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别后日益澄澈的肉之契

01

在这句俳句的右方,用小字写着卷头句。肉之契,这三个字的读法和意义,他都不明白。

“怎么了?”

“我在读首页的一句俳句,可是看不太懂。恐怕要等上了年纪才能体会。”

“你就凭感觉去解释它嘛。高中生不是也有举行‘俳句甲子园’的比赛吗?俳句又不一定是老人的娱乐。这跟年龄没有关系,想懂的人就会懂吧。”

英美连口气都跟晶子很像。

“高津本人有意出版,而且高中生也爱创作俳句,看来这本书非出不可啦。”

“你摆出大哥架势的时候,决定下得满快的嘛。”

“喂,英美,你跟朝仓小姐走得很近吧?”

“你想要我跟她说,叫她别烦你对吧?”

“不是啦……对了,我买了你们公司的即溶咖啡呢。”

“开玩笑的啦。别说那些了。那个行踪不明的男人到哪里去了呢?”

“体育报上也有写,说是一直没联络上。死因已经查出来了。据说是勒毙后丢进海里的。”

写法对失踪男子不利。一般报纸通常不会用这种武断的论调。

“哥,高津先生在乎的或许不是俄国老太太,而是那个失踪的男人。”

地方报纸上没有写出职业,但体育报写了内科医师、鸿山秀树(35)。

“七十六岁老人和三十五岁医生有什么交集?”

“也不能说没有。”

“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不管怎么说,他去见的一定是比我更重要的人。”

槙野挂断电话,想在已然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点上油灯。但是,一时又停下动作,念头一转决定到外面看看。

户外国道街灯点点,并没有预期的那么黑暗。

槙野在篱笆旁的小径走了一圈。来到汽油桶浴盆旁边。四周的树木遮住了国道的灯光。

一抹上弦月清晰地浮现在南方上空。

英美说的没错,这里星星多得东京没法比。位于天顶的是仙女座,而北斗七星则隐隐出现在山棱线之后。

他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在东京,这段时间从来没有抬头仰望天空。

有点起风的样子,他想回屋里,于是经过浴盆后面,从另一侧往大门口走去。经过浴盆和厕所,是个半坪左右的温室。黑暗中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大概是花卉栽培吧。

高津住的房子毫无装饰可言,让人觉得他这个人似乎跟花卉搭不上边。

从那边一直延伸到最外面是一片农地。为了刚播下的种子过冬,还在土地上铺了草席。

这里会长出什么作物呢?槙野实在想像不出来。最近流行迷你农业,但看这样子不太像。他种的农作物应该不是为了兴趣,而是为了维生吧。

回到屋内点起了油灯。或许是黑暗的开系,油灯显得分外明亮。

屋里只听得见椅子的嘎吱声和枯叶在风中飞舞扫到屋顶的窸窣声。

高津总是听着这些声音过活的。一个大男人住在这个别无长物的屋子里,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确实,在物质丰裕的现代,想要的东西虽有一箩筐,但很少能如愿,所以人们总是喊着薪水不够,抱怨社会的不公平。然而真的得到了,却也不会因此就感到满足。

就像现在,刚点着时觉得很亮的油灯,因为只能照到手边,所以又觉得不够亮。

空空如也的房子。没错,或许就是因为屋里没有什么好牵挂的,所以才会把新闻事件和紧急事态结合在一起。单纯一点想,也有可能是亲朋好友发生不幸或是遇到麻烦。

他也可能是回岩手老家去了。若是如此,那就不可能当日往返,一定会住一晚,不,可能得花上三天也说不定。

但是,如果真是家里出了事,他应该会说明得具体一点。只写了“紧急”二字,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槙野再次翻开那则被剪下的新闻,看看它的背面。那只是全版彩色的汽车广告,车门的部分缺了四方形。

剪下的部分不在屋里。如果是高津带出门的话,那他的目的的确就是这则尸体被发现的俄国女人和保证人医师失踪的新闻。他们其中之一与高津有关连吗?

他突然想喝点热咖啡,但是又对用柴薪生火没什么把握,更何况这是别人的家,万一要是引起火灾就麻烦了。他思忖了一会儿,打消走近灶旁的念头。

最后,他就靠在椅子上迎接早晨的来临。高津还是没有回来。

吃了和着茶的握饭团充当早点,走出门外。门口散落着数十片可能是昨晚夜风吹来的白色花瓣。槙野直接走向便利商店,打算要点热水来冲咖啡。

或许身体里渴求咖啡因吧,咖啡的香味和口感都令他满足,好喝到想对英美发表感言。

“GOODMORNING。”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还不到六点耶。原来老哥这么怕寂寞?啊。”

“你这丫头,拿起电话没确认本人就说话,小心遇到诈骗哦。”

“没有诈骗电话用英文道早安的啦。你跟高津先生联络上了吗?”

英美说话时,似乎打开了电视。可以听见吵杂的广告声。

“我现在正喝着你公司的咖啡,一面往高津家走去。”

交通量渐渐增加了。仿佛离开狭窄的马路边,就会被大型卡车吸走似的。

“所以,他没回来?”

“嗯。”

“哦,你等等。现在新闻正在报导舞鹤事件的后续发展。”

槙野把手机靠在耳朵上,快步朝高津家走去。

“哥,新闻说在舞鹤西港第四码头附近的海上,发现了鸿山个人的用品。提袋里有皮夹,是从他的驾照确认的。”

“那他人呢?”

“还没找到。因为没发现尸体,所以报导说得含糊不清。现在只说他们可能是牵扯到什么事件中,正在进行调查。还有,被害者的皮包也找到了。”

“警察大概是在怀疑鸿山这个人吧。”

他走到高津家,把咖啡纸杯放在桌上。

“我觉得高津人应该在舞鹤,因为舞鹤距离这里这么近。”槙野说。

“怎么,哥?你该不会是想去舞鹤看看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距离远的话就会犹豫,距离近就得应该过去看看。事实上,我既然在绫部,有些疑问想去确认一下。”

“你对高津感兴趣啦。”

兴趣。真是如此吗?经英美这么一说,才察觉到自己被高津的事吸引住了。

“如果,高津老爷爷……”

“老爷爷三个字可以省略。”

“好啦。假设高津先生的反应是来自事件的报导,那就是针对被害者,那位俄国女人玛莉亚喽。因为鸿山在高津先生看到报载的时候处于失踪状态。若是高津在当战俘的时代,曾经和玛莉亚认识,他看到新闻报导的内容一定非常震惊吧。”

“你认为他还会记得吗?已经过了六十年了。”

“不,从他手记中所写的内容可以知道,他对从前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而且玛莉亚死在他家乡的港口舞鹤。他知道这事,就算是坐立难安也不奇怪。”

“但是,就算见到了面,年纪这么老了,还认得出彼此吗?”

“两个人都老了呢。”

彼此都添了岁数,外貌应该变得相当多吧。

“可是,他为什么不回来?”

这才是槙野最担心的地方。确认尸体之后,高津去哪里了。也有可能因为打击过大,精神变得有点奇怪吧。更何况又上了年纪,心脏会不会出问题。也是值得考虑的一点。当真是这样的话,未免太悲剧性了。

今年八十三岁的话,在战争结束时,玛莉亚应该是二十三岁。高津则还是十六岁的少年。在那个互相都不抱希望的时代,两个年轻人在集中营那种封闭的场所认识,过了半世纪又在日本重逢。本来应该是促膝话旧的,但玛莉亚却成了不能说话的尸体。

“前后的经过虽然无法想像,但是倒也不奇怪。”

“是啊。但是,你得先向晶子说清楚再去。对了,你把完成的稿子拿到便利商店拷贝一份可能比较好。只要有了完整的稿子,晶子一定会有办法的,你放心。说谎也有其必要之处,你就说你找到稿子拿去影印之后,才又读到他附的信。此外,舞鹤那里有个‘舞鹤回归纪念馆’,我在网路上查到的。如果只说要去找人,晶子可能不会同意。总之加油吧。我也该准备出门了。”

妹妹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槙野很快地把高野的稿子拿去影印一份,然后前往舞鹤。

接到高津的联络,表示稿子完成打算交稿,上门拜访时他人不在。看到桌上放的稿子,判断那就是要交稿的文件,便拿去影印。影印完之后才发现高津留下的信。若是用这种说词,那影印原稿的违法性就比较低。另外,以去回归纪念馆研究考察来作为借口,获得晶子允诺的机会比较大。真亏这小妮子想得出这些点子。将来,哪个男人想跟英美结婚的话,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人敢娶她呢?”槙野不禁开始想像着。

02

从绫部搭普通电车到西舞鹤站约二十一分钟。果然是眼鼻之距。从车站叫了一辆计程车到舞鹤警察署。

“我想找一位高津耕介先生。请问他是否因为新闻报导中俄国女性事件,而曾经到这里来呢?”

槙野向服务台问道。

柜台女警用内线与某个人通话之后,带槙野到接待室去。里面摆了一排类似驾照考训中心的冷硬椅子。

槙野摸摸下巴,手指接触到脸上的胡渣,才想起自己脸也没洗就出门了。不系领带加上没刮的胡子,看起来有点可疑。他从西装口袋拿出领带套在脖子上。

“听说你是来打听高津耕介的消息?”

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口气还算温和。

“欸!这么说,高津先生真的来过这里?”

槙野弹起似的站了起来。对方比槙野高出半个头。

“你和高津先生是什么关系?”

对方指着椅子请他坐。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这是我的名片。”

他拿出名片,说明自己是为了来拿自费出版的原稿,到了高津家发现他不在,但找到一张剪下的新闻。猜想高津会不会为了调查新闻内容来到此地,所以才到警局问问。他在高津家借宿一晚的事自然没提。

“是吗?就为了这个原因特地到警署来?”

那刑警一面口中念叨,伸手招来接待的警员,若无其事地I野的名片交给他。

“请让我们打个电话到槙野先生的公司查对一下。这是既定程序,希望不会让您感到不快。”

“哦……好。我是想,高津先生是不是来见已经遇害的玛莉亚女士?”

“他的确来过了。”

看到警员放下话筒使的眼色后,刑警才回答,并且拿出自己的名片。

上面写着“京都府警舞鹤警察署刑事课巡查长大月学”。

来警署打听的事,他没向晶子报备。他只说,既然这么难得,想去回归纪念馆看看,希望上面能允准。

看到对方留信之前,已经将原稿影印好,所以只好带回去。这样的说词似乎让晶子大为开心。她说,原稿影印没有得到作者承诺,虽然违反规定,但也没办法。只要稿子到手,修润一下排成版稿,再让高津看过,十之八九他会回心转意重新签约的。说完也答应槙野去访问纪念馆的事。完全照着英美剧本演出。

警察去电询问,恐怕又会惹毛晶子吧。

槙野频频拭汗。

“他见到玛莉亚女士了吗?”

槙野好像想要挥去浮现在脑中玛莉亚浮肿的脸似的说。

“见到了。我没有直接面对他,但听说高津一看到遗容,就嚎啕大哭起来。”

“你是说……高津先生?”

“看起来相貌堂堂的人,没想到会哭成那样,连执勤的刑警都说吓了一跳。但是,出版社只为了出书,会追一个人到警局来吗?”

大月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槙野。

“并不是这样。我是在约定的时间到高津先生的家。”

“槙野先生是薰风堂出版的员工,这点我们已经知道了。但你和高津的关系,真的只是为了出版事宜?你是不是也认识被害者?其中过程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不过是负责自费出版的营业员而已。是真的。”

槙野慌忙站了起来。

“可以留下你的地址和联络方式吗?”

槙野一紧张,猛然间竟想不起住址。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对方干脆请他拿出驾照来证明。

03

三十分钟后,槙野逃也似的跑出警察署。心里只想着先离开警察署再说,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到了港边。

他想到喜多码头是发现尸体的现场,于是向路人询问。虽然立刻知道喜多码头的位置,但还是花了半个多钟头才找到事故现场。

一走近码头,便闻到混杂着潮气、铁锈和燃油的味道。告诉他码头位置的人所说的喜多码头标帜——贷柜专用起重机,就在眼前。

槙野再往海面附近走去。献花散落的白色小花瓣,在海风中翻飞。

“先生……是记者?”

一个染了金发的男人拿着安全帽站在槙野背后。胸口上别着仓库公司的名字。眼睛尖细,相貌不太好,但也不像个无赖。单眼皮上方一抹红褐色的眉巴,细得有些古怪,耳朵上挂了一个很小的银环。“我不是。”

槙野虽然转过身去,但还是移开眼神的回答。

“你看起来很可疑耶。样子又不像警察。啊,我知道了,小哥,你是周刊吧。”

“也不是。”

“你不用瞒我啦。那些报社的记者,说来采访我,结果一个字都没登上去。”

他无法理解男子说的话。

“我跳进十一月的海水里,可不是盖的咧。”

男子是第一个发现玛莉亚的人。他吹起牛皮,说自己怎么把尸体从海中抬上来,还比手画脚地表现这事件如何严重。

“我记得新闻上说有位海上保安官帮忙急救?”

“可是跳进海里的是我啊。抬上岸之后那家伙才厚着脸皮地跑出来。杂志采访也行啊,但要多放点照片。”

他说十点的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所以采访的话要快点。

“那我就重新开始问好了。从尸体的样子看来,有没有斑痕还是外伤什么的?”

有时说谎有其必要。这是晶子的口头禅。

“没见到那老太太身上有伤痕。我冷得直发抖,只听到他们小声的说,从内裤里找出一只手表。”

“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头来这里。”

“哦,有啊。当时我正在跟一个媒体界的人说话。那个老先生既不是刑警,也不是媒体。”

“大约几点钟?”

“六点左右吧。”

“那老人是不是短发,背脊挺得很直?”

“可能吧,看起来怪怪的。既然不是媒体的人,我就没理他了。”

高津果然来过这里。他站在玛莉亚遇害的地方。然后,却没有回绫部的家。他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槙野望着平静的海面,想像高津必定也这么凝视过。

“我说我的英勇事迹给女朋友听,她怎么也不相信。麻烦你帮我登一下。”

不知道是对槙野若有所思的发呆模样有点不耐烦,还是休息时间到了,金发男子悄悄的走开了。

槙野向花束合十默祷,决定返回高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