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大人 关于想要的东西

三个愿望

在芭芭拉·派克题为《嫌疑》的小说中,有这样一句台词:“为了幸福,男人没有太多必需的东西,有的话反而会被束缚。”让我印象深刻。哦,是吗,男人原来是很节约的生命体。

林恩·S·海特瓦的小说《切断点》中,有一段描写爷爷去接小孙女的场面。爷爷看到小孙女的双肩背包那么小,大为吃惊:“来吧,再拿点书呀衣服什么的,把你喜欢的东西统统带上。女人的行李就该又大又沉。爷爷的克莱斯勒大得很,什么都能装下。”

我觉得很有趣。的确,若是女人,就会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指甲锉啦,香水啦,巧克力啦,室内穿的拖鞋等等。为了每天小小的幸福。

我喜欢轻装上阵,旅行时虽然带的行李很少,但还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想要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关于想要的东西,打算接下来写上一年。

首先是三个愿望。

让你实现三个愿望,这是童话中经常出现的套路。比如被渔夫救下的金鱼,作为谢礼,便怯生生地说出这一番话。

假如是我,该如何回答呢。

关于三个愿望,我从孩提时代起一直考虑至今。也就是说,我“时刻准备着”。

到了现在,有两个已经定下了。那便是工作一生,以及在相爱的男人臂弯里死去。简单得很。问题在于第三个。

人们期望的第三样东西。

继经济上的稳定(工作)和精神上的安定(男人)之后的东西,是某种意义上的“多余”,是本质上的“奢侈”。

我最喜欢奢侈。

比如说,具有弹奏任何乐器的能力。作为第三个愿望,我想这也不赖。或者是哪怕吃得再多,也不会增加一克体重的身材,这也不错。我还想,要是有一棵每天早晨能长出好几种水果的又小又美丽的树,那该多好啊。

事实上,想要的东西无止无尽。

有一个童话,说一个一心想要月亮、让周围的人备感困惑的公主的故事。我记得好像是詹姆斯·瑟伯写的。

现实生活中,因为一心渴望拥有月亮而困惑的不是周围的人,而是我本人。渴望得不到的东西是何等痛苦。

然而。

既然身为女人,我又想:希望自己千万不要吝惜憧憬的能量。

希望拥有一口井。

我一直有这个愿望。对井的热切向往,已经到了无法用语言解释的程度。

后院如果有口井,该是多么安心,又多么令人兴奋啊。其实家里甚至连后院都没有,但暂且不提。

后院的土地一定很潮湿。井是用石头砌成的,下方有少许青苔。井石在盛夏里一定凉冰冰的,而在隆冬会冰冷彻骨。小蜥蜴也许在悄悄地休息着,或许还可以看到小小的青蛙。我和它们共同拥有这口井。

祖父母家的后院里有一口井。盛夏,井水凉得难以置信,梦幻般地清冽。井水怎么打也打不完,这种富有之感似乎比住在用自来水的家里要奢侈得多。即便是小孩子,也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我们拥有水源!

祖母去世,把卧床不起的祖父接来东京时,我的父母将老宅卖掉了。那座后院里有一口井的老宅。

每次去那座老宅时,我都会想:失火也不怕,用井水灭火就得了。自来水管坏了也没关系,反正有井水喝。后院里的所有生物都得到了佑护,蜥蜴、青蛙、蝴蝶还有我。人只会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事物佑护。

倘若我拥有一口井,一定会喝那井水,用那井水洗手洗脚,在井里冷藏水果和啤酒,给植物也洒上充足的井水。后院水淋淋、湿漉漉的,哪怕没有人在,也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会时不时地打开井盖向下探望。那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寒气升腾上来。喊上一声,传来轻轻的回音,声音垂落下去,向着另一个世界。后院里有另外一个世界,多么让人安心。

上下压动水泵,一定也是幸福的劳动。咯吱咯吱的响声使人心情愉快,我情不自禁地嬉笑出声。水泵生锈后,变成了美丽的红褐色,犹如老人那饱经日晒的健壮肌肤般值得信赖,既帅气又令人怜爱。

若是恋人来访,我会满心喜悦地迈着轻快的步履来到后院,为他舀一杯清澄的井水。恋人咕咚咕咚地喝得津津有味,喉结上上下下,我会看得心荡神驰。

水井永远在那里。我会觉得它在佑护着我,仿佛童年时代一样。做兑水威士忌时,用的也是井水。煌煌白昼,我在后院里喝着它,站着健康地喝。

我还是希望拥有一口井,因为最后我还可以纵身跃入其中。

鲨鱼的牙齿

从小我的牙齿便很脆弱。

所谓牙齿很脆弱,也就是说很容易蛀牙。

我很喜欢刷牙,也刷得很勤。常备的牙膏有三种,最普通的是一种名为Aronal的瑞士牙膏,因为偏爱其包装和风味。因为吸烟,还使用去除烟垢的狮王ZACT牙膏,以及保持牙龈健康的含盐的Acess。每天轮番使用,早中晚认真地刷牙。

如此认真地刷牙,牙齿却照样会蛀,究竟是为什么?牙齿同样不好的父亲生前就诡辩道:“像你那样整天刷还是照样蛀牙,不刷不也一样嘛。”所以他不太爱刷牙。

自然,《海螺小姐》《爱刁难的老婆婆》《怪医黑杰克》《短发君》从头到尾都是在牙科诊所的候诊室里看完的。牙科诊所既干净又让人安心,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况且我的主治医生非常出色,医术高明,已经麻烦他将近三十年了,真是万分感激。

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不想去那儿。

鲨鱼据说能无穷无尽地长出新的牙齿来,真令人神往。

能无穷尽地长出新牙的话,哪怕牙齿断了掉了,也没啥可怕的。而且性格还会变得比现在张狂。

如果我长了鲨鱼的牙,吃鱼时便整条地吃下去,连鱼头带鱼骨咔嚓咔嚓地嚼个粉碎。即便是肉,比如说排骨之类,也连骨头一道塞进口中。旁人肯定会目瞪口呆,于是野蛮女人的名声便传播开来。

倘若过上这样的饮食生活,恐怕血液将会变浓,骨骼将会变强,内脏也会变得健壮。

这样的话,我就不再想吃蛋糕呀软薄饼呀这类柔弱的玩意儿了。我要大口生嚼土当归、牛蒡这类硬质蔬菜,如此这般,精神也会变得坚强起来。

哪怕一个人独处也无所畏惧了。不必担心抽烟熏黑了牙齿,不再畏怯黑夜中噩梦缠绕,优哉游哉地享受生活。

或许容貌会变得可怕一些,但这种事情我不在乎。大概会为自己的强壮深感自豪。只有相当勇敢的人才敢靠近我。

那种心情,恐怕跟在皎洁的月光下独自一人劈波斩浪畅游在苍茫大海中十分相似吧。优哉游哉,自由自在。

再也不用去瞧牙医了。再也不用买Aronal、狮王ZACT和Acess了。

若是长了鲨鱼的牙齿,毫无疑问,我会像鲨鱼那样孤独,露着铮亮的牙齿,飒爽轩昂地在苍茫的大海中遨游。

帽子

宽大、舒适、戴上去无比愉快——我希望拥有一顶这样的帽子。

不是为了漂亮,也不是为了遮阳或防寒这一类功能,仅仅是为了戴上觉得愉快、感到幸福的帽子。

首先,形状必须是能深深地戴在头上的,必须是柔软敦厚的布质。这是全世界仅此一顶、只属于我的帽子。

仿佛漫游奇境的爱丽丝受邀出席茶会时,帽店主人所戴的那种帽子。不过,我想要柔软的帽子,类似硬邦邦的高筒礼帽抽去硬衬后的那种。

具体说来,是用森林般的绿色天鹅绒制成的,装饰着多得几乎要掉落下来的花朵。当然都是鲜花。此外,还有朋友们的照片、海边捡来的碎玻璃、葡萄干、无花果干、特别的日子里喝过的葡萄酒的软木塞、富有纪念意义的戒指等,装饰着很多好东西。这些小小的令人怀念的东西都直接缝在帽子上,或者用细而结实的线牢牢悬挂在上面。

一顶与其说花哨,不如说是离奇古怪的帽子。

然而,因为是量“头”定制的,所以戴着极为舒适。耳朵完全被盖住,脸也遮住了将近一半。我戴上它,内心便满足而安详,愉快得想纵声歌唱。

我想要这样的帽子。

戴上它外出,就仿佛自己的整个房间在移动,连同幸福的记忆,连同整个世界。

海明威称巴黎是“移动的节日”,我想我的帽子也正是这样一种状态,是个人的移动节日。

孩提时代我很讨厌帽子,觉得它是个累赘,毛线帽和草帽有点扎皮肤,布帽子又很闷热。稍微长大一点以后,又因为其他的理由讨厌帽子。那理由是只有个子高、脑袋小的人才适合戴帽子。

然而到了最近,我觉得帽子的形状原本就很奇妙。至少在都市生活中,它不就是为了个人快乐而存在的吗?

我非常喜欢快乐,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帽店主人那样,或者像《姆明一家》中的史力奇那样,自行其是、随心所欲地戴帽子,那有多好啊。无论是奇妙还是癫狂都毫不在意。

我希望戴着我的帽子,以一颗坚强的心,快乐幸福地生活。

天生的歌喉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情,听完辛蒂·罗波的音乐会后,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思忖着: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一名歌手。辛蒂·罗波是位天生的歌手,她的歌声仿佛是喷涌的泉水。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的歌声,与其说是传入耳廓,不如说是沁入了一个个细胞里。

我彻底明白了,歌手不是成为的,而是天生的。

所以,倘若具备辛蒂·罗波的歌喉(和精神),不论是否进行职业性的演唱,我想我始终都是一位歌手。

我大概会站在自家客厅的正中央,两腿略微分开与肩同宽,挺直身子,纵情高唱从心底涌出的歌吧。

歌声无止境地喷涌而出,但我丝毫感受不到疲倦,因为我生来便是个歌手。

根本不需要什么乐器,因为我有辛蒂·罗波般的歌喉,没有伴奏也绰绰有余。每一曲都是发自灵魂的歌唱,因此听起来也许像福音歌曲,有时甚至像童谣。大概就像吸收着来自大地的养分、绽放出朵朵鲜花的植物一样。

我自小喜爱唱歌,常在家中唱。不过因为节拍慢得出奇,加上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怯头怯脑的,连我自己也听不下去。

“被你一唱,什么歌听上去都像是念经。”

父亲经常这么说我。确实如此,我唱什么歌听起来都差不多,唱完后把歌名告诉大家,多数人都满脸愕然,根本听不出是那首歌。

究竟憧憬歌手的什么呢?首先是赤手空拳闯荡人生,既不需要纸也不需要笔,只有“我”是唯一的资本。我为这种状态的正当性所吸引,我的憧憬恐怕就与所谓正当的肉体有关。

我喜欢肉体,比如为体育而生的肉体,为歌唱而生的肉体,还有美丽的肉体,为恋爱而生的肉体。

若能那样借助自己的身体让听众的身心都得到满足,心情一定极为舒畅。我会拎上一个提包,唱着歌周游世界。在不同的土地上,学习当地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歌谣,让心中歌曲的源泉不断得到丰富。

可能的话,我希望在广场的正中央放声高歌。在阳光下。在月光下。用我天生的歌喉。

我希望如辛蒂·罗波那样,高歌充满爱的歌曲,抑或如卡莉·西蒙那样,唱出柔润恬静的歌曲。

顺便提一句,倘若生为男儿身,我希望拥有尾崎纪世彦的歌喉。

驴子

因为母亲喜欢动物,所以一直以来,我不是和狗便是和猫,要不就是和两者同时在一起生活。现在,我和小狗同住一个屋檐下。有动物的生活真是美好。

有朝一日,我希望能和驴子住在一起。小小的、灰色的、摸上去厚墩墩暖乎乎的驴子。驴子眼睛滚圆,黑眼珠偏多,性子温柔,毛短而密,比马朴素,可怜可爱。

在汤米·狄波拉绘制的圣诞绘本中,出现了一头“shaggy and brown”(有硬硬的毛的褐色)的驴子,名叫“I”(我),是专门负责接送耶稣的。我喜欢这头矜持寡言思虑周密的驴子,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西班牙诗人希门尼斯的诗集《普拉特罗和我》中,普拉特罗也是头寡默温柔了不起的驴子,和“我”一起悠然地满街漫步。《小熊维尼》中出现的小驴屹耳,无论悲观之处还是富于哲理之处都耐人寻味。

倘若家里有头驴子,我坚决要同它睡在一间屋子里。深夜醒来时,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或者是她的剪影静静地浮现出来,岂不是一幅妙不可言的美丽画面。

饭也一起在厨房里吃。驴子大概会安静地从桶中摄取食物。水果也全部一起分享。

我不会开车,但倘若有一头驴子,不管去哪儿我都骑着它。驴子就是我的车。下雨的日子,我就撑着伞骑它。

日常买东西时,我在驴身上搭上一个篮子,拉着它去。西瓜、啤酒、狗粮等等,买了重的东西也不成问题。

再把家改建一下,请工匠造一个驴子用的厕所。

我给驴子朗读那些有驴出现的故事,小驴肯定会很温顺地侧耳倾听。

遇上生日或是圣诞节,我就在它脖子上系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我的驴子是灰色的,所以浅蓝色大概很般配,褐色的天鹅绒没准也很漂亮。

电影《野生的艾尔莎》公映时,母亲说想要一头狮子,妹妹也不知为何想饲养长颈鹿。

有朝一日,当三人都如愿以偿时,我希望带着狮子、长颈鹿和驴子一起去野餐。晴空万里的秋日便很好。心情愉快时,三人都会兴高采烈。而兴高采烈时,哪怕是因为一点无聊的琐事,母亲和妹妹都会放声大笑。

三只动物宽宏大度地注视着各自的主人。父亲如果在世,见状一定呆若木鸡吧,而丈夫只怕会惊恐万状。成了未亡人的母亲,仍然是单身的妹妹,和丈夫各自过日子的我,盼望着总有一天能这样,三个人一起去野餐。

柳腰

有一个词叫柳腰,手头的辞典释作“比喻女子纤柔的腰身”。我对此无限向往。

减肥后,体重固然下降了,却变不成柳腰。柳腰是需要特殊资质的,类似娇弱,类似心骨坚强。

与长裙、和服相配的,绝对是柳腰女人。水珠花样也是如此。

此外,柳腰是适合男人单臂搂抱的腰。因此成熟的柳腰女人颇有些婀娜多姿,不可捉摸,感觉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男人的臂膀中。

首先,这两个字就多么漂亮:柳腰。

意为花街柳巷、烟花巷陌的“花柳街”一词中也有个柳字。此外——这不过是胡乱猜测而已:英语中的寡妇一词widow,和意为柳树的单词willow非常相似。我之所以记住这个词,是通过电影《风流寡妇》。将柳与女性联结时,总是产生窈窕而刚强、悲哀又明朗,而且又妩媚娇艳这一复杂的印象。

我能描绘出的具体形象只有一个,就是迪士尼动画片《一〇一只斑点狗》中出现的库伊拉。长烟管也罢长裙也罢,令人目瞪口呆的银色头发也罢,正因为那柳腰,方才光彩照人。在那部动画片中虽然是个恶女形象,但若是她出版自传,我一定要读一读。我被这个叫库伊拉的女人的华丽悲哀之处打动了。

说起来,我想华丽正是柳腰的金科玉律。倘若不是这样,就未免太凄凉了。我原谅柳腰女人的恶意欺人。

还有,我原本就喜欢柳树。每年春天一到,柳枝的新绿远比盛开的樱花夺目。柳条的新绿是无比美丽的嫩绿,它们披着阳光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到了绚丽眩目的地步,而且又坚韧。“如柳随风”“柳枝虽软雪压不断”等与柳相关的谚语,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了这个特性。

柳树若无其事地在风中潇洒地飘曳,一派自由的感觉。

如果成不了柳腰女人,那么至少,我希望成为柳树一样的女人。

驾驶能力

我希望拥有驾驶能力。

驾驶证、汽车(不过是丈夫的)、车库、开车的动机(想和小狗一起外出)——我应有皆有,然而没有丝毫的驾驶能力。

既缺乏方向感,又缺乏运动神经,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极易慌乱。开车是如实反映驾驶者心境的行为。心慌意乱,则车子也摇摆不定。

而且,开车时我的神经处于“一触即溃”的状态,每隔五秒钟,便心慌意乱。

当摩托车从一旁飞驰而过,把我甩在后面时——是呀是呀,谁都会忍不住想超车吧,我开得实在是太慢啦,内心一阵惊慌,神经和方向盘都摇摆不停。

附近响起喇叭声时,也是如此。

旁边的车道上大卡车呼啸而过时,也是如此。

看到小孩和小狗,哪怕他们是走在人行道上,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他们冲过来该如何是好,于是方向盘又晃个不停。

突然想起开车时必须时刻留神后视镜,可自己根本不曾看过,心里便一阵哆嗦,可是既不敢将视线从前方移开,又得注意后视镜,于是焦虑不安,心慌意乱。

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心慌意乱。

更有甚者——这最糟糕——对自己正在开车的事实突然感到恐惧,心慌意乱。

如此一来,车子便忽左忽右,犹如蛇行。

于是已有将近十年,我不曾开过车了。拜托,你一辈子都别再开车啦。周围的人当然也十分严厉地劝阻过我。

驾驶证究竟是怎样拿到手的,真是不可思议。我明明是一个常对驾校教官说“太危险啦,请不要跟我说话”的学员。

一想到我现在就算开车,也并不违背法律,我便大为惊讶。

我常常想:要是有开车的能力该多好。那样的话,带狗去看兽医时,就不用非走上一小时不可了。

最近在东京市中心的街头巷尾,涌现出许多可以带狗入内的咖啡馆,然而不会开车是去不了那里的。

有了狗,要买的东西也增多了。狗粮、宠物用的垫子,既占地方还重得要命。明知五公斤一袋的狗粮便宜,却只能买两公斤一袋的。

要是有驾驶能力的话,我就可以买一辆小小的皮卡了。让狗坐在助手席上,货厢里堆着狗粮、狗狗用的垫子、平时因为太重而无法购买的五本一包的传真纸、巨大玻璃瓶装的西柚汁,还有帆布甲板椅、梨和甜瓜,飒爽地飞驰在大街上。

早餐室

在我一直憧憬的东西之中,有一样是早餐室。早餐室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吃早餐的房间。狭小点也没有关系,有阳光射进来最好。墙上贴着明亮的浅蓝色墙纸,窗帘上则是黄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

在外国电影中出现的早餐室,大多是像温室那样的玻璃房。当然,美丽的庭院一览无余。还有谢了顶的管家或者楚楚可人的女佣静静地倒咖啡。

早餐是特别的。正因为“平常”才特别,我赞同这个观点。

早餐是属于家人的,与掺杂了客人、有酒有很多话题、悠然享用的晚餐不同。所以,若是有一间与晚餐用的餐厅不同的早餐室该有多好。一个只有家人、只有夫妇两人,抑或只有自己一人,一如平素地享用一如平素的饮食的处所。一间非常私密、小巧、明亮、舒适的早餐室。

大约十年前,我应汉堡大学的邀请去过德国,荣幸地住在日本领事官邸。那里便有一间四壁皆为玻璃的早餐室。

德国是一个处处洋溢着绿色的国家,杏仁软糖美味无比。汉堡大学的学生出乎意料地专心听课,让我十分高兴。美术馆美轮美奂,每日的晚餐也是美馔佳肴。然而我却对每天早晨在那间早餐室里享用的早餐印象最深刻。

最近的外国电影中,早餐室已几乎不再登场,取而代之的是早餐用的小餐桌,与正式的餐桌不同,放在厨房的一角,铺上一块平纹格子台布,悄然可爱。即便是狭小的公寓、凌乱不堪的厨房,似乎也有它的存在。

这是为生活所迫东奔西走匆忙度日的人们吃早餐的处所。

吃完早餐便匆匆出门,直至傍晚,面包屑始终散落在桌上,咖啡杯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这也别有一番情趣。

仅看电影的话,在早餐桌旁就座似乎是妻子的特权。椅子本来只有两把,孩子和丈夫都时间紧迫,站着抓一把什么塞进嘴里,吼一声“我走了”就夺门而出。在电影中,能两个人好好地面对面坐在早餐桌旁享用早餐的,不是一对情侣便是老夫老妻。这一点也颇为有趣。

考虑到日本的住宅情况,一个供早餐专用的场所似乎异常奢侈,然而奢侈恰是应该在日常生活中享受的。

我早晨时分肚子最饿。即便不能有一间由管家服侍的早餐室,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创造出一个小巧的早餐专用的空间。

长伴身畔的男人

“哪怕只是一个星期,我也讨厌一个人睡。我希望时时刻刻都感受到爱。”

说这话的是伊莎贝儿·安恬娜。她还这么说:

“是呀,我愿意永远十二岁,我不想长大嘛。我不想活得太严肃。”

似乎有一个让人害臊的词儿,叫“大人的恋爱”(似乎往往指保持一定距离的恋爱关系),我对这个词儿讨厌到极点。在恋爱上,所谓像个大人样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恋爱本来就是大人的行为,还说什么要更像大人样,究竟是何居心。

不用说,喜欢的人肯定是永远相伴身畔最好。

也有人说,应该珍惜一人独处的时间。我不禁想,果真如此么?本来就孤身一人,还要孤单独处,那该如何是好?

前几天,我在电车里看到了车厢中悬挂的杂志广告,似乎是关于中年夫妇离婚的报道,大标题赫然写着《夫妇分床将拯救你》。倘若杂志的广告是为了唤起多数人的共鸣而制作的话,那么这个国家正朝着十分凄凉的方向发展。当时我在电车中认真地忧国忧民起来。

我喜欢长伴身畔的男人。说真心话,甚至不希望他去上班。连上厕所也不希望他单独去。只有去理发店可以另作别论。在理发店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回来的时候变得神清气爽、散发着清新气息。为了这个幸福的时刻,在理发店的这一个小时,我可以允许他离开,等着他归来。

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没遇上能这样长伴在身边的男人。

当我对女友们说出这些话时,大家都露出满脸的惊讶,都说总是这么待在一起的话,要腻烦透啦,还说我肯定也会腻烦的。

会这样吗?我怀疑。任她们怎么解释,我还是将信将疑,甚至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便是这些满脸惊讶的女友,其实在内心深处,一定也希望有个男人永永远远守在她们身畔吧。

大概她们知道,既然生活于社会中,如此期盼终归也是无望,所以才装出一副一无冀盼的姿态。

然而。

即便不可能永永远远地厮守在一起,但让人感觉永永远远相守在一起,却是可能的呀。

在永濑清子女士的诗中,有一首非常美丽的诗,起句是这样的:

请你将我欺骗,用温柔的语言。

像海蒂那样心地善良

希望拥有一颗像海蒂那样善良的心。

我一直这么盼望。可能我自己不够善良。

如果问我向往海蒂的什么美德,那便是在自己和他人之间从不设防,一视同仁。

一般而言是会区别对待的。比起他人,还是更相信自己一点,因此对他人会和蔼可亲些。而海蒂不一样,她相信别人。不管是唠唠叨叨的罗登迈尔、有点任性的克拉拉小姐、没学问的彼得,还是“做敌人的话太可怕,但也不愿做朋友”的被村民们畏惧的老爷爷。

能相信他人,自己必定品行端正,内心没有邪恶的念头。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海蒂的善良便是海蒂的长处。

我还喜欢海蒂这个名字。简短,与众不同,非常可爱。一个年仅五岁的少女,简朴的装束配上短发,从不胆怯,用清澈的双眼观察着一切事物。

而且,她父母双亡,其境遇简直是孤苦伶仃的典型例子。我痛切地感受到她是何等善良,何等坚强。

倘若我拥有一颗海蒂般善良的心,周围的人们也一定会幸福吧。比如家里的小狗。因为狗对人类的恶意非常敏感,它现在一定每天都感受着我身上的这些东西。

我会尽力善待周围的人们,以及狗、猫咪和蚯蚓,因为我是海蒂。起初大家一定会很诧异。这个人大概是病了,一定有什么企图。种种猜疑,飞短流长。但倘若读了约翰娜·施皮里的《阿尔卑斯山的少女海蒂》便会明白,因为海蒂的善良具有感染性,周围的人们最终会接受这无边无际的善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我。

我猛然自信大增,不满足于仅仅饲养动物——到了这一刻,家里一定已经变成农场,我想会有牛、马、羊、猪,还有驴和鸭子——可能还生了孩子,成了坚强而又温柔的母亲,养育着《大森林里的小木屋》那样的女儿们。老态龙钟不能动弹时,会有《红头巾少女》那样坚强善良的孙女带着点心和葡萄酒来看望我吧。

拥有像海蒂那样善良的心,我的人生大概会是另外一番景象。没有恶意,便不通机变,也就无法写小说。但即便不写小说之类,我也能心满意足。

左右为难啊。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拥有一颗海蒂那样善良的心,然而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变得犹豫起来:我当真希望拥有它吗?

勇气

我有时会去赛马。

话虽如此,我其实是一窍不通,如果觉得马的名字不错,或是在赛前展示区看到可爱的马匹(我似乎偏爱浅咖啡色、小巧玲珑的马),便会买这些马的赛马券,热情地支持它们一番。

那么,什么才是好名字呢?比如说神气响亮的(像“疾风乔”之类),滑稽好玩的(像“河童助”之类)。此外还有一种,即带有“勇”字的。

我对勇敢一词情有独钟。比如“皎天勇”“勇天达”等,但凡马的名字中有勇字,我便坚决支持。

以“想要的东西”为主题的最后一篇文章中,最希望拥有的是什么?想来想去,我觉得应该是勇气。

勇气。

倒不是希望自己勇敢,而是认为必须勇敢。要日复一日地生活,勇气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的。

而且勇气还是消耗品(虽然尚未得到证明),会不断地需求,所以必须不断地供给。

这恰恰是与胆量的不同之处。胆量发挥之后不会缩减,反过来说,也无从补充。

获得勇气的方法可谓林林总总,比如读书,和朋友见面,品尝美味佳肴,每一样都能让人鼓起勇气。

拥有众多幸福的瞬间,人就会勇敢起来。只有信赖自己的人生,才能产生勇气,亦即得到了某种东西的佑护。所以有宗教信仰的人容易变得勇敢,真令人羡慕。

在安徒生的《坚定的锡兵》中,有一个场面是士兵孤独一人被冲到黑暗的下水道里。因为士兵是个玩偶,被冲走时只能随波逐流。倘若是个公主玩偶,还能高声呼救等待王子出现,而士兵却不能那样做,因此只能鼓起勇气随水而去。不是奋力拼搏劈波斩浪,而只能随波逐流,是在这种情况下所需要的勇气。

我日常需要的便是这种勇气。(不过,孩提时代读过的书,可真影响人格的形成啊。)

三个愿望、井、鲨鱼的牙齿、帽子、天生的歌喉、驴子、柳腰、驾驶能力、早餐室、长伴身畔的男人、像海蒂那样善良的心……我已经写下了种种愿望,但是最后,我盼望拥有勇气。为了让勇气不必吝惜、取之不尽,就必须穿过许许多多幸福的瞬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