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使团喋血记 第九章 金木兰魂断女皇梦

狄公大破鬼镇的消息不胫而走,附近的村民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往日阴气森森的鬼镇,今天竟比集市还要热闹,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父子相认的,夫妻团聚的,哭声、笑声,汇聚成一片海洋。忽然有人喊道:“狄大人来了!”村民们“忽啦”一声向街中心拥去,要向狄公当面叩头谢恩!

忽然陆大有率一众军士快步走到街心。村民们高声问:“狄大人呢?我们要见狄大人!”

大有挥了挥手:“乡亲们,狄大人有紧急公务,已返回幽州!”村民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喊声。

大有道:“狄大人让我转告大家,幽州官吏腐败,又有奸人为害,让大家吃苦了!但皇上一直惦记着咱们,她老人家已经下旨豁免我们三年赋税,并且发放慰抚款!”

众百姓齐声高喊:“万岁!万万岁!”

原来,武则天的圣旨到,送旨使者千牛卫正在幽州都督府正堂等候狄仁杰前来接旨。狄公和吉利走了进来。使者一见吉利,踌躇道:“皇上密旨,只准大人一人接旨。”狄公便请吉利先到西屋稍候。

千牛卫将一个赤色绣龙锦套递过来:“狄大人接旨。”

狄公赶忙下跪叩头,伸手接过锦套,拿出圣旨迅速地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太好了。皇上真是英明。贵使辛苦了,就请到东花厅休息。”

使者告退后,吉利走出来,急煎煎地问:“大人,怎么样?”

狄公道:“皇上已准我所奏,王怀贞将军已屯兵彰化,就等陛下一到立刻发兵。陛下恐怕要即刻启程。相聚匆匆,你我又要分手了。”

吉利的嘴唇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狄公的手:“狄大人,大恩不言谢。吉利在此,以我先人之名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与中华为敌。若违此誓,人神共弃!”说着,他伸手摘下那枚戒指放在狄公手中:“突厥男儿说话,一向是掷地有声。这枚戒指送与大人,从今日起,凡突厥国中任何人见大人如见吉利!”

狄公紧握吉利的双手,动情地道:“陛下,人老多情,但愿臣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陛下。”

吉利郑重地点点头:“会的,会的。”

狄公立即派遣卫队送吉利前往彰化。


深夜,山穴内银库前,几十辆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队。众军将一箱箱官银搬上大车,记室清点并逐一登记上账,李元芳站在一旁监督。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李元芳回过头来,见郡主站在他的身后。

李元芳一愣,赶忙躬身施礼:“郡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郡主“嗯”了一声,说道:“出来走走。”

李元芳吩咐身旁军士道:“给郡主搬一张椅子来。”军士答应着飞跑而去。

郡主看了李元芳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李元芳道:“卑职李元芳。”

郡主道:“什么职务?”

李元芳道:“原甘南道游击将军。”

郡主皱了皱眉头:“原游击将军。那现在呢?”

李元芳道:“戴罪之身。”

郡主看了他一眼:“何罪?”

李元芳道:“失职之罪。”

这时,军士将椅子搬来。李元芳赶忙道:“郡主请坐。”

郡主点点头,坐了下来:“哼,我被关押了整整一个月,现在竟还让我留在这里,真是岂有此理!狄大人呢,我要见他!”

李元芳道:“狄大人回幽州了。”

郡主道:“他倒乖巧,跑回幽州享福去了,把我留在这鬼地方受罪!”

李元芳道:“郡主,狄大人可是兢兢业业的好官啊。他回幽州绝不是为了享福,肯定是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

郡主笑了:“你倒是他的知己。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李元芳道:“明日一早动身。”

郡主道:“罢了,且再忍耐一时吧。”说着,她站起身,对身后的几名卫兵道:“走吧。”几人向清香小筑走去。


夜,都督府正堂。狄公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对狄春道:“有几件事,你要记下。”

狄春道:“老爷请吩咐。”

狄公道:“第一,李二的事,对任何人都不准说起。第二,后堂仍然要重兵把守,要给人造成一种李二仍在的感觉。第三,立刻将东花厅打扫出来,翌阳郡主明天就到。”狄春应了个“是”,快步走了出去。

狄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陷入了沉思。忽然,窗外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狄公猛地抬起头,四周又没有了声音。狄公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只见门柱上插着一柄匕首,上面穿着一张纸条,写着:“小心!”狄公的眼睛望着那黑沉沉的夜色。他在思索。


次日,时近中午,天宝银号门前冷冷清清,两个伙计坐在板凳上,边晒太阳边聊天。忽然,什么东西遮住了斜洒下来的阳光,伙计抬起头来,三个头戴斗笠、身穿青布裤褂的人逆光而站,静静地望着他们。伙计赶忙起身:“三位爷,你们有事吗?”为首的一人道:“马老板在吗?”伙计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你们是……”

领头的低声道:“金木兰要我们来取钱。”伙计赶忙道:“三位里边请。我们老板正等着您呢。”三人快步走进银号。两个伙计赶忙将凳子搬进屋里,四下看了看,挂上“中闭”的牌子,迅速关上门。

刚走进银号正房的三个青衣人,正是于风和两个随从。门帘一掀,银号老板麻子马五快步走出来,叫声:“于将军。”于风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

马五道:“您不是到突厥那边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于风道:“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莫度大军的前锋,将于五日后抵达幽州。所以,五日之内,我们的弟兄将陆续潜进城中,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五道:“将军放心,粮草、马匹、车辆、住宿都已准备就绪,就等着弟兄们来了。”

于风满意地点点头:“好。从今天起,关闭天宝银号。这里将成为临时中军,等候突厥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攻陷幽州!哼,狄仁杰这只老狐狸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已经暗伏在他的身边。”

麻子马五面露奸笑,美滋滋地道:“五天之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于风吩咐手下:“你马上派人给金木兰送信,告知她一切情况。”

与此同时,都督府正堂上,幽州长史正向狄公汇报彻查全城银号的最新结果。狄公抬起头来问:“天宝银号?”

坐在对面的长史点点头:“正是。自从大人下令暗查幽州城内所有银号、钱庄以来,卑职不敢懈怠,会同银曹、法曹、粮曹、工曹等八个衙门共同对城内的二十一家银号、钱庄进行了调查,在账面上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前日,粮曹参军找到卑职,说最近天宝银号支出大笔银两,分别从城中十八家粮栈购进了大批粮食,还盘下了西关的一个仓库。卑职觉得此事非同寻常,因此,特地来向大人回禀。”

狄公问:“这个天宝银号有多少人?”

长史道:“连老板带伙计不过三十余人。”

狄公道:“那就说明他们囤积粮食并非自用。一个银号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长史道:“卑职就是觉得奇怪,才将此事回禀大人。”

狄公点点头:“好,做得好呀!如果所有官吏都像大人一般兢兢业业,天下安得不治?”

长史道:“大人过奖了。”

狄公微笑道:“这件事不可放松,要继续追查。”

长史道:“请大人放心。那,卑职就告退了。”

狄公点点头,长史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等等。”狄公又想起了什么。长史停住脚步。

狄公思索着。长史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狄公沉吟着抬起头道:“天宝银号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我会责成有司继续追查。”

长史一愣,赶忙道:“是。”

狄公站起来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幽州代理刺史,全权处理一切政务。”

长史喜上眉梢,假意谦虚一番:“大人,卑职能力有限,恐怕难当此重任。”

狄公微笑道:“用人不疑,你就不必推辞了。事情结束后,我会向皇上保举你为幽州刺史。”

长史大喜过望,赶忙双膝跪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谢大人栽培!”

狄公道:“起来。起来。快到收网的时候了,我恐怕要多拿出些精力来应付。你去吧。”

长史答应着,退出门去。狄公皱着眉头,不住地自言自语:“天宝银号、天宝银号。”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那天在东花厅夜审赵传臣时,当赵传臣说到“……刺史大人让卑职以私人的名义,将慰抚款存入天——”时,就遭到了毒手,一命呜呼。

狄公心里豁然开朗:“天宝银号!”他狠狠一拍桌子,兴奋地自言自语道:“明白了!原来虎敬晖就是不想让我听到‘天宝银号’这四个字,才对赵传臣痛下毒手!狄春!”

狄春迅速走进来,叫了声“老爷”。狄公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大声道:“我终于明白了。是谁将官银运出城外,正是这个天宝银号!”

狄春听得如坠五里雾中:“老爷,什么天宝银号,您是不是让我去取钱呀?”

狄公哈哈大笑,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脑瓢:“驴唇不对马嘴!”

狄春也笑了。

狄公道:“你马上找几个人,化装监视天宝银号,只要有动静立刻回禀。”狄春应了声“是”,火速出门。不题。

门外脚步声响起,李元芳快步走进来:“大人,我回来了。”

狄公笑道:“一路辛苦。官银安顿好了吗?”

李元芳道:“已交司库官和银曹验收。”

狄公道:“办得不错。郡主怎么样?”

李元芳直摇头叹气:“这位姑奶奶可真是难伺候,横挑鼻子竖挑眼,令人无所适从。”

狄公笑道:“她为人所掳关在山洞里,整整一个月不见天日,心中郁闷,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元芳笑道:“是。现在郡主已下榻东花厅。”

狄公道:“走,去看看。”说着,二人来到东花厅。

郡主坐在正堂中,四下里环顾着:“嗯,这儿还像个样子。”

婢女端上茶来,郡主喝了一口问道:“怎么不见狄大人?”

话音未落,门外卫士高声唱道:“狄大人到!”

郡主笑眯眯地叫了声“伯父”。狄公笑道:“青霞,这里还满意吗?”

郡主道:“至少比那个山洞里强多了。”狄公不禁莞尔。

郡主也意识到此话不妥,赶忙捂住了嘴,笑道:“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伯父,您可别介意呀。”

狄公笑道:“我一个古稀之人,怎么会在乎小孩子的几句戏言。”

郡主正色道:“自从小女在山穴被救,还没谢过伯父大人的救命之恩呢。”说着,她盈盈跪倒,深深一拜。

狄公赶忙道:“哎哟,快起来。快起来。老头子可当不起郡主这等大礼。”

郡主笑着站了起来:“伯父,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狄公道:“这……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办完。等办完后,我亲自将你送回长安交到你父亲的手里。”

郡主噘了噘嘴:“那,好吧。”她用眼角瞟了李元芳一下,笑道:“伯父,还有一件事想要求您,又怕您不答应。”

狄公笑道:“你已经这么说了,我就是想不答应,也不好意思了。说吧,什么事?”

郡主道:“我想将这个李元芳留在身边听用,您看行吗?”

狄公愣住了。李元芳大惊失色:“郡主,我、我……”

郡主的脸沉了下来:“你什么?你不愿意伺候我,是吗?”

李元芳尴尬地道:“当、当然不是,只不过……”

狄公一摆手,打断了他,笑道:“好,就这样吧。从现在起,元芳留在你这里。”


花园里,狄公在花丛假山间大步地走着,忽然发现身后有人,他赶忙停住脚步回过头瞧,不远处,李元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他。

狄公道:“哎,元芳,你怎么又跟出来了。”

李元芳皱着眉头,说道:“大人,能不能,还是让我留在您身边啊。”

狄公笑了:“你呀,保护郡主,责任重大。你怎么也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

李元芳道:“可大人,她、她太难伺候了!”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芳啊,案子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但并没有结束。现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之所以让你待在郡主身边,就是为了要你保障她的安全。”

李元芳道:“可,她待在都督府,怎么会不安全。”

狄公语重心长地道:“元芳,十几年前,皇上靠佞臣诬告,以各种借口,残杀了大批李姓王公,能活到现在的,只有寥寥数人。翌阳郡主就是其中的一个。这一次,她惨遭匪徒绑架,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李唐之幸啊。我们绝不能让她再出意外。你要知道,你保护的是李姓宗嗣,维护的是李唐神器!”

李元芳这才明白了狄公的良苦用心。他点点头,郑重地道:“大人,您不用说了,我这就回去!”

狄公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深夜,都督府东花厅外厢房内,一片漆黑。李元芳盘膝而坐。忽然,他睁开眼睛,外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李元芳纵身而起,像狸猫一般,悄没声儿地冲出门去。门外,一条黑影闪电般向后花园奔去。李元芳纵身而起,追了上去。

黑影飞奔着,转过一道假山,李元芳冲过去,那黑影静静地站在花丛旁不动。李元芳缓步走过去,那黑影慢慢转过身来。李元芳一声惊呼:“虎将军!”

那黑影正是虎敬晖。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元芳兄,别来无恙啊。”

李元芳惊诧至极,微微点了点头。虎敬晖长叹一声:“我今天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定要保护好大人的安全!”

李元芳一怔:“将军,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

虎敬晖苦笑一下:“我言尽于此。你千万小心!”说着,他纵身而起,即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李元芳站在园中,木然不动,静静地思索着虎敬晖的话。

此时,狄公在正堂上不停地踱着步。李元芳轻轻地走了进来。狄公抬起头:“元芳,你怎么来了?”

李元芳道:“刚才我见到虎敬晖了。”

狄公一愣:“哦。他来干什么?”

元芳道:“他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保护好您的安全。”

狄公茫然:“我的安全?”

元芳点了点头。狄公沉思着,良久,抬起头来:“也许,他知道了什么。”

元芳道:“大人,下午您说,案子已到尾声,却并没有结束,这是什么意思?”

狄公淡然一笑:“你认为此案已经结束了吗?”

元芳道:“嗯,我想应该是吧。官军连破鬼镇和山穴;找到了突厥使团的衣物、御赐珠宝、大笔官银;救出了郡主和失踪的百姓;女匪首金木兰也畏罪自杀……”

狄公抬起头:“金木兰?”

元芳道:“哦,昨天您离开鬼镇以后,我和大有审讯俘虏,他们认出戴斗笠的女人,就是他们的首领,名叫金木兰。”

狄公点了点头:“金木兰!问题就出在这个金木兰的身上!”

元芳一愣:“哦?”

狄公道:“你没有发现吗,洞穴里那具女尸身材瘦小单薄,斗笠和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都显得很不合体。这是第一个疑点。第二,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怎么会只有那么几十名杀手。第三,在洞穴里,我们找到很多证物,但只缺少了一样。”

元芳问:“哪一样?”

狄公道:“你想一想。”

元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狄公道:“兵器。”

元芳道:“兵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狄公道:“是的。他们开采铁石矿,就是为了冶铁铸兵。如果我们真的已经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么,在洞穴中应该会发现大量的库存兵器,可现在却一件也没有。这说明什么?”

元芳道:“说明,他们的大队人马已携带兵器转移了。”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准确!”

元芳道:“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公道:“因为,他们很了解我的分析和推理能力,只要有一点线索,就会勾连往复,寻根溯源,直到找到答案。小连子山矿场暴露,失踪村民的尸体出现,他们就料到了,我一定会联想到鬼镇。鬼镇一破,山穴也就保不住了。这就是他们撤走的原因。”

元芳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岂不就让这些逆贼白白地逃走了?”

狄公微笑道:“你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与突厥的莫度可汗联合是为了什么?”

元芳道:“当然是为了起兵谋反。”

狄公点点头:“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走远。因为,他们志在幽州。这就是我所说的已近尾声,但并未结束。”

李元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狄公道:“现在的情况更加错综复杂,我们不知道他们下面的行动步骤,不知道他们的兵力配备,更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但有一点,我已经感觉到了,他们一定很快就会动手。他们再也拖不起了。这就是孤注一掷。”

李元芳吃惊地道:“动手?怎、怎么动手?”

狄公摇摇头:“不知道。目前,河北道十万大军随吉利可汗回国平叛,附近已无兵可调。上表朝廷增派军队,最少要等两个月,远水不解近渴呀!现在其实是危机重重,敌暗我明,因此,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保证郡主的安全。”

李元芳这才彻底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如此说来,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狄公道:“可以这么说。但我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定会找出他们的破绽。”

李元芳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也相信。”

狄公道:“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天宝银号门前挂起了关张的牌子。不远处的墙角后,转过一个人,他轻轻推起头上的破草帽,正是狄春。

几个穿便衣的人快步来到银号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几人迅速走了进去。这一切,都让狄春看在了眼里。

银号的正房内,于风正在给属下布置任务。麻子马五跑进来:“于将军,出去联络的弟兄已经到了。”于风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脚步声响,那几个穿便衣的人快步走了进来:“将军,我们回来了。”

于风问:“怎么样?”

一人道:“辋川那边联络好了,只要突厥大军一到,幽州举起反旗,他们立刻响应。”

另一人道:“河东那边也已经说妥了,一切没有问题。”

剩下一人道:“剑南苗人也表示支持我们。”

于风狠狠地一拍桌子:“好!现在还有几路没有回报?”

马五道:“应该只剩下一路了。”

于风的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万事俱备。明日子夜,就是我们胜利之时!”

都督府正堂。狄公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狄春跑进来:“老爷,从昨晚到今天上午,天宝银号来了十几拨人,每一拨都是两三个。”

狄公道:“看来,银号的生意兴隆啊。”

狄春道:“可银号门上却挂着关张的牌子。”

狄公双眉一扬:“哦?看来有文章。”

正在这时,一名卫士推门而入:“大柳树村村民张老四等人求见。”

狄公一愣:“哦?快请他们进来。”卫士转身出去。狄公道:“狄春,你马上回去,继续监视。如果银号的人外出,就派人跟上。”狄春道:“是。”

话音刚落,张老四和几个壮年快步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大人!”

狄公赶忙将他们搀起来:“老人家,快起来!大家快起来。”

张老四道:“是这么回事儿,昨天晚上我们家来了两个借宿的客人。黄昏时分,我端着一盘玉米饼走进院子,忽然听得两人在低声讲话,一个道:‘只要咱们拿下幽州,突厥大军一到,陇右道肯定是闻风而起,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另一人道:‘别想得太美了,那个狄仁杰可不是好对付的。就凭他一个人,撵得咱们这一大拨子人到处乱窜。’我一听他们说起突厥,还敢骂大人,知道这两个王八不是好鸟。于是等这二人睡得像死猪一般的时候,我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年悄悄走进西屋,猛扑过去,把那俩小子给捆起来了。”

狄公惊喜交集:“老人家,太谢谢你了。这两个人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你们可真是雪中送炭呀!”

张老四笑道:“您是我们大柳树的大恩人呀,这俩小子敢骂您,那我们还饶得了他!”

狄公笑了:“人在什么地方?”

张老四道:“就在门口。”

转眼,被大柳树村村民捉住的那两名送信人已经跪在堂上。狄公双目如电:“如此说来,你们的联络地点就是天宝银号?”

一人道:“正是。于风在那里等我们。”

狄公道:“你们共有多少人马,准备何时动手?”

那两人将他们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狄公心中大喜。


夜,天宝银号正房,一张幽州城地图摊在桌上,桌旁围着十几个人。于风手指地图道:“今夜子时,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是飞虎队,悄悄潜入大牢,将关在狱中的游击将军张勇、王进宝、方洪亮等人救出,让他们统领西关的弟兄们直奔兵马司校场,除掉值日官,控制守城军。你们放心,官军中有我们的内线。”

桌旁的几个人点点头:“放心吧。万无一失。我们马上去准备。”

说着,他们快步走出去。

于风接着道:“第二路飞彪队,负责夺取幽州城北门,夺门成功后,点信炮为号。北门巡值官军只有不到一百人,应该不是问题吧?”

几名首领表示:“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准备。”说着,转身走出门去。

于风继续道:“第三路由我率领飞豹队,埋伏在都督府周围。信号一起,立刻杀进府内,消灭千牛卫和钦差卫队。其余各队,听北门信炮,信炮响后,立刻占领刺史府衙门和粮库,并在全城放起火来,造成大乱的声势。大家都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答道:“明白了!”

他们哪里知道,天宝银号外,狄春率人正在暗处紧紧地盯着他们呢!狄春轻声问道:“已经走了几拨了?”身后一人道:“两拨,都派人跟上了。”

正在此时,门声一响,几个人走了出来,立刻分道扬镳,消失在街头。狄春道:“跟上。”身后几个身穿乞丐服的小伙子迅速跑了出去。


都督府东花厅郡主房内,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和郡主的抽泣声。几名卫士站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李元芳赶忙走过来,低声问道:“怎么了?”卫士摇摇头:“不知道啊。突然就犯病了。”

李元芳走到门前问:“郡主,您不要紧吧?”

“砰”的一声,一件东西砸在门上。里面郡主喊道:“滚!”

李元芳吃了一惊,赶忙冲卫士们挥了挥手,大家向院外走去。忽然“轰”的一声门开了,郡主站在门前,满面泪痕。李元芳回过头,干笑道:“郡主,您接着砸。卑职等马上就走。”

郡主望着他:“你进来。”

李元芳愣了一下,走进房中。屋中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元芳踩着瓷器碎片走了进来:“郡主,是谁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呀?”

郡主也不回答,一指凳子,用命令的口气道:“坐吧。”

李元芳道:“卑职不敢。”

郡主道:“让你坐你就坐!”

李元芳坐下来。郡主走到面前,望着他,轻声道:“我好看吗?”

李元芳一愣,郡主一把搂住了他。李元芳从凳子上弹起来,推开她:“郡、郡主,您、您这是怎么了?”

郡主脸罩寒霜:“你过来。”

李元芳道:“卑职告退了。”说完转身往外走。

郡主一声大喝道:“我让你过来!”

李元芳置之不理,一脸的不屑,转身大步走出门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李元芳侧耳听了听,房中没有了动静。他长长出了口气,纳闷地摇摇头,转身离去。


再说狄春回到都督府,急忙向狄公报告侦察的结果。狄春喝了口水道:“他们一共出去了三拨人,可,我们一拨也没跟住,全丢了。”

狄公叹口气道:“难为你了,下去歇着吧。”狄春站起身走出门去。

狄公对身旁的长史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他们行动的具体时间和细节。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暗中调查了。擒贼先擒王,立刻下令抓捕天宝银号中的于风等人,从他们嘴里得知详细情况。”

长史踌躇道:“一旦动手,势必会惊动隐藏在城中的其他敌人,万一打草惊蛇,令大批逆党逃走,可就得不偿失了。”

狄公沉吟片刻,笑道:“兵不厌诈。你马上回去,命令兵马司关闭四门,衙门下达禁市令和净街令,就说突厥大军已到附近,所有买卖店铺一律关张,行人归家,有违令者一律按奸细论处!”

长史猛地一拍桌子:“妙计呀!先净街,后拿贼,消息就不会走漏出去!卑职马上去办。”

不一会,十几名守城军士推动厚厚的城门,“咣当”一声把北门关闭。街上,官军纵马飞驰,高声喊喝:“突厥大军已到城外,所有买卖店铺一律关张,行人归家。有违令者按奸细论处!”

街上一阵骚动。街两旁店铺纷纷上板关张;行人匆匆离开街道。官军的巡逻队来往穿梭着,经过天宝银号门前时,一个伙计慌里慌张地关上大门。马五问道:“怎么了?”伙计道:“衙门下了禁市令和净街令,说是突厥大军已在附近。”

马五一惊:“这才第三天啊,不是说好了五日后到达吗!”

身旁的伙计紧张地道:“五爷,下了净街令,城中的弟兄们联络就中断了!”

马五沉吟道:“这倒不是问题,行动时间已经确定,本来也不需要再次联络。奇怪的是,突厥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呢?”

就在此时,猛然间,地面颤动起来,远处烟尘四起,马蹄如雷,大队人马向天宝银号奔来。

马五道:“不好,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要马上设法通知于将军,取消今晚的行动!”

话音未落,前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马五大惊:“怎么回事?”

说时迟,那时快,大队官军已经呐喊着冲了进来,将屋中所有的人全部按倒在地,马五纵身而起,撞破窗棂飞进院中。院内,几十名弓箭手一声大喝,满引雕弓,对准了他。马五吓得六神无主。狄公在卫士们的簇拥下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夜,都督府花园里,郡主在花丛中漫步,身旁几名婢女随侍。

李元芳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这边。郡主的眼神不经意地瞟了过来,李元芳赶忙低下头。

“元芳。”身后传来狄公的声音,李元芳扭过头:“大人,您回来了。”

狄公点点头,低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他们将在今晚子时动手。”

李元芳大惊失色:“今晚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狄公点点头:“杀手们已分散在城中各个角落,只待时候一到,便立刻发起攻击。”

李元芳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怎么办?”

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这时,远处的郡主看到了狄公,快步走过来,叫了声“伯父”。狄公微笑着点了点头:“青霞,这两天还好吧?”

郡主点点头:“怎么了,看你们两个神秘兮兮的样子,说什么呢?”

狄公道:“哦,没什么,说点闲话。”

郡主笑道:“我怎么觉得今天所有的人都那么怪呀。”

狄公对李元芳道:“一会儿,请郡主到我房中,我有话说。”

元芳点了点头。狄公快步向正堂走去。


逆党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子时行动了。

静夜,在一个大屋子里,坐满了黑衣人,于风盘膝坐在窗前。

外面传来一阵梆铃声,于风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于风亲自率领的这批黑衣人,担负着攻打都督府邸的任务。

负责劫狱的一队黑衣人飞速来到大牢的墙下,在夜色的掩护下,顺着城根儿飞快地向北门奔去。远处出现了巡哨的官军士兵。首领一挥手,黑衣人们停住脚步,迅速贴在城墙上。

大牢敌楼上,两名官军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黑衣人“嗖嗖”两枝狼牙大箭,洞穿了官军的前胸,两名军士应声倒地,一声不吭。黑衣人哪里知道,是两个草人!一伙黑衣人飞快地跃出阴影,将带索挠钩扔上高墙,拉动绳索,迅速地攀了上去,冲进大牢院子。院内空无一人,一片死寂。首领猛地停住脚步:“不对。有埋伏!快撤!”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周围伏兵四起。敌楼上弓箭手瞄准了下面的黑衣人。


负责夺取北门的逆党,化了装悄悄潜到城门跟前。守城军士发现动静,一声大喝“什么人?”,夜色中走出了几十个身穿官军服色的人,前面的军官答道:“自己人,查夜的!”守城军士迎上来,冷不防军官闪电般拔出腰刀,狠狠刺进了军士的前胸。身后的人一拥而上,转眼间,便将北门前错愕万分的官军砍翻在地。军官冲黑暗中猛一挥手,城墙下隐藏的黑衣人们迅速向城楼上冲去。

假官军和黑衣人们迅速冲上了城楼,城上竟然空无一人,既无守城官军,又无巡哨军士。四下一片静悄悄的。首领轻声道:“怎么这么静?”身后的假军官猛地一声大吼:“中计了!”突然急促的梆铃响起。紧接着,刺耳的破空声响成一片,狼牙箭如飞蝗一般向黑衣人们射来。霎时间,城楼上响起一片惨叫声,黑衣人们一片片倒下。

“轰隆”一声,信炮冲天而起。寂静的幽州城登时喧嚣起来,马蹄声,喊杀声惊天动地。子时到了!


都督府正堂上,狄公在不停地徘徊着。郡主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

李元芳站在门前,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郡主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你们怎么了?”

狄公停住了脚步:“啊,没什么。”

郡主道:“伯父,您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狄公笑了笑:“不急。不急。”

门“哗”的一声打开了,狄公冲出门外,郡主和李元芳随后跟出。

外面,杀声震天,烈火熊熊。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郡主惊诧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突厥人打进来了?!”

狄公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你进屋去,这里不安全。”

郡主任性地道:“我不,我就要在这儿!”

狄公无奈地摇摇头。李元芳低声问道:“大人,来势不小啊。”

狄公笑了笑:“怕的是他们不来。”元芳莫名其妙。

此时,都督府外,火光冲天,于风率黑衣人呐喊着向都督府冲来了!守门的卫士被冲散。于风高喊道:“弟兄们,杀进都督府!”黑衣人狂叫着冲进门去。闻讯赶来的钦差卫队且战且走。

郡主惊叫道:“你们听,好像是大门方向,有喊杀声!”

李元芳的脸色大变:“大人,都督府遭到攻击,咱们是不是赶快离开!”

狄公的脸色非常严峻,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就在这时,狄春带着几名卫士跑过来:“老爷,叛军已攻破府门,杀到第一进院子了!”

狄公点点头:“知道了。告诉卫队顶住!”

狄春说了声“是!”,带领卫士飞跑而去。

郡主惊慌地道:“伯父,我们怎么办?快跑吧!”

狄公淡然一笑:“元芳,陪郡主到屋里去。”

元芳道:“是。郡主,请吧。”

郡主一梗脖子:“我不去,伯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喊杀声越来越近,“嗖”的一声,一枝流矢直奔郡主而来,李元芳一把推开郡主,“铎”的一声,箭钉在门框上。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狄公却仍然静静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李元芳催促道:“郡主,请进屋吧。”郡主大声喊道:“我说了不走,就不走!”说话间,喊杀之声又近了许多,已隐隐能够看到火光。

狄春浑身浴血飞跑而来:“老爷,叛军已过花园了!”狄公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严令卫队死守!一步也不许退!”狄春答道:“是!”飞跑而去。

李元芳道:“大人,钦差卫队的战斗力很强啊,怎么今天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让敌人攻到了花园?”

狄公道:“我把钦差卫队调到城中平乱,这里只留下了两个小队。”

李元芳倒抽一口凉气:“是这样!大人,我去帮忙。”

狄公摇摇头:“你的责任是保护郡主。”

郡主猛然一挺胸膛:“我不需要保护!本郡主是太宗的子孙,李姓一脉,生要生得堂堂,死也要死得硬气!”

狄公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好一个太宗的子孙!也罢,元芳,你马上前去,把这里的卫士都带走!一定要顶住!”

李元芳点点头:“放心吧!”说着,他纵身而起,高声喊道:“弟兄们,守住花园,护卫大人和郡主!”卫士们一声呐喊向花园冲去。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卫士们在长官的率领下与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于风所率黑衣人虽然人数占优势,但钦差卫队乃是精锐中的精英,虽处劣势,却丝毫不乱方寸,结成严密的防守队形,且战且退。

于风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狂叫道:“弟兄们,给我杀!杀呀!”黑衣人们高声叫喊着猛冲上前。

突然,花园后面传来一阵呐喊,李元芳率援兵赶到,众卫士精神大振,一个反冲锋将敌人压了回去。

李元芳掌中的钢刀如同鬼魅一般,眨眼之间,几名黑衣人身首异处。于风一声怒吼飞身上前,李元芳身形一错,钢刀卷起一片寒雾,随着一声惨叫,于风的左臂被砍落在地。

黑衣人见此,锐气大挫,扭头向外跑。于风一声狂叫,寒光连闪,将几名逃跑的黑衣人砍倒在地。黑衣人无奈之下,硬着头皮调头向卫队冲来。李元芳怒吼一声,率卫队兜头迎上,双方又陷入了混战之中。

却说正堂上,狄公静静地站着。身旁的郡主紧张地望着花园方向,她的手缓缓从袖口里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柄匕首。

狄公专心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郡主轻声道:“如果他们攻破防线,我就自杀!”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狄公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让太宗的子孙这样死掉!”

郡主望着狄公,渐渐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如果太宗的子孙想让你死掉呢?”

狄公猛地一惊,回过头来。郡主举起匕首一声大喝:“死吧!”

寒光一闪直奔狄公胸前……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人影从空而降,落在了狄公和郡主之间。“扑”的一声,匕首狠狠刺进了来人的前胸……郡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狄公睁开眼睛。只见虎敬晖站在二人中间,静静地望着对面的郡主。狄公惊得目瞪口呆。

突然,郡主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拔出匕首在虎敬晖身上拼命地刺着,鲜血飞溅。狄公一声大喝:“住手!”郡主停住了手,脸上喷满了鲜血,显得异常狰狞可怕,像个魔鬼。

“扑通”,虎敬晖的身体沉重地栽倒在地上,鲜血奔涌出来。

狄公一步上前,抱起他:“敬晖!”虎敬晖双目紧闭。

“行了,别喊了,”郡主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死了。”

狄公猛地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一字一顿地道:“你——就——是——金——木——兰!”

郡主狞笑着走过来:“不错,伯父大人,没想到吧?郡主李青霞才是真正的金木兰!”

狄公深吸了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了,你们杀死使团冒充进京,不光是为了劫土窑,救刘金,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把你带出长安!”

郡主道:“一点儿也不错!你知道,身为郡主,行动受到极大的限制,我控制幽州的局面,全靠虎敬晖和于风。有几次,我偷偷潜出王府赶到幽州处理急务,回来后险些被父亲得知。而且,武则天对我李姓皇族一向引为大敌,我家周围有内卫常年监视,行动非常不便。这一切,都不利于我开展计划,推翻武逆,因此,我早就想脱离牢笼,以谋大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狄公道:“推翻武逆?你是太子的人?”

郡主冷笑一声:“太子?”她一脸的不屑,“他算什么东西!懦弱无能,卑躬屈膝!”

狄公叱道:“太子虽然软弱,至少还没有像你一样卖国投敌,辱没先皇!”

郡主口出狂言:“你懂什么,这叫借外力御内敌!我是李姓子孙,从来都是以推翻武逆为己任,虽然当时我已控制了幽州,可苦于势单力孤,难与武逆对抗,因此,刘金身上的那份名单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狄公道:“为了这份名单,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郡主道:“自从刘金在幽州被俘,这三年来,我绞尽脑汁,联络各种势力营救刘金。一年前,我曾策划了一次营救,可长安城戒备森严,我的人刚刚潜入城内便被南衙禁军逮捕,多亏虎敬晖替我杀人灭口。从那以后,我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就在我焦急彷徨之际,圣旨到了,武则天将我嫁给突厥可汗为妻。我立刻通过朝中的关系了解到,她将与突厥议和,这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可以救出刘金,又可以助我脱离牢笼。于是,我冒险潜出长安,赶到突厥,秘密会见了吉利可汗的叔叔莫度。我二人一拍即合,这才定下了这个计划。”

狄公点点头:“两个月后,假使团进京,‘蝮蛇’在御街袭击行驾,找个替身代你而死,于是,翌阳郡主就此消失,你李青霞便可以在外面毫无顾忌地指挥这个巨大的阴谋。”

郡主一阵冷笑:“狄仁杰呀狄仁杰,你聪明一世,最后竟栽到了一个‘李’字上。试想,如果我不是太宗的子孙李青霞,而是别的什么人,你恐怕早就猜到我是金木兰了。”

狄公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你还有脸提起太宗皇帝!我真想不到,李姓子孙竟会勾结突厥败类,充当卖国贼的角色!”

郡主大言不惭地道:“你更想不到,我这个李姓子孙要做第二个女皇帝!谁敢阻拦,我就要他死!”

狄公愣住了。郡主缓缓蹲下身,望着虎敬晖柔声道:“其实,昨天晚上,我抱那个李元芳是为了气你的。我不想和你争吵,可你却总让我放弃。我为什么要放弃?你为什么就不能帮我?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们的敌人?!为什么?!”

她狠狠地踢了虎敬晖一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你竟敢背叛我,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杂种!!”

狄公一声怒喝:“你给我住手!”

郡主慢慢抬起头来,冷冷地道:“他是我的爱人,连他我都会杀死,你想想,我该怎么对付你!”说着,她举起了刀:“死吧!”

寒光一闪,郡主挥刀向狄公猛刺而来。

虎敬晖突然睁开眼睛,使出最后的一点气力,双掌齐出,重重地击在郡主前胸,郡主一声惨叫,身体飞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都督府门前蹄声如雷。幽州长史率钦差卫队剿灭了叛匪后火速赶回总督府邸,保护狄公等人。

此时,花园中的卫队只剩下十几个人,在黑衣人的冲击下向后缓缓地退却着。李元芳浑身是血,钢刀飞动,四周血肉横飞。

长史率领钦差卫队大声呐喊着冲进花园,骑兵登时将黑衣人冲散。于风见势不妙,转身向外逃去,李元芳飞身而起,挡在了他的身前:“哪里走?”于风一声狂叫猛扑过来,做困兽斗。元芳挥刀,寒光一闪,于风握刀的右臂也掉在了地上。李元芳一字一顿地道:“这是为了那些被杀的突厥使节!”

于风双眼通红,已近乎疯狂,他一跃而起,以头为武器向李元芳撞来,李元芳一声大吼,寒光卷起,于风的人头箭也似的飞了出去,无头的躯体晃动着,重重地摔倒在地。李元芳冷冷地道:“这是为了始毕可汗!”

正堂门前,狄公抱着虎敬晖坐在地上。不远处,郡主不停地挣扎着、咒骂着。狄公看了看怀里的虎敬晖,轻声道:“敬晖,谢谢你。”

虎敬晖笑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把您当成父亲。我不会允许别人杀死我的父亲,即使是我的爱人也不行!”

泪水滚过狄公的面颊。虎敬晖道:“我从没想过,闭上眼后,那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愿别再有仇恨……”他的头一歪,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

“敬晖!”泪水涌出了狄公的眼窝。虎敬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狄公伸出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轰隆”一声巨响,一颗信炮从北门方向升了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狄公抬起头来。流散的火药划过天际,在夜空中拉出了长长的拖尾。

狄公用双手拔出虎敬晖的宝剑,仔细一看,剑身镌刻着秀丽的行书,而剑刃则闪烁着清冷的寒芒。狄公长叹一声,将剑插入匣中。身旁的李元芳轻声道:“真是把好剑。”

狄公将剑递给李元芳,郑重地道:“我把它送给你。”元芳伸手接了过来。

狄公眼含热泪,轻声道:“记住他吧!”

李元芳点点头:“从今日起,卑职弃刀用剑,来纪念这位……好朋友。”


夜深沉,都督府东花厅正房,一杯酒摆在郡主面前。郡主静静地望着,过了许久,她慢慢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啪”的一声,酒杯摔得粉碎。郡主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猛地,她的身体抽搐起来,鲜血从嘴角渗出,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门外,狄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他转过身缓缓向外走去。

李元芳轻声问道:“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公长叹一声:“如果她不死,就会连累自己的父兄和一大批李姓王公,甚至连太子都有可能受到牵连。皇上正愁没有机会除掉他们!”

李元芳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大人为李姓宗嗣真是呕心沥血呀!”

狄公又长叹一声,慢慢地摇了摇头。


几天后,长安城大明宫,武则天坐在书案后。太师张柬之等人站在阶下。黄门官高声朗读着狄仁杰派人送来的奏章:

臣狄仁杰叩上:突厥使团遇害一案发于九月十五日,结于十月二十日。逆渠金木兰、刘金、蝮蛇、方谦、吴益之、于风、马五及幽州附逆官吏七十五人皆已伏诛。今幽州归治,大案结陈。此乃陛下圣服教化,育民之德也。

原甘南道游击将军李元芳,虽遭冤陷,然忠勇不屈,身冒百死,助臣击破逆党,厥功甚伟。臣请封为检校鹰扬卫中郎将,正四品上,赐留用微臣身旁。

翌阳郡主李青霞,沦落歹徒之手,然贞操节烈,不辱国体,服毒以抗暴。臣请谥为贞烈郡主。

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身先士卒、屡建奇功,厥功至伟,为救微臣遭歹人毒手,不幸身亡,臣痛惜之至。请谥为一等忠勇伯。

突厥国可汗吉利,上表叩谢陛下复国大恩,并上疏请和,意亲身赴阙朝拜,与天朝永结盟好。此事前表已具,今不再详陈。

臣身在幽州,仰望朝阙,冀能尽早面圣,幸甚之至。

上陈诸事,请圣上阅批。臣狄仁杰再拜顿首。

黄门官念毕,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双眼看着窗外,沉思着。

张柬之轻轻咳嗽了一声:“陛下、陛下。”武则天猛醒过来:“啊?完了?”黄门官道:“是。”

张柬之道:“不知狄公所奏之事,陛下以为如何?”

武则天长长出了口气:“如此悬疑奇案,狄怀英竟旬月便已告破。真是神乎其能啊!”

张柬之道:“最可贵的,是他能救出吉利可汗,助其平叛复国,使一触即发的战争消弭于无形,又令吉利俯拜于天朝阙下,真可以说是不战屈人之兵啊!”武则天连连点头。

张柬之接着道:“还有,狄公在幽州,养民生息,裁核苛政,宣传教化,使王化被于万民,这实在是可敬可佩呀!”

武则天微笑道:“狄卿所奏,不必交吏部及兵部核查。照准便是。”

张柬之应声“是”。


又过了数日,长安城举行盛大的仪式,欢迎突厥吉利可汗来京议和。雄壮威武的十二卫一列列开过,闪出了突厥的狼头旗和大周的赤色旗。旗下,突厥吉利可汗坐在马上,与狄公牵手而行。两旁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欢呼。

太极殿上,武则天与吉利向天盟誓两国和好,永结同盟。朝臣山呼万岁。

当天黄昏,武则天与狄公缓缓走在御花园的林阴小径上。生性多疑的武则天看了狄公一眼:“名单呢?”

狄公笑了笑:“随匪首金木兰一同被焚。”

武则天问:“你看到了?”

狄公道:“微臣亲眼所见。”

武则天看了狄公一眼,未置可否。二人徐徐向前走着,忽然武则天站住:“虎敬晖和李青霞到底是怎么死的?”

狄公道:“臣在表中都已具奏过了。”

武则天望着狄公,良久,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会心的笑;慢慢地,她大笑起来。狄公也笑了。笑声在御花园上空回荡。


当夜,在长安公馆房间,狄公长叹一声,一只手拿着武则天问的那份名单,扔进了火盆里,顷刻之间,便燃烧起来。

元芳吃惊地道:“大人,这名单不交给皇上?”

狄公道:“那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还是烧了干净!”

李元芳点点头:“大人,卑职至今仍有一事不明?”

狄公问:“什么事?”

李元芳道:“翌阳郡主身为皇室贵胄,行为受到很多约束,她怎么能够组织起一支如此庞大的叛党队伍?”

狄公仰天长叹一声:“这个问题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但现在已随郡主的死成为了永久的谜团。永久的谜呀!”

火盆中,那名单已经燃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