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明·尽头·重逢

姓名:吉伟民

性别:男

籍贯:花桥镇

身高:172CM

体重:63KG

工作单位:飞克制药有限公司,任职客户经理

从那个幸运的早晨开始,骏作就一直在查阅吉伟民的档案。吉伟民自出生至今从未离开过花桥镇,可以说对花桥镇知根知底,这能帮助他选择作案地点和时机。他的工作会接触到几名花桥高中的受害者,一个在学校里售卖保健品的面熟推销员,在校外偶遇,受害者也不会产生任何的戒心。由于他自由的工作时间,几乎每一起案件发生时,他都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同样无法拿出他在现场的证据。

骏作希望对吉伟民的住宅进行全面的搜查,也许证据就被隐藏在那个车库里。但那只小猫带给骏作的灵感,三色编织袋的碎片,可疑的车库,这些太过表象的证据还不足以说服上级部门发放搜查令。

骏作需要一颗重磅炸弹,足以让吉伟民阵脚大乱的证据。

“查到了,查到了。”前往镇上一家连锁租车行的卫彬,挥舞着一沓档案回来了。

“怎么样?”骏作两眼放光。

“后山发现的车隶属于租车行,最近几个月被郭树言长期租赁使用,但是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卫彬卖了个关子。

迫不及待的骏作夺过他手里租车记录的复印本,逐行找了起来。

在妻子出车祸的那天,这辆车的租赁人正是吉伟民。

“你看!”卫彬指着日期,“之后这辆车被他连续租用了一周,我猜他是把车开去了外地维修,所以租车行并没有关于这辆车的赔偿记录,他还车的门店也是在外地,所以当时避开了镇上的搜查。一年后,这辆车被租车行重喷了颜色,如果不是这辆车在后山树林里刮掉了外面的那层漆,露出了底漆,我们还要找很久呢!”

日期再往下看,最近几个月以来,租赁这辆车的人变成了郭树言。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同谋,两个人本来就是邻居?”卫彬说道。

“从连环杀人的犯罪行为模式来看,凶手着重杀人过程。杀人的过程很缓慢,或者有分尸的步骤,属于有组织性罪犯。这类人大多已婚,讲卫生,喜欢白天活动,家中通常设有隐蔽所,心理素质超强,喜欢主动联系警察,对于直接询问的反应良好。通常这类犯罪大多数是一个人作案。”

听完骏作的一番分析,卫彬觉得每一条都适用于吉伟民的身上,他正是第二起凶案的报案人。

这也是骏作说服自己锁定吉伟民为头号嫌疑人的理由。

骏作拿出纸和笔,大致画出了吉伟民和郭树言两家房屋的布局图。

“郭树言通常将租来的车停在一百米外的人行道旁。我们假设吉伟民弄到了车钥匙,并且复制了一把供自己使用,他就可以趁作息规律的郭树言在家时,随意使用他的车了。这一点,只要去查查加油站的监控录像就知道了,他一定会把油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难道郭树言不会发现吗?”卫彬质疑道。

“别忘记,郭树言失忆了。例如油箱是否满,截至昨日的公里数,这种细小的事情可能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骏作用笔在那张布局图上继续画着:“我在吉伟民家的后院看见围墙上有一个小洞,洞的大小不够一个人进出,但如果是被切开的尸块,应该可以通过了。也许分尸的地点就在那间车库里,完成分尸后,他将装袋的尸块从小洞里运出去,就不需要提着鲜血淋漓的尸袋从自己房子里穿过了。”

“看来这次应该不会有错了。”卫彬摩拳擦掌,“我现在立刻去加油站提取监控录像,搜查令你可以申请起来了。”

“快去快回。”

已经看到了曙光,只需要再稍作等待,就可以为妻子报仇了。三年都等了,这一刻的骏作异常平静。

他在布局图的空白角落,缓缓写下妻子的名字。

刹那间,他想到已经很久没有易理希的消息了。在疗养院替她办了出院手续后,在医院里过渡了几日,最后还是交给了卫彬那位相亲对象的父亲——秋教授来护理她。

应该还好吧。

易理希溃烂的身体和毫无斗志的意识,让骏作不禁担心起来。

已经赶到加油站的卫彬,向工作人员描述了吉伟民的外貌特征以及他驾驶的汽车。工作人员对他印象并不深,加油站的监控录像母带定期送回总部抽样检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

然而,让骏作忧虑的事情一波连一波接踵而至。

就在当晚,花桥镇发生了一起规模不大的火灾。无巧无不巧,起火地点正是吉伟民家后院里的那间车库。

骏作仿佛看见惨白的月光下,吉伟民点燃车库的情景,冷漠注视着熊熊燃起的大火,那也许是他肢解两名高中男生的地方,所有的罪证付之一炬。他轻蔑地撇撇眉毛,才拨打起救火电话来。

一定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才会让吉伟民起了戒心,连夜毁灭证据。申请搜查令已失去了意义,像吉伟民这样心细如发的人,不会再留下任何证据了。

仍然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骏作现在就好比在拼一幅凶手的肖像图,他能看见原图,却依然需要一块块艰难地将它拼凑起来。

总觉得后山的汽车是破案的关键,骏作将侦查重心挪回到原来的轨道,继续后山一案的调查。

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秀人。


秀人比预想中配合得多,当骏作拿出他遗落在后山的手链时,他便竹筒倒豆子般坦承了那天去后山的经历。骏作耐心听完儿子的坦白,将吉宇和秀人的证词结合在一起,时间上基本契合。骏作大致梳理出当天后山的事发经过,尽管是推测,但是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沙欣先后约了吉宇和秀人两个人在后山见面,秀人到达后发现了沙欣的尸体,慌乱之下遗落了自己的手链,而他逃跑时又恰巧被吉宇看见。他们两个人并不知道对方会来。但在吉宇到达的时候,沙欣的尸体却又不见了。最后受害者的父亲看见沙欣从窗户跳了出去,坠楼身亡。

这里就出现了巨大的矛盾:第一,秀人肯定自己看见的是沙欣的尸体,那为什么吉宇没有看见尸体,而受害者的父亲却又看见尸体自己跳楼呢?第二,既然沙欣在秀人抵达前已经遇害,是谁给受害者父亲发了短信?发这条短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第三,如果有人在吉宇上楼时藏起了尸体,空旷的后山又有哪里可以藏人呢?第四,假如导致凶手无法开车逃离现场是由于出现了意外状况,那会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每个想法都是只差一口气的感觉,骏作打算再去一趟后山,希望有所斩获。想到卫彬正在深入调查吉伟民的不在场证明,骏作对秀人说:“你陪我去后山再看一次,在现场再说得明白些。”


出租车停在了后山树林的外围,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翻起计价器时还不忘问:“你们两个是去后山吗?小心点儿,那里刚出过事。”

“什么事?”骏作故作无知状。

“那地方闹鬼,把一个年轻人推了下去。”

“闹鬼?”秀人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你们没听说呀。”司机来了精神,侧转过身子来,说道,“听说那个年轻人的爸爸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像鬼上身似的跳下了楼。这不是有鬼是什么呀!”

骏作把车资点给了司机,说:“我不怕鬼,就怕有人捣鬼。”

“你的脚没问题吧?”

“没事。”

秀人看见骏作艰难地下了出租车,本想扶一把,但骏作似乎没这个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去。

无奈的秀人甩了甩手,叹道:“算了,带你抄条近道。”

在后山树林的东北角,也就是与学校反方向的树林里,一些为了抄近道上学的学长们,在密集的树林里开辟了一条秘密通道。这条通道并不宽,开辟者将一些树木砍断或向两边推歪,勉强可以挤过一个人。虽说路况并不太好,但就以骏作的脚程,也比从正路绕圈子节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赶在吉宇前回到家的吉伟民,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待商榷。

穿出树林,二三十米外便是发现那辆汽车的位置。再往前,就来到了黄色警戒条封锁的后山入口。

灰蒙蒙的水泥台阶,才走了一层,骏作的脚踝就需要他咬牙坚持了。秀人也有意识地放慢脚步,边走边等着骏作。父亲的性格是绝不会放弃的,也不允许他有任何的帮助,但父亲在不知不觉中真的老了,那个可以背着自己在马路上游荡半天的父亲,现在却低头大口喘息,举步维艰。

人终究还是逃不过岁月的沧桑,当你正视它的时候,显得格外残酷。

终于走到了十一楼,曾经的木楼梯被替换成了一把不锈钢的扶梯,应该是勘察人员留下的,方便类似骏作这样重返现场办案的刑侦人员。

“你先上去。”骏作给自己腾出点喘息的时间。

秀人爬上了不锈钢扶梯,动作利落地跨上了十二楼的地面。

“你那天也上楼了吗?”骏作仰头问道。

“是的。”秀人突然把扶梯收了上去,朝下面说,“我看你别上来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破沙发而已。”

骏作一个激灵,凶手会不会因为无法下楼,才用受害者的手机给他的父亲发短信。因为吉宇离开时弄倒了楼梯,使得藏在十二楼的凶手无法离开,于是他让受害者的父亲来后山十二层扶起楼梯,再用尸体吸引受害者父亲的注意力,趁他不备溜了下去。

“你看看上面有没有可以躲人的地方?要藏的下一个活人,一个死人。”骏作大声对秀人喊道。

“我找找。”秀人把头探出窗外,沙欣正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或说是被扔下去的。在外墙的窗户侧下方,有一个专供摆放空调外机的小平台。秀人一只脚跨出窗外,骑在窗沿上,试了试距离,那块水泥平台虽然面积很小,但勉强可以站下一个人,但要背着具尸体翻出窗外站在上面,完全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这一层完全就没有可供两个成年人躲藏的地点了。

换个角度思考,凶手先将尸体藏起来,自己再躲到窗外的空调平台上,那就只需要找藏尸的地方了。

“尸体会不会被吊在窗外?”秀人问骏作。

“尸体上没有类似痕迹,应该没有被吊起过。”

“这里连块能挡住一张脸大小的纸片木板都没有,就只有这张沙……”秀人正围着沙发打转,注意到沙发的内胆和外衬是可以脱卸的,要是把沙发内胆拿掉,将身材并不胖的沙欣放进去,在能见度差的傍晚,也许可以蒙混过关。

秀人把这一想法告诉了骏作。

第一次到后山时,骏作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场没有手电筒?照例说,没有手电筒在后山走上走下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如果凶手是尾随受害者沙欣而来毫无准备,那么受害者应该会准备手电筒。之后吉宇说他捡到了手电筒,这样也就让骏作有了以下的推理:凶手是在漆黑一片的情况下,弄丢了汽车钥匙,所以才无法驾车离开。

勘查现场时在地上灰尘中发现的那条印记,应该就是放过手电筒的痕迹。

被彻底搜查过的后山里,没有人捡到过钥匙,也就是说,车钥匙还在后山之中。

骏作头顶响起了一阵金属碰撞声,定睛一看,秀人的两根手指提着一串钥匙。

正是车钥匙。

除了那个被忽视的沙发内部,骏作想不到第二个地方了。

“你先别碰那只沙发,我通知勘查部门派人来采集毛发样本。”骏作让秀人将沙发保护起来,并且远离它。

后山的密室之谜终于被揭开了。

但骏作没有丝毫的喜悦和兴奋,即使再准确无误的逻辑推理,也需要有坚实的证据作为根基。而现在,骏作缺少证据。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辆撞死妈妈的车的钥匙吧?”秀人居高临下,声音颤抖。

骏作的面色忽然凝重起来。他迫使自己冷静,以免失去准确的判断。

头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值得信任吗?

在这座记不得何年何月的烂尾楼中,骏作心存疑虑地看着表情毅然的秀人,动了动嘴,却没有问出口。

秀人,是真的吗?


深色的警察局大楼向街角两边延伸,对称的黑色大门两旁各有一座石狮子,无比威严。布满一排排窗户的大楼,在逆光下看就像一块硕大无比的巧克力。吉伟民正行走在大楼的阴影之下,他今天被警方请来协助调查后山的案件,据透露是找到了新的目击证人。

吉伟民小心地走上大门口的台阶,看见悬于门上的红色国徽,心里泛起一阵忐忑。吉宇手里的录像带还没来得及拿回来,夏静岚一直在家里,找不到和吉宇单独对话的机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那几盘录像带。

幸好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年轻警察没什么经验,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吉伟民知道了警方找到了汽车里的分尸工具后,正在搜寻分尸的场所。想到自己将分尸的车库付之一炬,吉伟民不免得意地笑了笑。

这次接待吉伟民的依然是那名叫卫彬的年轻刑警。在朝北阴冷的审讯室里,卫彬问吉伟民:“要不要来杯咖啡捂捂手?”

“谢谢。”

吉伟民接过咖啡杯,笑道:“还是第一次到刑警队来,还真有点阴森森的。”

“这地方阴气重。”卫彬靠近吉伟民,问道,“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卫彬语气变得阴森起来,说道:“一般进来的都是杀人凶手。”

“呵呵。”吉伟民大笑起来,他喝了口杯子里的咖啡,以挡住脸颊稍显僵硬的肌肉。

“开个玩笑。”卫彬拍拍他的肩膀,坐回对面的位置上。

“警官今天找我来,是要核实什么事情?”吉伟民正了正身子。

“噢,其实没什么大事情,只是想问你去年的九月二日、九月二十二日、今年的一月五日,你分别在哪里?”卫彬说的每一个日期,花桥镇都发生了命案。

“这我哪儿记得起来?”吉伟民没有上当,作为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人,绝不能对这些日期印象深刻。

“这几个都是花桥镇发生案件的日期,我们在程序上必须要问一下与案件有关的人,况且你还是目击者。”

吉伟民表示理解:“去年我在跑医院的业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往返的路程上,要不然你去医院问问?”

“我已经问过了。医院的记录不足以作为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你无法提供九月二日和九月二十二日这两天的具体去向,那有可能被我们列上嫌疑人的名单哦。”卫彬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道。

“这也太不讲理了。”吉伟民摊开手掌,“谁还能记起去年具体某一天做的事情呢?警官,你记得起来吗?”

“没办法,我也是例行公事,这案子上级非常重视。”

有人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对卫彬说:“你在这里呀。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你还是再努力想想吧。”卫彬指了指吉伟民的杯子,“要加点咖啡吗?”

“不用了。”

吉伟民觉得门口的那个人有点面熟,于是聚精会神地从那条没有关严的门缝里,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什么时候剃的胡子,看起来有点不习惯啦。”

“别瞎摸!后山目击证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儿子好像还在上课,等他放学就有人把他接到这里来。”

“这事我要避嫌,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给我吗?”

卫彬好像是在犹豫,门外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吉伟民把椅子又往门口挪近了些。

“目击者吉宇看见了你儿子秀人,在询问秀人的时候,他好像也是因为看见了凶手,才会那么慌忙地逃走。”

“他看见的是谁?”

“说是我们都见过的人。这次准错不了。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

吉伟民这才想起门外正是上次与卫彬同来自己家的那位年纪稍大的刑警,吉宇告诉过自己,他是秀人的父亲。

两个人互相道别,卫彬进来时心情也变好了,笑着问:“吉先生,想得怎么样了?”

吉伟民被刚才偷听到的话搅得心烦意乱。在后山刚袭击了沙欣,他就听到了有人上来,慌忙躲到了窗外的空调平台上。等那人走后,他才重新爬回到后山里面,亲眼看着秀人逃离。那时秀人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吉伟民连忙收回了头,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的脸。也就在那时,吉伟民看见吉宇来了,无奈之下才想到把尸体藏进沙发里的办法,幸好在黑暗中,吉宇并没有察觉,却还是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吉宇不但拿走了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还把下楼的扶梯弄歪了,断了他的退路。吉伟民急中生智,用沙欣的手机给他的父亲发了短信。趁他父亲赶来的这点时间,找了一根废弃的绳索从沙欣腋下穿过胸前,让尸体坐在窗沿上,吉伟民在黑暗的角落拉紧绳索的两头,待他父亲上楼的时候,只须放开绳索的一头,失去平衡的尸体就会倒头栽下去。当沙欣父亲的全部注意力被尸体所吸引时,吉伟民借用他爬上来时扶正的扶梯,逃了下去。但走到汽车旁才发现钥匙不见了,已经没有办法折回后山寻找了,吉伟民只得抄近道先跑回了家。

后山这一连串的意外,让吉伟民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担忧不已。但警方也一直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当务之急,吉伟民要先解决秀人这个麻烦。

不能再在警察局耗下去了,吉伟民面露难色,对卫彬说道:“去年的事情实在想不起来,但是一月五日我有不在场证明,只是有些说不出口。”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呀?”

“男人嘛,总会有点那方面的需要。”

“哪方面呀?”卫彬困惑地问道。

“算了,还是和你老实说吧。”发现对方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后,吉伟民索性直来直去地说,“一月五日是星期六,每个周末我都会去找晓彤。”

“晓彤是谁?”

“是一个应召女。”吉伟民厚着脸皮提供了此人的联络方式。

“我们核实后会再和你联系的,还请你最近不要离开花桥镇。”

吉伟民虎起了脸:“不是已经抓住凶手了吗?为什么要怀疑我?”

“过了今天,就能结案了。”

卫彬也在期待从秀人嘴里说出的那个名字。


开学到现在,秀人只见过一次章小茜,那盘被公开播放的录像带虽然已经被学校收缴,但已对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伤痛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忙驱除,只有依靠时间在心里筑起一层坚固的痂,只要不再大力地戳破它,便永远不会发作。

母亲去世至今,秀人才参悟这个道理,人生是在不断失去中前进的。

秀人去过章小茜的家几次,一直闭着门没有人。秀人留了纸条,第二天去发现纸条仍在原处。

连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吗?

放学时熙攘热闹的人群里,独不见章小茜的那份忧郁。

秀人悻悻地挎着书包,校门外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几双机警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校门口左边的人行道上,冒出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贩。

他的后腰突然被一个尖尖的东西抵住了。

回身一看,却是章小茜一根细细的手指。

“小茜!”秀人倍感意外。

“我有事要跟你说。”

“先等一下。”秀人扫了眼街边的茶叶蛋摊主,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便果断拉起章小茜的手,“跟我走。”

两个人往学校里走去,埋伏在校门口的刑警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消失在成群的学生之中。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秀人发现章小茜脸上添了新伤,“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章小茜躲开秀人伸过来的手,捋下一簇头发:“没事。最近我妈身体不太好,所以没来上学。”

“需要我帮忙吗?”

章小茜点头道:“你今晚能来接我一下吗?可能要拿一些衣服之类的物品去医院,我怕自己一个人扛不动。”

“今晚吗?”秀人有些犹豫。

“不方便吗?”

“不是。”秀人想了想,说,“今天可能有点事,万一我迟到了,你就别等我了。”

“好!九点。”

“不见不散。”

在两人的身边已经有经过的同学在小声议论着,即使他们没有在说章小茜,那副模样也让他俩都不舒服。

“你先走吧。”虽然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但秀人和章小茜都想赶快离开一刻都不愿再停留的学校。

章小茜和秀人一前一后往校门口走去。秀人刚走了两步,一个男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就是秀人吧?”

男人长了一张消瘦的脸,黑眼圈很深,过薄的嘴唇让他看起来略显病态。

秀人认识他,他是最近在学校里贩卖保健品的销售员。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吉宇的父亲——吉伟民。

“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吧?”

“你想怎么样?”秀人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你的朋友把她的录像带卖给了我。”吉伟民打开手提袋,里面躺着一盘录像带。秀人恍然大悟,沙欣肯定知道在学校播放的录像带会被没收,所以做了拷贝留下母带。

“你出个价吧。”

秀人伸手要去拿录像带,但吉伟民合上了手提袋。

“这件事你也不想让校门口的警察知道吧。半小时后,我们在后山见面吧。”

“可我身上没带钱。”秀人拍拍自己的口袋。

“到时候你写张欠条也行,反正你爸是警察,你也跑不了。”

“好。”秀人生怕被骗,又追问了一句,“这盘绝对是母带了吧?”

“如假包换。”吉伟民露出得意的笑容。


要甩掉门口的警察,秀人还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他走出校门就撒腿往右侧狂奔,商务车里和假扮小贩的警察猝不及防,被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秀人拐过街角,故意丢掉了书包,藏进路边的超市里。当追赶的人跑过门口,分散开来寻找他的时候,他从超市另一边的门偷溜出来,原路返回,在下一个路口拐进通往后山的那条路。

章小茜,我会为你拿到那盘录像带的。

在后山,骏作苦于找不到证据的时候,秀人提议了这个办法。用自己做诱饵,诱使吉伟民露出他的狐狸尾巴。骏作故意在审讯室门外让吉伟民听见秀人目击到凶手面容的事情,果不出所料,校门口盯梢的警察看见吉伟民在放学时走进了学校。

他必须赶在秀人说出他名字之前杀人灭口。

只是秀人对谁都没有透露他的计划。

插在后腰上的刀刃,传递出阵阵寒意。

秀人向着后山一步步迈进,这次绝不能放过那个浑蛋。

妈妈,我会为你报仇的。


卫彬站在娜娜休闲服务中心的门口,打着磨砂条纹的玻璃门里透出粉红色灯光,几名浓妆艳抹的妖冶女性衣着暴露,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不时向门外的男人抛来一个媚眼。

骏作告诉他,要拿到切实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一定不能以警察的身份来面对这些应召女,她们本就是自我保护意识强烈的人,在面对一些会对自己不利的人或事时,总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处于有利位置,包括说谎。

所以,卫彬扮成了一个嫖客。

一只脚刚踏进门,就感受到室内温暖如春的温度了。沙发上站起来好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围拢上来,用裸露在外的身体蹭着卫彬。

“先生,第一次来我们店呀。”

“我们店里难得来一个年轻的帅哥。”

“就让我来服侍你吧!”

卫彬瞬间脸红得就像熟透的苹果,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找晓彤。”

“唉!”众人没趣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其中一人对角落里的一个女人说了句,“找你的。”

晓彤站起来,拉了拉超短的裙摆。

卫彬仔细看了看她的长相,并不算这种人中最漂亮的,反而是年纪最大的一位,脸上还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色胎记。

“先生,跟我来吧。”

晓彤打开和墙壁同一种花纹的暗门,领着卫彬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床,墙上贴着色情海报。开了灯之后,房间里弥漫开暧昧的情调。

“来,我帮你脱衣服。”晓彤热情地替卫彬挂起了外套,打量了一眼卫彬,晓彤好奇地问,“先生,你以前关照过我吗?”

“没有。是朋友介绍的。”除去一件外套后的卫彬就再没有脱下去的意思了,但面前的晓彤倒是一件接着一件脱得勤快。

“哪个朋友呀?”

“脸瘦瘦的中年人。”秀人觉得这样形容太过单薄,就把吉伟民的名字说了出来。

妓女和嫖客间通常不会留下真实的姓名,就比如晓彤一定不是她的真名,而卫彬进来前也为自己临时起了“骏作”这个名字。但既然吉伟民会提起这样一位不在场证明,必定有它的特别之处。

果然,晓彤认识吉伟民:“你说那个卖保健品的男人呀。”

“没错。”

晓彤不知不觉脱得只剩下了胸罩和内裤,她拍拍肚子上的一道口子:“你看,这就是他留给我的。”

“怎么弄的?”

卫彬打算凑近了看,不料被晓彤抱住头,埋进了肚子的肉里。

“别问了,快脱衣服。”晓彤色迷迷地看着卫彬,“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帅的客人。”

卫彬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装模作样地脱起了鞋子。

“跟我说说你这疤。”

“那个客人给钱倒是爽气,但每次都会提一些奇怪的要求,这里没人愿意接待他,我客人少,就答应了。有一次,他带了摄像机要拍我,这要是脸被拍到了流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呀。我当然不肯啦!别看他人瘦瘦的,力气倒很大,我肚子就在和他推搡中被摄像机刮伤了,之后他倒是一个劲地赔不是,还给了我一笔钱,我也就算了,反正伤在这位置也不打紧。从那以后,他每个星期六都会固定来找我。”

看来吉伟民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了,卫彬紧追不舍:“每个周末吗?包括一月份?那么冷的天谁还有这兴趣?”

“你不知道。”晓彤风骚地坐在了卫彬腿上,抚着他胸口,回忆了起来:“距离他第一次来将近一年了,除了去年九月份我回老家奔丧,他每个周末都来,风雨无阻。每次来他也不为做那事,总拿着个摄像机,对着我拍东拍西的,还让我按照他的要求发出各种声音,反正挺不正常的。”

九月份,那是开始发生命案的那个月,也许这就是吉伟民的动机。

“别脱了,想起来我还有事。”卫彬把被拉出来的衬衣,重新束回了裤子里,爽快地结了账。

“你和你朋友还真都是怪人。”晓彤边在灯光下照着纸钞的水印,边吹捧道,“看你一身肌肉,是不是和你朋友一样练过擒拿格斗呀?”

“擒拿?”

卫彬想起在学校那里,同事们正在拿秀人做诱饵,但浑然不知吉伟民是一个格斗高手的事情。必须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掏出手机却发现暗室里完全没有信号。

从热得让人出汗的娜娜休闲服务中心出来,卫彬搭着外套,急不可耐地拨通了骏作的电话。

还没听到拨号音,就有人在旁边叫他名字。

“卫彬?你在这里干什么?”素面朝天的秋淑拎着超市袋子,出现在卫彬面前。

“我……我……我……”卫彬不知如何启齿。

“你看上去好像很热。”秋淑往卫彬身后看了眼,顿时明白了,“原来警察也有这方面需要的。”

说完,冲他笑了一下,扭头就走。

刚想替自己解释几句,骏作那头的电话被接通了。

“喂,喂,说话啊卫彬。”

“说个屁啊!我算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不会是真的……失足了吧!”

“放屁。这次被你害惨了。”

“别贫了,告诉你件事,他们看见吉伟民去了学校,但是一转眼把秀人给跟丢了,我正往学校赶呢,你也快来吧。”

卫彬回头看了眼秋淑的背影,叹了口气,截下一辆出租车,心想改日再解释吧。

“师傅,花桥高中,麻烦你快点儿,赶时间。”

司机从反视镜里瞟了他一眼,问道:“这里一次多少钱?”

“什么一次?什么多少钱?”卫彬亮出证件,“我是警察,在办案。”

偷笑着的司机再没多问。

卫彬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次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几日来,已是第三次来到后山了。

看着面前的吉伟民,秀人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但仍不忘先替章小茜要回母带:“录像带拿来。”

“这东西对我没用,就像垃圾一样。”吉伟民随手把录像带一抛,录像带“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既然你不要这个,沙欣为什么还要给你?”秀人走向录像带,弯腰去拾它。

“不是他给我的,是我自己拿的。”吉伟民慢慢靠近着秀人,“现在我替你毁掉了它,你给我写张欠条。”

“不如我们来算算你欠我的账吧!”秀人把长发扎起来,抽出了刀,刀尖正对着吉伟民的心口。

“想替你兄弟报仇吗?警察都说了他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吉伟民面无惧色。

“还记得三年前的一个雨夜,被你撞死的那个女人吗?”秀人咬牙切齿道,“她就是我妈妈。”

“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吉伟民错愕道,“但你也一直在学校里欺负我的儿子,我们算扯平了。”

“扯平?除非你跪下来求我,我会让你死个痛快。”

吉伟民语气轻佻地回忆道:“你妈妈当时好像求过我。说她可以把钱全部给我,求我放她一条生路,我还用录音机录下了她的求饶声,因为是下雨天,所以音质不怎么好。”

“你这个浑蛋。”秀人怒吼一声,一刀直刺要害。

吉伟民一个侧步转身,避过了这一刀,伸出双手捏住了秀人的手腕和手肘,一记反关节的擒拿技,秀人的刀就脱了手。被重重地按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秀人逮住机会,往吉伟民的小腿咬去。

“啊!”吉伟民痛得大叫起来,手上加了把劲,将秀人被反剪在背后的手臂往上推了把。

不远处,正目睹这一幕的卫彬忍不住要冲上去,被骏作拦了下来。

“不能去,现在他最多算在自卫,再等等。”

“再等下去秀人可能就没命了。”卫彬急了起来。

骏作紧握手中的枪柄,心里在默默祈祷:儿子,要坚持住。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证据。

秀人的一声声惨叫回荡在后山之内,吉伟民像在玩弄一个玩具般折磨着秀人,也许他对每一个受害者都是如此。

“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动弹不得的秀人咆哮道,恨不能用各种方法杀死他。

“你和你妈妈的声音很像啊!可惜我今天没有带录像带,否则一定要录下来当收藏。”

“你这个变态狂,杀人就为了收集声音吗?”

“有人喜欢收集古董,有人喜欢收藏汽车,这些他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为什么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呢?”

“我的爱好就是杀了你。你逃不掉的。”秀人也只能在嘴上讨得点便宜,身手完全不是吉伟民的个。

吉伟民狠狠对准秀人的肚子踹了几脚,直到把他踢得瘫软,才去拾起那把刀。

“我们上吧。”这样的场面卫彬看不下去了。

打在秀人身上的每一下,都痛在骏作的心里,他必须忍耐,秀人和他并肩作战。

“再等等。”

“再等下去他就把你儿子杀了。”

卫彬从埋伏的地方爬起身来,跑到距离他们大约十步左右的地方,端起枪对吉伟民喊话:“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放在地上。”

吉伟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没有做任何的动作,他手里的刀冲着地上秀人的喉咙。

“再不放下刀,我就开枪了。”卫彬往前小心地挪着每一步,他调整了握枪的手指,发出最后的警告。

终于,吉伟民举起了手,跪倒在地,慢慢伏下身子,把刀扣在了地上。

“把刀扔远点。”卫彬快速看了眼秀人,他已经痛得失去了抵抗力。

说时迟,那时快,吉伟民就在这时,舞起了刀刺向秀人的喉咙,卫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眼见刀已划开了秀人的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

吉伟民右臂中弹,外套立刻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伴随着吉伟民的惨叫声,伤口鲜血迸流。刀被震出三四米远,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卫彬扭头看去,骏作手中发烫的枪管,冒出一缕青烟。

他刮去胡子的脸上是一对目光冷峻的眼睛,拐着瘸腿,扶起了秀人,为其拍去身上的尘土。对秀人的擅自行动,他没有一句责骂。

埋伏在周围的警察也悉数上阵,将吉伟民铐了起来,押回了警察局。

这一枪是为秀人开的。

他还欠我一枪。

抬头仰望星空,骏作不知漫天繁星里哪一颗才是妻子。

我抓住他了。你看见了吗?

秀人本想把摔烂的录像带偷揣进怀里,但它作为证据必须被拿去做检验调查。秀人无奈,只能空手赶去赴章小茜的约了。

“你打算去哪儿?”骏作跟不上秀人,只能在后面问他。

“同学让我帮忙搬点东西。”秀人说了句既不是实情,又不是谎言的话。

“弄完早点回来。”

本有一肚子话想说的骏作,将这三年以来追查的凶手捉拿归案,心里变得空空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许多,莫名的失落感如夜幕般降了下来。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骏作一脸苦笑。


秀人双手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和章小茜在人行道上等着红灯。章小茜家后面是一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这里每天都会驶过很多辆汽车,从花桥镇载着希望驶离,又满载欲望归来。

这繁花似锦的世界,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章小茜就像被戴上了一副墨镜,在她和整个世界之间永远是不可消磨的黑色。

那个夜晚,郭树言告诉她,姐姐章小蕙自杀的原因,是遭受了沙欣、冯峰和秀人的轮奸。

去年的九月二十二日,沙欣和冯峰穿着校服冲进了书店,在劫得了一天的营业额之后,沙欣开始教唆冯峰。郭树言说,他在监控录像里看完了整个过程,只是他们三个人一直背对着镜头,而且还在脸上蒙了校服。监控又没有声音,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姐姐章小蕙毫无疑问受到了巨大的伤害,选择在花桥高中自杀,一定是为了诅咒这几个恶棍不得好死。

郭树言给章小茜看了强奸时的监控录像,只瞄了一眼章小茜就无法坚持看下去了。郭树言并没有报警,也没有把这盘录像带交给警察,法律对这几个年轻人来说太过宽松,他要亲手替章小蕙报仇。

郭树言告诉章小茜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自己没有办法完成这个复仇计划了。

“对不起。”郭树言深深地鞠了一躬。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章小茜看见他的眼睛里噙满了真诚的泪水。

“郭先生,你一定很爱我姐姐吧。”

郭树言没有回答,而是递给章小茜一颗纽扣,告诉她这颗纽扣属于那两个强奸章小蕙的人,其中一个就是秀人。

不可原谅!

这样的人应该和沙欣、冯峰一样,没有资格再活在这个星球上。

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花桥镇,章小茜偷偷后撤了一步,站在秀人的身后,伸出了双手。

章小茜,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你不需要再为父亲活下去了。

“小茜。”一辆疾驶的卡车掩盖了所有的声音,章小茜只听见了“茜”这个字。

“对面好像是你妈妈。”秀人扭头对身后的章小茜说道。

章小茜连忙向马路对面看去,果然是吕曼珠。

她的头已经和骨瘦嶙峋的身子不成比例了,挥着手向章小茜走来。看见母亲被病魔折磨成这样,章小茜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巨响,吕曼珠仿佛一只气球般被撞飞起来,她在空中依然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一个抛物线后,吕曼珠重重落地,章小茜清楚地听到了她骨头断裂的声音。

章小茜奋不顾身地冲向了吕曼珠。

秀人也顾不得手上的箱子,往地上一扔,在章小茜旁边阻拦着驶来的汽车。

吕曼珠没什么外伤,她的身体似乎连流血的力气都省了,只是扭曲的身体让章小茜生怕挪动她会让情况更加糟糕,只能双手抚摸母亲的脸颊,泣不成声。

“小茜。”吕曼珠的喉咙已变得沙哑,这是癌症所致,车祸让她的声音更轻了。

“一定不要放弃希望,好好活下去。”

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有一道美丽的阳光照在吕曼珠的脸上,通往幸福的天国,她终于可以同姐姐和爸爸团圆了。

肇事司机一边拨打着急救电话,一边对秀人致歉,连连说道:“放心,所有赔偿我来付,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妈妈!”

章小茜放声大哭。

远处被堵住的汽车喇叭,如丧钟般鸣响。

那只被秀人抛下的箱子里,散落出一颗纽扣,一条手链,一张章小茜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

一辆变道汽车的轮胎碾过,所有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如同回不去的曾经,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只是谁都忘记了是怎么开始的。在热望中流逝的年华,只是一幕短促的剧本。


秀人不理智的行为让吉伟民在法律上钻了很大的空子,他将在后山企图杀死秀人的行为,归结为抢夺录像带的冲突,算是防卫过当。诱捕当时,更是没有收集到任何与前几起命案有关的口供和证据,已经完全暴露在吉伟民眼皮底下的警方,两手空空,拿不出一击必杀的决定性证据。骏作更有可能被吉伟民反控滥用枪支,原本被排除在调查组外的他,出现在后山并击伤嫌疑人,已经违反了内部规定,面临停职查办。

“上级也太不近人情,我们拼死抓住那个家伙,现在反而要把你停职查办,让凶手舒舒服服躺在医院里养伤。”卫彬替骏作打抱不平。

“这次行动失败,责任都在我,让我背黑锅也是理所当然的。”

“秀人到底年轻气盛,不那么冲动就好了。”卫彬无可奈何地说,“当时秀人被吉伟民用刀指着,也是冒了生命危险,至少能靠防卫过当送他去坐牢了。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你为什么阻止我去救秀人?再晚一步,秀人可能就没命了。”

骏作也答不上来,那个时刻他的脑袋是空白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让他杀了秀人,就可以判他死刑了。

也许骏作从来没有想过要逮捕杀死妻子的凶手,他是朝着吉伟民的心脏瞄准,但被先冲出去的卫彬挡住了视线。

“一定会有办法让这个浑蛋伏法的。”骏作把外套搭在肩膀上,用一根手指勾着,慢慢走出警察局。

四月的天更加蔚蓝,云朵也更加洁白。

马上就要清明节了,不争气的脚踝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痊愈,今年的扫墓踏青可能要错过了。这三年,骏作一遍遍问自己,如果抓不住凶手,没有办法替妻子报仇该怎么办?暗无天日地继续生活下去吗?每当醒来时,把自己当成犯人审问个遍,在秀人面前的强势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虚弱。

骏作把手搭在怀中的佩枪上,冰冷的铁器迅速带走他手上的温度,为这个未完的故事来个了断吧。

跛着一只脚的骏作,萧瑟地走在通向吉伟民所在医院的路上。

骏作努努嘴:“只是去收一笔外债。”

阳光很好,只是被欠下的这一枪,太过漫长。

无论结局如何,注定都是一场悲剧。


吉伟民作为花桥镇四起杀人案件的凶手被捉拿归案,最不意外的人是吉宇。

从后院小洞下挖出的录像带,他仔细、完整地看了一遍,所有录像带的画面都是漆黑一片,应该是没有开摄像机镜头盖,只是为了录音。编号靠前的两盘音质很差,充斥着让人狂躁的杂音,编号靠后的录像带就好很多,应该是使用了麦克风,录像带里的每一声惨叫都让吉宇胆战心惊,犹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受害者肉体所受的折磨。

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拖到老式的录音机前,用皮带狠抽屁股,因为忍着没出声,父亲呵斥道:

“给我叫出来!是不是我打得还不够重啊!”父亲换了把木质的直尺,扒下吉宇的裤子抽了下去。

呲呲作响的卷带声,犹在耳畔。

吉宇记不清这次挨打是犯了什么错,但毕生难忘那把最终被打断的直尺,和拼命讨饶号叫的自己。长大两岁后,有次经过父母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当年自己的惨叫声,父亲褪下裤子,一只手在下体快速地抖动着,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如痴如梦般陶醉在令人不寒而栗的录音中。

也许是这段孩童时的记忆影响了吉宇的性格,他总不爱发出声音,潜意识里总害怕被别人录音。在比自己强壮的人面前,吉宇总是选择顺从和不反抗,父亲就是他心目中强者的象征。随着吉宇慢慢长大,没有再见过父亲的怪癖,吉宇把这件事渐渐抛诸脑后,只是他依然敬畏一贯保持严厉的父亲。在母亲夏静岚那里,吉宇会为了不合胃口的饭菜发发脾气,借助这个小小的宣泄口,才算是找到了不让自己走向极端的平衡点。

在遇见章小茜以前,吉宇从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问题,但性格上的缺陷和扎根太深的自卑感,让他在学校里事事不顺心,好像自己不属于这个团体,总是一个人独处,鲜有朋友。

好像成为一个废物。

和易理希阿姨并肩坐在窗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阳光透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照在吉宇的头上。这时,窗外的郭树言看着他们俩,咧开嘴畅怀大笑起来,他身后是一抹橘黄色的暖光。

想念溜去易理希阿姨家看动画片的时光,想念郭树言叔叔公文包里零食的味道,他们就像已经翻过篇的日历,随季节变迁,已是物是人非。

离吉宇远去的不止他们,还有小坏。

在车库起火的时候,小坏也没有逃出来,有人堵上了车库大门下的空隙,故意不让它逃出来。小坏被发现时,已是焦黑僵硬的尸体,它四肢直直地伸展开,嘴巴张到了最大限度,但吸到的全是火热的烟灰。也许父亲当时就站在门外,听着小坏垂死挣扎的惨叫。

非得杀死它吗?是因为讨厌我才会这么做吧?是我害死了小坏,当初把它留在路边,它就不会死得这么惨了。

人类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以为自己帮助了它,拯救了它,可事实上,正是吉宇过度的保护害死了小坏。

不是吗?


晴日的午后,小草吐露出嫩嫩的新芽,大地勃发出盎然的生机,湿润的空气能闻出一丝忧伤。

秋教授和郭树言闲庭信步地走在医院花园的石板路上。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的郭树言,就像第一次到这里,两只手插在病房的上衣口袋里,东张西望审视每一个人。

“今天会有人来探望你,你一定猜不出是谁。”秋教授眯起眼睛,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朝他们这边走来,“看,有人来了。”

“来了我也不认识。”郭树言笑道。

“你一定会记起来的。”秋教授信心满满的样子。

“郭叔叔!”郭树言看起来有点陌生,身材矮小的吉宇不敢多说话,他身边站的是制服笔挺的骏作。

“这位是?”没见过吉宇的秋教授问道。

“哦,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叫吉宇,这位是秋教授,负责你郭叔叔的治疗。”骏作转头向秋教授解释道,“这次破案多亏他及时把重要证据送来了警察局。”

骏作用了“及时”两个字,回想起那天来到救治吉伟民的医院,他出示证件支走了看护的警察,握在病房门把上的手全是汗,另一只手更是抖得厉害。

当有了手刃凶手的机会,骏作比自己想象中犹豫多了,他怀疑起吉伟民是不是真的就是杀人凶手,西郊命案发生的当晚他不是有应召女的不在场证明吗?

他甚至自觉窝囊,就这样回去的话,秀人会原谅自己吗?就算他会,自己也会为错失这样的机会抱憾终生。

这是救赎的唯一希望。

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骏作下定决心,旋开门锁,一只脚还没伸进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卫彬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雀跃的欢呼声,他们有了起诉吉伟民的铁证。吉宇把录像带交给了警察,录像带中有吉伟民一闪而过的镜头,录像带上有记录拍摄的具体年月日,足够证明他在案发时正在命案现场。

“真是厉害。”秋教授摸着吉宇低下去的头。

“嫌疑人是他的父亲,等会儿我还要带他去法院参加审理。”骏作和秋教授心照不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一分钟的等待,骏作的人生截然不同。

虽是亲手揭发了父亲吉伟民的罪行,将他送进了监狱,但无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吉宇依然敬重他。母亲夏静岚也已经打起了精神,对吉宇说:

“以后我们家就靠你这个男子汉了。”

这算不上一次拯救,对吉宇和他的家庭来说,也许是一次重生。

不应该放弃希望,哪怕看不到任何光明,也要在黑暗中一直向前走。

“今天到这里来,是想向郭树言先生道歉的,抱歉让你和你的妻子变成这个样子。”骏作正了正警服,向郭树言庄重地行了一个礼,“对不起。”

仿佛置身事外的郭树言,对骏作并不理睬,而是问了句:“今天星期几?”

“星期四。”吉宇伸出四根指头。

郭树言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中,一个人不知在碎碎念什么。

“好像又严重了?”骏作发现郭树言的记忆变得越来越少。

“不乐观呀。”秋教授蹙眉道,雪白的眉毛歪向两边,在风中微微飘动。

静默中能听见郭树言在念的内容:菠菜要切成三段……海鲜必须打成沫……肉饼要做得松软……

“他一定很想念妻子吧。”骏作有感而发。

“只有他妻子可以帮他。”

骏作这才想起易理希也是交给秋教授治疗,而后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

“他妻子怎么样了?”骏作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一个早应有的坏消息。

秋教授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我和国外几位医生共同研究了易理希的病例后,确诊她患的是闭锁综合征。”

“这病我从没听说过。”

“闭锁综合征,事实上是脊柱发生了血管病变,压迫损害了神经中枢导致全身瘫痪,但由于动眼神经位置处于脊柱较高处,病变没有累及到动眼神经,所以她活动眼珠才会不受影响。郭树言正是因为她只能通过眼睛来表达,才发明了‘小狮子’。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呀。”秋教授想起了风雨相随的老伴,眼眶湿润了。

听见妻子的名字,郭树言忙问:“她在哪儿?不是说带我来见她的吗?”

每一天,秋教授都是靠这个借口,让郭树言言听计从。第二天他又会忘记,当又得知能见到妻子时,郭树言不断循环着昨天做的事情,检查、吃药、测试、睡觉,然后又是检查、吃药、测试、睡觉。

他从没有放弃过要见到妻子的信念。

“这不是来了吗?”秋教授拉着郭树言病服袖口,让他转了个九十度。

一个短发的女子端坐在轮椅上,洁白的衣服一尘不染,露出雪白美丽的脖子。

“易理希阿姨!”吉宇第一个认出她,扑到了易理希的腿上。一个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摩起他的头发。

惊呆的骏作如一根木桩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眼之后,这一切只是幻觉。

似乎是秋教授的女儿来了电话,好像言语间提到了卫彬、人品等字眼,秋教授望了眼骏作,捂住话筒躲开几步。

易理希的注意力也从秋教授转移到了郭树言身上。

郭树言比以前胖了,眼袋和黑眼圈都很重,头发变得稀疏,夹杂着不少的白头发,不合身的病服倒穿得十分好看。

短短几个月过去,郭树言和易理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还要从几个月前“小狮子”发明时讲起。

在易理希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丈夫知道的秘密。

她想去死。

不愿成为丈夫的包袱,不愿再看着丈夫疲惫的笑容,可是她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又要怎样让自己去死呢。

这时,郭树言发明的“小狮子”诞生了。这让易理希有了能和外界交流的能力,即使不能杀死自己,却可以借别人之手——易理希也正是这么干的,她举报丈夫是凶手。

这是将郭树言从自己身边带走的最好办法了。她知道自己离开丈夫的照顾,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

他会幸福的,和那个送他手表的女人。易理希让自己相信。

每一天郭树言回家的时候,都会把一整天的烦恼和戾气收拾起来,就算天气再差,他脸上总是挂着晴天般灿烂的笑容。虽然知道“小狮子”的研发会产生后遗症,但他仍坚持完成,为了让妻子能从她孤独的世界里走出来,和这个世界说几句话。

也许在脑海中构思过无数遍,“小狮子”说的第一句话该如何值得纪念。

可第一次说出的那三个字,是用生命去隐瞒对方的他们,该对自己说的话。

不要哭,郭树言。

不要哭,易理希。

此时,易理希坚强地用手支起身子,颤颤微微地想要站起来。

被送往欧洲做完手术后,易理希就一直在做积极的康复训练,秋教授告诉她,丈夫一直等着她回来。

骏作和吉宇都想上前帮忙,刚挂断电话的秋教授阻止了他们:

“让她自己来,她可以的。”

郭树言目光涣散地看着面前的易理希,他已经完全认不出她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靠得特别近,像以前郭树言喂她吃饭、帮她洗澡、在她耳边说“我爱你”一样近。

郭树言却自顾自地低吟,近在咫尺,却对盼望已久的妻子视而不见。

易理希努力改变着唇形,嘴巴嘟了很久。康复训练还需时日,但她憋红了脸,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树……言……是……我。”

“你好。”郭树言客气地伸出手,“今天是星期四,我会为我妻子做西餐,你们可以一起来吃。”

一股心酸,直呛心里。

易理希握住了郭树言的手,熟悉的温度,还记得他贴在冰箱里的小纸条,房门上的小黑板。

不能忘记啊,不能忘记她。

她是我的老婆。

和风徐徐的花园里不知为什么变得安静下来,终于能听清郭树言的念叨了。

菠菜要切成三段,海鲜必须打成沫,肉饼要做得松软,皮不能太厚。土豆泥做完后冷却五分钟,胡椒粉只能放一点点,否则容易呛到气管里去。

滚落的两行热泪,洒进易理希的心田。

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哪怕你已不记得我。

在每一个晴天,不需要“小狮子”的帮助,都能对你说: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