而来,略感到意外,“李支队,这起案子闹腾的时问也不短了,我这套房子可不能这么空着,你也知道,楼下那套卖给陈桐,我是赔了一半本钱,几十万哪,想起来心里就揪揪着疼。这套房子呢,我就指着把它出租帮我赚回来点,这空一个月就少了小三千,你们也不能总是让我放着钱不挣啊。”

李观澜说:“你放心,不管怎样,今晚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一行人进了房间。这是一套两居室,有一个小门厅,仅能放下一套餐桌椅。向里走是两问卧室,居中是卫生问,也显得局促,一个马桶、一个浴盆和洗手池,都挤在一起。

李观澜开门见山地对徐汇先说:“这次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工作,因为你的前女友黄小丽有一些证词,需要你进行说明。”

徐汇先说:“你们见过黄小丽了?”

李观澜说:“是,她说,去年四月十三号晚上,也就是你们分手之前,她来找你,在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你明明在家,却没有开门,是不是有这回事?”

徐汇先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有吗?我不记得了,时间过去太久了。应该没有吧,如果小丽来敲门,我没理由不开。”

李观澜微笑:“未必,你有很多理由不开门。黄小丽认为你当时在房问里藏了一个女人,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你当时刚杀了人,正在分尸。”

徐汇先浑身一震,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李支队,你们可不能怀疑我,这可是杀头的罪名,我承担不起。”

李观澜说:“我们不是怀疑你,而是确定你就是凶手,今天也不是让你来配合调查,是让你到现场来重现犯罪过程,供述罪行。”

徐汇先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汗水涔涔而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你们没有证据,不能血口喷人。”

李观澜微笑:“你何必这样惊慌呢?既然有胆子杀人,又在房间里把人切成许许多多的碎块,顺着下水道冲下去,你应该胆子很大才对。”

徐汇先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保持身体平衡,说:“不是我,确实不是我。”

李观澜说:“好吧,既然你说不是你,你在冷惠失踪之后,购买了一瓶——很可能是许多瓶进口的‘一洗爽’牌洗液,并且用量很大,是用来做什么的?”

徐汇先支支吾吾地说:“有吗?我买过吗?”

李观澜呵斥他说:“你必须如实交代,这里有黄小丽的供词,她说你给她买过同一品牌的洗液,她记得清清楚楚。当然,你不愿意承认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其他证据,否则不会把你叫到这里来。”

徐汇先说:“好像有些印象了,可能是我买给廖璐璐的。”

李观澜说:“廖璐璐是什么人?”

徐汇先说:“也是我的女朋友。”

苏采萱有些听不下去,讽刺他说:“看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个情种,又是黄小丽,又是廖璐璐的。不过据我们所知,一瓶‘一洗爽’洗液,给一个女人用,最少可以用一年,你是怎么在两天内用掉一瓶的量?”

徐汇先说:“那瓶是早就买了的。”

苏采萱说:“你在撒谎,你买‘一洗爽’洗液,并不是为了送女朋友,而是要清洗去在杀人分尸时溅到地面上的血迹。这种洗液的主要成分是铬酸盐,铬酸洗液是法医实验室常用的清洗液,兼有酸性和氧化性,可以去除实验仪器内壁和外壁的污垢和难溶物质。用这种洗液清洗女人生理期时沾染了血迹的内裤,可以洗得干干净净,用来清洗杀人现场的血迹,也有同样的效果。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破坏血迹里的血红蛋白,在清洗现场之后,即使有人再用发光氨来检测现场,也再检验不出任何血迹。你可能是在帮女友清洗内裤时学到了这一招,毕竟花心也有些好处。”

徐汇先捶胸顿足:“不能这样诬陷我,你们是警察,没有证据,仅靠猜测办案子,我不服!”

李观澜说:“推理是办案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尤其是面对这样的老案子,没有人证物证,除去在事实基础上的合理推测,我们没有更好的破案办法。无论怎样,只要最终案情真相大白,这手段就是好的。”

徐汇先说:“你们捕风捉影地诬陷我,我不会承认的。”

苏采萱说:“这不由得你不承认,只要证据充分,在零口供的情况下也可以判处你死刑。你的确很聪明,把死者杀害后,又在浴缸里分尸,然后把骨头在高压锅里煮到酥软,一起冲到下水道里。现场又用洗液彻底清洗过,不留半点痕迹。我们前两次勘察现场,因涉及的房问很多,又侧重于血迹、毛发、衣物纤维等物证,结果忽略了你在犯罪时留在房间里的微量物证。直到李观澜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我们集中优势资源,对你的房间进行彻底勘察,终于有所斩获。”

听到这里,徐汇先的脸上露出恐惧又好奇的神情。

苏采萱说:“在勘察分尸现场时,第一,要留意现场的溅落血迹,罪犯在杀人分尸过程中,会造成血液向周围空问飞溅而出,留在墙壁和物品的表面,当然,凶手会留意到这类血迹,并进行擦拭和清洗。你家的卫生问里,地面上铺有光面的地砖,墙壁上贴着瓷砖,顶棚则是PVC板,都是容易清洗的材质,你也没在这些地方留下任何痕迹。第二,侦查人员要留意的是抛甩的血迹,也就是当凶手挥动分尸工具时,工具上沾附的血液可能被抛甩到相对远离分尸中心的墙壁或其他物体上而留下血迹。你是个很细心的人,对这些抛甩的血迹也进行了清理,要知道,许多凶手会忽略抛甩的血迹,你比他们要高明一些。

“但是百密一疏,你忽略了一样东西,就是脑浆,你在挥动作案工具砸碎死者的头颅时,凶器上沾染了死者的脑浆,并抛甩到墙上。”

说到这里,苏采萱走到距其卫生间门口约两米远的地方,这是一堵白石灰粉刷的墙壁,她用手指指向距地面一人多高的一个点,说:“我们做过实验,在卫生问里挥舞刀具,刀上的液体会被抛甩到这个位置。你虽然在作案后仔细清理了现场,但是这个点距地面很高,脑浆的颜色又和白石灰墙壁混在一起,不容易辨别,你就忽略了这里。你有没有看到那里的石灰少了一点,那是我们取证时刮下来的,那上面残留着脑浆的微量痕迹。我们做过DNA检验,确实是冷惠的脑浆,这是铁证,你即使死扛到底,也不会影响到法律的判决。”

徐汇先听到这里,终于从身体到心理都被彻底击溃,撑在地上的双手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伏倒在地上。

李观澜走近他身前说:“这起案子的侦破,部分要归功于下水道里的几条鲇鱼,如果不是它们,死者的残骸就不会被发现;如果不是它们,这房子可能早被你彻底清理粉刷过。”

见徐汇先仍委靡在地上,李观澜用脚尖轻踢他一下,说:“起来,不是让你来装死狗的,你还要帮我们找出杀人分尸的工具、指认现场、交代犯罪事实,我们为你忙前忙后一个来月,你也要出点力才行。”

苏采萱斜眼看李观澜一眼,这个人在心情愉快时,嘴也挺贫的。

据徐汇先交代,其实他和冷惠楼上楼下地住着,一个不是正人君子,一个也不是贞节烈女,早有过几回露水姻缘,只是做得隐秘,没被人察觉。

不过徐汇先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职业,手里的钱不够充裕,冷惠对他也就不冷不热,有时还对他进行讥讽,让徐汇先怀恨在心。后来冷惠不辞而别了几回,不仅惹恼了她丈夫李晖堂,也惹恼了徐汇先。

一天晚上,冷惠和李晖堂在家里争吵后,夺门外出,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来到楼上,进了徐汇先的家。徐汇先正闲极无聊,就要向冷惠求欢。冷惠正在气头上,没有情绪,两人翻了脸,厮打起来。徐汇先恼恨她瞧不起自己,动了杀机,下重手掐她的脖子,直到把她掐死。徐汇先知道冷惠经常离家出走,杀人后并没有慌张,想出毁尸灭迹的主意。他自以为只要做得足够隐秘,所有人都会认为冷惠是又一次外出会见网友,时间一长自然就不了了之。于是在室内从容不迫地分尸、清理现场。

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女朋友黄小丽偏在这时候来敲门,徐汇先在房间里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唯恐被撞破,那就万事皆休。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作案之后不久,下水道里竟然有鲇鱼作祟,每天晚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徐汇先本来就做贼心虚,以为是冷惠的鬼魂作怪,只挨了两个晚上,就忙不迭地搬家了。

世间自然没有鬼魂。可是那几条神秘的鲇鱼是怎样进入下水道,又怎么会在肚子里藏着冷惠的指骨被人捞起,终于使得一起杀人分尸的恶性案件大白于天下,实在难以解释,事件的离奇曲折之处更胜于杜撰,也许应了那句老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