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Why dun it 第十章 而立之年・漂流(三)

我向入口处的人询问,说要找刚才打架闹事的人,他指向里头一个房间。

警局办公室里一阵闹烘烘,那些低头站着的人脸上都挂了彩,一字排开轮流被警察问话,身穿制服的臀员正在做笔录,熟悉的肥胖身影则坐在一旁,看到我进來,立刻起身。

“范小姐,你终于来啦!”

“怎么回事?我刚回家就接到电话,说大山和别人打架,弄坏店里的东西。”

“你老公这样我们会很闲扰啊!案情已经够复杂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我很想说他早就不是我老公了,又觉得这句话太过无情而作罢。

“到底怎么回事?”

“哪,你看。”

我顺着胖警宫的视线望去,大山垂头丧气坐在那里。平日俊俏的脸上布满瘀青和肿胀,完全看不出是他本人,他似乎己被问完话,却不时抬头望向正在进行笔录的那一桌,脸部肌肉不停颤抖,眼神非常可怕。

另外一边,一个年轻人正滔滔不绝地向制服警员陈述经过,他虽然也受了伤,程度却不若大山严重,因此马上就能认出来。那个下流的冷笑看来并不只存在相片里,亲眼目睹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哇咧,条仔你不在场都不知道,我没看过一个人可以变脸到这种程度的。我们刚进店里的时候,那白痴还两眼无神坐在那里,像这样……干,很白痴吧!那表情超无力的,就像前天晚上看A片打枪过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那模样很倒霉,后来就聊起来啦!阿彬就问我……啊,阿彬就是那边那个痞子啦!他说为什么我这几天都看不到人,我说没啦,最近被条子怀疑,想避避风头。”

就像在公共场合里大声交谈的年轻人,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顾虑到自己是在对警察说话,还有“那白痴”正坐在不远处,用恶狠狠的表情盯着他看。

没看见庞克头与油亮头的身影。这也难怪,事情发生的当时,他们正到处探问“练哥”的下落吧!

“然后阿彬问我是不是因为有人死啦?我就说是啊,老子喜欢跟着女生屁股,就这样被怀疑啦!本来最近想找小屁股跟踪的,操,还是算了。结果阿彬才刚问我:‘阿练你有这种嗜好啊?’靠,一张椅子就打到我头上了。干!是那个白痴,他打得超用力的!原来他是小妹妹的爸爸哦?我爸才不会为我打人咧!儿子和女儿原来差这么多,可以让爸爸从小鸡巴变成大超人。”最后一句还刻意放大音量,很明显是说给某人听的。

在大山即将冲上前之际,两名警员立刻将他按住,胖警官也走到他身边,和他低声说了几句。他们距离我较近,因此可以稍微听见。

“少年仔,沉住气,不要在警局里闹事。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然后,转身对另一边吼道:“阿练,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年轻人的气势顿时被削弱一半,他撇撇嘴。

“去,老子只是陈述事实,欸,你们穿便服的怎么都那么凶啊?我阿伯也干过便条,人就很和蔼可亲。”

虽然音量减弱许多,仍可以从言词中嗅出挑衅的意味。

负责笔录的警员不理会他,用平淡的语气说:“还有吗?没有换下一位。”

阿练不情愿地起身,随后立刻转向大山这边,将睥睨的视线投射在他身上。阿练嘴角上扬的脸有一股令人生厌的特质,那不仅是外表的影响——“相由心生”这句俗语在他身上完全适用,他的笑容仿佛是将心底的恶意,赤裸裸地展现给周遭的人看,且本人毫不在乎。

我观察这两人视线的一来一往,有种在看连续剧的错觉。

胖警官走到我身边,同样低声说道:“受不了,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

“不会,也有很理智的年轻人。”

“哦?也是……”他右手托着粗壮的下巴,上下打量我。

“话说回来,范小姐你可真沉得住气啊!死的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警官,你在怀疑我吗?”

“没证据干嘛怀疑你?我只是觉得疑惑。”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久没见面了吧!”

“我和女儿也很久没聚了,可是她如果被杀我还是会觉得悲痛、愤怒,这是两回事吧!算了,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不懂啦!”

胖警官摇头叹气,走到旁边的座位,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的资料。

我轮流望向他、大山和阿练,开始思考自己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说出我的想法,一定会受到强烈谴责吧!

当大山在信里告诉我,想带女儿回台湾看看,顺便见我一面时,我脑中想的竟然只是“啊,那个大山的孩子,我该见她吗?”对于那个女孩是自己的亲骨肉这一点,完全没有自觉,也没有那种亲子即将重逢,迫不及待的渴望。甚至当她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到她脸上那个熟悉的蝴蝶形胎记时,也缺乏任何真实感。

简直就像她不是我生的一样——当这种想法浮现时,不安感充塞我的胸口。

虽然孩子是应大山的要求生下的,但原因应该不在这里。

在我们仅有3年的婚姻生活中,夫妻俩因为孩子联系在一起。从生产前后孕妇的照料,到小婴儿的哺育,大山都尽了心力,虽然我们因为忙到疏于和孩子说话,导致孩子无法发声,但在没有亲戚可以委托照顾,男方求学、女方打工的情形下,能尽力维持家庭的平衡,已经是很不简单的事了。

他向我提出去美国的想法前,我们之间没出现什么裂痕,而我也甘于辛劳,打算在家庭的羁绊之下一直生活下去。

是因为大山无理的要求,让我愿意割舍这层联系吗?还是这想法一直存在我心中?此时此刻己无法探究。我只知道,在我将这条线给切断,历经四年的空白后,那种为人母的意识已荡然无存。

大家都说亲子之情是无法斩断的,就算父母离异,甚至断绝关系,那条线会一直存在。但是当我再度见到自己的女儿时,却感觉那条线己经消逝,再也抓不住了。

“爸爸,这个人是准?”

“是你妈妈喔!快叫妈妈。”

“妈……妈?”

女儿会说话了,眼疾也痊愈了,那是大山的功劳,不是我的。我弯下身抚摸她的脸,说“好乖”,但心里却排斥这句话。,我不是你妈妈,曾经是,但现在已经……

在逛街的过程中,她的左手一直揪着大山,本来另一手应该由我牵着,但我从头到尾都走在他们后方,冷眼观察这对父女。小女孩不知道要和我说什么,只好一直找爸爸聊天,大山不时回头看我,似乎也察觉到了,我微笑着摇头,告诉他:没关系,我不在意。

没什么好吃醋的,因为根本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可是另一方面,世俗的道德观却也压迫着我,使我无法对大山明说,如果老实告诉他“那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我对她完全没感觉”,那太过无情,也太过绝望了。因此我只能陪笑脸,努力扮演一个亲切的母亲,当大山提议要看电影时,我也挑选小孩子爱看的动画片,还买了爆米花家庭分享餐。

“要看午夜场?她不会想睡觉吗?”

“因为时差问题,我们现在可是精神饱满呢!未央不好意思,你就舍命陪陪女儿吧!”

虽然我是生母,此刻却可以体会那些继母的心情。

即使心里有些疙瘩,只要撑过那晚,一切都会回复原状,大山会回美国继续从事研究,小女孩会跟着爸爸,而我则回到打工的生活。今晚,不过是暂时“客串”妈妈的角色罢了。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发生那种事,终归只是生活的一个小插曲。

当大山将她托付给我,自己去洗手间时,我的内心的确有些抗拒,一方面不知如何与她独处,另一方面我自己也忍不住了。不知为何,小女孩一直吃爆米花,却完全不碰汽水,都是我和大山在解决。

“妈妈也要进去,你乖乖留在这里喔!”

“好~”

我冲进洗手间前,一定已经忘了她牵着大山的手时,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吧!那模样就像未见过世面的公主,刚被带出皇宫,就迫不及待想认识外面的一草一木,甚至不顾仆人的叫唤到处乱跑。

那天不是假日,散场时没有多少人,我却可以想像好奇的小女孩跟着人群搭乘电梯,一路走出电影院的样子,据我观察,她是那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类型,完全体会不到外在的危险。

我出来时,大山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样,抓住我的肩膀大叫。

“她到哪里去了?”

“我、我明明叫她留在这里的……”

“你这笨蛋!她如果那么乖,我干嘛一直牵着她?”

“对不起……”

我察觉事态的严重性,原本只是一块小小的疙瘩,顿时化成了足以吞噬我的罪恶感。

而且这份罪恶感还具有双重意义:第一,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小孩走失的歉疚。第二,明明不见的是亲生女儿,自己的反应却像个外人,如此社会道德对良心的苛责。

我们在原地等了一小时,大山提议先在西门町寻找。

“这个时间路上没什么人,说不定可以在哪里发现她。”

“为什么不去报警呢?”

“找不到再说吧!人走失警察也不能做什么,最多协寻而己。你想坐着枯等吗?那是我们的女儿啊!”

“我……”

干我什么事?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为自己的心态感到悲哀。

两人分头寻找,我们从中华路出发,我走峨眉街,大山走武昌街,在康定路的电影公园会合后,我转向成都路,大山转往汉口街,如果都没找到人,再到派出所报案。

路程不远,但找人则另当别论,如果抱着一定要找到的心态,绝不是轻松的一件事,更遑论三更半夜街上静悄悄的,心理的压力更是难以承受。

然而我却以“寻找”之名,行触景生情之实,完全不将小女孩的死活当一回事。这本札记的第一篇文章,满满写着我当时的“罪状”,我到现在还不敢打开来看,因为文中的女主角心态,看起来像是在夜游,完全不像一个女儿走失的母亲——甚至会合时还向大山抱怨,说想快点回家睡觉——被道德感苛责的我,很想否认那个无情的女人就是自己,却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就算是“继母”,或许会为了日后的相处和谐,而积极寻找也说不定,这么看来我比继母还不如。

不安定的罪恶感持续到最后,终于在发现尸体时爆发。

即使内心怀着“你这孩子才不是我女儿”如此违背人伦的思想,只要不说出来,持续演戏就可以了,但现在却发生这种事,那种痛失爱女的悲恸,是无论如何都演不出来的。我盯着眼前红衣红帽的尸体,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

大山,请节哀顺变。

很像是殡葬业者对丧主讲的话。

因为在“小香港”就有预感会发现尸休,我当下完全没有震惊、哀伤、悲愤的情绪,但看到大山泪流不止的脸,我开始害怕被揭穿,道德感与真心只能二选一,我没有办法虚情假意地哭,矛盾的心态让我难以自处。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那声惨叫,是我无意识之下释放压力的方式。我累了,我不要再当伪善者,一开始大山邀我见面时就应该拒绝的,就是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态度,才会害死一个小女孩。

到派出所报案,做完笔录回家后,我立刻拿起纸笔,趁还有印象时,把自己在搜索行动时展现的漫不经心,毫不保留地写在札记上,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大量的回忆和心情跳跃占满篇幅,变得有点“意识流”,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想看第二遍,却仍不停书写,仿佛这是一种排泄过程。

写完之后,我立刻对整篇的文字作呕,在厕所里吐了好久。

我在内心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隔天,我立刻打电话到认识的征信社,请求在那里打工。

冷漠也好,无情也好,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揪出杀害小女孩的凶手。我相信,正因为自己对死者没有任何感情,才能放手去调查。

我是旁观者。

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我拿起手机,装作正在拨打的样子,偷偷拍下了阿练的照片。

虽然不是很清楚,至少一些特征有拍出来,有了照片,至少问人的过程不会鸡同鸭讲。

三天前胖警官来拜访我,告诉我警方接获密报,说目击整个凶案过程,根据通报者的描述,凶手的特征很像是警局留有案底,一位名叫朱铭练的男子。由于对方坚决不肯透露姓名,声音又透过变声器处理,警力当时并没有太认真看待这条线索,不久却在附近的便利商店得到目击证词,指出朱铭练在案发时间前有经过那里,两条线索加在一起,他立刻成了警方锁定的对象。

胖警官也拿出他的相片给我看,我就是在那时记住他的长相。“为什么密报的人不肯透露身份啊?”

“大概是怕遭到不测吧!尽管我们再三保证绝不会泄露出去,对方还是不肯说,而且只说出自己目击的部分,当我们问进一步的问题,例如:他当时为何也在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证物之类的,他就闪烁其词,说出‘反正事情就是如此,你们去査就是了’之类的话,完全没有说服力,所以我们一开始才不当一回事。”

那时我还在征信社学习,知道警方已经锁定嫌犯,顿时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但我并不打算放弃,因为警方有强大的搜查优势,我也有自己的方法,有时要打探消息,一个女人家反而比较方便。至于能力所不及的情报,或许可以从胖砮官那里探听。

我当然没告诉警官自己打算行动,因为他一定会反对,那么我的计划就会受到掣肘。

今天便是我行动的第一日,人没找着,倒是发现他的两个同伙,没想到大山比我更迅速,直接挑上阿练可能出没的地点。知道他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我有些吃惊,平日温吞的大山在女儿死后,立刻化身为行动派,但这也暴露他先天的不足——因为他不是旁观者,容易受到情绪左右。

听到下流的发言就痛殴对方,这点足以证明他不适合做调查。

胖警官看所有人都做完笔录,转头对大山说道:“何先生,你可以走了,虽然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我还是得说,你这么做会造成我们困扰,希望你能全权交由警方处理。”

看吧!只要被警方发现就没戏唱了。

“其他人也可以走了。阿练,你给我过来!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大山起身时,身体一个踉跄,我赶紧上前搀扶。他的眼神已经和缓许多,呼吸也不像刚才那么急促。

当我们走到门口时,耳边又传来一句刺耳的话。

“你这家伙,该不会有恋女情结吧?”

大山立刻停住,转头瞪向声音的来源。

“阿练!”胖鳘官怒吼。

“干,被我说中了吧?欸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副鸟样,超好笑的!”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他的笑声立刻响彻整间办公室,我扯着大山的右手,示意他快走,希望能逃离这股毫无理由的恶意,却因为眼前出现意外的两个人,不由得停下自己的双脚。

“练哥,我们找你好久欸!你怎么又被条子盯上啦?”

暗红色的冲天炮映入眼帘,后面是油亮的头发,两人一见到我和大山,视线立刻停在我身上。

“呃……借过。”

庞克头睁大眼睹,大概是惊讶那个张牙舞爪的女人会在这里吧!我让出一条路,他还是呆在原地不动。油亮头的双眼只对着我一两秒,发现庞克头没反应,马上用手拍打他的后脑。

“快进去啦!”

“喔、喔……”

两人进入办公室时,庞克头仍回望了我一眼。

“你认识他们吗?”

“数小时前见过,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耸肩说道。

没过多久,就传来胖警官的大嗓门。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缺你们的说词,过来跟你们老大对质一下!”

“靠,老子说的都是真的,不用那么麻烦啦!”

我和大山不理会他们,转身走出警局。

大山的脸色非常差,我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情绪。

他的府膀上下起伏,伤痕搭配一脸愁容,使脸部显得非常滑稽。我不禁想像大山打架的情景,首先抓起一旁的椅子往阿练头上敲,等他倒地时扑在他身上,揍他几拳,接下来……应该会被其他人架住吧!那他是怎么让那些人挂彩的?

“要去医院吗?”

“不用,都是些皮肉伤,回家消毒就好。”

不论怎么想,一对多的大山虽然被打得不成人形,竟还能全身而退,努力撑到警察来,实在太令人讶异了。果然一牵涉到女儿的死,肾上腺素就会让父亲成为厉鬼吗?

我盯着他的脸,他也停下脚步,人概是从我的表情察觉到我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先开口。

“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吧!”

“因为我等一下要说出不太好的话,所以预先道歉。”

“你说吧,再怎么难听,也不会比那个人讲的话更糟。”

我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坦承自己的心情。

“大山,里然这么说很无情,但我必须说,我对你女儿的死感到遗憾。”

“我女儿?可是那不也是……”

“4年前就已经不是了。”

大山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我讲这些话,有几分是认真的。

“可是,你还是答应我见面的要求。”

“对不起,我不该答应的,其实我根本小想见到那女孩,只是觉得当下‘应该’答应罢了。没想到造成这样的结果……”

“你这么讲,我是不是也该说,自己不该约你见女儿一面呢?我甚至可以说,如果我当初不出国的话,一切都会很美好,我们现在仍是夫妻,女儿会健康长大,你们母女感情融洽。是这样吗?”

“不是的!我这么说并不是在指责你,只是在说出我的决定之前,想向你坦白。”

“你的决定?”

“嗯,我上礼拜去征信社了。他们不协助调查命案,却可以教我一些侦探技巧,像是跟踪术啦、情报搜集之类的……”

“慢着,你想和我做一样的事?”

“对,即使你没被警方注意,之后还要回美国不是吗?那就由我接手吧!所以我刚刚才那么说,我和你立场不同,不会因为听到嫌犯的话就动怒。”

大山沉默了,上下打量着我,大概是惊讶一个女人家竟然想扮演侦探。

“就算我反对,你应该也听不进去吧?”

“是啊!”

大山笑了,这是我进警局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发肿的脸笑起来很难看,我却有获得救赎的感觉,不只是因为得到大山的谅解,另一方面,有种学生时代一直存在我俩之间,那密不可分的“默契”已然寻回的安心感。

即使我们离婚、各奔东丙,事件的牵引也会将我们连在一起。虽然不久他又会回到美国,但我认为在遥远的未来,我们一定会因为某个事件再度见面——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真的想跟踪‘影子’一一换句话说,你想跟踪一个经常跟踪人的人吗?”

他拗口的问法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比了个OK的手势。“传说都是经过夸大和渲染的。”

和大山道别,吃过晚餐后,我来到服饰店门口。

二人组弄乱的部分都己恢复原状,虽然有些衣服因为沾上两人的鞋印,不得不从展示柜撤下来,整体看来并没有多大改变。

透过橱窗看向店内,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推开店门,尖锐的谈话声立刻窜入坏里。

“你要我说几次?就跟你说不可能了!”

是个女孩,高频率声调蕴涵的怒意,毫不保留传达给对方。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来?”

极度不耐烦的情绪化为语言,射向话筒的另一边。

“没有!绝对没有!”

会是前男友纠缠不清吗?很难想像是那个少女的声音,儿乎是全力喊叫。

“已经回不来了,再见!”

传来“哔”的切断声,室内顿时回复静谧,只剩下愤怒的情绪飘荡在空气中。

“欢迎光……啊!”

少女从里侧的拉门处现身,见到外面有人,神情有些困窘。

虽然一个店长抛下店面不管,自顾自地在里头讲手机,这样的行为实在很冒失,但她讲电话时判若两人的态度,让我突然觉得有机可乘。对我而言,她的“不谨慎”就是一个机会,说不定可以从她这里打听到与阿练相关的线索。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要买……衣服吗?”

“嗯,既然经过,想进来看有没有合适的牛仔裤。”

在这种情况,迂回战术或许比较有利。

“那好,告诉我你的size。还是先帮你量一下腰身?有没有偏好褐色或黑色?还是蓝色就好?”

“麻烦你了,我的腰围一直在变,颜色我都穿蓝色。”

经过挑选、试穿,一阵折腾之下,终于选好要买的款式。少女开始打包,我不时打量店内的摆设,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一个人开店,很辛苦吧?”

“店是爸妈的,我只是继承下来而己。”

“啊……”原来如此,所以那么年轻就当店长吗?“我很遗憾。”

“Don't mind!”

她朝我挥手,说了句日本人常用的英文。

“不过,店马上就要收起来了。”

“因为不赚钱吗?”

她摇头,脸颊的棱线看起来很漂亮。

“其实还好,因为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付租金。主要是考上大学了,没办法兼顾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

“学费没问题吗?”

“如果这里租得出去,应该勉强够用吧!还得去打工。”少女叹了口气,望向橱窗。

我看着她的侧脸,与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柔弱相比,她像是吃了定心丸般,双眼散发着坚毅的神采,让我有些目眩。如果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真能使人成长,那我眼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少女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警察大姐,中午真是多谢呢!”

“呃……”突然被误会,让我有些错愕。“没、没有啦!我不是你想的那个,警、警察。”

“什么啊,原来不是警察啊!”她的微笑变成苦笑。

总觉得她有些失望,是我的错觉吗?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大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那两个痞子看到你就吓跑了,八成我们都误会了吧!”

“是惊讶怎么有女人那么丑吧?”

“不会啊!我觉得大姐很帅气,你就算不是鳘察,也很适合那种到处调查的职业。”

“像是这个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刚做好的名片,递给她。

“太适合了!”她掩着嘴轻笑。

“其实是上周才加入的,竟然一眼就被你看穿。”

“范未央……我可以叫你未央姐吗?”

“可以啊!那怎么称呼你?”

“我叫颜露华。颜色的颜,露水的露,风华绝代的华。”

“沿路滑……下去?”

“噗……”她愣了一下,才知道我在开玩笑。“未央姐,你很冷欸!”

“你应该被很多人开过这种玩笑吧。”

“才没有人那么无聊。未央姐,你还是叫我‘小露’吧!以前同学也是这么称呼我。”

她伸出右手到我面前。

我压抑差点脱口而出的“小鹿斑比”,握住那纤细白皙的手,说了声:“请多指教,小露。”

掌中的温度不知为何,比室内的空气还要温暖。

我好像迷上这里了,一直提着包好的牛仔裤,迟迟不肯离开。小露似乎也发现这点,并没有打算赶我走。

“突然要收掉,不会觉得可惜吗?”我想继续和她闲聊,起了一个话题。

“不会呀!因为还不够久,等到有爱了,才会觉得可惜。”

“等到有爱?”

“对。我的髙中班主仟曾在课堂上告诉我们,他认为‘爱’与‘习惯’是互相影响的。与其说喜欢一件事才一直去做,或是因为不断投入才真正爱上某件事物,倒不如看成是梅比乌斯环(MOEBIUS BAND)的正反面,是互为表里,且不断循环的。顺着‘爱’的那面一直走,会不知不觉来到‘习惯’的那面,再一直走下去,也会自然地来到‘爱’这一面。”

“爱、习惯、爱……如此循环下去吗?但这么一来,是先有习惯还是先有爱呢?”

“老师说都有可能。而且啊,循环的过程中也可能像我这样,被不可抗力给拉出环外。”

小露促狭地吐舌。

“不管是进入或脱离,都需要‘契机’哦!”

我开始陷入沉思。

自己的母爱,就是因为受到那股强大的外力,才逐渐消失的吗?就像“爱与习惯循环”的逆行性作用,因为和女儿分离了,接触她的机会减少,于是爱也一点一滴地崩解,最后连见面都会觉得厌烦。

那么,会不会也存在一股力童,将我推回母爱的环内呢?我盯着眼前少女的脸庞。

“不好意思,讲这种话好像太狂妄了……”她察觉我的眼神,顿时有些脸红。

“不会!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征信社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我会想帮你看店。”

她双眼圆睁,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我,但不久就哈哈笑了出来。也难怪,才刚认识就说这种话,虽然我是肺腑之言,会被认为客套也是没办法的事。

“哈哈哈,未央姐不适合啦!你如果做服务业,一定会和讨厌的客人吵架,甚至大打出手。”

“这么严重啊?”

“有些人真的很过分,一堆无理的要求。”

“该不会……吃你豆腐吧?”

“那又是另一种等级了。一般而言,就是刁钻客。比方说有个男的来这里买一件喇叭牛仔裤,没有试穿就直接打包带走,结果隔天又过来,说是裤管开岔的流苏整排断裂,想要换一件,可是那明明就很强韧,不用力拉扯是不会断的。”

“所以你没换给他?”

“不,我还是换了。没想到再隔一天他又跑过来,说要拿回那件旧的,理由是我让顾客权益受损,新的那件就当作赔偿。”

“听起来真的很讨厌。”

“如果他好好跟我讲就算了,偏偏他口气很差!我只好严词拒绝,推说旧的拿去销毁,只剩下已经给他的那件了”

“他没有要求其它款式吗?”

“没有,他好像很在乎旧的那件,一直赖着不走,最后是我再三强调已经销毁了,他才不甘愿地离开。我才不想给那种人占便宜,做梦!”

我吓了一跳,因为小露的“做梦”音量突然放大,想必她当时真的很愤怒吧!

“喏,就是那件。”她指向拉门的方向。

我走上前,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就放着那件牛仔裤。

颜色是有点刷白的蓝色,由于经过反光处理,在审内光线下颇为醒目。剪裁很特殊,除了喇叭开岔的部分外,裤管其实有点窄,感觉就是用来衬托腿部曲线的,这真的是男用的裤子吗?

我仔细观察裤管,右脚的开岔带有缝线,缀着两排流苏,左脚本来应该也有,却己被扯掉大部分,只剩下零星的四、五条。我伸出手,想摸摸流苏的触感。

“啊,不要碰。”

我赶紧将手缩回。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该打烊了。”小露看向墙上的挂钟。

“对哦!你只营业到9点。”

“承蒙惠顾,有空欢迎常来,当然,是在我入学之前。”

我望着她微笑的脸,赫然想起自己來这里的目的。然而此刻,中午她悲怆的脸也浮现在一旁,和现在的表情成明显对比。

没办法——

我还是问不出口。

小露和我一起推开玻璃门,拉下外面的铁卷门后,我们道别离开。

“我家就在附近。”

她往康定路的方向,我则朝中华路的方向走,步行一段路后回头,希望能目睹她的背影,却只瞧见马路另一边的建筑物,仿佛她被吸入尽头的虚空,再也回不来。

四周异常寂静,连车流声都听不见。我继续沿武昌街行走。

虚幻的街道。

因为太过熟悉了,有时会觉得,这个闹区就像后院里的巨大模型,缺乏真实感。一旦接近深夜,这里失去人群的熙来攘往,道路的车水马龙,那种感觉就越形强烈。

峡谷与河水。

西门町是个巨大的地质模型——电子看板、商业大楼、纹身店、医院、电影院、摊贩、红包场、停车场、公园与古迹,这些物换星移的时代痕迹,是峡谷四周不断递嬗的景色。而我和小露,以及其他在这里生活的人,都随着“人潮”这条磅礴的河水漂流着。

漂流在虚幻之街。

快到中华路了。今天真的很忙碌,我只想赶快回去睡觉。

突然间,一道影像跃入我的脑海。

又来了,那股预感。

这次是来自后方。影像虽然很模糊,概念却相当清晰。

我不再犹豫了,预感驱使我转身,朝相反方向奔去。我穿过屈臣氏广场、狮子林大楼、诚品武昌店、电影街和废墟,眼前就是拉下铁门的店面,再过去则是康定路。

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我,使我双脚不停摆动。

庞克头和油亮头在警局看见我,他们误会我是警察,一定会告诉阿练,小露己经和警方接触,如果阿练的确是杀害小女孩的凶手,小露真的掌握了某件事……

被扯掉流苏的牛仔裤。

那个高度,差不多是一个6岁小孩倒下后会攀住的地方,如果牛仔裤沾上被害者的指纹,那便是强力的犯罪证据,凶手疏忽了这件事,拿去换新之后才赫然惊觉,因此说什么也得要回来,但店主坚持不给,再三保证已经销毁后,凶手才勉强离开……

不想沾上第三者的指纹,所以才告诫我“不要碰”吗?

当她知道我不是警察时,有点失望的表情。

刚进入店而时,那通充满愤怒的电话交谈,还有小露刻意加大音最的“做梦!”

为何小露会知道,换牛仔裤的客人是凶手呢?应该不是凭臆测……

如果她就是那位声音透过变声处理,坚决不肯透露身份的通报者呢?

小露看到了,隔天凶手刚好拿证物送上门来,因此不能还给他,又害怕与警方见面,所以报案时没有提牛仔裤的事。最后凶手根据店内的名片,打电话和她摊牌了,顺便进行恐吓。

“你真的不把旧的那件给我?”

“你要我说几次?就跟你说不可能了!”

“哼哼,你这婊子,我就跟你直说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来?”

“干!那是老子行凶的证据,你想暗杠起来交给警察,对不对?”

“没有!绝对没有!”

“就算真的没有,奉劝你最好把那件还给老子,就算拿去销毁也得给我要回来!”

“已经回不来了,再见!”

她挂断电话时,正打算豁出去,向警方坦承一切吧!在她这么做之前,我得阻止凶手将她灭口!

我在康定路停下脚步,左右观察,发现小露位于左前方电影公园不远处,正打算横越马路——自己来回的这段时间内,她都在公园散心吗?

传来汽车的油门声。我正想出声叫喊,然而,事情就发生在那一刻。

在我因为害怕闭上双眼前,小露被车子猛烈冲揸,弹飞10米远的景象,顿时窜入视网膜。

宛若情境重现的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