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碎的地方 第八节

平成三年(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二日,星期一。吉敷竹史受同事之托,只身来到日比谷,调査一桩案件,此时正值太阳光最强烈的正午,石子路面被晒得滚烫,隔着皮鞋也能感觉到灼热。

案件涉及的范围很广,不仅在东京都内,还波及千叶县和神奈川县,所以,吉敷竹史一大早,就开始了行动,奔波了一整天的他,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右手捏着的用来擦汗的手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双腿的膝盖也感到阵阵酸痛。

这是一件很普通的案子,跑一天就基本弄清楚了事件的来龙去脉,明天再申请张逮捕令,应该就万事大吉了。况且,还有一个同事,也负责着这个案件,明天交给他收尾就可以了。想到这里,疲倦的吉敷竹史,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决定打个电话回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汇报一下工作情况,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地休息休息。

汽车的噪声和蝉声混在一起,还隐约能听到有人通过广播演讲的声音。吉敷竹史停下脚步,仔细搜寻声音的来源。

广播里声音的调子忽然变髙了,说道:“……可是到目前为止,警察依然没有半点线索……”

广播里提到了“警察”一词,这引起了吉敷竹史的注意。原以为只是某个左翼政客,在公园里发表竟选演说,但似乎并非如此。讲话中频繁出现诸如“犯罪调查”、“搜寻线索”、“杀人”之类的词语。吉敷竹史越发好奇起来,加快了步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透过公园里的树丛,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日比谷室外音乐厅的水泥穹顶,越靠近声音就越大,演讲声肯定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吉敷竹史面前出现了一道铁栅栏,将室外音乐厅包围着,栅栏上毎隔几米,就贴着一张黑色的海报,海报设计别出心裁,看起来就像巨大的黑白胶片。从海报上的内容推断,里面应该正在进行一场集会。所有海报上都写着“我们的友人——大和田刚太夫人的鼓励会、慈善上映会”几个大字。

站在这里,里面的演讲声,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虽然这样不用买票,也能听到内容,但吉敷竹史很想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人在集会,集会的目的又是什么。大门内策立着一块大屏风,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吉敷竹史沿着铁栅栏,走到入口之处。一位穿着红色T恤衫,体形略胖的小女孩站在那里。吉敷竹史表示想进去,小女孩爽快地说:“可以,不过得付一千日元。”

进去一看,会场里人头攒动,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空位,后方的大屏风下,零星地站着一些人,吉敷竹史走过去,加入了他们之中。

大和田刚太这个名宇,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型彩色肖像画,画中的主人公,有一头略长的直发,眼角泛着少许鱼尾纹,看起来有四十多岁,正和蔼地微笑着。

“啊,原来是他!……”吉敷竹史想起来了。此人就是那个最近红得发紫的平民影视明星。

画着脸部特写的巨型画板下,放置着一块白色屏幕。吉敷竹史的左手边,正有一台投影机,准备着放映这位明星生前出演过的电影。

这是大和田刚太的追倬会吗?在场的都是他的影迷吧。吉敷竹史虽然一向不太关心娱乐界的动态,但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去世了,自己竟然一点部不知道,这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局促。

挤满会场的人群中,有三分之二是男性,剩下的女性,也大多带着恋人。看来,平民英雄般的大和田刚太,更受男人们的青睐。

这时,讲台上一个学生打扮、稚气未泯的男人,开始讲话了,随风传来的声音,带给人一种严肃的感觉。

“大和田刚太先生的影迷里,很少有那种随波逐流、毫无主见的女孩子,大部分是像我这样的男性,这才是真正的影迷,这才是真正的明星。那些幼稚的女孩子,常常会为了一时的流行而聒噪不已,但实际上,不过是三分钟热度,一旦出现了更帅气的新人,马上又会追随而去。她们在意的只是明星靓丽的外表,对他的人生现、生活信仰则漠不关心。只要看到哪里热闹,便会一窝蜂地簇拥上去,这类人并不是真正的支持者。当然,在座的各位女性影迷,并不是这样的人。”台下爆发出一片笑声和掌声。

“我们之所以会成为大和田刚太先生的影迷,是因为他无论对谁,都和蔼可亲,热情贴心,就像我们的哥哥一样。正是这种平易近人的性格,吸引我们一直追随着他。我对他伟岸的人格,抱有崇高的敬意。先生去世之后,这样的好人,在当今的娱乐圈里,是再也找不到了。其他的艺人,都如同上班族一样,奉行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处世态度。其实不仅是娱乐圈,当今整个社会,都笼罩在这样一股冷漠风气里。

“可是,大和田刚太先生却不同:他为人坦荡直率,毫不掩饰,连我这样卑微的人,他都会给予亲切的微笑,完全没有明屋架子。他是一个敢于冒险的开拓者,总是勇往直前,并把身边人的幸福放在首位。他从不流连于灯红酒绿的银座,或是赤坂的夜总会,反而更喜欢平民式的居酒屋。如此优秀的人,在娱乐圈里,除先生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众所周知,大和田前辈的容貌,并不算英俊,他自己也曾多次笑言‘身长腿短才是自己的特点’。但就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才是最英俊伟岸的。大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掌声雷动。

“同样的话我不想多说,可究竟是为什么?先生已经过世将近十个月了,警察居然连一点线索也没有!……娱乐圈失去了一个天皇巨星啊!今后,日本的影视界,将会是一片黑暗吧!……”

又是一阵掌声。

“夫人的生活也非常艰苦,孩子尚小,家里又欠着一大笔债。所以,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召开一个小型的影迷追悼会,希望能借此筹集到一些资金,缓解夫人一家的生活困难,也算是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在座的各位,一定都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情吧?”

会场内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稚气的演讲者,微微鞠躬,然后穿过舞台下场了。接着,另一个人迎着掌声走上来,自我介绍之后,便开始了演讲,内容和刚才的大同小异。因为里面涉及对警察的负面评价,所以,吉敷竹史很想知道个中原因,但演讲者始终没有提及这一点。

又一位演讲者上台了,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看来这里并不只有年轻人。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正好适合放映电影。

吉敷竹史背靠大屏风,两手抱在胸前,歪着头仔细听着。根据刚才的几轮演讲,大致能推断出,大和田刚太好像失踪了,而且是十个月之前的事了。此外,从他们说话的语气来看,并不排除大和田已经被杀的可能性,所以,影迷们才会对警察办事效率的低下,感到如此愤怒。

这么有名的影星失踪或被杀,应该算得上是年度大新闻了吧。因为自己不怎么关心娱乐圈的八卦,也不太看新闻,所以,对此事不甚了解。但奇怪的是,搜查一课里竟然连一点传闻都没有。如果有人提起过这件事,自己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印象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时,一位貌似大和田刚太妻子的女性,走上了主席台,含着泪向大家道谢,然后哽咽着说,即便丈夫遇到那样的暴行,自己也会坚强地咬牙挺住。

“暴行?”吉敷竹史的心中再次产生疑问。类似的措词,在刚才几位发言人的演讲中,也曾出现过。此时会场内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了主席台上,其他地方则一片昏暗。

吉敷竹史站在会场的最后面,心里琢磨着:看来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案件,回去要好好调査一番才行。

电影开始了,一个男人抽泣着的脸部特写,占满了整个屏幕,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大和田刚太。接着是散乱地放着一个烟灰缸,和几个空罐头的暧炉,几行秀气的字,慢慢滑过屏幕,镜头推近,只见上面写着:你是一个好人,我很喜欢你。可我只是把你当成哥哥。你向我求婚,这让我受宠若惊。反复思量之后,我还是选择拒绝。真是对不起!

简单地说,这封信的内容,就是委婉地拒绝主人公的求婚。大和田刚太扮演的青年失恋了,所以才会失意痛哭。他流着眼泪,迈着醉酒后蹒跚的步子,徘徊在街道上。周围出现一些人,嘲笑他身长腿短,体形难看。盛怒之下,他举拳挥向对方,却被对方一把推倒在堆积如山的纸箱里,他仰面倒在纸箱堆中,痛苦地呻吟着。此情此景,使吉敷竹史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共鸣。

画面一转,变成了万里无云的蓝天,几辆柴油车驶过青翠的田园地带。镜头换到一辆车内,宽敞的车里,只坐着一名年轻人,跷着二郎腿,一边开车,一边悠闲地抽着烟。看来,主人公已经从失恋的挫折中,振作了起来,路上了心灵之旅。

接着下一个镜头,是在联络船的食堂里。大和田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拉面。不远处,坐着一个可爱的女孩,他时不时地瞟一眼女孩子。过了一会儿,女孩的男朋友走进来,坐在了她的身边;大和田略显失望,看样子,主人公是一个没有女人缘的人。

然后是北海道的农场里,新来的大和田,微笑着向其他青年打招呼,加入了他们的劳动。他们很快就打成一片,一起聊人生、谈理想、佩失恋。此时的主人公,已经彻底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这是一部很多年前拍的电影,像是大和田刚出道时的作品:受挫伤心的青年鼓起勇气,重新振作,终于寻找到人生真谛的青春励志故事。在刚才的演讲中,有人提到这部影片,是大和田的代表作,确实算是一部好电影,但并非吉敷竹史喜欢的那一类,所以看到一半,他就转身走出了会场。

第二天,吉敷竹史向一课的同事打听,有关大和田刚太的事情,可没想到,竟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影视明星。后来,终于有人表示,知道一些相关消息,说是在八卦周刊上,看到过有关大和田刚太失踪的报道,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此出名的人失踪了,竟然没有引起同事们的关注,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吉敷竹史来到主任办公室询问,主任告诉他,关西方面倒是送来过协助调査的申请。原来如此,案件的发生地,并不是东京,而是关西。看来,这个大和田刚太住在关西地区,可能是大阪或神户一带的城市。

吉敷竹史走近主任的办公桌,向主任索要大和田刚太案件,协助调査的申请来看。主任却质问他,手头的案子解决了吗?他回答说,自己手头的案件,昨晚已经调査完毕了。可主任马上又追问,他为什么想调査这个失踪的明星?主任说,明星就像夜店里的女公关,只要高兴,什么都做得出来,事后拍拍屁股就走人,警察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主任还戏爐地问吉敷竹史,是不是对明星特别感兴趣?吉敷竹史没有回答。主任告诫他,插手这个案件要适可而止,不要玩过火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吉敷竹史的面前,吉敷竹史心中略感不快。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吉敷竹史开始浏览这份文件。他惊讶地发现,这并不是一起普通的明星失踪案件,案件表现出的种种迹象,都呈现出一种猎竒的特征。

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

平成二年十月二十二日,里期一下午,京部市左京区清水条的大和田刚太家里,收到了一份长二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二十公分的小包裹。解开外面的包装,里面是一个硬纸板盒,被一层黑色塑料薄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并有多处用透明胶带固定。再里面还有两层淡茶色的牛皮纸,还用纸带捆绑了一番,层层包装加起来,将近两公分厚。

当时,大和田刚太家里,有夫人和两个孩子,一个是两岁零九个月的女儿,另一个是只有五个月大的男婴。还有一位五十一岁的保姆。而大和田刚太应朋友邀请,已于十八日,前往名古屋钓鱼,此后便再也没有与家人联系过。因为丈夫身体健壮,再说,和久违的友人一起,在京都的酒馆里喝酒聊天,两、三天音信全无,本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夫人并没有特别地不安,只是有些担心,丈夫忘记二十四号,在东京电视台的工作。

保姆名叫田春子,她看到包裹的收件人处,写着大和田刚太,以为又是影迷送来的礼物,就拿了回来,放在桌上。平时春子会不定期地,到信箱处来看看,如果有礼物,她就会把礼物放在大厅,或是送到楼上大和田的房间里。大和田在家时,经常会在饭桌上,就将礼物拆开。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包裹却有些特别:收件人处不仅写着大和田刚太,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夫人的名宇。保姆在准备晚饭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三枝子夫人。夫人把两个孩子哄睡着了之后,坐到饭桌前面,仔细地端详了这个包裹,果然如保姆所说,收件人处也有自己的名字。

这会是什么呢?……夫人把包裹拿起来,感觉很沉,是青铜雕像什么的吗?两个女人琢磨着。

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只写着“影迷敬上”。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两个人疑惑了一阵,决定把包裹拆开,夫人也是收件人之一,所以看看也无妨。

拆开两层硬纸包装,露出了黑色塑料薄膜,看起来像是用剪刀或刀子裁剪好的。撕开透明胶,剥去黑色薄膜,便有一股异臭散发出来。两个女人猜想,里面装的可能是食品,所以,才会把夫人的名宇也写在上面。

硬纸箱是用订书针固定起来的,上面盖着一个比盒子稍大的盖子。揭开盖子,发现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细盐,中间露出了一小块黑红色的东西。两人以为是培根或者干货什么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一只从手腕处被切断的人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