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究竟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华生?”

福尔摩斯说道。最近他几乎不再外出,布置在四面八方常引以为豪的侦探网似乎也日渐失灵。

“事件的目标基本已经有眉目了,但如何对付这个恶党却束手无策。”

“何不请雷思垂德协助搜捕罪犯呢?”

“哼,单凭苏格兰场敷衍潦草的搜查,那狡猾的罪犯会轻易落网吗?我可以打赌,雷思垂德一定徒劳无功的。就算他侥幸捉到了罪犯,也完全找不到犯罪证据,拘留几天后只能释放了事。”

“不过华生,我意识到距离自己退出这华丽的搜查罪犯的大舞台的时刻已为时不远了。退休后找一处幽静的农庄隐居,联络昔日的朋友聚会怀旧,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我从自信的福尔摩斯口中,第一次听到这样泄气的话。

“你在说些什么啊?让我很难理解。”我以严肃的语气反驳道:“伦敦市民要求你采取积极的破案行动,而不是听你怀旧呀。”

但是福尔摩斯对我说的话没有反应,眼光凝视着远方。在这眼光中,似乎映现出站在康尔沃海边那孤单女人的身影。

“普拉奥利路的林奇宅邸,后来的情况如何了?房子没有主人啦?”我说道。

“去年逝世的主人杰斐逊林奇好像有一个弟弟,目前行踪不明。但他具有财产继承权,警方正在搜寻他的踪迹。在找到此人之前,忠实的贝阴兹夫妇会坚守宅邸。我估计很快就会找到此人的,贝阴兹或早或迟将会迎来新主人。”

“华生,有谁上楼来了?唉,我可不大有心情接待客人哦!让苏格兰场去打复仇战吧,我也不想再接新案子了……”

“啊,原来是稀客,快进来!请到暖炉边就座,一旦品尝了华生调制的白兰地,你就永远不想回日本了。”

访客就是那个日本留学生。

“日安!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谢谢华生先生上周赐我中饭。”

“啊,夏目先生,今天又是星期二了,那位克雷格先生又向你收取额外酬金了吗?”我说道。

“没有。我多少变得聪明一些,学会了处世之道。”夏目面露微笑答道。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大家都很熟络了。所以夏目,请你坐在暖炉边的沙发里,慢慢跟我谈谈关于你对木乃伊杀人事件的看法。听华生说,你对这起事件似乎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吗?”福尔摩斯说道。

“我很想模仿你破案,福尔摩斯先生,不过并非处于利他主义,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但目前对我来说,那期事件还是一个迷。”

“我曾向华生先生打听过,他说你已彻底解决了那事件。那是一个星期前华生先生对我说的。但是在报纸的社会版上,迄今未见有破案的报导。侦查那事件的进展究竟如何了?我想或许我有可以帮忙的地方,虽然会打扰你们,但我还是决定上门拜访。”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夏目先生。这起事件嘛,在我看来,似乎不是与东方神秘事物有关的事件,还是本民族罪恶智慧结出的毒果哟。”

“听你这么说,我作为东方人,真是大大送了一口气。但是,那张写着61的纸片上的文字难道不是日本文字吗?”

“等问题解决后我再做详细的说明吧。目前不清楚的事情还很多,那不过是其中之一。与事情有关的不明朗要素,虽然正在逐一理清,但解决问题的难度依然很大。”

“做侦查工作很辛苦吧?”

福尔摩斯略作思考,答道:

“对,确实如此。”

此后我们三人便天南地北地闲扯起来。听着对东方神秘事物仅仅略知皮毛的福尔摩斯信口开河,我发现夏目的脸上多少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话题涉及日本时,福尔摩斯说他以前曾向一位日本人学习叫做BARITSU的日本传统格斗术。

“BARITSU?”夏目发出诧异的声音。“哦,你是说BUZYUTSU吧?”

“BUZYUTSU?啊,或许十八。时间隔太久了,我记不得怎么说了,日本语这玩意儿也太拗口了。”福尔摩斯说道。

“作为尊贵的英国人,你不耻下问学习敝国的格斗术,倒真令我感到惊奇呢。”

“全靠它才能活到今天。要是没有掌握BARITSU……对不起,若不懂BUZYUTSU的话,我早就在1891年与莫里亚蒂一起长眠在瑞士了。”

“哦,如果这是事实的话,说明日本的传统智慧也能为大英帝国效劳。希望在这次事件的侦查过程中,在下也能效绵薄之力。”

夏目说罢,从怀里掏出表看时间。

“啊,我该告辞了,作为公费留学生,不能太浪费时间呀。”

“不过,那个叫做梅雅莉林奇的女人现在情况如何了?”

一度准备起身的夏目又坐下来问道。我有点着急,因为这是一个会令福尔摩斯感到不快的问题。我后悔上周与夏目共进午餐时没有预先打个招呼。

于是我在旁边赶紧插嘴,以若无其事的口气,简略地说明她在看到变成木乃伊的弟弟那一瞬间精神失常,目前正在康沃尔的精神病院疗养。

夏木面露同情之色。他喃喃地说太悲惨啦,又说在日本也看到过类似的例子。

“不过那日本女人病得很重,即使在我们外行人看来,也知道她得治疗很长时间才能复原。那么对梅雅莉林奇而言,她的情况又如何呢?我觉得她只是受到重大刺激引致的一时性精神失常。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没有?”夏目向我问道。

“那你又有何高见呢?”

我反问道。夏目坐在沙发里沉吟片刻,不久站起身走到窗边,似感难为情地笑了笑,说道:

“外行人的想法,请勿见笑。”

我点点头,夏目续道:

“譬如说采用这样的方法,不知是否可行?我们设法让这女人相信她弟弟还活着。如能巧妙的让她相信,说明她只是受到一时性冲击。若做不到,则表示以后对她的治疗结果不会太妙。”

听了他的馊主意,我不禁大笑出声,说道:

“可是夏目先生,金斯莱不是明明死掉了吗?”

“是的,所以我们要找寻酷似金斯莱的男人。偌大伦敦城,人海茫茫,要找一个像金斯莱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困难吧,至于找到的人像不像金斯莱,可由管家夫妇做最终鉴定。他们与金斯莱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他的身形姿态应该还记忆犹新吧。”

“可是如何在数量庞大的伦敦市民中找寻……”

“在报上登广告就行了!”

这喊声来自福尔摩斯。

他的眼睛突然灼灼生辉,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霍地从摇椅上站起,急急忙忙地在屋里兜圈子,然后两次、三次捏紧拳头。

不久他停住,然后快步走到因惊慌过度而退到墙角的夏目身边,用两手紧紧握住夏目的右手,说道:

“多么巧妙的构思啊!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太棒啦!实在太好啦!谢谢,夏目先生,真的多谢你了!”

“啊,华生,把我从苦海中解放出来的日子为期不远了。如果你大笔一挥,准备把这事件的破案过程写成文章的作为大众读物发表的话,可千万别漏记来自远方国家的夏目先生的汗马功劳。”

“好啦,为了尽快破案,我们必须分秒必争,一颗不能延缓。广告文案应立即准备,还有夏目先生,方才你不是说愿为破案出力吗?不是我听错吧?”

“哪里哪里,只要帮得上忙,我尽力而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明天我们将在全伦敦募集酷似金斯莱的男人。如果以我的名义把募集者集中到此处,恐怕不大方便,毕竟,我的名字和贝克街221号B座这个地方在英国算是小有名气。酷似金斯莱的男人或许在拥有阴暗过去的那些人当中。”

“哦?!”

“我想利用你的房间,你的名字可暂时改为约翰亨利。”

“怎么样?夏目。明天一天,你那边会门庭若市、热闹万分,或许会影响你做学问。”

“这没问题,想来日本政府也不会责备我协助伦敦名侦探除暴安良吧。只是房东方面,如何向她交代?”

“这里有五英镑,请交给你的房东,并向她转告,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和苏格兰场明天租用房间一天,我想房东多半会同意的。你现在就回去办此事,两小时内发电报告诉我房东的意见。我接到电报后随即处理报纸广告事宜。怎么样?”

“明白了,我这就回去与房东交涉。”

“那么再见了,夏目先生。我马上准备广告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