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翌日清晨,玲斗看了眼手机,发现外祖母昨夜发来了邮件。近来垃圾邮件成灾,玲斗甚至连邮箱都懒得打开了。他想让外祖母使用社交软件,可转念一想老人家已年近八十,能用邮件联系,自己就该知足了。

邮件内容如下:

晚上好。身体怎么样?

和千舟姨妈相处得好吗?

你有一阵子没联系我了,我就想发邮件问问。

遇到什么难事,记得跟我说。

外婆

内容朴素简短,但外祖母一定是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吃力地打出来的。

玲斗略加思索,回了邮件:

外婆早,邮件收到。

没什么难事,一切顺利。

我跟千舟姨妈相处得不错。

您也要注意身体。

玲斗

成功发送后,玲斗把手机塞进作务衣口袋,像往常一样拎着清扫工具走出值班室。新的一天仍旧从打扫落叶开始。

玲斗扫着落叶,眼前浮现出外祖母的脸。外祖母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从警察局出来那天晚上,玲斗见过一次富美。在酒店和千舟会面后,玲斗联系了她,说自己已重获自由。富美开心极了,说想见见他,于是玲斗前去看望。

富美家位于江户川区,是座约有五十年房龄的破旧的木质建筑。这幢老屋是外祖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直到高中毕业,玲斗都生活在这里。

据富美说,当时玲斗没能详细解释被逮捕的前因后果,她心里七上八下,于是决定先联系千舟,没有多想就打了电话。之前千舟说过,柳泽家有家规,亲戚如果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必须通知她这个一家之主。富美联系她也是在遵守这条家规。但实际情况是,当时富美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心思去考虑什么家规,不过是再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了。

“我才知道我竟然还有一个姨妈。”玲斗说道。

“美千惠去世的时候,你见过她一次,但我当时没跟你解释清楚……”富美脸上满是歉意。

“您怎么也没跟我说说啊?”

“你这孩子,这件事……”富美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发生了太多事。说起来,咱们和千舟都已经不是一个姓氏了。我想你也听说了,你外公是离开了柳泽家后才和我结婚的,而千舟一直留在柳泽家。咱们跟她的关系已经疏远了。家里有大事的时候自然也会见上一面,可毕竟算不上一家人了。千舟和你妈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可足足相差了二十岁,彼此自然不会太亲近。”

玲斗跟富美提起,千舟交给他一份令人匪夷所思的差事。富美表示从未听过“神楠守护人”这个说法。

“我把你被警察带走的事告诉了千舟,两天后她给我回了电话,说已经做过调查,如果把这件事交给她处理,或许可以让你免于牢狱之灾。所以呀,我就拜托了千舟。不过她说有个交换条件,就是等你获释后要先交由她管教,还说一定会先征得你的同意。我问她要你做什么,她不肯说,但保证不会让你去做坏事,我这才同意。我一直在纳闷她会让你做什么,原来是神楠守护人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玲斗就被千舟带到了神社。当晚他给富美打了电话,说明了白天的情况。

“管理神社和神楠?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些事情呢?”富美的口气中充满疑惑。

“我也不知道,就先做吧。”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嗯,既然千舟特意让你去,肯定是有用意的。你呀,就好好听她的话,踏踏实实干活吧。”

“我知道了。”玲斗挂断了电话。这次通话后祖孙二人没再联系过,直到这天玲斗收到外祖母的邮件。

守护神楠的事,外祖母恐怕完全不了解。她此前从未提起过千舟,想必是有什么耐人寻味的过往。玲斗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其中的秘密或许还和他的身世有关。

自玲斗记事起,生活中就没有父亲的身影,亲人只有母亲美千惠和外祖母富美。她们告诉玲斗,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一家的生活全靠美千惠一个人支撑。一到傍晚,美千惠便开始化妆,在晚饭前出门,回来时经常已是深夜。早上,小玲斗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躺在身边沉睡的母亲。母亲一定疲惫不堪,可小玲斗顾不得那么多,总要把母亲摇晃醒。母亲总会微微睁开眼,微笑着道一声“早安”,有时还会把小玲斗紧紧搂在怀中。

在玲斗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母亲去世了。有一段日子,美丽开朗的母亲突然变得憔悴消瘦,反复住院、出院。终于有一天,母亲不再呼吸了。玲斗已忘了具体时间,但清晰地记得此前他已很确信母亲将不久于人世。母亲去世那天,他独自在教学楼楼顶抽泣很久,小小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不能在母亲和外祖母面前掉眼泪。

当时没人告诉玲斗美千惠患的是什么病,他后来才听富美说那是乳腺癌。如果早一点发现,美千惠其实本可能得救。

美千惠离开后,只剩下富美和玲斗祖孙两人过活。一直以来,在玲斗的印象里,家里从没有因为钱而太过发愁。然而母亲去世后,餐桌上的菜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富美也开始穿二手衣服。虽然年幼,玲斗仍懵懂地察觉自己成了穷人家的孩子。母亲在世时总是喝酒喝到深夜才回来,玲斗开始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总是对醉醺醺的母亲很反感。

玲斗上初三时才知道原来父亲并非去世了,而是名不正言不顺。中考要提交户籍复印件,玲斗发现父亲那一栏竟是空白的,他觉得奇怪,便去问了富美。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富美诉说了事情原委。玲斗的父亲是美千惠店里的常客,因为已经结婚了,他不能给美千惠正当的名分。不过,父亲一直照料着全家的生活。遗憾的是,在玲斗年幼时他离开了。

玲斗想了解更多父亲的情况,比如他的名字、住址、职业,可这些富美都没能透露。“没办法,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妈妈也没和我仔细说。她告诉我怀了孩子的时候,我劝她不要生下来,可她说那个男人虽然不能认这个孩子,却能在生活上接济。这种话怎么能信呢?她还说那个男人有责任感,无论如何也不退让,就算将来那个男人帮不上忙了也是天意,就算是她一个人也要竭尽全力把孩子养大。她坚持要生下你,不肯堕胎。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没法反对……”大概富美想说,美千惠并非随随便便地选择成为单亲母亲,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然而,玲斗怎么也想不通,若非随随便便,为什么没有再多活几年?为什么没有构筑一个幸福的家庭?为什么让独生子过苦日子?为什么扔下儿子去了另一个世界?这太没有责任心了。玲斗心里清楚,发这些牢骚太不近人情,母亲又不是自愿患上乳腺癌的。可他还是想不开。他认命了:我就是个孤儿,从生下来就是孤零零一人,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形单影只地活下去。

初中毕业后,玲斗想学点技术,进了当地的一所工业职业高中,随后就职于千叶县的一家食品加工企业。选择这家企业倒不是因为玲斗对菜肴和食品感兴趣,而是公司可以帮员工找到低价公寓。当时他心里十分焦虑,不想再让外祖母为他受苦,希望尽早搬出去独立生活。

玲斗被分配到设施部,主要工作是维护检修生产线上的食品加工机。那些机器大都陈旧不堪,时不时就要出些故障。食品加工企业都有供货期,维护人员必须在规定日期前把机器修好,如果修不好,则要叫来厂家的技术人员现场作业。通宵修理后,第二天还得在机器旁观察一整天,看是否正常运转——玲斗当时常常就是这种连轴转的作息。

工作虽累,做得倒也开心。干完一天的活儿,老员工总会带玲斗去喝上一杯。他那时还没有成年,其实不能喝酒,可又有谁会在意呢?

然而,进入公司的第二年,发生了一起异物混入的安全事故——包装用的塑料袋残片掺进了食品中。正常情况下,传感器应该会感知到异常,公司因此判定问题出在机器维护不力和检视不足上,而当时的负责人正是玲斗。

玲斗不服,主张是其他原因导致这次事故,比如极有可能是生产线上的操作人员故意关掉了传感器——老员工为了赶工期常常这么做,这一点人尽皆知,可所有人这时都沉默了。他向上司抗议,上司却说“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没过多久,玲斗就被调到了其他岗位,负责空调设备和工业用水管线设备的运行管理、滤膜和真空管的更换、整个厂房的清扫等。玲斗倒不觉得这些工作比以前差,他气不过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在任何一道工序偷过懒,公司却不再让他碰食品加工机。

就在心灰意冷的时候,他遇到了高中同学佐佐木。当时他正在街上闲逛,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令他吃惊的是,佐佐木身着一身西服,还开着一辆豪华进口车。

佐佐木高中毕业后就职于一家运输公司,工作不合心意,没两天就辞职了,之后便在船桥市的夜总会做起了服务生。车是老板的,佐佐木偶尔充当司机,所以可以开出来。

玲斗抱怨了工作中的不满,佐佐木劝道:“把那破工作辞了吧。赚钱的地方满大街都是,何必在那种地方受窝囊气?”佐佐木还说工作的店里正在招新人,可以帮玲斗介绍,工资是现在的两倍以上。

玲斗表示要考虑一下,便道了别。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发动摇了。他很想知道夜总会到底是什么样子。母亲曾在夜总会工作过,但他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此外,他在公司的处境也迟迟不见好转。异物混入事故最终还是判定为由机器维护负责人玲斗的失误所致,公司官方网站上发布的道歉信同样是这样解释的。公司所有人都开始有意躲避玲斗,极力避免与他扯上关系,曾经称兄道弟的酒友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他。他心中已不再愤怒,只觉得可笑。

他联系了佐佐木,询问是否真能去店里工作。佐佐木迅速回了短信,让他尽快过去面试。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面试,没想到轻轻松松就定了下来,当晚便向佐佐木借了衣服,作为见习生开始工作。一切进展得太快,他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完全跟不上节奏,光是领会别人的意图就已精疲力竭。

夜晚的世界富丽堂皇且充满活力,但玲斗很快领略到了生存竞争的激烈和职场的残酷。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可以在一瞬间转换面孔,这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夜总会工作三天后,玲斗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上司没有流露出丝毫挽留,仅问了一句找没找到下家。玲斗回答是餐饮店,上司哼了一声。

玲斗开始正式当夜总会服务生了。清扫店面、收拾厕所、外出采购……仅是开门营业,需要做的工作就很多,杂事简直堆积如山;等开始营业后,更是像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整理餐台、备齐酒水、引领客人、代管随身物品、跑腿、送客、打扫地板、收拾……动作稍慢一点就会招来一顿臭骂。店里地位最高的当然是客人,其次是领班和女招待,店长的地位要比她们低得多,至于服务生,任何人都可以对他们颐指气使。但在玲斗看来,服务生的工作强度远不及女招待。女招待间的激烈竞争甚至让玲斗没有勇气置身其中。她们其实都是个体业主,只是租下了店里的餐桌,通过招待更多的客人来提升业绩。每家夜总会里都有许多同行在竞争。

一想到母亲曾在这样的环境中战斗过,玲斗心中便五味杂陈。母亲凭借性别为男人营造恋爱的假象,获得酬劳,维系生活,而他正是靠母亲如此挣来的钱活下来的。这样一想,如今他在这个世界充当最底层奴仆也算合情合理。

女招待形形色色,不乏缺少职业素养的,玲斗不幸成了其中一人的猎物。那个女人让玲斗送她回家,然后把玲斗拽进了屋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吻,玲斗不知所措。

“我听佐佐木说了,你还没做过?”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问题,玲斗张口结舌。

看到玲斗这副样子,女招待满心欢喜。“来吧,我都教给你。”

玲斗的心狂跳不止,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说老板再三叮嘱绝不允许和女招待发生关系,说完就往外跑。

“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你不说没人会知道,要保守秘密哦。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和我做?”女招待说着,丰满的身体贴近玲斗,脸无限接近他的双唇。

面对经验丰富的女招待烈火般的诱惑,从没与异性有过肌肤之亲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坐怀不乱?况且玲斗对于性早已极其好奇。结果可想而知,他沦陷得没有招架之力。这次体验让玲斗如坠雾中,其后好几天都过得迷迷糊糊,时常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目光紧紧地黏在那个女招待身上。

很快就有人提醒玲斗那是个陷阱。一天,佐佐木把玲斗约了出来,在咖啡厅见面后,玲斗吃了一惊——佐佐木竟然剃了光头。“都是你害的!”佐佐木恨恨地说道,“你是不是睡了娜娜?”

玲斗哑口无言,问佐佐木怎么知道。

“你怎么能信女招待说的话?”佐佐木说道,“就算事情曝光了,她们也什么事都不会有,只有男人会被扫地出门!”

据佐佐木说,娜娜在社交软件上发了一条消息,写的是:“好久没品尝到时鲜了,味道果然更加可口呢。”了解她的人马上就明白她又和处男发生了关系,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那人是谁了。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佐佐木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在店里的那副样子,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还有,你盯着娜娜的眼神明显和看别人时不一样。店长有意无意地试探了娜娜,她既没明确承认也没彻底否认,店长立刻确定你违反店规了。”

玲斗双手在头上一通乱挠,央求道:“就那么一回,我保证以后谁勾引我我都不上钩了!”

佐佐木再次摇了摇头。“你是不是以为夜总会就随随便便?你呀,可不能小看这个圈子。你现在在这儿已经毫无信用可言了。实话告诉你,我差点也被轰走,就因为负有连带责任。”原来佐佐木是剃了光头谢罪才幸免于难。

“对不起。”玲斗说道。

“你不用向我道歉。”佐佐木说道,“自己吃剩下的菜,还有脸端给客人?世界上有这样的饭店吗?你伤害的是那些客人。”

玲斗无言以对。

佐佐木叹了口气。“今天我请客。这个月的工资你就别想了,没罚你钱就算走运了。”他拿起账单起身离开。

遭受如此一击后,玲斗久久站不起来。他并不是因为被解雇受打击,而是佐佐木说的全部命中要害,他无可反驳。玲斗自认为没有看不起夜总会的工作,可心中某处确实隐隐觉得低人一等。反正登不上大雅之堂——这种意识令他消弭了对于职业的尊重。倘若不是这样,又怎么会被娜娜诱惑?

之后两个月,玲斗都无所事事,存的钱很快就花得精光,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房东让玲斗立刻搬走,因为他拖欠过好几次房租,如今任何借口都已行不通。玲斗不得不出去找份营生。就这样,他到了丰钿机械。他看中了这家公司提供员工宿舍,但搬进去才知道屋子小得可怜。

最终,这家公司也待不下去了。玲斗早已不想在黑心老板手下干活,所以并没有多么悔恨,只是对于未来更加不安了。

岩本律师的话至今犹在耳边。“丰井社长对我说:‘存在缺陷的设备,再怎么修理还是会发生故障。那小子也一样,说到底就是个残次品。我敢断言,将来他一定会错得更离谱,总有一天会进牢房。’”他还补充道,“希望你用今后的人生证明这个预言是错的。”

当时玲斗小声嘀咕:“我要怎样活下去呢?”

那时,此刻,玲斗都没有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