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吉演出厅谜案

林肯·琼斯,北山镇的首位黑人医师,是在一九二九年三月加入圣徒纪念医院的……山姆·霍桑医生一边追忆,一边斟上了两杯酒。医院就在那时开业,我已经跟你们讲过朝圣者风车的案子,以及我们跟一些可怕势力的斗争,还有那场恐怖的大火,以及来自三K党的威胁。

值得庆幸的是,之后的八年对林肯·琼斯来说平安无事——如果不把结婚以及两个孩子的出生算进去的话。我自己并非医院的工作人员,但我的办公室就在翼楼,我每周都能碰见林肯好几次。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和我一样在四十岁上下,专攻儿童疾病。在城里人们可能会称呼他为儿科医师,但在北山镇,我们没有那么多花哨的叫法。

医院决定在一九三七年的三月庆祝医院成立八周年,庆祝形式就是在格兰吉演出厅召开社区晚宴并举行舞会。八周年纪念日通常不值得专门庆祝,但当时,以大萧条为代表的美国社会现状严重影响了圣徒纪念医院。医院急需资金来添置新设备,而庆祝大会是一个筹钱的绝好机会。筹备委员会请来了纽约的大牌乐队斯维尼·兰姆和他的全明星阵容,来参加舞会。

“你和太太周六去参加舞会吗?”有天在医院走廊上碰见林肯·琼斯时,我问他。

“难道可以不去吗?”他咧嘴一笑回答我。所有在医院大楼占有一席办公之地的医务人员都接到通知,需得购买两张门票。

“你带谁一道?”

“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我告诉他,“她一直忍耐我这个老家伙,应当得到一点补偿。”

“应该会很好玩的。我和斯维尼·兰姆的喇叭手是高中同学,一个叫比克斯·布莱克的家伙。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格兰吉演出厅离医院很远,几乎快出城了。到了周五晚上,我感觉自己也有些像是高中生,去玛丽·贝斯特租的小房子门口接她,带着一支和她的礼服相配的胸花登门。

“您真好,山姆!”她——边别着胸花,一边说,“感觉就像是约会。”她可能是拿我的单身状态开了个善意的玩笑,不过我不敢确定。

“北山镇可不是每周都有大城市的乐队来演出。”

那年的三月初有些寒冷,但是雪下得很少。到了举办舞会的那个周末,天气已经像春天了。我停好车,扶玛丽下来,小心不让她的长裙拖到地上。我们最先看到的来宾是蓝思警长夫妇。亲切地寒暄了几句过后,我们一起步入大厅。警长和我都穿着蓝色西服,我很惊讶地发现医院和镇里的一些官员是着燕尾服出席。“真是一个盛大的夜晚。”警长说。我们走进去找了张桌子一起入座,我坐在薇拉·蓝思和玛丽的中间。

“镇上终于有点热闹的事情了!”薇拉·蓝思说。她比警长先生年轻,两人结婚十年左右了。“希望能活跃起镇上的气氛。从去年夏天到现在,这里甚至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谋杀案了。”

“老天保佑一件也不要发生,”警长对她说,“至少不要发生在今晚。”

我看到林肯·琼斯和妻子夏琳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我向玛丽建议道。

桌子围绕着舞池呈马蹄状分布,演奏台位于大厅的前方。林肯夫妇面对着我们,坐在马蹄的另一方。“啊,山姆!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你还记得我的太太夏琳吧?”

“当然记得!”她是个令人难忘的女人,黑色皮肤,十分可爱,妆容总是浓淡适宜。自林肯第一年带着新婚妻子度假归来开始,她的相貌就成了圣徒纪念医院的话题。

“你好,山姆,”她微笑着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了。还有你,玛丽。”

斯维尼·兰姆的乐手们开始登台。到那时我还没有把林肯的高中好友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去多想斯维尼·兰姆乐队的成员一直是白人。几张桌子上传来清晰可辨的窃窃私语,两名黑人乐手加入了已经站在台上的十五名成员。其中一人背着喇叭,林肯·琼斯向他挥手致意。

“那就是我的老朋友,”他说,“过来,山姆,我给你介绍介绍。”

比克斯·布莱克比林肯肤色更黑,鼻梁塌陷,恐怕曾经摔坏过。看着我们走近,他皱起眉头,眼睛仿佛越过我们的脑袋眺望着我刚才坐的桌子。“林肯·琼斯,”他有些不情愿地说,“我忘了这是你的地盘。”

“不算是我的,比克斯。这位是山姆·霍桑,和我一起工作的一名医师。”

我伸出手,“你好,比克斯。欢迎来到北山镇。我们都很期待今晚的演出。”

布莱克用力地与我握手,“在这里跟在纽约演出有点不一样。”

“演出结束后我们能不能小聚一下?”林肯问,“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比克斯·布莱克拨弄着喇叭上的控件,“我们乘的大巴演出结束后就会立即出发,不过第一小时结束之后的中场休息时,我会回那间小更衣室。你到时候过来吧。”

“没问题。”

此时斯维尼·兰姆本人也出场了,他面朝乐队,向其中一些人低声地交代些事情。他很有名气,我一下就根据照片上的印象认出了他——英俊、宽肩膀、有少许灰发。他真人戴的眼镜比我想象中的要厚些,但其他方面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很高兴认识你,兰姆先生,”我说,“我是圣徒纪念医院的山姆·霍桑医生。这位琼斯医生和你的喇叭手是同学。”

他瞟了一眼林肯,然后转向比克斯,“你们这个小镇不错。”他没有主动伸手和我们任何一个人握手。他开始调试麦克风,我们猜,演出大概很快就要开始了。

回到桌子旁,夏琳问:“他还记得你吗?”

“哦,当然,”林肯回答,“我们中场休息的时候会碰个面。”

“他问起我了吗?”

“没有。”

我眼睛来回看着两人,“你也认识他,夏琳?”

她低头不语,林肯替她回答了我:“他们俩好过一阵子,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比克斯说,我选择了林肯而不是他,是因为我想嫁给医生,拥有一大笔钱。”

玛丽·贝斯特把一只手搭在夏琳手上,试图说些安慰的话,但就在这时斯维尼·兰姆的声音响彻了格兰吉演出厅。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很高兴来到北山镇与各位一同庆祝圣徒纪念医院成立八周年。我是斯维尼·兰姆,不过我猜你们都已经认识我了。”他停下来等掌声结束,然后继续,“在乐队为您奉上今晚精彩的演出之前,让我们有请圣徒纪念医院院长鲍勃·耶鲁医生讲几句话。”

鲍勃·耶鲁是圣徒纪念医院的元老之一,前任院长退休后,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继任者。他聪明有智慧,吐字清晰,愿意尝试新事物。“我不会耽误大家太多时间的,”他告诉观众,“我知道你们都迫不及待地要下舞池。我只想提醒大家别忘记我们相聚于此的原因。圣徒纪念医院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们需要资金。北山镇也许是个小城镇,但我们的医院在整个州都享有盛誉,备受尊重。我希望这个局面不要改变。我希望医院随着整个社区的发展而壮大,为明天的挑战做好准备。我们现今遇到的医疗疾病,无论是肺结核、脊髓灰质炎还是癌症,都不能再使用过时的设备来诊治。你们都清楚我们的目标——那么帮助我们实现吧!好了,废话少说,现在把舞台交还给斯维尼·兰姆和他的全明星阵容!”

兰姆的乐队以一首爵士乐开场,接着转换到适合跳舞的慢曲子。《天堂的便士》和《夕阳下的红帆》两支曲子甚至将镇上的一些老人吸引到了舞台上。“你的朋友比克斯小号吹得真好。”

“我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了一些黑色面孔。从前这是个大问题,尤其对一个巡演的乐队来说。在大多数城市,黑人乐手都必须和其他乐手待在不同的酒店里。不过一些大的纽约乐队已经开始对全体成员一视同仁了。”

又一首爵士曲子过去,斯维尼·兰姆举起麦克风宣布:“现在为您奉上特别曲目,海伦·麦克唐纳德小姐演唱,史派德·唐斯萨克斯伴奏。”

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身着粉色长裙上台鞠躬,接着开始演绎一首空灵的《说谎有罪》。玛丽晃动起来,并站起身,“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请我跳舞,山姆?”

“对不起。”我说道,可能还有些脸红。我一直沉浸在音乐里,几乎忘了她是我今晚的女伴。我当然应该请她跳一两支舞。林肯和夏琳立马加入我们,为我解围。

“她唱得很棒,”玛丽·贝斯特在我的怀里舒展地舞蹈,“我应该在电台里听过她唱歌。”

海伦·麦克唐纳德的确很棒。她演绎歌曲的方式有一种摇摆的节奏在里面,让歌词得到最佳的诠释。接着一曲是《你今晚的样子》,比克斯·布莱克小号伴奏了一段,接着另外那名黑人乐手史派德·唐斯演奏了一支萨克斯单曲。斯维尼在传发一些乐谱,供下一轮所用。海伦和史派德各拿了一张。她卷起自己那份,递给了比克斯,然后站到一边,观看乐队演奏纯音乐版的《我把鸡蛋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之后乐队结束了上半场。

我停下来跟医院院长鲍勃·耶鲁交谈,“美好的夜晚,鲍勃!应该可以鼓励一些人进行捐款。”

“我当然希望可以。”

林肯·琼斯走在我前面,穿过舞台去拦下比克斯。我远远地看着他们俩,思考他们俩到底关系有多好。这时比克斯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呈现出痛苦或是愤怒的表情。我走近了一些,听清楚了林肯在称赞他的演奏,而比克斯回应道:“下半场我会更棒的。”比克斯带路走向了舞台背后的一扇门,那显然就是他之前提到的更衣搴。

我看见玛丽一个人坐在桌边,“夏琳在哪儿?”

“卫生间。我可不想忍受人挤人。”

我一边和玛丽说话,一边监视着更衣室的门。几分钟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我感到莫名的焦虑,于是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斯维尼·兰姆这时跳了出来,四处打量着。“看到比克斯了吗?”他问我。

“他应该在那里面,跟一个高中老同学聊天。”

兰姆走到我指向的门前,另外那名黑人乐手史派德·唐斯加入了我们。乐队队长敲了敲门,又试了试手柄,“锁上了。”

我试着敲门,并大声呼喊:“林肯!我是山姆·霍桑。快开门!”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山姆!”我不知道这是一道求救声,还是仅仅在确认身份,不过我感觉自己必须闯进去。我徒劳地拨弄着手柄,“谁有房门钥匙?”

“没有钥匙,”兰姆说,“另一面有一个门闩。早先我们拿这里当更衣室用。”

“帮帮我。”我请求黑人乐手。我们一道用肩膀撞击房门,门闩从木框上抽了出来。大门被弹开。

林肯·琼斯跪在高中老友的尸体旁。一只手上举着皮下注射针。

“发生什么了,林肯?”

“我——我不知道。”

我在比克斯·布莱克的另一边跪下,替他把脉。我听见身后传来蓝思警长的声音,“这里出什么事了?请让我过去。我是警长。到底怎么一回事,医生?”

我抬头看他,“比克斯·布莱克。死了。”

蓝思警长迅速地环视了一眼房间。他不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但他很熟悉自己的工作。“琼斯医生,”他伸出手去,“你最好把那个注射器给我。”

惨剧发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大厅,在当时的紧张气氛下,以讹传讹的程度可想而知。我正准备返回桌子告诉玛丽,但在半道上首先碰到了夏琳·琼斯。“上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问,“刚才有人告诉我林肯捅死了一个男人!”

“完全是子虚乌有,”我向她保证,“比克斯·布菜克死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刀。林肯拿着一支皮下注射针——”

“拿着针干什么?这代表什么?”

“他有可能试图救活比克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我必须见林肯。”她坚持道,推开我,走向拥挤的门口。

最后我终于走到了桌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玛丽·贝斯特。“您觉得林肯杀了他吗?”她直奔主题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必须首先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害死了他。”

鲍勃·耶鲁医生匆匆地赶来,“你了解到多少情况,山姆?”

“很少。有一个黑人乐手,那个喇叭手,死了。死的时候林肯·琼斯在他身边。”

“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会表演到舞会结束了?”

“这你得去问斯维尼·兰姆。”在我看来,有人死了,此时此刻这个似乎更重要。

不过鲍勃·耶鲁果真去找了兰姆,我看见两人几分钟后走到了角落里。耶鲁回到我眼前时脸上挂满了笑容,“他们这三个晚上都没有演出任务。他很乐意在北山镇待着,明晚重新表演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出场费不变?”我怀疑地问。

“他准备捐出这笔钱。你觉得大家还会回来参加吗,山姆?”

“比克斯·布菜克不会了。”

圣徒纪念医院的救护车到了,我从他身边走开。我真正想见的人是蓝思警长,但直到半小时之后我才找到他。他一个人待着,一脸郁闷。此时消息已经传开,舞会将推迟到明晚举行,一些人开始离场。

“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如何,警长?”

“对林肯·琼斯不妙,医生。我希望你能坐着听我讲完细节。”

“很乐意。就现在吧?”

“我正在等待医院的初步化验报告。有一丁点可能是自然死亡,不过我强烈怀疑。他好像被注射了一些速效毒药。”

“肯定不是林肯干的!”

“我不知道,医生。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房门也从里面闩上了。没有其他人在里面。”

“我能去看看房间吗?破门而入时,我只匆匆扫了一眼。”

他带路去了撞坏的房门口,那儿已经被他用细绳圈了起来。我尾随他进了房间,盯着墙面看。这个房间显然是主要用做储藏室,左面的墙边堆满了厚纸板盒子。我打开了其中一个,发现了一些多余的桌巾,显然是为今晚做的准备。房间大约十五平方英尺,门对面的墙上挂了一排镜子。椅子和小桌摆在镜子前面,格兰吉演出厅能提供的最佳更衣设备就是如此了。右面的墙边有一条管子,上面挂着一些木制衣架,衣架上是乐队成员的外套,各式各样的大衣和夹克。

“可能有人躲在这些衣服后面。”我提出。

“不太可能,医生,不过我们来昕听琼斯的说法。”

此时他们已经开始清理大厅内的桌子。斯维尼·兰姆和女歌手海伦·麦克唐纳德站在一起。两人似乎都有些木然。

“他是个那么好的人。”金发女孩说。我怀疑她刚二十出头。

“他们认为是心脏病突发吗?”

“我们正在等待医院的说法,”我告诉她。接着我转向乐队队长,问道:“比克斯有什么健康方面的问题吗?”

“他加入我的乐队才几个月,不过看上去他很健康。让我问问史派德。”

他把早先帮我破门的黑人乐手叫了过来:“这位是史派德·唐斯,超级棒的萨克斯手。他和比克斯是同时加入乐队的。史派德,你比我认识他的时间长。他健康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史派德是个身材矮小的秃顶男人,身材如同木桶一般。他恐怕不比我年纪大,拥有举重运动员或是钢琴搬运工的胸脯和肩膀。“没什么致命的毛病,”史派德向我们保证,“有一阵子嘴唇出了点小毛病,不过对吹小号的乐手来说也不是稀罕事。我们都得忍受这些小问题。”

我看见鲍勃·耶鲁匆匆走进大厅,朝蓝思警长的方向走去。我很想听医院的报告结果,遂加入了两人,听见他正在说:“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死因是静脉注射甲基吗啡引发的呼吸衰竭。”

蓝思警长看上去有些茫然,“甲基吗啡?”

“俗称可待因。”我解释道。

“我看咳嗽的时候吃那玩意儿。”警长说。

耶鲁医生点了点头,“这个可能是纯度更高的可待因,即使是小剂量也十分致命。”

“那支皮下注射针?”我问。

耶鲁点了点头,“布满了可待因。他的大腿上也有注射痕迹。”

“所以他是被谋害的。”警长说。

我想谨慎一点,避免直接跳入结论,“还是有自杀的可能。”

“来,大夫。我们去跟林肯·琼斯谈话。”

林肯和妻子坐在桌边,警长叫他随我们走时,她也起身跟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警长?您想指控林肯干了些什么?”

“目前没有任何指控。我只想问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比克斯·布莱克一直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不管死了还是活着,他都是个祸根!”

“安静!”林肯对她说,起身跟我们走。

不出我所料,警长把我们带回了事发现场。我们面朝镜子抽出了三把椅子,林肯坐下就开始发问:“是什么东西害死了他?”

“针上布满了可待因,”我低声说道,“注射进了他的大腿。”

林肯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当时呼吸困难。”

“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警长提示他。

“嗯,我和比克斯是高中同学。舞会开始之前我甚至带山姆去和他打了招呼。我们决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叙叙旧,所以一起进了这个房间。”

“是谁闩上了门?”我问。

“比克斯。他说,如果谁想抽烟的话,他可以出去待着。”

“你们俩吵架了吗?”蓝思警长问。

林肯把目光转开,“我们没什么可以吵的。”

“不尽然。他提到过夏琳。”

“你的妻子?”

“他们俩交往过一阵子,不过是老街坊上的老皇历了。”

“有关夏琳他说了些什么?”我敦促他回答。

“他说我抢走了她,因为我上了大学。她想嫁给医生,过上优厚的生活。都是些陈词滥调。他十二年前跟夏琳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俩争斗了吗?”

“你说打架?当然没有!那时候我已经看出他呼吸困难了。”

“那支针是怎么回事?”警长很好奇。

“没有针。那时候还没有。”

“你最好解释清楚。”

林肯从椅子上站起来,头一次表现出紧张的神情。

“是这样,他呼吸越来越局促,我问他出什么问题了。开始我以为他仅仅是过度疲劳,但紧接着我发现情况没有这么简单。他突然瘫倒在地——就在那儿,房间中央。也就是你们发现他尸体所在的地方。我跪下来检查他,给他做人工呼吸。那时我才注意到他脚边躺着一支针。我捡起针来观察,正好你们破门而入。”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注射了毒品,他打算自杀?”

“不,不。这不可能。我从头到尾都注视着他的双手。我敢向你们拍胸脯保证我一直盯着它们——我很害怕他抡起拳头打我。”

“帮我回忆一下,”我说,“我们进房之后,那支针去了哪里?”

“警长让我拿给他,于是我就交给他了。”

蓝思警长点了点头,“我把它非常小心地包在一块干净的手帕里,救护车来搬尸体的时候我给了他们。当时应该给现场拍些照片的,但我们当时也不太肯定是不是谋杀案。”

“你现在也不能肯定。”我提醒他。

“我能肯定,琼斯医生,我必须以谋杀嫌疑拘留你做进一步的问讯。”林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让我跟我太太说句话。然后我就跟你们走。”

我们走回大厅,他穿过舞台走向夏琳和玛丽·贝斯特坐的桌子。

“你大错特错了,警长。”

“你来说说,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大夫。”

“我现在还没有定论。”

夏琳听林肯冷静地叙述完,开始哭起来,“他们不能这样对你!那个天杀的比克斯·布莱克!你根本没有杀他。”

“我知道,亲爱的。你现在帮我找一名好律师就行,并且在我回家之前照顾好孩子。”

舞会是周五晚上举办的,到了周六早上,镇上所有人都在议论前一晚的事情。鲍勃·耶鲁则在讨论为当晚多添几张桌子,因为很多人都想来参加。

“今天晚上我们会筹到更多钱的,山姆。”

我和他一同从大厅回到了他位于医院大楼翼楼的办公室,我想向他澄清一些事情。“有些人会把这笔钱款看做是血账,”我指出,“你知道林肯是清白的。”

“我很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但是镇上有很多流言飞语。他们知道林肯绝对不会伤害他们的一毛一发,但这个比克斯跟他早先有纠葛——而且又是一个黑人——他们在争同一个黑人女孩。”

“那女孩碰巧是林肯的妻子罢了,而且我很难想象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会因为她去杀人。比克斯·布莱克对他们的婚姻显然不构成威胁。”

“你怎么知道?”

我厌恶地走了出去,决心宁可去监狱跟林肯谈话。我到了那儿,发现夏琳跟他在一起,于是决定转而跟蓝思警长说两旬。

“他周一就要上法庭,大夫,恐怕还要面对大陪审团。他有作案动机,关于他妻子的争夺战。他有作案机会,而且是唯一一个有机会的人。并且他还有作案手段,我猜医院里能弄到可待因。”

“是的。”我承认。

“用可待因当凶器,多久可以致命?”

“以那种强度,如果是口服,二十分钟之内就会昏昏欲睡、呼吸困难。如果是注射进血管,那么立刻就会有反应。”

“当场毙命?”

“理论上是的。但事实上,遇害人的身形大小、健康状况以及耐毒性都是影响因素,有可能把发作时间推后好几分钟。”

“你看过那支注射针了吗,大夫?”

“是的,稍稍看了一眼。”

“我听耶鲁医生说,是圣徒纪念医院用的那种。”

“差不多所有地方用的都是那种,那是个大众品牌。所有糖尿病患者家里说不定都有一支。”

蓝思警长抿了抿嘴唇。他拘留了林肯·琼斯,要把他押上法庭,但我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局面并不满意。

“我们来分析一下各种可能性,大夫。布莱克是自杀了吗?不是,因为林肯·琼斯根本没见到他手上拿着针。有没有其他人躲在房间里袭击他?没有,因为房间里没有藏身的地方。”

“这一点我暂时不敢同意。我想再看一眼那个房间。”

“他是不是你进房间之后被注射的呢?不是,因为琼斯已经拿着那支针了,而且布菜克已经死了。”

“同意。”

“如果他没有自杀,林肯·琼斯又是唯一一个跟他待在一起的人,那么林肯·琼斯一定是杀害他的凶手。就这么简单,大夫。”

“没那么简单,因为根本不是他下的手。你不会因为有可能遇见一个十二年前和你有分歧的人,所以带着一支注满毒品的皮下注射针参加舞会。林肯见到他时像待老朋友一样,而不是敌人。”

“也许比克斯·布莱克带了毒品来谋害琼斯,两人打斗了起来,结果他自己大腿上被注射了一针。”

“同样的道理,警长。事隔多年,他还会带毒品来谋害琼斯吗?至少林肯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俩在夏琳的问题上还存在矛盾。再说,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林肯也没有理由要对自己的正当防卫撒谎。”

蓝思警长叹了口气,“那么这又是你碰到的一起密室谜案了,大夫。”

“也许吧。”我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我想跟斯维尼·兰姆说几句。“我得走了。告诉林肯我不想打扰他跟夏琳相处的时间,我会晚点来看他。”

乐队的大多数成员都待在北山镇唯一的一家酒店里,但是海伦·麦克唐纳德告诉我斯维尼在外面的大巴上。“您愿意的话,我带您过去。”她提出。

“有劳了。”

大巴停在离酒店一街区远的荒野上。“我对比克斯的事故感到万分心痛,”她边走边说,“他加入乐队的这几个月以来,我跟他越来越熟了。”

“他跟你们一起住在酒店里吗?”

“哦,当然。史派德也在。我们在新英格兰没碰到多少麻烦。”

“如果有麻烦怎么办?”

“比克斯和史派德睡过大巴。”

看得出来,大巴经过了长途跋涉,需要重新刷一遍漆了。斯维尼·兰姆坐在里面,在为晚上的演出整理一些乐谱。“得跟昨天的选曲有所不同,”他解释道,“还要换别人演奏比克斯的部分。”

“换谁?”

“可能史派德吧。让他兼任小号手。”

我想想,“这个工作需要两人争得头破血流吗?”

兰姆和海伦都笑了起来。“完全不需要,”乐队队长回答道,“两人的收入相同,而且喇叭和萨克斯都有单曲演奏。”

我拾起他旁边座位上的一本剪贴簿。里面有报纸给乐队做的广告以及一些演出图片。去年夏天的一张照片是乐队穿着短袖衬衫在康尼岛爵士音乐节上演出。“你们演奏各式各样的音乐。”我说。

“嗯,爵士乐和流行乐。”

我翻了几页,发现了两年前的一张照片,上面海伦·麦克唐纳德穿着性感的无肩带礼服。我朝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刚高中毕业。”

“我也希望呢!”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看见过比克斯带着皮下注射针?”我问。

斯维尼·兰姆皱起眉头,“我不允许乐队里有人吸毒。发现任何注射器,就被除名!去年夏天,乐队里有个鼓手就死于过度吸食海洛因。”

“警察就这事追究过你们吗?”

“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海伦回答道,“斯维尼的乐队记录干净。”

我想在这里了解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期待今晚的演出。”

他点了点头,“重新开始。我会用一首向比克斯致敬的曲子开场,然后就崭新登场。”

我把海伦留在大巴上,一个人返回了圣徒纪念医院的办公室。那个周六我没有预约病人,但是玛丽在办公室里待着,因为随时有可能出现急诊事件。

“没有任何事情,”她告诉我,“除了夏琳·琼斯。她去监狱探访完林肯之后来这边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朝里边的办公室点了点头,房门大开着。我能看见夏琳坐在我桌边的病患凳子上。我走进去问:“林肯怎么样了?”

“还不错。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这只是一个巨大的误会。”

“把你和比克斯的故事跟我说一说。是不是你主动提出的分手?”

“那时候我们刚高中毕业。我们都太年轻。他也认为分手是正确的选择。”

“他有没有可能自杀了,然后试图陷害林肯?”

“我有近十二年没见过他了。没什么怨恨或感情会无来由地持续这么久。不管比克斯当时发生了什么,都与林肯和我无关。”

我用力抿了抿嘴唇,思考着,“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趟格兰吉演出厅吗,夏琳?现在?”

“干什么?”

“我想做个实验。”

“好的。”

为准备今晚的舞会,演出厅已经大门开放,我立即带路去了那间临时更衣室。“这就是事发地点,”我告诉她,“男乐手们就是在这里换衣服的。”

“那女歌手呢?”

“她是之后来这儿换衣服的,在他们演奏头几首纯乐曲的时候。”

夏琳是个小个子女人,但我立刻就发现我当初的假设是错误的。即便是她,也大得藏不进任何桌巾盒子。“麻烦你能不能站到那堆大衣架子后面去?”

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我,“我的天哪,山姆,你认为我用什么法子杀了他!”

“不,不——”

“是的,你就是这么想的!我会有什么作案动机?就算是我干的,你认为我会让林肯代我蹲监狱吗?”

“求你了,夏琳,我只求你站到大衣架后面去。”

这一回她照我的要求办了,但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双脚从大衣架后边露出来。“你能不能抓住管子,让自己立起来?”她努力试了试,几乎把管子从墙上取了下来。显然没有人在比克斯生前或死后在这个房间里藏起来。

“满意了吗?”她问。

“我只想验证一下所有的可能性。你在那段关键的时间里并不在桌边。”

她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恐怕我就此失去了一位朋友。

接着,我走回了医院,发现蓝思警长和鲍勃·耶鲁一起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大夫你好,我过来拿一下死者的衣物。”他举起一个纸袋子。

“走之前来一下我办公室,警长。”

几分钟之后,他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怎么了,大夫?”

“我有个想法。我想去看看比克斯当时穿的衣服。”

警长打开袋子,把衣服扔在我的诊疗桌上,“我匆匆地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我开始检查口袋,警长咯咯笑起来,“什么也没有,只有——个洞。”

裤子侧边的口袋上的确有一个小洞。我把手指伸进去,思索着命运之手的作用,“比克斯的尸体在哪里,警长?”

“还在医院里,等他的亲人安排。”

“我们进去看一眼吧。”

我向来不习惯检查已经放了一天的尸体,但这次我立刻就找到了需要的东西,“看到了没有,警长?还有这个。”

“这代表着什么?”

“今晚我们要亲自捉拿凶手。”

那晚的舞会像是前一晚的翻版。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和前一晚同样的衣服,在演出开始之前,我请求斯维尼·兰姆照周五晚上的流程一模一样地再来一遍。

“你是说演奏相同的曲目?”

“没错,”我说,“让他们下半场演奏新曲目吧。”

斯维尼·兰姆和耶鲁医生重复了一遍开场白,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接着乐队用相同的乐曲开场,并随后开始演奏《天堂的便士》,这时所有人都开始感到惊吓。

“这是你的主意吗?”玛丽·贝斯特问。

“是的,”我坦言,“让我们看看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史派德·唐斯顶替比克斯吹奏小号,他自己的座位则是空的。此外,一切都同昨晚一模一样。海伦·麦克唐纳德出现在台上,穿着相同的粉色长裙开始唱《说谎有罪》。

几对情侣出现在了舞池里,但其他人都待在桌边,仿佛在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上半场接近尾声时,我看到了蓝思警长。斯维尼·兰姆站在演奏台上,像前晚一样传发着最后一首曲子的乐谱。海伦·麦克唐纳德犹豫了一刻,然后拿走一张,递给了坐在比克斯位置上的史派德。

“快!”我告诉警长。

看到我们走来,她脸色变得苍白,并且试图离开演奏台。但我已经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蓝思警长则握住了另一只。“你最好跟我们走,麦克唐纳德小姐,”他告诉她,“关于比克斯·布莱克的谋杀案,我们有话问你。”

“我没有——”

“不,你有。”我对她说,“是你杀了他,我们会拿出证据的。”

谋杀案的消息传到了纽约,到第二晚舞会结束的时候,大城市的新闻记者已经前来守候提问了。我很高兴谜底终于揭开。

医院方的鲍勃·耶鲁和乐队方的斯维尼·兰姆站在一旁。

蓝思警长开口道:“我们正在等麦克唐纳德小姐提交一份完整的陈述,林肯·琼斯在一小时内将从监狱释放。其他的部分,我将交给山姆·霍桑医生陈述,他在协助我调查的过程中有重大贡献。”

我站起来,对在场的人发言。

“案情起初看上去是比克斯·布菜克死于可待因注射,而死时只有林肯·琼斯一人和他待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从我开口起,所有人的目光就定格在我身上,“但是随着调查深入,出现了另一种可能性。比克斯有可能是在进房并且锁上房门之前被注射了毒品。”

鲍勃·耶鲁打断了我的话,“这么大强度的可待因注射通常立刻就会见效。”

我点了点头,“但是如果有耐毒性的话,症状可以推迟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才显现,比克斯·布莱克的情况正是如此。这在如今的乐手当中也不是新闻了。我相信他是个海洛因上瘾者。上半场结束的时候,他透过裤子口袋上的洞,给自己的大腿注射了一针。今天下午我们对他的尸体进行了仔细检查,发现大腿上有几处早先的扎针痕迹。初次化验时,因为他的肤色暗沉,我们疏漏了这一点。”

“你是说他是自杀身亡的?”

“不大可能。纯可待因溶液在注射器里很容易被当成白色海洛因。比克斯不会选择在他的老朋友林肯面前自杀,至少不会在不透露原因的情况下这么做。我想比克斯是被他的毒品供应者害死的,那人给了他一支注满了可待因而不是海洛因的针。所以我才要求今晚的演出照搬昨晚的流程。”

“我觉得自己想起了昨晚的某个细节,但是必须再看一遍才能确认。这位斯维尼先生传发上半场最后一首曲子的乐谱时,海伦·麦克唐纳德拿了一张,尽管那是一支纯乐曲,她并不参与演出。当时她把乐谱卷了起来,交给了比克斯。今晚我看见她同样拿了一张乐谱,但没有卷,就递给了比克斯座位上的史派德。昨晚她就是在那张乐谱里卷进了那支致命的注射针。我注意到他离开演奏台去见林肯时脸上痛苦的表情,当时他刚给自己注射完一针。他告诉林肯自己下半场会更棒的,意思就是到时毒品会起作用。但是对比克斯来说已经没有下半场了。他越来越虚弱,最终死在更衣室里,注射针从他口袋的小洞里滑出来,掉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被林肯·琼斯发现。”

兰姆只知道摇头,“他为什么要在大腿上注射,而不是手臂?”

“因为你们的乐队夏天是穿短袖演出,我在你们的剪贴簿里看到过照片。”

“可是就算海伦在给比克斯供应毒品,她为何要去杀他呢?”

蓝思警长解答了这个问题:“她的第一份陈述表明,比克斯一直在向她勒索免费毒品,威胁要向你告发她,因为去年鼓手死于海洛因的事件,她难辞其咎。他们俩都知道你对乐队成员使用毒品的态度。”

兰姆似乎被所发生的事情击倒了。仿佛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这场属于比克斯的、海伦的、他的鼓手的悲剧是怎么一回事。我撂下他走向监狱,等待林肯被释放出来。夏琳见到我,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他。”

(陶然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