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对马特·彼得森碰过洛丽的身体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当你看到有人好像死了,过去碰碰是很自然的反应。很多人都会去摸脉搏,或轻抓肩膀想摇醒那个可能已死的人。但有两件事让我不安:第一,这些隐性指纹之所以会被察觉,是因为留下指纹的人手指上有那种会发光的神秘物质,在其他勒杀案中也留有相同的证据。第二,马特·彼得森的指纹卡还没有被送入检验室,换句话说,电脑之所以会找出他,是因为他已经有了记录。

我告诉范德我们需要查明彼得森留下记录的理由,看他是否有犯罪前科。就在这时,马里诺走了进来。

“你秘书告诉我你在这里。”他大声嚷嚷,以此代替打招呼。

他在吃甜甜圈。我看出他是从楼下咖啡机旁的盒子里拿的。罗丝常在星期一早上带甜甜圈来。他环视四周的机器,随手把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对不起,尼尔斯。”他嘟囔一声,“不过这个医生说,她要第一个看。”

范德好奇地看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装着彼得森指纹卡的塑料袋。马里诺故意给我好看。我一肚子不悦。照一般程序,指纹卡应该直接交到指纹检验室,而不是交给我。这种事最容易引起同事之间的不满,他们以为你企图侵犯他们的领域,想凌驾于他们之上,事实上你可能压根儿没有这种心思。

我向范德解释:“我不希望这些指纹卡大剌剌地搁在你桌上,让别人有机会碰到。马特·彼得森说他回家前曾用过油彩,如果他手上还有痕迹,那些指纹卡上可能也有。”

范德睁大眼睛,他对这一可能大感兴趣。“当然,我们可以再用激光来检查。”

马里诺阴沉地瞪着我。

我问他:“那把野外求生刀怎么样了?”

他从手臂下夹的那一大叠东西里抽出另一个信封。“我正要送到弗兰克那里。”

范德建议先用激光检查一下,然后他又打印出一份NIC112的指纹,也就是马特·彼得森在他太太身上留下的隐性指纹,交给马里诺。

马里诺看了一眼,闷哼一声。“狗屎。”他抬头直视我。

他的眼睛里充满胜利的笑意。我对他这副德行已很熟悉,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吧,法医大人,你是读过几本书,不过还是我了解人间烟火。”

我可以感到马特将会受到越来越紧迫的侦查,不过我仍然相信杀他太太的凶手是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一刻钟后,范德、马里诺与我一起进入指纹检验室旁一个相当于暗房的房间。一个大洗手池旁的台面上陈列着指纹卡和野外求生刀。房间内一片漆黑。马里诺的肥大肚腩好不烦人地碰撞着我的左手腕。在激光之下,墨黑的指纹卡发出阵阵耀眼的闪光,连刀把也是。刀把由硬塑料制成,表面太粗糙,采不到指纹。

在那闪亮的宽刀刃上,有些肉眼看不到的残余物,还有几个范德撒了指纹粉后采集下来的不完整指纹。他弯腰望向指纹卡,用那双如鹰眼般锐利的专家眼睛迅速比较一番后宣布:“根据初步比对,这是他的,刀把上的指纹属于彼得森。”

激光关掉,我们再次置身漆黑之中。忽然,头顶上强光亮起,迫使我们回到令人丧气的水泥房间和白色塑料桌面之中。

我把护目镜推到头上,开始客观地一件件细数证据。范德还在摆弄激光,马里诺则点起一支烟。

“刀上的指纹不见得有什么意义。这把刀是彼得森的,当然会有他的指纹。至于那些发光的残余物,不错,很明显,当他去碰他太太并按下指纹时,他手上是有某种会发光的物质,但我们不能确定这种物质和我们在其他地方找到的是否一样,特别是是否和前三件勒杀案里找到的一样。我们可以试试用电子显微镜来扫描。如果走运,显微镜能帮我们鉴定这些残余物的基本成分,或检验其红外线光谱,查明这种残余物与我们在她身上和在以前案子中找到的残余物是否相同。”

“你在说什么?”马里诺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指马特手上有种物质,凶手手上也有一种,在激光下看起来一样,但其实并不同?”

“几乎所有对激光有强烈反应的物质看起来都很像。”我慢慢地、很小心地回答,“它们门像白色的霓虹灯那样发亮。”

“没错,但大多数人手上并没有任何会发出白光的东西,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

我不得不同意。“大多数人是没有。”

“这好像是种古怪的小巧合。马特手上刚好有那种玩意儿,不论那到底是什么。”

“你说过他回来前在彩排。”我提醒他。

“他是这样说。”

“说不定我们该去收集他在星期五晚上用过的化妆品,然后拿回来检验。”

马里诺一脸不以为然地瞪着我。

二楼只有几台个人电脑,我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它与二楼另一边的主机联机,不过就算主机出了问题,我至少可以用它来处理文件。

马里诺交给我在彼得森家卧室桌上找到的两张磁盘。我把它们放进电脑,查看目录。

屏幕上列出一个个文档或章节的目录,很显然,这是马特·彼得森的论文,主题是美国作家田纳西·威廉斯。“他最成功的剧本显露出在罗曼蒂克的儒雅表面下,一个充满了性与暴力的挫折世界。”引言的第一段如是开头。

马里诺站在我身后边看边摇头。

“上帝,”他哼了一声,“越来越妙了。难怪那家伙听说我们要他的磁盘就吓个半死,你看看这玩意儿。”

我继续往下看。

从我们眼前闪过的是成廉斯如何处理诸如同性恋与食人肉等引入争论的主题,里面提到粗暴的斯坦利·科瓦斯基,以及在《甜蜜的青春鸟》里被阉割的男妓。我不必有任何透视力就能读出马里诺的想法,他的想法与那种八卦杂志的封面一样陈腐。对他来说,这分明是色情文字,替精神病人充满性与暴力的反常幻想火上浇油。如果马里诺被迫去上戏剧学入门课程,他绝不能分辨现实与舞台的差别。像威廉斯这样的人,甚或是马特,创造这类剧本的人本身鲜少会有类似的经验。

我平视马里诺:“你觉得怎样?彼得森是个研究《旧约》的学者?”

他耸耸肩,目光再度转回屏幕。“嘿,你不能说主日学校会教这个。”

“《圣经》也不教强奸、用石头砸死人、砍人脑袋或嫖妓。现实中,写《冷瓶》的杜鲁门·卡波特也不是连环杀手,警官。”

他从电脑旁边走开,坐到一把椅子上。我移动转椅,隔着宽阔的桌面面对他。通常,他来我的办公室时,喜欢站在那里,像塔一般对我当头罩下。但这次他坐在那里,我们四目相对。我知道他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把这玩意儿打印出来如何?看来很适合当成睡前读物。”他假惺惺地微笑,“谁知道?说不定这个美国文学畸种也套用那个性虐狂萨德的话。”

“ 萨德是法国人。”

“管他呢!”

我勉强压抑怒火。我在想:如果有个法医的太太被谋杀会怎么样?马里诺往法医的书房一看,发现一本接一本有关虐杀的案子,会不会觉得挖到了宝贝?

他眯起眼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直到吐出一线细烟,才说:“看来你对彼得森的印象好得很。为什么?因为他是艺术家,还是因为他是个炙手可热的大学生?”

“我对他谈不上什么印象。”我回答,“我对他一点也不清楚,但他不符合勒杀这些女人的嫌犯素描。”

他想了一想。“嗯,我倒是知道他。医生,你看,我和他谈了几个小时。”他从条纹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两卷录音带,扔在桌面的记事簿上,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掏出烟,也点上一根。

“让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当时我、贝克和他全在厨房里,嗯?医护人员刚把尸体搬走,突然,彼得森整个人完全变了样。他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脑筋清楚,手开始挥来挥去,好像在做戏似的。简直不可思议。有时候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沙哑,脸色阵红阵白。我在想,他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演戏。”

他往椅背上一靠,松开领带。“我在想,以前我在哪里看过这等场面。在纽约时我遇过像钱宁·安瑞德那种人。他一身丝质西装,抽进口烟,连耳朵里也冒得出迷死人的气息。他的圆滑让你开始对他特别礼遇,忘记了一个好像不大紧要的细节,就是他一生中干掉了不止二十个人。还有那个龟公费尔,他用衣架打他手下的姑娘,打死了两个。但他在那间用来掩饰妓院的餐馆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死去的妓女悲伤不已。他隔着桌子靠近我说:‘拜托你找出是谁干的,彼得,这个人一定是个野兽。噢,试试这种酒,彼得,顶不错的。’我看得多了。彼得森就像安瑞德或费尔那些龟儿子一样令人起疑。他在那里对着我表演。我坐在那里问自己,这个哈佛宝宝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以为我是个骚娘们儿还是怎的?”

我把录音带放进设备,没有搭腔。

马里诺向我点点头,要我按键开始。“第一场。”他开玩笑似的宣布,“场景:彼得森家的厨房。主角:马特。角色类型:悲剧人物。他面色苍白,眼露悲伤。他瞪着墙壁,我嘛,正在脑子里看场电影。我从没去过波士顿,对哈佛也不了解,不过在我脑海里,我看到了老砖墙和常春藤。”

录音带突然开始,彼得森的一个句子说到一半,马里诺就此闭口。彼得森正在讲哈佛,回答他什么时候遇到洛丽的问题。多年来我听过不少警察的询问,但这问题问得奇怪。这有什么重要?彼得森在大学时代怎么追洛丽与她被杀有什么关系?我心中一动。

马里诺在刺探,想找出彼得森隐藏的一面。马里诺在寻找线索,任何可能显示彼得森有执迷不悟、扭曲现实或心理变态行为的线索。

我起身关上门,不让别人来打搅,录音机里的声音平静地继续。

“我很早就见过她。在校园里,这个金发女孩抱着一摞书,完全没有注意到外在的世界,好像在赶时间,有好多事情在她心头。”

“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你注意到她,马特?”

“很难说,虽然只是远远地看着,但我就是对她感兴趣。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部分原因可能是她通常都单独一人,来去匆匆。她是,噢,很自信,好像很有目标。她让我感到好奇。”

“这种情形常常发生吗?你看到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她远远看上去就让你感到好奇。你明白我的意思?”

“噢,我想不是。我是说我和别人一样也会注意到其他人,但对她,对洛丽,这完全不同。”

“说下去。所以你终于认识了她。在哪里?”

“在一个派对上。春天,五月初。派对在校园外我室友的朋友的公寓里举行,那人刚巧是洛丽实验室的同伴,她就去了。她进来时大概九点,我原来已经打算要走了。她的实验室同伴,我想他叫蒂姆,给她开了瓶啤酒,他们开始讲话。我以前从没听过她的声音。女低音,听起来很舒服,非常好听。那种会让你四处去找谁在说话的声音。她在说某个教授的小故事,四周的人听了都在笑。洛丽有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每个人注意的本事。”

“换句话说,你没有离开。你看到她,于是决定留下来。”

“ 是。”

“那时候她长什么样?”

“她的头发比较长,爱把头发扎高,就像芭蕾舞演员。她身材纤细,很迷人。”

“看来你喜欢纤细的金发女郎。你觉得这样的女子很吸引人?”

“我只觉得她很吸引入,如此而已。而且不只是相貌,还有聪慧,是她的聪慧让她这样特别。”

“还有别的吗?”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被她迷住。”马里诺停了一下,“我对此很感兴趣。”

“我不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会着迷是件奇妙的事。为什么你会遇见一个人,然后深深意识到那种吸引力?好像在你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清醒了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主啊,我真的不知道。”

再次出现停顿,比上次更长。

“她是那种引人注意的女子?”

“绝对是,一向如此。不论何时何地,或是有我的朋友在场,她总是比我出风头。我一点也不在意,老实说,我喜欢这样。我喜欢坐在一旁看这种情况发生。我会去分析,想要了解为什么很多人会受她吸引。那种吸引力你要不就有,要不就没有,无法刻意制造。她没有试,天生就有。”

“你说以前在校园看到她时,她像不太搭理人的样子。其他时候呢?我想知道,她对陌生人是不是常常很友善。你知道,比如她在商店或加油站时,会和不认识的人谈话吗?或有人敲门,比如送货的,她是那种会请人进来的人吗?很友善的那种。”

“不,她很少同陌生人说话,而且我知道她不会邀请陌生人进屋。她从不这样做,特别是我不在的时候。她以前住在波士顿,知道住在城里的危险性。而且她在急诊室做事,熟悉暴力事件,看过坏事发生。她不会邀请陌生人,我也不认为她在这方面会让人有机可乘。事实上,当这里开始发生谋杀案后,她感到很害怕。我周末回家时,她很不愿意我离开……比以前更不愿意。因为她不喜欢晚上一个人在家。近来情况更严重。”

“如果她因为这些谋杀案而感到不安,她应该小心把所有窗子都锁好才是。”

“我告诉过你,她可能以为已经锁好了。”

“但你不小心留了一扇没锁,上周末你重装纱窗时,忘了锁上浴室的窗。”

“我不确定。但那是我想到的唯一可能……”

贝克的声音出现了:“她有没有提到有人来你们家,或是在别处遇到什么人让她紧张?任何这类的事。说不定她注意到附近有辆陌生的车,或者她疑心可能有人在跟踪或偷窥她。说不定她遇见什么人,而那个人把她杀了。”

“她从没提过。”

“如果有那类事发生,她通常会告诉你吗?”

“当然。她每件事都会告诉我。一个或两个星期前,她以为她听到后院有声音,就叫了警察。有巡逻车来过,结果只是一只猫在翻垃圾筒。我的意思是:她告诉我每件事。”

马里诺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工作,她还做些什么?”

“她有些朋友,其中有两个也在医院工作的女友,有时候她们一起去吃饭、购物或看电影。大概就这样了。她工作非常忙碌。一般来说,她不是工作就是回家。她看书,偶尔练习小提琴。周一到周五工作,然后回家,睡觉。周末她留给了我,那是我们的时间。周末时我们在一起。”

“上个周末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她?”

“星期天下午大约三点钟,就在我开车回夏洛茨维尔之前。那天我们没有出门,外面在下雨,天气湿冷,我们留在家里喝咖啡,聊天……”

“在周一至周五期间你多久跟她联络一次?”

“很频繁,只要有机会我们就通话。”

“最后一次是昨晚,星期四晚上?”

“我打电话告诉她,排练后我就回家,可能会比平常晚一点,因为这一次是穿了演出服的彩排。本周末她已经排出空当。如果天气好,我们想开车去海边。”

沉默。

彼得森在挣扎。我可以听到他深深吸气,试着镇静下来。

“你昨晚和她说话时,她有没有提到什么问题?比如有人到你们家来,有人在她工作的地方打搅她,或是接到奇怪的电话,任何诸如此类的事。”

还是沉默。

“没有,她没有提到任何这类事。她心情很好,一直在笑……期待着,噢,期待着周末。”

“再多告诉我们一些有关她的事,马特。任何你觉得可能有用的小事。她的背景,她的人,对她重要的事。”

他机械地说下去:“她在费城长大。她父亲是个卖保险的推销员,她有两个弟弟。医学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是她的使命。”

“她想要成为哪种医生?”

“整形外科。”

贝克:“哦?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

“当她十岁或十一岁时,她母亲得了乳腺癌,做了两次切除乳房的手术。她母亲活了下来,但自尊心全毁了。我猜想她觉得自己变得残缺、没有价值,没有人要碰她。洛丽有时会谈及此事。我想她是要帮助那些遭遇这种困境的人。”

马里诺:“她也拉小提琴?”

“是。”

“她有没有开过演奏会或参加交响乐团,任何这类公开的活动?”

“她应该有过机会,我想。但她没有时间。”

“别的呢?比如说,你对演出感兴趣,现在正在演舞台剧。她也喜欢戏剧吗?”

“她非常感兴趣。我们刚认识时,这一点是让我对她着迷的理由之一。我们离开那派对,就是第一次碰面的派对,在校园里走了好几个小时。当我告诉她我选修的一些课时,我发现她的戏剧知识非常丰富,我们开始谈剧本和相关话题。那时我正迷易卜生,所以我们就谈他,谈现实与幻觉,在人与社会里什么是诚实,什么是丑恶。易卜生最有力的主题之一是对家庭疏离的感觉。唉,与家分离。我们谈到那些,而她令我惊奇。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笑着说:‘你们艺术家总以为只有你们才能了解这类事。其实我们很多人也有相似的感觉、相同的空虚感、相同的寂寞,只是我们没有表白的工具,所以我们忍了下来,不断挣扎。感觉就是感觉,我相信全世界的人都有差不多的感觉。’我们开始争论,气氛很友善。我不同意她的话。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敏感,他们能感受到我们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会造成隔离,一种被隔离、与众不同的感觉,”

“这是你的感觉?”

“是我能够了解的。我不见得能感受到别人所有的感觉,但我能够了解。没有任何足以让我惊奇的事。如果你研读文学、戏剧,必然会接触到人类的情绪、需求和冲动等各个层面,其中好坏都有,我很自然地进入另一个人的心绪,去体会他的感觉,去表现他会做的事,但这并不表示我就是那样的人。我想如果我有与别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要有这类经验的需求,我需要去分析,了解我刚才提到的各种不同的人类情绪。”

“你能了解那个对你太太做出这种事的人的情绪吗?”

一阵沉默后,彼得森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上帝!不,我不了解!”

“你确定?”

“不,我是说,不错,我确定,我根本不想了解!”

“我知道要你去想会很困难,马特。但如果你能了解凶手的想法,将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比如说,你在创作一个像这样的凶手角色,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狗娘养的!”他声音撕裂,怒火中烧,“我不知道你干吗要问我。你们是警察!你们该去查!”

他突然又陷入沉默,好像唱针从唱片上被人提起。

好长一段时间,除了马里诺清喉咙和一把椅子被人拉动的声音,录音带上寂静无声。

然后,马里诺问贝克:“你车里还有没有多的磁带?”

是彼得森低声回答,我想他在哭泣。“在我卧室里有两卷。”

“嗯,”马里诺的声音很冷、很慢,“谢谢你,马特。”

二十分钟后,马特·彼得森开始讲他如何发现他太太的尸体。

只能听声音却看不见人实在糟糕。没有别的事来让你分心,我在他描述的景象与回忆里沉浮。他的话把我带入我不想进入的黑暗区域。

录音继续。

“唉!我很确定这点,我没有先打电话,从来不打。我只是离开,然后回家,从不留下来闲谈。就像我说过的,嗯,彩排一结束,场景和服装收好后,我就离开了夏洛茨维尔。我想那时接近十二点半。我急着赶回家。一整个星期我都没见到洛丽了。当我把车停在屋前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我第一个反应,是注意到灯没开,她一定已经上床睡觉。她的日程表排得非常紧凑。一次工作十二个小时,再休息一天,这不符合人体的生物钟,完全不符。她星期五做一整天,直到午夜,星期六,嗯,就是今天休息。明天她从午夜开始,做到星期一中午。星期二休息,星期三再从中午到午夜。一向是这样排的。我开了前门,打开客厅的灯。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现在回想起来,可以说我没有理由去注意不寻常之处。我倒是记得走廊的灯关着。我之所以会注意,是因为她通常都为我开着。我每次都直接走进卧室。如果她不是太累,不过这种情形几乎不曾发生,我们会坐在床上喝点酒,谈天,嗯,熬夜到很晚才睡。我觉得很迷惑。嗯,有件事让我不能明白,就是卧室。起先我看不到是因为没有灯。但很快,我就觉得不对劲。几乎像是我还没看到,就已经感觉到了,像是野兽能感觉到有事发生。而且,我觉得闻到了一股气味,但不能确定,这更加让我不安。”

马里诺:“哪种气味?”

沉默。

“我在试着回忆。我只有模糊的意识,但已经让我觉得奇怪。那是一种很难闻的气味,好像很甜,但又腐烂了似的。很怪。”

“你的意思是人体发出来的一种气味?”

“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很甜,很难闻,很冲,还有汗味。”

贝克:“你以前闻过吗?”

他停了一下。“没有,我从没闻过类似的气味。肯定没有。气味很淡,但可能因为我一进卧室,看不到也听不到,所以才会注意。第一样让我感觉到的就是那股奇怪的气味,它在我心头掠过,很怪……说不定洛丽在床上吃东西,我不知道。像是,嗯……像是松饼,上面浇了糖浆。我想她可能生病了,可能乱吃吃坏了身体。呃,有时候她会拼命吃。当她压力太大、太焦虑时,会吃一大堆高油脂的食物。自从我开始往返夏洛茨维尔后,她胖了许多……”

他的声音现在颤抖得很厉害。

“嗯,那股气味像是有病,很不健康,仿佛她生病在床上待了一天。难怪所有的灯都关了,没等我回来。”

沉默。

马里诺:“然后呢,马特?”

“然后,我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但我不能理解看到的东西。昏暗之中,我辨识出床来,但不明白床套为什么会垂在那里。而她,用那么奇怪的姿势朝天躺着,还一丝不挂。我还没明白,但我的心已经跳了出来。当我开了灯,我看到她……我在尖叫,但我听不到我的声音,好像我在脑子里尖叫,又像我的脑子从头颅里飞了出来。我看到床单上的污痕,那红色……从她口鼻冒出来的血,她的脸。我认不出来那是她。那不是她,不像她,一定是别人,有人在开玩笑。一个恐怖的幻觉。那不会是她……”

“你接下来做了什么,马特?你有没有碰她,或是弄乱卧室的东西?”

停了好一会儿,只有彼得森浅促的呼气声。“不,我是说,是,我碰了她。她的肩膀,还是手臂,我不记得了。她还是温热的,但当我去摸她的脉搏时,却找不到她的手腕,因为她躺在上面,手却在背后,她被绑了起来。然后,我开始摸她的脖子,看到陷入她皮肉的电线。我想我试过去感觉她的心跳,或试着去听,但我不记得了。我知道,她死了。她那副样子一定是死了。我跑进厨房。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或甚至是拨过电话。但我知道我报了警,然后我走来走去,只是走来走去,我从卧室走进来走出去,我靠墙大哭,又对她说话。我一直对她说话,直到警察赶到。我告诉她这不会是真的。我不断向她走过去又退回来,求她不要让这成真。我在听是不是有人到了。我等了又等,时间像是永无止境……”

“你有没有动任何东西,那根电线之类的?你记得吗?”

“不,我是说就算动过我也不记得了。噢,但我想我没动过。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我。我本来想把她盖起来,但又停了下来,有种预感告诉我不要去碰。”

“你有没有刀?”

沉默。

“刀,马特。我们发现一把刀,野外求生刀,刀鞘上有磨刀石,刀柄上有指南针。”

他好像很迷惑。“噢,嗯,我几年前买的,只要五美元九十五美分就可以从邮购目录上买。噢,以前我去野外时常带着。刀柄里有鱼线和火柴。”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在桌上,它一直都放在桌上。我想洛丽用它来拆信,我不知道。它在桌上有几个月了。或许她觉得放在外面更安心。晚上家里只有她一人,又有这些事发生。我告诉她我们可以养只狗,但她对狗毛过敏。”

“如果我没听错,马特,你告诉我你最后一次看到那把刀时,它放在桌上。那会是什么时候?上星期六,星期天,你在家的时候,就是你换浴室纱窗的那个周末?”

没有任何反应。

“你知道你太太为什么会动那把刀子,像是把它塞进抽屉?她以前有没有这样做过?”

“我想没有。它一直在桌上,几个月来都在灯旁边。”

“那你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在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在毛衣和一盒保险套之下找到这把刀?我猜那是你的衣柜抽屉。”

沉默。

“不,我无法解释。你在那里找到了它?”

“不错。”

“那些保险套。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空洞的笑声听起来就像在喘气,“在洛丽改服避孕药前买的。”

“你确定,关于保险套的部分?”

“我当然确定。我们结婚三个月左右后她开始吃药。我们在搬到这里不久前结的婚,不到两年。”

“听好,马特,我要问你几个私人问题,但我要你明白我不是找你麻烦,或要你好看。我有理由。有些事我们一定得知道,这是为你好,明白吗?”

沉默。

我可以听出马里诺点了一根烟。“那我就问了。那些保险套。除了你太太之外,你还和其他人有过性关系吗?”

“绝对没有。”

“你周一到周五不住在这里,如果是我,我可能会禁不住——”

“但我不是你。洛丽是我的一切。我没有和别人发生任何关系。”

“说不定和你一起演戏的?”

“没有。”

“可我们会做这种事,人类本性嘛。像你这样的帅哥,嘿,女人可能自己送上门来。谁会怪你呢?如果你另有情人,我们必须要知道,可能会与案情有关。”

他的声音低如蚊蚋:“不,我告诉过你,没有。除非你要指控我,不然怎么会有关。”

贝克:“没人要指控你,马特。”

有东西滑过桌面的声音,可能是烟灰缸。

然后马里诺问:“你跟你太太最后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

沉默。

彼得森的声音在发抖。“上帝啊!”

“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但你必须告诉我们。我们有理由要知道。”

“星期天上午,上星期天。”

“你知道我们会检查,马特。检验室的专家会检查所有东西,所以我们会知道血型,会进行比较。我们需要你的血液样本,就像我们需要你的指纹一样。这样我们才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是她的,以及什么可能是凶手的——”

录音突然中断了。我眨眨眼,这几小时以来,我的眼神似乎第一次集中。

马里诸伸手去拿录音机,取出带子。

他作了结语:“之后我们带他去里士满医院,让他接受测验嫌疑人的那一套检测。贝蒂现在正在验他的血,看比较的结果。”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中午,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生病。

“是很怪,嗯?”马里诺忍住不打哈欠,“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我告诉你,这个家伙有问题。任何发现自己的太太那个样子,之后居然能够坐在那里以那种态度说话的人都有问题。大部分人都说不出什么。如果我让他说下去,他可以一直说到圣诞节,一大堆美丽的词句,诗情画意的。他这人很滑溜,照我看来,就是他,没错。他滑溜到让我毛骨悚然。”

我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我的脑子发烧,脖子的肌肉在起火,检验罩袍下的丝质衬衫全湿了。我好像充电过度,一心只想把头枕在手臂上,就此沉沉睡去。

“文字是他的世界,马里诺,”我听到我的声音在说,“一个画家会为你画画,马特则用他的文字来画画。这是他生存的方式,也是他表达自己的方式。像他这样的人,用语言来表现就等于在思考。”我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马里诺。他一脸不解,肉嘟嘟、满布风霜的脸发红。

“嗯,那把刀呢?上面有他的指纹,他却说是他太太用了几个月。刀把上又有那种会发光的玩意儿。而且那把刀在他的衣柜抽屉里,像故意藏起来似的。这难道不会让你起疑?”

“我想这把刀可能曾经在洛丽的桌子上,但她很少用,而且如果只是偶尔用来拆信,她没有理由去碰刀刃。”我脑海里的景象逼真得像是确有其事。“我想可能凶手也看到了这把刀。说不定他把刀抽出来,甚至用了它……”

“为什么?”

“为什么不?”

他耸耸肩。

“他说不定用它来对付人,”我猜测,“变态,如果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天知道,我们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能问起这把刀,用她的刀或她丈夫的刀来折磨她。如果她像我猜测的那样试着同他讲话,他可能由此得知这把刀是她丈夫的。他想:‘我要用它,然后放在抽屉里,警察一定会找到。’也可能他连想都没想,说不定只是觉得好用。换句话说,这把刀可能比他带来的要大,他注意到这把刀,然后用了它,但并不想带走,于是把刀子塞在抽屉里,希望我们不会发现他用过……就这样简单。”

“或者就是马特干的。”马里诺直截了当地说。

“马特?你想想看,一个做丈夫的会去捆绑、强奸自己的太太吗?他会打断她的肋骨和手指?他会慢慢勒死她?这是他爱的人,或者曾经爱过的人。他和她睡觉、吃饭、说话、生活。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陌生人,不是一个可以用来发泄肉欲与暴力的物件。你又怎么把这个丈夫谋杀太太的案子与前三件勒杀案联系起来?”

他显然已经想过了。“前三件案子都在午夜后发生,在星期六凌晨,差不多正是马特从夏洛茨维尔回家的时间。说不定他太太因某种理由对他起疑,而他决定杀了她。说不定他模仿另三个案子的手法去杀她,让我们以为是那个连环杀手干的。说不定他本来就打算杀他太太,但他先杀了那三个,使他太太的惨死看起来像是同一个无名凶手干的。”

“你的说法很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情节。”我把椅子向后推,站了起来,“但你知道,在现实生活中,谋杀案通常非常简单。我相信这些案子其实并不曲折。没有隐藏的故事,就是那种随机的、不把人当人的谋杀案。凶手跟踪被害人,熟悉到某种程度后,知道什么时候是下手良机。”

马里诺也站了起来。“呃,在现实生活中,斯卡佩塔医生,尸体上不会有那种恐怖的荧光小点,更巧的是那个发现尸体又到处留下指印的死者丈夫手上正好有一样的小光点。在现实生活里,被害人也不会有帅哥演员做丈夫,那种写得出性与暴力、吃人与同性恋论文的怪胎。”

我平静地问他:“彼得森闻到的气味,你到达现场时是不是也闻到了?”

“没有,完全没闻到。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他闻到的说不定是精液。”

“我想他应该知道精液的气味。”

“但他并没想到会闻到,刚开始他没有理由想到。至于我,当我走进卧室时,并没有闻到他描述的气味。”

“你记得在其他案子里有奇怪的气味吗?”

“没有。这更加让我怀疑。这如果不是马特的想象,就是他编的,想使我们偏离正道。”

我忽然想起。“前三个案子中,一直到第二天,那些女人才被发现,那时她们已经死了不止十二个小时。”

马里诺在门口停住,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说马特回家时凶手刚刚离开,而且那凶手有股奇特的体味?”

“不是不可能。”

他的脸因愤怒而收紧。当他大步走开时,我听到他在低吼:“该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