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节

浅野敏彦于一九六四年夏天和克劳琛老人第一次交谈后,已经过去了十个年头。那时本田第一次Fl计划随着一九六八年赛季结束而告一段落。之后,该计划组的技术人员大部分都被编入了市面上销售的小轿车的研发小组里了。浅野在参与研发了轻型小汽车发动机和空冷1300cc发动机后,从研发第一线退了下来。当时五十六岁,同一年被任命为比利时本田公司的副总经理。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由于已经适应了那里的繁忙公务,总算有了些闲暇时间可以旅游,度假的时候,浅野下决心消除留在内心里的这块心病。他心里想现在有时间弄清楚那位原德军飞机维修士兵所说话的真伪了。浅野在工作之余,开始了前期的调查工作。那是发生在一九七四年的事情。

浅野所做工作除了收集有关零战的大量官方记录以外,还向伦敦发行的航空专门杂志《Air International》发送了这样一封信:

我现正在寻找有关二战期间,曾飞抵欧洲的日本制造A6M型零战的信息。记录、照片、传闻都可以。本人曾是二战期间飞机发动机的技术人员,参与了零战发动机的技术改良工作。

Toxihiko asano

该杂志刊发这封信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反馈。

近来,浅野曾两次利用周末时间走访了西德。当然是搜寻克劳琛老人的相关信息。

线索只有老人亲口说的在距离迈内恩市十七公里的地方经营一家汽车修理厂。浅野以杜塞尔多夫市和法兰克福市为中心进行了寻找,结果是两手空空。后来又在这两座城市的报纸上登出了寻人启事,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当时在迈内恩市跟克劳琛老人见面的时候,克劳琛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没准儿现在已经过世了。

在第二次访问莱茵兰之后,从美国寄来了一封信。是从居住在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的一位退役美国空军军官寄来的。正是浅野所要确认的内容。

自称是业余航空史专家的他在信中说,他从未听说过浅野在信中所提到的内容。如果有可以佐证自己所提及内容的资料或记录,希望将复印件寄给他。浅野马上给他回了信,信中说许多事情连我自己还没有确认,所以无法给您寄。

在杂志《Air International》刊登消息正好满三个月的那天,从英国来了一封信。寄信人自称是英国空军的勤杂人员。

他在信中写道:

未曾谋面的朋友,浅野:

我拜读了您在《Air International》上登载的文章,勾起了一件让我难以释怀的尘封多年的往事,所以很冒昧地给您写信。鄙人曾于一九四零年到一九四二年在英国皇家空军后厨工作过。其间两次遭遇到伊拉克军队的攻击。第二次攻击是地面大规模的攻击,而第一次只是通过战机来进行的小规模攻击。而且都没有造成人员损伤,官方甚至没有这方面的记录。但我记得当时参与攻击的飞机机翼上印有红色的圆圈。飞机是金属制单叶低翼战斗机,以编队的形式掠过基地上空。

后来,当我看到零战图片时,我认为这就是曾袭击过基地的飞机。但跟我关系不错的同事们都否定了我的观点。理由是当时官方没有记载日本战机曾袭击过英军驻伊拉克基地。好像是我一个人在认识上有偏差,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色彩鲜明的圆圆的红圈。可能我提供的东西算不上什么,但它一直印刻在我心里,希望对您能有所帮助。

罗伯特·帕特里奇

浅野马上回信,一方面表示感谢,另一方面希望他能详细地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

两周后,对方回信了,并没有提及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浅野再次去信,希望能在自己去伦敦时见一面。对方回答说随时欢迎,从他的住处到伦敦只有五十公里的路程,所以出行很方便。浅野看了一下日程表,五个星期后,正好去伦敦出差,届时安排跟帕特里奇见面。

帕特里奇是个两眼肿胀的六十来岁的老人。稍有些驼背,戴着皮革已经磨旧了的鸭舌帽,穿着厚粗花昵夹克。他自我介绍说,战后在国内先后做过厨师、卡车司机等多个职业,现居住在故乡,靠退休金生活。虽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但他讲的英语应该到了中级水平。

在会面的酒吧柜台,浅野提议说:“来点苏格兰威士忌酒吧,这个季节,比起啤酒来还是苏格兰威士忌对身体更好。”

浅野为帕特里奇点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品了一小口苏格兰威士忌后浅野问道:“您对飞机很了解吗?”

“没有比做饭更了解,”帕特里奇答道,“我虽不是飞行员,但却有机会待在空军基地里,就像年轻人知道一些摇滚明星的名字一样,知道点儿飞机的名字。当然我不会开飞机,更不能从航空力学角度讲出什么。”

“您经常读《Air International》吗?”

“有时看看,而且不是自己买来看,而是到图书馆里借来读。那时也是碰巧借来时看到你登载的来信的。”

帕特里奇端起了大玻璃杯放在嘴边。浅野这时发现帕特里奇的眼里充满血丝,也许见面前就已经喝过酒了。

浅野继续问道:“您能断定您看到的就是零战吗?”

“我并未断言那就是零战。”帕特里奇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零战。事先声明,我第一次见到零战的照片是在一九四四年,不,也许是战后。”

“您提到过机翼上印有日本国旗?”

“是的,机翼上印有红色的圆形图案。”

“那时,您曾想过那是架日本飞机吗?”

“怎么可能,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日本飞机涂有什么图案。威尔士王子号战舰沉没是在哪一年?我们各自祖国交战是哪一年?”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

“对,但那次空袭却是英日交战的前一年,即一九四零年年末。无人会想到日军战机会在伊拉克袭击英军基地。”

“您在信中提到是战机编队,更准确地说是几架飞机?”

“的确不好说,我记得应该是两架。不过,登上监视塔的士兵说是三架。当时的目击人说法不一,所以我才写多架飞机。毕竟当时是大清早,很少有人能看得很清楚。最先发现战机编队的目击者应该有四五个人吧。”

浅野又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后继续问道:“您能不能把当时的情景从头再详细讲讲。”

帕特里奇点点头后,晃了晃大玻璃杯,杯里空空的,浅野马上又给他倒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那是发生在巴格达郊外叫做阿尔及尔的英国空军基地的事儿。阿尔及尔空军基地在英空军驻伊拉克部队当中,隶属本部位于和那集的第七十轰炸机队分队,配备有六架维多利亚型双发多叶轰炸机。

那一天,阿尔及尔基地跟往常一样,既没有外出禁制令,也没有采取什么警戒措施。虽然在政治上英国和伊拉克剑拔弩张,但军事方面并未发生什么正面冲突。而且前一天,刚到任阿尔及尔基地的年轻军官在巴格达市内寻衅滋事,关于是否交出涉案人员,英军和伊拉克警方还发生了点小摩擦。军队的军官们对伊拉克军队的动向变得愈发敏感。

那天早上,帕特里奇在宿舍里起床后,正朝着厨房走去。他似乎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抬头看了看天空。

正好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轰鸣声就是从太阳的方向传来的。而且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虽只是勤杂人员,但他当时已经能通过听发动机声音分辨出英军战机来。当时听到的声音不是英军飞机发出的声音,而且还没有看到飞机的影子。

他一边朝厨房走,一边多次望了望东方的天空。还不是联络机起飞的时候,因此他有些诧异地下意识地看了看监视灯塔。当班士兵正在将望远镜朝向东方,他也许那个时候已经发现了飞机的影子。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就在感觉已经到了飞机跑道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机关枪射击的声音。停机场的地面经扫射后尘土扬起了很高。停放着的六架维多利亚轰炸机被击中后金属片开始散落,并连续发生了多次小型爆炸。这之后,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一架轰炸机超低空飞走了。就在这时,帕特里奇看见机翼上印有红色的圆形图案。他很清晰地记得不是伊拉克战机的三角形标志。

马上,另一架轰炸机冲过来进行扫射。停靠着的六架飞机被炸得或是跳起来、或是震动着、或是向前倾、或歪倒到一边。这时六架飞机中的一架发生了更大规模的爆炸。

帕特里奇震惊不已,赶紧朝厨房跑去。监视塔的值班士兵好像刚刚缓过神来,警报铃声响了起来。从宿舍里士兵和飞行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惊魂未定的帕特里奇来到炊事班门前后,想到了应该跳进战壕里。于是,改变方向朝宿舍附近的战壕方向跑去。什么都顾不上了头朝下跳进了战壕。

“敌人来偷袭了!”有人大声喊叫着。

“空袭!”所有人都在惊慌逃窜,发怒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军官甚至拔出手枪;有的士兵还穿着睡衣;有一辆卡车因油门踩得过猛,直接开上了战壕上的沙子袋子,翻车了。

飞机在基地前方的上空盘旋着,又再次从东侧低空冲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是仓库。这时响起了短暂的枪声,好几个仓库屋顶都被打穿了几个眼。飞机跑道边上有一挺大炮发出沉闷的声音。这时飞机又低空掠过基地上空。

在地面上又响起了爆炸声。燃料库被炸了。燃料桶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震得地面不停摆动。每次爆炸都形成巨大的冲击波,帕特里奇多次把头藏在沙子袋子后面。

一切都好像发生在一瞬间。而且丝毫没有任何先兆,突然发生,又突然结束。敌机转瞬间就消失在西部天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过了三十秒到一分钟,士兵们才缓过神来从战壕里站起来。紧接着开始了灭火作业。轰炸机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

“从那以来,基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帕特里奇这样概括总结道。

“对伊拉克军队没有采取报复性攻击,这大概是最上方的决定。当然肯定对伊拉克政府提出了严正抗议,伊拉克军方一直到第二年四月也没再有什么新的动作。所以当时大家都认为那只是伊拉克军队的单方行动。”

讲完后,帕特里奇又举起酒杯将苏格兰威士忌一口喝光了。

“真的是伊拉克军队的攻击吗?”浅野问道。

“如果不是伊拉克军队,那又会是谁呢?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是德国,但的确没有人看到德国战机标志性的铁十字标记。”

“为什么说不排除德军的可能性呢?”

“在第二年四月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的时候,为支援伊拉克,德军派遣了空军。”

浅野对当时的西亚局势不是很了解,就又问道:“为什么英国和伊拉克当时关系那么紧张?伊拉克当时应该已经独立了啊。”

帕特里奇答道:“虽然一九三二年结束了英殖民地统治,但英军后来一直滞留在伊拉克。尽管王室是亲英派,但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强烈要求英军彻底从伊拉克撤军。陆军的一些过激分子甚至公然叫嚣推翻封建王室政权。国内局势日渐紧张。好像正好跟那次空袭时间吻合。我们政府一定安排了印度一个师旅团登陆巴士拉,为新的军事冲突作准备。”

“您是说德国背后支持伊拉克,是吗?”

“是的。终于在一九四一年四月陆军爆发了叛乱。叛乱部队包围了英大使馆,并宣布解散议会。我们空军基地和陆军都被攻击了。马上英军派遣了空军轰炸机部队。与此同时,德军也派遣了战斗部队,但没赶上,在他们的队伍到达前,印度兵旅团已经攻入巴格达,将叛乱军彻底消灭掉了。”

“原来还有这事儿,看来确实有可能德军参与了攻击。您还记得参与攻击的飞机的机种吗?”

“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德国飞机。虽然看到了飞行员,但我无法确定机种。反正是单叶低翼飞机。”

帕特里奇又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在短暂的时间里,浅野反复咀嚼了帕特里奇的话。一九四零年,伊拉克。战事一触即发。英空军驻伊拉克基地,一大早,被不知种类的飞机空袭。机翼上有圆形的标记,可能跟德军有关。

当时,浅野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消息的重要性,甚至还半信半疑。原来是为了零战的事,大老远跑过来的。现在才知道连飞机是不是日本的都还没搞清楚。正如飞行员们汇报的那样,当时还都认为是伊拉克军队的空袭。至于机翼上的红色圆形标志,会不会是帕特里奇喝醉后杜撰出来的?

“非常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对于我来讲非常具有参考价值。”浅野紧握着帕特里奇的手说道。

“什么?您太客气了。”帕特里奇说,“如果真对您有帮助的话,能不能再请我一两杯酒?”

浅野给酒保付了追加的两杯酒的钱后,离开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