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大人 风雨送寒入夜来

美国可卡犬雨

虽然不记得曾为自己的人生制订过计划,却每每想:这可是在计划之外嘛。委实可笑。分明没有计划,竟会有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

和雨一起生活,也是这样开始的。雨是一条狗的名字。它很健康,性格率真得惊人。

去年十二月,从牙科诊所看完病回家,在途中买下了雨,十九万日元。那时雨在一家百货商店的屋顶上,鬼使神差地,我把它带回了家。这只小狗才出生两个月,有长长的焦糖色的毛,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可爱得令人生恨。天真无邪。这是我几乎从不相信的概念,我丝毫也不喜欢的词儿。

许久没有饲养小狗了。雨精力旺盛无比,而我的心情,则如同受人之托照看小小孩的老婆婆一样。

雨旁若无人。再没有比毫不矫饰的旁若无人更能打动人的了。我被深深感动了,赞美雨。

“你呀,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旁若无人太让我着迷啦。”

雨一副开心的模样。它喜欢有人跟它说话,但并不认真倾听内容。不听也没关系。雨只是以它的躯体、以全部的诚意和欲望面对着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滑稽——因为我不擅长语言以外的交流手段,所以面对着雨,自然而然地就会盲信语言,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冲着雨说说这个问问那个,而且还希望尽可能地尊重雨的意志,结果导致我听任起雨的摆布来。

关于雨的备忘录

·喜欢山茶花。把它放到院子里,它便径直冲到山茶树底下,大吃散落在地上的花瓣。

·不理解挨骂是怎么回事。

·喜欢乘车兜风,不会晕车(条件是坐在人的膝盖上)。

·奔跑速度飞快。

·玩累了便跳到我的膝盖上,心满意足地喷出大大的鼻息,倒头便睡。这鼻息可爱得让人觉得天上仅有人间绝无。每当此时,我便想哭泣。

·它从不刁难人。

大概是觉得我对雨宠爱得太过分,一位朋友忧心忡忡,送了我一本书,叫《狗的习惯是前六个月养成的》。甚至还招来在养狗方面堪称行家的母亲的数落:“你呀,对狗也好对男人也好,都宠得太过分啦。”可是,事实当然恰恰相反,实际上是雨宠着我。我被娇惯着,享受着特殊待遇。

后来出现了一些情况,要把雨送进宠物学校时,不知所措的不是雨,而是我。雨一定在学校里受到其他狗的责怪了:看哪,都是你给惯的,所以你主人才会那副模样。每次去探望雨,我总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然而……

雨是只美国可卡犬,我一直以为雨只是可卡犬。从前,叔祖母养过一只可卡犬,名叫杰丽。我清晰地记得它优雅的长脸上有一双聪慧的眼睛,性格温文尔雅。

但是,雨不太一样,长相与其说是优美,不如说是温柔;一双眼睛与其说是聪慧,不如说是和善。即便排除它是一只小狗的因素,那精力也实在太充沛,难以说它温文尔雅。

读了布鲁斯·法格尔博士撰写的《可卡犬》一书,我才明白缘由。根据此书所述,美国可卡犬比本家可卡犬额头更宽,脸蛋更圆,躯体略小,毛却很长,如“丝绸一般”,“精力极其充沛”,很适合做宠物狗。书中写道,这是“美国的宠物配种专家在研发这一新品种时,对这些幼儿般的特征有选择地加以强调的结果”。此外,还进一步说明“美国可卡犬今后大约将专门培育用于动物表演的新品种”。我大为惊讶,反复阅读了许多遍。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呀?对狗来说可太残忍了。

虽然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深受打击,但如此说来,雨确实有“幼儿般的外貌”。

“你呀,原来是美国可卡犬。”

我越发觉得雨无比可爱了,甚至觉得仅仅因为相遇在雨天,便给它取名为雨,竟也是某种冥冥之缘。而且,我原本就不讨厌美利坚这个词不无轻率的余韵。

法格尔博士在这本书中还谈到了其他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主人外出时,为了避免让小狗感到无聊,可以在有孔玩具的孔洞内填上花生酱。

花生酱!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地道的美国式创意。

倘若依样照办,那只怕雨的毛、房间的地板都得变得黏糊糊的了。首先,如果要吃花生酱,我宁愿让小狗在更宽松的气氛和环境中品味。悠闲自在地品味。

不过,我对一本正经地如此建议的作者深怀好感,所以还把它读给雨听,然后一起吃花生酱,喝茶。

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十二岁那年的事情。家里准备养一只小狗。想要小狗吗?想,我回答。于是父亲对我说,那你得答应爸爸。这种时候,父母一般会要求孩子每天带小狗出去散步,按时喂食,及时处理大小便等,让孩子学习饲养动物应当承担的责任。我通过读小说和看电视剧,已经有所了解。然而父亲却说出了另外一番话:不许像孤单寂寞的女人那样溺爱小狗;狗总有一天会死去,到那时不许像孤独的歇斯底里的女人那样又哭又闹。

九年后,当那只狗死去的时候,我依然记得自己的承诺,没有在父亲面前哭泣。

但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觉察到,无论是十二岁的时候还是现在,我并非孑然一身,却很寂寞,而且还是个孤独的歇斯底里的女人。若是父亲当真不知道这个事实,该有多好。

很快,美国可卡犬雨就要回来了。

凝固的奢侈

昨晚,和两位关系要好的编辑去吃荞麦面。我们喝啤酒,品尝鳞鲀鱼生鱼片,盐烤赤鲑、银杏,还有蚕豆天妇罗,各样都来了一点。啤酒喝得差不多时再改喝日本酒,慢悠悠地啜着木制方形小酒杯里宛如清水般滑润的那玩意儿。不知何故,话题转到葡萄干黄油上去了。

两位编辑都说爱吃葡萄干黄油,我兴奋起来,便提议:“今晚在这里喝完以后,再去吃葡萄干黄油。”

我由衷地认为,葡萄干黄油是极其美味的食物。不过声称爱吃葡萄干黄油的,除了这两位,直至昨晚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人们对生吞黄油似乎颇有抵触,比如我母亲和妹妹她们,便连碰也不愿碰。丈夫和高中时期的朋友们也都如此。不过,高中时期的朋友们原本就不喝酒,不吃葡萄干黄油也许是因为这个。

总之,我喜爱黄油。再也没有像黄油这般让人纯粹地感受到奢侈的食品了。这是凝固的奢侈。

孩提时代,全家人去西餐馆用餐时,我最大的乐趣便是黄油。银色的器皿中,圆形的黄油块毕恭毕敬地列着队,我拿黄油刀扎起一块来,就这么吃下去。冰凉的感觉滑过喉咙后,微微的咸味随即而来,之后便是浓郁的甘甜。这绝非甜腻,而是甘甜的蔓延和扩散。我觉得是黄油制造了我的躯体。人是由迄今为止所吃下去的食物构成的。

然而,我决不会把黄油涂抹在面包上。黄油不是用来涂抹的,而是用来添加的食材,因为至少它最初还是固体的。用于面包和黄油的动词,我认为应当是“加上”或是“放上”,若是要冠以修饰词,“牢牢地”或者“稳稳地”似乎更妥当。

当在面包或是叫克拉架、百时可的这类烤得硬硬的饼干上涂抹果酱时,把黄油排除在外的人占绝大多数,我对此颇为吃惊。除非是高级的、低糖的新鲜果酱——亦即自家制作的,否则肯定是加上黄油后品尝更美味。杏子果酱尤其如此。

我有一位爱好黄油的朋友。我常和这位友人一起吃饭。我们当然选择能提供美味黄油的餐厅。在热乎乎的面包上“规规矩矩”地放上那东西,在享受菜肴的过程中尽情地品尝。其间,还会让店家再上黄油。

当然,脑子里无疑会有关于卡路里的问题一闪而过。不过,我立即把这懦弱的念头一扫而光。如此奢侈、如此幸福的黄油,一定在我的体内铸造着光润健康的骨骼。我常常这样想象。

我的祖母于今年离世,父亲则在三年前过世。近年来去了两次火葬场。等到有一天我死去,火葬场的人看到我的遗骨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它准是结实、雪白而光润的。“真是个奢侈的人啊”,火葬场的人没准会这么赞叹有加。

所谓幸福的食物,恐怕就应该是这样的。

再说昨晚。

三个人尽情品尝刚做好的新荞麦面(白色的、加入青柚子的绿色的、加入黑芝麻的黑色的,共三种)之后,一般来说,无论多么喜欢黄油,平时也不会为了黄油再接再厉地冲向酒吧,但此时竟各自拿着手机向各处的酒吧打起了咨询电话。结果找到一家位于赤坂、号称绝对可以吃到葡萄干黄油的酒吧,便结伴前去。一盘分量十足、切得四四方方、香醇浓馥的黄油,作为晚餐的压轴戏,当然是无可挑剔的。

拥有栖身之地的心情

去年夏天,我看到了夜光虫。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以前甚至连它们的存在都不知道,于是被迷住了。

夜光虫是生活在海里的浮游生物,随着海水的荡漾泛出绿色的光亮。黑夜里,乘着小船划向大海,海水被船头劈开,泛起涟漪,绿色的光流淌开去,仿佛萤火虫被融化了似的。听说单个分开的话,夜光虫小得肉眼无法分辨,能够发出如此的光,总得有几千几万只夜光虫吧。把手伸进海水里,立即呈现出一个泛着朦胧绿光的手掌轮廓。在漆黑的天空和大海之间,手掌划开水流,那掌形的绿光便向后流去,手仿佛融化在了海水里一般。

我喜欢黑暗。在黑暗中眼睛和心灵更为灵敏,能更清晰地分辨事物。当然,这很有点悖论的意思。在黑暗中,即便是极其微小的东西,它的光亮甚至形状都清晰可见,只因为这一点,我喜欢这光亮。

大概是因为生在东京长在东京,我不了解没有光亮的黑暗。

睡觉前关上灯,窗外的亮光令人瞠目。因为到处都安着路灯,天空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奇妙色彩,云朵清晰可见。倒是房间里要黑暗得多。

我是夜猫子,时常在深更半夜外出散步。对我来说,黑夜是亮堂堂的。该怎么说呢?我是指在精神上。

就和夜光虫一样。像酒吧里吧台的间接照明,像趿拉着拖鞋手拿蜡烛冲到屋外去放焰火等等,在黑暗中,微弱的灯火显得极其明亮。而这明亮就是一种拯救。

我在美国的乡下小镇读书时,夜晚一走进超市便觉得安心。巨大的停车场,亮得刺眼的白晃晃的灯光,多得数不清的各类食品。我可以在那里待上很长很长时间,眺望那些色彩鲜艳的水果和蔬菜,一个接着一个地阅读塞满货架的罐头上的标签,瞠目结舌地望着那不计其数的饼干盒,然后在巨大的牛奶桶和随意堆放的猪头之间漫步。数百张的贺卡从这头读到那头,还比较手纸的包装和价格。只要到那里去,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随便什么时候去大门都洞然敞开。虽说乡村的道路荒凉、黑暗、空无一物,不过在这样的道路上只消驱车十五分钟,便能抵达那家超市。至少那里有人,有生活,有雪白的光明流溢在超市外的黑暗里,这人造的美丽让我感到安心。

最近,目黑大道沿街的家庭餐厅和六本木大道旁通宵营业的书店的灯火,成了我的救星。半夜里和丈夫吵架,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东游西荡的时候,那两家店铺的灯火便犹如避难所的标识,闯入我的视野,双腿不由自主地总是向那里迈去,简直像被吸过去一般。灯火以四溢的诱惑,让人觉得自己拥有栖身之地。

我不会开车,却喜爱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所以经常乘坐出租车。尤其喜欢两边有高高护栏的道路,路灯投射在地上的白色光圈、画有熟睡婴儿的广告牌,疾速地消失在身后。

曾经对到大黑码头去游玩很感兴趣,那是五年前的事。大黑停车场位于东京至横滨的途中,是一个大型停车场。周末的夜晚聚集着众多年轻人,热闹非凡。停车场下面的路上还举行即兴赛车,停着不少改装车辆,据说成了炫耀爱车的驾车族的聚集地。果然,奇形怪状的车子发出难以置信的轰鸣声,在道路上呼啸狂奔。

而我喜欢那里的明亮。彻头彻尾的人造光明,白得毫不掩饰,通明雪亮。即便是夜半,那里照样人头攒聚,都是一群有家不愿回的人们。

一种拥有栖身之地的心情。

我有点上瘾了。既不是为了去显摆车子,也不是和朋友结伴同行;既不是和男朋友约会,也不是出门远行的中途休息。乘坐着出租车赶到那种地方去,实在有点怪诞。然而尽管怪诞,却没有走错地方的感受。那里的确有一种来者不拒的感觉。

倘若因为染头发、骑摩托、尝试古怪的毒品、和男孩子纠缠不清而被勒令停学之类,才算是品行不良的话,那么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这样的不良行为我连一次也不曾有过。

然而,就本质而言,我始终品行不良。当然,现在也依旧品行不良。长大以后,我才发现了这一点。所谓品行不良的人喜欢光明,他们大概会被光明拯救。

我想起一件往事。

小时候,我曾经没按父母的要求行事,被训斥一顿,然后被扔到院子里,但凡有门、有窗子的地方都锁了起来。我虽然赌气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整个身体笼罩在黑暗之中,透过玻璃看到家中熟悉的灯光,那显得遥不可及,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也令我格外惆怅。

我长大了。如今没有人能将我扔进黑暗中去。准确地说,是几乎没有人。

风雨送寒入夜来

我喜欢台风,喜欢它险谲的呼啸。风里残留着夏日的依恋,携着微微的暖意,天空呈现出灰与红的混合色,在第一颗雨点滴落之前,空气中已然充满水和尘土呛人的气息。

很快,雨哗啦啦地落下来。确实是哗啦啦地,那气势甚至令人觉得神清气爽,尽情地倾泻下来。虽然势头时而减弱,但绝不停息,彻夜不停地落下。整个过程中,风在低吼、在肆虐、在狂啸。发出各种声音,啪嗒啪嗒地,飕飕地。

我和妹妹每年都期盼着台风。

刮台风的夜晚,周围总是呈现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模样。家家户户的房屋在狂风暴雨的敲打下,仿佛变成了活物,令人毛骨悚然。

小时候,台风一来,家里便将防雨窗紧紧关上,防雨窗的格棂和框架全部都是木制,潮湿的气息溢满了整个房间。

紧接着,它终于要到来了。所谓它,便是停电。这是台风的高潮。我和妹妹特意来到大人们不在的房间,准备好蜡烛,翘首以待。

世界骤然变成一片黑暗的那个瞬间。

灯光熄灭之后,声音和气味异常鲜明起来。我们打开窗户,眺望着暴风雨,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就这样注视着外面,肉体分明在屋内,唯独感觉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被淋得透湿。清凉清凉的,舒服之极。我们不禁笑出声来。

台风,是我们姐妹俩宣告夏天结束的仪式。

优雅的无聊

读小学的时候,我办过一份名为《无聊报》的报纸。提议者是父亲:

“没事情干的话,你就办报纸好啦。”

这个提议要说奇怪也真够奇怪的,也许是因为女儿休息日在家里纠缠不休,整天嚷嚷着没劲、无聊,父亲为求摆脱,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奇策。

然而父亲生性认真,一丝不苟,他拿出仿造纸来设计版面,定下标题。“无聊报”三个字以条纹图案为背景,用空心字体勾成。一旦着手,便绝不偷工减料,结果非但没有摆脱纠缠,反而花去了更多的时间。

报道的内容都是身边发生的事情,值得纪念的创刊号头版登载了一篇题为《爷爷辞世》的文章,因为几个月前祖父刚刚去世。

除此之外,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妹妹的成长趣事、家里饲养的德国猎獾犬等报道。

报纸还一本正经地设有广告栏,刊登了“安德烈的软冰激凌”等广告,配上插图,擅自把附近的商店宣传了一番。

我乐此不疲,之后又发行了好几期《无聊报》。每逢发行,父亲便落入用仿造纸设计版面、用空心字体勾写报头的苦境。

我记得自己好像净干这样的事情。

我是个热衷做无用功的孩子。无用的事情,幸福的浪费。

在这类幸福的浪费方面,我好像真的很奢侈,因为这是我的日常必需。

因此,我似乎没有所谓假期的概念。不仅如此,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在工作。倘若周末和假期用来享乐,而把其他的日子都定为工作日的话,那么其他的日子岂不是太多太苦了么?

我希望任何一天都过得同样快乐,就像小熊维尼那样。

维尼是了不起的,为了甜美的蜂蜜,为了和好朋友们快乐地交往,为了这些小小的快乐不辞辛劳。整个故事充溢着幸福的浪费。

已经记不得书名和作者了,但记得在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中,有这样一句话。

在所有的快乐之后

尚有睡眠的快乐在等待着我

这几乎是我的信条。反过来说,即便是忧郁的一天,也至少还有睡眠这一快乐。

这恐怕是谁先谁后的问题。也就是说在幸福或快乐上,我们究竟该加放多大的筹码。

比如说我的妹妹,她优先考虑的事情比我更明确。时隔许久打电话,我常常会遭到责备。

“喂喂,还好吧?”

“嗯,还好。”

“在干什么?”

“工作。”

“工作?”

每当这时,妹妹便发出极为轻蔑的声音。

“干吗还在干什么工作?别干啦!这种事明天再说!是那种我叫你别干也没法不干的工作吗?”

我赶紧回答: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当然明天再干啦。”

那太好了。妹妹说,似乎放下了心。当然她也明白我是在硬撑,于是便说:

“实在忙的话,那就算了。”

我们都认为,忙并不是件坏事,但故作忙碌却是令人难堪的,因此对硬撑另眼相看。

我觉得,硬撑也是一种优雅。

关于音乐

音乐在我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我自己没有音乐才能,既不会乐器,也不会作曲。恰恰正因如此,在音乐面前我才能坦然以对,不设防、不抵抗。音乐如同雨滴般飘洒下来,无比美丽。

十年前,曾见过一位女作家。她非常美丽,是位文风炽热浓烈的作家。那天她若无其事地一杯接一杯喝着白兰地。当时我二十五六岁,刚刚决定今后要以写小说为生,完全为她的魄力倾倒。

“工作的时候特别耗费能量,所以没有音乐不行。”她说道,“最近写作时,古尔德听得比较多。”

古尔德。我深感诧异。那么紧迫、那么激情、那么令人窒息的音乐,这个人居然凭借着足以与古尔德的钢琴相抗衡的张力、集中力和精神力量,边听着它边写作?

这情景在当时的我看来,介于潇洒与沉痛、憧憬与胆怯之间。如此驱策自己,把自己逼到极限,一定非常耗费精力吧。

然而要有所创造,就必得如此。

我自己在写作时不听音乐。但是我觉得,认为生活中音乐无论如何都是必不可缺的,可以说就是为了写作。

我觉得音乐是一种药,让神经时而兴奋时而镇静,似乎触及了语言无法涉及的区域,让心灵受到震撼。

之所以希望听音乐,或多或少,就是希望心灵受到震撼。

若问为什么,恐怕是为了倾听自己的振幅。如若不是为某人或者某物震撼,任何乐器都不可能奏响。

表现某个事物,就是将自身变为乐器。无论是便宜货还是玩具,音质很差甚或业已损坏,只要是乐器,除了奏响音符之外别无他途。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人,他将早晨、中午、夜晚听的音乐区分得泾渭分明。据他所言,只要稍听一下,便能将音乐分门别类,归档为适用于早晨或是中午。这或许是心情或爱好的问题。不过在我看来,这似乎是对某事某物加以约束的一种尝试,类似规定早晨必定喝牛奶、晚上才喝酒。

只有一件事情令人为难。这位朋友说。这便是到处都漫溢着音乐。分明是大白天,满街却传来夜晚的音乐;明明是晚上,酒吧里播放的竟是早晨的音乐。心情真是糟糕透了,让人觉得烦躁不快。

享受音乐的方法因人而异。

我个人喜爱听的,有卡拉扬题为《浪漫乐章》的唱片,尤其欣赏开场的马斯卡尼的氛围。接下去是奥芬巴赫、柴可夫斯基,这张共收录了十二支如流水行云般短小美妙的乐曲的唱片,最后以瓦格纳的曲子结束。

还有一张题为《小风琴》、汇集了十六至十八世纪风琴曲的唱片,我也很喜欢。洋溢着清凉宁静的气息。

秋天和妹妹去北欧旅行,在瑞典下榻的一家宾馆距离市中心很远,坐落于绿意森森的田园之中,是一家公寓型酒店。其实城市并不大,坐出租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然而出租车难得一见,好在不仅是我,妹妹也喜欢走路,于是我们每天都是徒步往返。步行至市区一个小时,况且绿树过于茂密,尽管治安很好,但到了夜晚,毕竟是条昏暗寂寞的道路。

“边唱边走就没事啦。”

妹妹说。我们立即付诸行动。只是我和妹妹年龄相差六岁,会唱的歌也不一样,结果唱的总是童谣,还不知为何唱起方格子乐队的歌,在绿意森森的夜路上。

一唱起歌来,精神确实为之一振。不知是该说胆气顿生呢,还是活力四溢。这时我便想起来,我们的父亲讨厌别人用鼻子低声哼唱。只要母亲在厨房哼什么歌,他便眉头紧锁满脸不悦,似乎把这视为没有品位的行为。我一哼唱便会遭到训斥。

但是,父亲和我们一起散步时却会吹口哨。我还记得父亲让幼小的我骑在肩上。黄昏时分听到口哨便心生寂寞,不过夜晚听到时却十分开心。

音乐具有万般功效。

听到辛迪·劳帕的歌声,就仿佛和珍贵而特别的女友彻夜长谈,视野骤然开阔;而洛·史都华则如同旧日恋人,温柔又催人泪下。

有种音乐会维系着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和特定的事件。由于记忆是个顽固的东西,每当听到它,便立刻一拥而至,危及现在。

有时更直接地被歌词吸引,从歌词中得到安慰。比如曾作为音乐剧的曲目、后来被卡莉·西蒙翻唱的《走自己的路》,Hi-Posi这个奇妙双人组合的《你怎样都行》,苏珊·薇格的《汤姆的小餐馆》,长渕刚的《哭吧小无赖》等,他们的歌声和歌曲的旋律固然很好,但都是先被歌词吸引的最佳例证。若要问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且看《走自己的路》的歌词。

I'll go my way by myself,this is the end of romance.

I'll go my way by myself,love is only a dance.

I'll face the unknown,I'll build a world of my own.

No one knows better than I, myself, I'm by myself alone.

我将走自己的路,这是浪漫史的结束。

我将走自己的路,爱只是蹒跚的舞步。

我将面对未知的一切,我将构筑自己的世界。

没有谁比我更明白自己,形影相吊孤独单孑。

说到安慰,还有一种东西被称作背景音乐。好奇怪的词儿。关于这东西,我是心存疑念的:究竟什么声音让人的耳朵或是神经感到舒适,纯属个人感觉的范畴。之所以有供给,只怕是有需求的缘故。

孩提时代,有时半夜里父亲和母亲在客厅听唱片。唱片有时是爵士乐,有时是香颂,有时是夏威夷音乐,有时则是《归来的酒鬼》。深夜偶然睁开双眼,战战兢兢地走向客厅,那里看上去不同于平素,灯光不可思议地格外明亮。父亲母亲都很快活,客厅里弥漫着酒和简单菜肴的气味。

音乐总是回响在周边,像细雨般飘然落下,未及思索和感受,便早已沁入心脾。时而得到鼓励,时而受到冲击,进而思绪万千。结果,我从中汲取了某种能量,明天又能继续生活下去了。

外国的游乐园

我从小就不擅长体育,但正因如此,才对奥运会深感兴趣。

我不是观战,而是观察奥运会,这或许是极为个人的体验。

我喜爱的是柔道,它充满了紧张感。我也喜爱游泳,望着那些以美妙绝伦的泳姿劈波斩浪的选手,每每叹息不已。对于动物原本来自海洋这个远古的事实,他们一定比我更自然地领会于心。欣赏体操时,便惊愕于人体竟是如此美丽、如此精致。观看田径时,则对人类身上的“野性”诧异莫名。

不同国家、不同容姿、不同体型的人们聚集一堂。不同的国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喜怒哀乐。单单这些,奥运会就已经够精彩了。

我想,他们一准从小就活泼好动。一定是因为喜欢上了这项运动,或者才能明显地优于他人,他们才饱尝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幸福和痛苦、自豪和忍耐。

比如,对像我这样过着与体育无缘的生涯的人而言,往后或许依然故我,而对那些可能踏入体育世界的孩子而言,奥运会既是一次博览会又是一场展销会,同时还是一幅未知的世界地图。

在二〇〇〇年的奥运会上,据说将进行二十八个竞技大项、三百种小项的比赛。就我自己而言,像跆拳道、水球等项目,只有在奥运会上才有缘一睹。曲棍球、赛艇和冬奥会的冰壶也是如此。

仿佛要到外国的游乐场去玩耍一番,这难道不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情吗?

颠倒的现实

现实与其外表,不,日常与其外表如同袜子一样,轻而易举地便可以翻个里朝外。如此一来,迄今为止认定是现实的,转瞬之间就变作了非现实,而以为是非现实的,却不声不响地变成了现实。原来被视为日常的,冷不防地化作了非日常,而满心以为是非日常的,竟堂而皇之地成了日常。这已然不是诉说惊愕或困惑的场合了,你只能轻轻地“哦”一声,然后摆出一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样子,除了照单接受别无选择。

那是初夏去德国旅行时的事。科隆是一座古老优雅的城市,尤其是树木,美得令人瞠目。一片片嫩绿的树叶姿态纤柔地随风摇曳。市中心有个露天市场,我每天早晨散步都去那里。那儿有许多色彩鲜艳的水果和蔬菜,还有旧衣服、旧书、破损的旧玩具、已成为古董的首饰,以及花、餐具、卡式磁带。我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上漫步,走过摆水果摊的胖大娘、坐在长椅上读报的大爷、边听收音机边卖戒指的大姐身边。这一切都作为不容置疑的现实,俨然存在于那里。昨天就在那里存在了,前天也是。明天也将存在于那里,后天亦然。此刻,这些人才是确凿无疑的真实存在。对于我来说,身在东京的所有人——朋友和家人、调布火车站前卖章鱼丸子的大妈等——全都成了虚妄。怎么能相信那些人当真存在呢?甚至连东京那座城市是否存在都令人生疑。全都是梦境中的事情。我想。

在北非旅行时,夜夜喝烈酒,大家一起跳肚皮舞,使劲地扭动腰肢,开怀大笑地连续跳上好几个小时。忧郁不安压根儿就不存在,快活得无以形容——人人都是这样一张笑脸。那时我同样觉得,唯有这甘甜浓酽的酒才是现实,唯有肚皮舞才是现实。

现实之类,顷刻间便会颠倒反转。

于是,有一处现实,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一看。一旦去了那里,肯定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稍稍有点恐惧。不过,那却是我始终希望成行的地方。

那是在艾迪斯(IDEATH)附近,是玛格丽特、弗雷德、英波尔等居住的地方,那里“维持着有点脆弱的、感觉微妙的平衡”。那里流淌着冰凉而清澈的河水(河中听说有鳟鱼),还有西瓜地。河上和瓜地里都架着桥梁。桥是用木头、石头或是西瓜糖建成的。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其实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有人想进一步了解,请阅读理查德·布劳提根的《在西瓜糖里》),但无论如何,我盼望到那里去。我见到过一只一心一意想去蒙特罗索(意大利南端)的猫咪,恐怕对我来说,艾迪斯恰巧就是这样的地方。

长伴身侧

米兰天气很糟糕。

在下榻的宾馆里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我就躺在这家宾馆的这张床上。眼睛睁开时,床脚边站着一个女人,因为害怕,梦中的我便紧闭双眼,就此睡去,随即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这次是在东京,我在当时的家附近奔跑,好像被什么追赶着,手忙脚乱。跑到家,冲进大门,立即把门关上锁好,心想:啊,这下得救啦。于是脱下鞋子,走上走廊,不经意地回头一望,那个女人就站在那里。怎么回事?!我在心中大声惊呼。

“怎么回事呢?”

那个女人随即回应道,声音里含着笑意。

我恐惧、惊慌,愤怒得几乎晕头转向,于是醒了过来。在米兰这家情趣索然的酒店里,在这张大床上。

恐惧感总也挥之不去。哪儿是这个梦的起点?我怎么也无法判断。即便已从梦中醒来,但整个房间仿佛都是那个噩梦的延续,恐怖至极,身体动弹不得,茫然无措。

来米兰是为了工作。直到与几位同行的编辑约好一起吃早餐的时间为止,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待着。“怎么回事呢?”那个女人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脑际,一切感触如此真实,根本不像梦境。

这天我忧郁不安。一天的采访结束之后,还得回到那个房间里去。一想到这儿,我便汗毛倒竖。

晚餐席上,我终于憋不住,把前晚的事情说了出来。同行的编辑——一位帅气的小伙子非常担心,在走廊里分手时对我说道:

“今晚如果遇到什么,请随时往我的房间里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我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我,由衷地深表感激。然而在那种场合,这是不切实际的。任凭怎么样,我总不能在深更半夜打电话到他房间里,说:

“我好害怕呀,请陪着我,一直陪到天亮。”

而如果不能陪我到天明,则谈不上任何帮助。

房间里弥漫着与前晚没有丝毫差别的氛围。我被自己的恐惧压倒,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一心想逃离这里。于是,我开始向日本打国际电话。给朋友们打,从第一位开始。

朋友拿起了电话,一听到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我不由得哭出声来。朋友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大笑起来,陪我聊了好长时间。

电话的那一端是我熟悉的地方,而且又是煌煌白昼。在那里,米兰这家酒店里的噩梦宛如故事般遥远,完全脱离现实。

我不停地打电话,挂了又打、打了又挂。虽然人人都忙于工作,可仅仅听到他们发出一声怪叫:“什么?!从米兰打来的?”我便安下心来。

一点点地,我恢复了镇静。一个接一个值得怀念的声音,抚慰和疗愈了我的神经。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通宵达旦狂打国际电话的夜晚。一整夜,他们陪伴在我的身畔。近在眼前的人无法做到的事,远在天边的人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世上还会有这等事情,我这才第一次知道。

那座城市的底蕴

许久没有去纽约了。

仅仅写了这么一句,皮肤便怀念起了那座城市的空气。

这是个会让皮肤最先爱上的城市,不是眼睛、手和大脑,皮肤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气味、氛围、气势之类的东西。

那里有古老而美轮美奂的书店。

有明亮挺拔的美术馆。

有无数多彩多姿的桥梁(桥!它们令我心旷神怡)。

有美味而气氛优雅的餐厅。

还有不通英语、色彩奇妙的地区。

此外是车站。

美国的火车站不同于欧洲众多的车站,既没有那般优雅,也没有悠久得无以复加的历史,远不够扣人心弦,也不够美丽,还缺少高耸的天顶。然而它功能完备,也有那么一点儿历史。各种故事沁入了它的肌肤之中,气质上佳,还弥漫着咖啡和甜甜圈的香味。

说到纽约,我认为那是一座非常中规中矩的城市。所谓中规中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能得到理所当然的处理。在纽约,既有大海、绿色,也有混凝土。夹杂在众多摩天大楼里,陈旧的建筑理所当然地坦然挺立。极其自然——这一点很重要。它们极其自然地发挥着功能。如此恰当,如此安心。

忙碌的人和闲适的人、富人和穷人、年老者和年少者,任何人都能以自己的节奏悠然自在地漫步于这座城市,也许就和这些因素有关。

虽然四季都十分相宜,但是纽约的盛夏和隆冬尤为迷人。

盛夏时节,那座城市有遍地的阳光和茂密的绿色。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都充满令人惊叹的生气。把水果放进粉碎机直接绞碎、冰冻后制成的冰棍就在大路边贩卖,西瓜冰棍里甚至还夹杂着被绞碎的西瓜籽。

隆冬时节,干燥的空气、幸福的疾步。还有无数的灯光、大衣、包装好的礼品、圣诞歌曲。温暖而又心满意足的夜晚,不会让人对“爱”这个词儿心下生疑,我想便是隆冬季节这座城市的底蕴。

不由自主地,你会热爱起人生来。

特拉华州纽瓦,拉德克里夫大道409号

总而言之,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街上,书店和理发店都只有一家。若是没车,那就麻烦到了可怕的地步。即便是距离最近的面包房,步行的话也得足足走上三十分钟。还有一家冷清的迪斯科舞厅、一家汉堡店。尽管如此,宽阔的道路两旁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随风摇曳。台阶的半腰处、草坪的长椅上,要想坐下读读书或者啃啃饼干,不愁没有地方。铁轨笔直地伸向无尽的天边。还有一家设备齐全的图书馆。

我在那里居住了一年,遇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人们,重新发现了语言这个东西。我恋爱,有过欢乐也有过孤独。

之后,我以这里的住址为标题,创作了一篇小说,并得了奖,从此走上职业写作的道路。这是一片开拓了我生活的土地。让我发狂的土地——这样说,当然也未尝不可。

圆蒟蒻和小红虫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了山形。那是初夏。山形是个轻风微拂、色彩美丽的地方。所谓色彩,是指一切事物的颜色:树木、马路、车辆、屋顶,还有人、水、空气、广告牌的色彩。兴许是空气清澄的缘故,树木和花朵看上去显得更为硕大。

因为爱好旅行,我经常外出,但是以前从未去过山形。然而我挚爱水果,早已在大脑的地图上标上了盛产水果的山形县的位置。这张地图是绝对私密的东西,温泉舒适的福岛、好友居住的仙台、馒头可口的冈山等地,由这些对我来说既美好又幸福的地方构成。

自从三年前的初夏以来,我又去过几次山形。我地理概念很差,加之本来就稀里糊涂的,常常弄不清东南西北。早知道要写有关山形的文章,就该做好笔记的。然而,尽管没有笔记,零星的印象却异乎寻常地鲜明。

山形有一些非常奇特的东西,比如说,圆形的蒟蒻和小红虫。

蒟蒻就在大公园旁边的摊位上出售,又大又圆,插在竹签上,弹性十足很有嚼头,十分美味。大概是买给我吃的人蘸了太多的芥末,可真是辣极了,酱油味也太浓。我心中大惊,不过还是在晴爽的公园里流着泪吃了下去。

此外便是小红虫,是在夏天去马见崎河边散步时发现的。我不太喜欢池塘或者湖泊,唯独河流却十分钟爱。我喜爱水流的声音,也喜爱浪花,还喜爱桥梁。那天也是坐在岸边的碎石上欣赏流水,时值傍晚,天空绚丽多彩。在那里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站起身来,打算掸一掸裙子,不禁大吃一惊。裙子上爬着许多很小很小的红虫子。因为微小如粉末,起初并不以为是小虫子。拉着裙子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后,这才发现很小很小的小虫上长有许多很小很小很小的脚。色泽如此鲜艳的小红虫,我以前从未看到过。那透明靓丽的红色宛如草莓果冻一般。

山形还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说,城里到处都有象棋。广告牌、筷架、掏耳勺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都做成象棋棋子的形状。车站也是如此,一下火车,便惊得我双眼圆瞪。最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埋有棋子的人行道。每隔五十米或一百米便有一处,常常得停步思索一番,于是裹足不前。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啊。

就是在这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杏子。在下榻的酒店里,杏子与插花一起摆在楼梯的半道边上,上面有一张写着“请随便享用”的便笺,便尝了一尝。那口感就像将枇杷肉弄得更绵软了一些,味道柔和。每次上下楼梯顺手拿一个吃,第二天退房时竟发现篮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实在感到过意不去,赶紧赔礼道歉。谁知旅馆工作人员却一头雾水,经我说明之后,嫣然一笑说:没关系的。不仅如此,临走时还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又红又熟的李子,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高兴极了,放进包里担心会被压坏,干脆提着塑料袋上了路,还不时凑近袋口嗅一嗅香味。李子又大又水灵,冷藏后再吃,别提有多美味了。

山形县的东西样样都是大个头。第一次去的时候,惊讶于那里的树木和鲜花之大,就连天空,也远比在东京看到的大得多。蒟蒻也大,樱桃、草莓个个硕大。还有李子、放进味噌汤里的土豆,也都硕大无比。山形县出生的我丈夫,身高也有一百八十厘米。

轻松惬意的时间

1、正当的欲望

精神压力这个词儿,我讨厌极了。对我而言,精神压力之类根本不存在。

或许这和我喜欢吃有关。一日三餐享受美味的食品。食物铸造人,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纵然遇上令人生厌的事,也姑且将那令人生厌的事付诸不问,下一顿饭菜还是得满怀幸福地去品尝。

我也喝点儿酒。独自用餐太寂寞,所以总是和谁一起共进晚餐。而且,我总是苦思冥想那一天该吃什么。那股认真劲儿甚至到了让同伴取笑的程度。即使朋友说“随便什么都行啊”,我也绝不苟同。“等等,让我现在想一想。等一下,肯定会想出来。”真的是搜索枯肠。这种时候,我是在全身心地倾听着体内需要的食物的呼唤。

于是乎:“我知道了!是鳗鱼!”

有时则是:“蔬菜!蒸得热气腾腾的蔬菜、许许多多的蔬菜!”

因为在家里多以水果为主食,所以外出用餐时,对肉和鱼之类便异乎寻常地渴望,要不就是想吃面包、想吃米饭。

如此满腔欲望地进食时,肉也罢鱼也罢,都能品尝出单纯而又奢侈的滋味来。面包和米饭也一样,都可以品味出它们原初的丰富而又特别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每吃一口,身体便会将营养吸收进去。这是一种纯粹的喜悦。血液里、骨骼里、心灵里,都充满了虎虎生气。

至关重要的,是正当的欲望。

2、关于放心

狗为什么能那般全身心地表达喜悦呢?凭着那种眼前便是一切、只管今朝不问明日的体质,送走每一个日子。

我常常因此得到解救。望着狗狗,我便觉得,对将来的事情如何忧心忡忡,终归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同一只小狗一起生活。只要有我这个主人在身边,狗狗便十分安心。

“为什么你能这么泰然自若呢?”

我被危机感袭扰,有时忍不住要问它。

“我为人随便,又缺乏责任感,收入也不稳定,还任性妄为,根本就不是一个可资信赖的人。你究竟为什么对我这么放心?”

狗狗听了,仍旧摆出一副浑然不解的模样。有水喝,有饭吃,能散步,再加上主人,只要有这些,它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信任我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但同时,我又希望报答这种信任,想告诉它:尽管放心。

虽说只是条中型犬,但它体格健壮,力气也大,纵情地扑向我时,我立马便被它压倒在地。每当外出回家,被欢天喜地扑上来的它压倒在地,我便想,啊啊,这条狗的分量——有十二三公斤——是我在支撑着呢。

此外,狗十分现实,大脑里(大概)没有想象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而担惊受怕的回路。深更半夜里照样坦然自若,神气活现。我没有单独生活的经验,胆子又小,不敢独自一人就寝,有它那庞大温暖的身体在身旁,我便能安然入睡。

3、浴室中的旅行

我每天要在浴池里泡上两个小时。

夫妻俩商议买房子的时候,我只有两个愿望,那便是:“洗澡间里有窗户,洗澡间的墙壁不是合成树脂而是瓷砖。”

在浴缸里伸直身子,打开窗户让空气流进来,雨天则有细微的雨滴飘进窗内。那细雨落入水面的情形,实在让人心醉。我必定一边看书,一边享受着这些。

在浴缸里聚精会神地阅读推理小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弗雷德里克·布朗、克蕾格·莱斯、T. J.麦戈雷戈、费伊·凯勒曼,他们的书都是在浴缸里看完的。还有乔伊·菲尔丁、帕特丽夏·康薇尔。

读起书来,刹那间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很享受。那是另外的国家,另外的时间,另外的人们。

这就是旅行。浴室是我无数次出发去旅行的地方。深夜在浴缸里聚精会神地阅读时,不知不觉黑夜退去,天空明亮起来。哎呀,天都亮啦。于是关掉洗澡间的灯,继续读下去。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浴室是一个灯亮着和不亮时有截然不同的氛围的场所。

时间追溯到大约六年半前,在我结婚离家的那天早晨,母亲在门口说道:

“这下好啦,我再也用不着每天早晨去洗澡间,看看你有没有溺水了。真是的,像养了一个两栖动物似的。”

浴室的构造极其简洁,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是个绝对惬意的地方。

4、小小的劳动

若要干活的话,我喜爱收拾。

洗餐具、洗衣服、擦皮鞋、缝纽扣等,只须按部就班地去做,终能大功告成,让人觉得“完美无缺”。这对精神健康很有好处。这一类小小的劳动,是我生活中小小的“灵魂的洗涤”。

顺便一提,由于清扫不可能“完美结束”,永无止境,所以不在这个范畴之内。本意是想擦一下灯罩,再整理一下抽屉,然而无法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适可而止。这样便算不得“灵魂的洗涤”。能认定“已然尽心竭力”就够了。

包括写作在内,世上的事物大抵并非如此。哪怕规规矩矩地去做,也未必就能功德圆满。弄得不好的话,甚至无法规规矩矩地做。

明知无望,却不得不努力尝试,这宛如在无边的大海里游泳。

所以,我才希望干能带来成就感的单纯的活儿,这让人心情舒畅。比如洗餐具、洗衣服、擦皮鞋、涂色。比如只管缝得直便可以的针线活,像缝缀裙子的裙裾等。

干这些活时能集中精力,无须胡思乱想也能完美地结束,让人神清气爽,而且有种一件事大功告成的感觉。这可以说是附有精神镇定作用保证书的、如同点心一般幸福的期盼。

比起特意外出散步、喝茶什么的,其实还是这些小小的劳动能舒畅地改变心境。

办公街区的野餐

排排柳树摇曳着嫩绿的美丽枝条,飘荡在护城河那平静的碧绿水面上。

我没有在公司里上班的经验,因此与办公街区无缘,漠然地将办公街区想象为一个气氛紧张、令人生畏的地方。灰色的建筑群之间,人人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然而。

偶尔路过的丸之内办公街——照例是因为漫步在竹町、大手町、东京站之际,迷了路——不知是由于初夏空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正午阳光的缘故,暖意洋洋,安恬而美丽,令人心情舒畅。

正奇怪这里何以如此绿意盎然,却原来是皇宫。我除了有限的几个去处之外很少外出,尽管土生土长,却对东京的地理一无所知,怀着满心的新鲜感东张西望。

道路十分宽阔。我喜欢宽阔的道路,它让人感觉秩序井然,带来莫名的安心。

正午了。

从各处的大楼里,络绎不绝地走出身穿西装的男人们和身着制服的女人们。那情形甚至让人觉得好玩之极。

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有喷泉的好似广场的地方。喷水池中有一座古怪的白色雕塑,从这雕塑中也有水流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喷水池四周有一圈长椅,人们在那里吃着便当,吃着冰激凌。这番情景望上去简直像在野餐。我陡然羡慕起他们来。

我买了便当。

夹在他们的队列中购买时,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悄然而生,颇有些不安。然而很久没有在户外用餐了,况且还有鸽子做伴,我开心之极。

我从小吃饭速度就很慢,待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不知不觉中,阳光灿烂的喷泉广场上,早已不见一个人影了。

小小的期待

我喜欢手帕,有好多好多。自孩提时代起,我便有这样的爱好。白底上印着可爱的小白兔图案的、小小的草莓图案的,还有像琼脂似的简单的格子图案的(颜色是淡雅的粉红),特别心仪的手帕至今还收着。

学生时代喜爱购物却囊中羞涩,便常买手帕。衣服呀鞋子呀自然很难买得起,可手帕就不成问题了。在尽情欣赏橱窗里的各种商品之后,时值冬季便选冬季的颜色、夏天则挑夏季的颜色,买上一两块。这便是我的享受。

并不喜欢又薄又飘的所谓“淑女”的手帕,但难得也有漂亮的。比如底色是醒目而又浓郁的粉红,上面蔓生着雪白、藏青及淡蓝的花草,以及白底上散落着白色水珠和蓝色小花的,我很喜爱,常常使用。最多的则是男女兼用型手帕。即便同样是棉制品,也偏爱质地挺括的,或者是麻织品。我喜欢大尺寸的手帕。

上小学时使用过的纱布手帕,也令人怀念。

然而,每年夏天,我总要弄丢二到五块手帕。虽然大家都见怪不怪,但年年夏天必定如此。若问缘由,是因为我怕热,走路时手里总捏着块手帕,而一旦踏进冷气十足的电车或公共汽车里,便长舒一口气,全身放松,握力也随之消失,将手帕忘到了九霄云外。

走下电车时或是在冷气十足的大楼里,每每会有素不相识的人从后面叫住我:“喂,您的手帕掉啦。”

当然,这是运气好的时候。在谁也不曾看到,或者是看到了却不叫住我的情况下丢失的手帕,迄今为止究竟有多少,已经数不清了。

所以夏日里,我尽量不用那些情有独钟的手帕,但偶尔也有(比如今年八月在金泽)将心爱的手帕(棉麻混纺,质地挺括,浅蓝色,上面只有一朵雕绣风格的大花朵)弄丢的时候。

想哭泣却不能流泪,因为手帕没啦。每当这时,我便在炎炎烈日下仰望蓝天,夸张地痛下决心:要将丢失的东西忘掉!而后阔步前行。得赶紧去找家商店买块新的,心已经开始狂跳了。

深夜的青山书店

夫妻吵架总是发生在深夜,因为白天不在一起。一旦吵开了,丈夫总是扔下一句:有话到周末再说。然后蒙头便睡。

然而我跟丈夫不同,无论如何都抛舍不开,便想:

什么?周末?你可真说得出口!上个周末,你不是还说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总得让我清静一点”?现在不行,就等于说永远不行,就等于说要等我变成老太婆再提嘛。

我越说情绪越激动,俯视着顽固地装睡的丈夫的背脊,心情绝望至顶点。每每会想:开什么玩笑!别跟我乱开玩笑!

如此一想,整座公寓似乎充斥着和丈夫生活的亡灵,也不管是几点钟,反正不离开这地方便无法平静,抓起钱包便冲出门外。

在这种时候,如果跑回娘家去就等于逃避,我断然不肯,便像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一样徘徊在街头。宾馆这种地方,不是深更半夜突然进去便能入住的去处,这是这几年我才知道的。又不想闯到朋友家去给人家添麻烦,可是一个人去酒吧喝得醺醺大醉,终究不合我的脾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因此心里记住了约莫七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

有一次,也是在深夜的家庭餐厅里,正毫不客气地大喝特喝无限量续杯的咖啡,突然想到:对啦,去青山书店不就得了。

我想起来,青山书店一直营业至天明。

于是立即搭乘出租车来到六本木。深夜的道路十分通畅,十五分钟便可到达。

透过玻璃洒落的灯光、堆放在入口处的杂志映入眼中,这儿是到了半夜也照常工作的地方,人们在这儿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一跨进大门,便觉得格外安心,仿佛闯入了安全地带。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书香的空气。

关于这家书店,我有各种各样的记忆。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漫无目的地顺道进去,买些奇妙的书回家。新出版的翻译小说种类丰富,常能找到想要的东西。还曾经把这里用作秘密约会的碰头处。还在这儿看到过山田咏美女士。也是在深夜,山田女士被一群像是编辑的年轻人簇拥着来到书店。我躲在书架阴影处暗暗地眺望,被她独特的气质和华丽的风采吸引。

书店使人心静。眼下拥有的书,曾经拥有的书,反复阅读过的书,虽然未曾阅读却十分眼熟的书。仔细想来,简直像被青梅竹马的朋友们重重包围着一般,那些令人依恋、沉默寡言的朋友们。

现在只要一吵架,我必定往青山书店跑,呼吸书特有的香味,在书架之间漫无目标地走走看看,眺望那些附有漂亮照片的烹饪书、几乎从没见过的奇异漫画、精致详细而又潇洒的船模的制作方法等各种书籍。其间,情绪开始渐渐镇静,逐渐恢复到希望恢复的那个自己。那便是张皇失态之前的自己。当然,想在婚姻生活中不张皇失态,是不可能的。

读小学时,休息时间不愿到外面玩,有时悄悄地来到图书室里。夏天更是如此。图书室里照不到阳光,凉飕飕的,弥漫着钢筋混凝土和书的混合气味。

走出青山书店后向左行,在冰激凌店所在的街角向左转,再一直往前走,便来到了我曾经读书的中学和高中。红砖围墙,每个窗户都挂着冷冰冰的白窗帘。二楼那个窗户便是教职员办公室。那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吵架来到这里徘徊彷徨。在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我恰好也十分疲倦了,于是拦一辆出租车,或是乘上地铁始发列车,脸色苍白浑身轻松地回家去。

像秋花一般的女人

我的主食是水果,当餐桌上没有了桃子、李子,没有了甜瓜和西瓜的踪影,那便是秋天到来了。

梨、葡萄、无花果等摆上了早餐的餐桌,红茶的色泽突然鲜亮起来,天空又高又蓝,空气澄澈,一个万事恢复秩序的秋天。

我喜欢秋天的花。

秋天的鲜花孕育着风。芒草、地榆也一样,在广阔的大地上随风上下起舞,眺望着它们,自由的感觉便油然而生。那清爽枯淡的氛围真好,是洗净铅华的深沉的美。

还喜爱那分明尚未枯凋却貌似枯凋的情趣,那也让人感觉到自由。那是怎样一种东西呢?是人的心灵获得解放后的自由的感觉。清澈的心灵和坦荡的双眼,如同旅行者那般自在,那般带着久久徘徊不去的孤独。

我希望成为一个像秋天的花一样的女人。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一枝独放,首先那份孤独无助就令人怦然心动。希望有高挑的身材,虽然纤细却强韧刚毅。

看到地榆,我便会联想晚年的乔治亚·奥基芙。她有一双粗硬多骨的艺术家的手。我喜欢奥基芙的画,也强烈地被她的生涯吸引。她似乎是位意志坚定、严于律己、美丽而又固执的人。她大胆果断的言行虽然常被冠以“不让须眉”的形容,但同时令人觉得,如她那般终生坚持做一个“女人”的女性,恐怕再无他人。她激情地生活了一辈子,是一位将野性和睿智强烈地交融为一体的女子。在照片上看到的她,因为岁月的逝去而越发美丽,光彩照人。

当得知姿态质朴的地榆其实属于蔷薇科时,我不禁想:哦,果然如此。宛如枯草般舒畅地摇曳在风中,其实却是一种不露声色的鲜妍。

秋天的花,别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风韵。

礼物

那位嘴唇上留着胡须、相貌和蔼可亲、身材细长的画家,是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他的夫人每到圣诞节便会给我们寄来礼物。

还有其他人寄来礼物,但她的礼物十分特别。想想在圣诞节前的一天突然收到一个包裹,还是小孩子的我会何等激动。

寄来的不只是一件礼物,里面总装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有漂亮封面的笔记本、点心、图案美丽的餐巾纸、纱巾。虽然不是昂贵的物品,但也十分华丽,都是少女憧憬向往的东西。还有打开过的香水瓶、外国风景的明信片、逼真得可怕的猫咪贴纸,以及叫不出名字的物品,诸如彩色玻璃碎片、仅有单个的袖扣等等。

这些东西或是塞在一个黑平绒制成的晚宴小包里,或是漫不经心地装在一只文件袋里,用令人惊讶的华丽色彩,比如金色、大块粉红色和绿色的花样、奶油底子上配以深红条纹的包装纸,极具个性化地包裹起来。

极具个性化。赠礼的品位,我便是从这位夫人那儿学的。

赠礼真美妙,无论是馈赠也罢,收礼也罢。尤其是冬天的赠礼更为动人,因为它能温暖人心。

孩提时代,每逢中元节和岁末,就爱跟着母亲去邮寄礼品。

最近好吗?简朴的一声问候。这是一个标志,表示我还记着你,惦挂着你,想念着你。

不仅是现实生活中的相互馈赠,书中描写赠礼的场面也时常令我心动。《小妇人》《长腿叔叔》《大森林的小木屋》以及《喧闹的村庄》系列里都有这样的场面,每一个场面读来都让我激动。

结婚让我觉得不枉此举的事情之一便是送礼。不可思议的是,我极不擅长给男士赠送礼物,这对于原本喜爱送礼的我来说可是一件犯难的事。也许是自我意识太强烈了吧。赠送贴身使用的东西显得过分亲昵,而赠送餐具、包或者烟盒等有过之而无不及,感觉自己似乎硬挤进了别人的生活。若是送书、CD等趣味性的东西,要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更有多管闲事之嫌。结果还是选择食品、酒类或者花卉,只能赠送一些终究会消失的东西。(有一次左思右想,结果抓了一只小小的有漂亮绿色的雨蛙,放进装果酱的瓶子里作为礼物送了人。)

给处于恋爱关系之中的异性送礼,总有一种类似束缚的感觉。结婚后,我想:今后送什么给他都没关系啦,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不管是送内衣、袜子,还是大衣、皮包。这太让我高兴啦,是件非常享受、非常舒心的事情。

最近收到的让我幸福无比的礼物是诗,还有写上留言的葡萄酒软木塞。

丈夫给我的礼物中让我备感高兴的是回数券。大约两年前,丈夫因调动变换了工作地点,有了新的月票,便把调动前使用的期限仅剩两天的回数券给了我。

仅能使用两天的回数券。

并没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但回数券很多。虽然很可笑,不过我竟有点儿亢奋。在规定的区间内可以自由下车,我完全沉浸在兴奋之中,花了整整半天时间,在这条线路的各个站点漫步享受,发现了一家美味的西洋点心屋,还有一家氛围高雅的陶瓷店。那天买的一个浅浅的红花瓷果盘,至今依然爱不释手。

新年的界线

关于新年的界线,我始终百思不解。

新年的开始不成问题,清晰明了。单看日历和时钟就足够明确了,更何况还要敲钟。即便不是这样,在新年到来前夕,你的身体也可以感受到周围切切实实地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已经临近年末了啊!今年也所余无几啦!人人都异口同声,让你无法不激动和期待起来。

问题是何时算新年的结束。那种迫切的情绪、宁静的世间、朝气蓬勃的氛围到几时告终呢?我觉得不可思议。

过年是无聊的。

这打孩提时代起就一成不变。既没有客人来访,也不外出做客。新年旅行更是提也别提。东京好不容易变得空旷宽敞了,有什么事儿非得跑到外面去?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也许是父母教育的结果吧。本来嘛,过年时外面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平常,若是去了另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便不能尽情享受这一年一度的变化。

所以,新年伊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窗户。窗外的情形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宁静、整洁、紧凑。稍稍吸一口空气,新年便涌入了体内。

话虽如此,我还是对新年的界线深感纠结。

首先是新年三天休假终了,算一次结束;然后是初七这天,将新年的装饰摆设撤下来收好,喝粥,这是第二次;接着仿佛再刺上致命的最后一刀似的,十五这天还喝另一种粥。前前后后一共有三次结束,即便这样——不如说恰恰是因为这样——也终究模棱两可,界线模糊不清。

或许是因为自己生性稀里糊涂,我喜爱清晰明确的事物。我以为明确易懂的才是好东西。尤其是关于收尾,无论何事,我都想给它个干脆利落的结局。我喜爱观察事物的终结,连自己也觉得这是莫名其妙的冲动。即便是散步,也时常选择那些小之又小的小路。一条路在何处、以何种形式终止,我像着了魔似的想看个究竟。

新年亦是如此。正月初七、正月十五,在经过一个个阶段、不知不觉间回归日常而唤起感动的同时,又为错失良机、未能观察到结局而难以释怀。如同刚刚去银行取了钱,却发现不知何时钱包里已经所剩无几时的心情。所谓零敲碎打正是这种状态。

不仅是外在的,那“过年的心情”究竟能持续多久,是何时在何种场合消失的,每年又是否相同抑或有所不同……尽管经历了无数次,我依然不甚清楚。

说到底,还是喜欢过新年吧,所以过完年后才有寂寞之感袭上心头,犹如没有正式宣告“结束”的小型晚会之后一样。(如此说来,新年又常被视为客人。年先生——甚至还有人这么称呼新年。)

这种孩童般的寂寞,我想也恰是过年的妙趣所在。

豪爽的淑女

在中野一处生气四溢的绿荫之中,我走访了一户府第。宽敞的门厅,仿佛时间已然停滞、充满奇妙氛围的家。

初次见面。我致意并自报家门之后,“(分明已经结婚)还在用着娘家的姓?”田中澄江女士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一位对待任何事情都毫不含糊的女性,在采访中始终称我为“太太”,见我不习惯这一称呼、面露彷徨之色,便笑着说道:

“被称作太太挺好的吧?我呀,就喜欢别人叫我太太。”

她的丈夫田中千禾夫先生是去年过世的。“少了打仗的对手,真是太无聊啦。”话虽如此,可田中女士却不断地提及丈夫,不是作为回忆,而是作为现在的日常话题。

“真不可思议啊。在我找不到项链啦、印章呀眼镜呀的时候,我脱口就说,你帮我找找嘛。于是那东西就找到啦。”

再不就是:

“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梦。我不是很有点男人派头吗?我喜欢男旦角色,所以上次千禾夫呢,就穿着我的和服出现在梦里。啊呀,你成男旦啦,我说。”

还有这样的:

“一般而言寡妇(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一些,因为有丈夫守护着。”

诸如此类。毫无疑问,他们的夫妻情感一定非常深厚。

然而同时,田中女士又满不在乎地说:“我呀,从前就最讨厌出门时男人跟在后面。”

“还有什么比单身一人更干净利落呢?我喜欢孤独,我的朋友也是单身的居多。我们班里三分之一是离了婚的,三分之一是单身,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两个人。”

如此喜欢单人世界,为什么却又结婚如此之久呢?那是因为:

“从前主教对我说过,你有家庭,还有众多亲朋好友,却还说喜欢孤独,这样太奢侈啦。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接着说道:“不过,有一个支撑自己的基地,在那里有自己的占有物——丈夫也罢妻子也罢,然后自由地来来往往,这样不是很好吗?”

说这些时,田中澄江女士笑容可掬。

喜欢什么样的男士,我问道。

“比如,我说要去宫城县旅行,第二天就把宫城县的地图之类的全都为我准备好了。我喜欢这样的男士。”

她的回答极其干脆。

她的话语,字字充满深厚的爱意。据说,她常常提醒两位上大学的孙女“被甩之前,先甩了他”。

“否则被男人甩了,不是太伤心了吗?”

然后又嘟囔了一句:

“不过丈夫死的时候,我就有被丈夫抛弃的感觉。所以呀,现在是败北的人生。”

说完,她笑了一笑。

“我本来同意死后要把遗体捐给庆应医院,可是千禾夫死后,我还是想和他合葬在一起。”

目前她正为此事烦恼。

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轻轻地抚摸一下蛇”。田中女士笑着说:“我真有点向往这种事情。”喜欢蛇吗?我问道。“是的,上次还去了蛇园。看着蛇,心想如果把它剁成一块块蛇排煎了吃,味道肯定不错。”她愉快地说。

倘若有来世,田中女士说希望能当动物园的园长。“上野动物园新建了大猩猩和老虎的林子,我太想去看看啦。”

总之,田中女士是个实干家。不必提她已经攀登过了包括小山岭在内的八百七十座山,还经常往国外跑。据她说最最有趣的国家是土耳其。夏天在西班牙和埃及,据说她也是身着夏季薄和服逛来逛去。

“风吹进衣服里来,舒服极了。”

田中女士对种种事物饶有兴趣,爱看周刊杂志,订阅了大概有五份杂志。“喜欢比较着阅读杂志和报纸,从中寻找各种新发现。”此外“也喜欢看漫画”。

据说,她少女时代曾在学校里受过欺负。

“被欺负真是太好啦,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她的生命力是何等的旺盛呀。

最后,田中女士给我看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结婚典礼上的照片,新娘身着用金银丝线绣着花的绚烂的黑色长袖和服端坐着。第二张则是五十八年之后的照片。田中女士身着同样的和服,出现在庆祝千禾夫先生八十八岁米寿的贺席上,夫妇俩并排相依。真是极其华丽富贵、寓意丰富的照片。

宇野先生小记

和宇野先生会面很久之前,我就与宇野先生的画见过面了。那是在小学的图书室里,在那间阴凉的教室里看见的,画上画着脸色苍白老成的孩子们,他们有着令人迷恋的容貌,给我的印象太深刻,让我一直认为宇野先生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人。画出这等画的人怎么可能笑呢。

我心目中“不苟言笑的宇野先生”形象,之后又被增添了种种细节,日趋具体,诸如此人一定体弱多病,一定不愿让别人接近自己,几乎定位在了太宰治或者竹久梦二这种类型上,有着纤细的侧影,感觉极难相处。

第一次相见时,宇野先生却呵呵地笑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笑容居然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此话非常自相矛盾,因为我认定宇野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然而无论怎样反复思量,还是只能说那就是我想象中的笑脸。秋天,我们在京都一个名叫枳壳邸的地方见面。以黄昏的庭院为背景,宇野先生站在凉风微拂的檐廊下,默默地然而爽朗地笑着。姿态多么优美的人啊。我想。该如何表达呢?仿佛将一切浑沌都吸纳进了体内,几乎与风景融为一体,肉体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觉得宇野先生是个开朗的人。这当然不是热闹活泼的意思,而是玲珑剔透者的开朗,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里飘游在空中的白云一般。

如此说来,宇野先生的猥亵故事也仿佛浮云一般。上次见面时,宇野先生的言谈非常大胆,说得明白点儿便是涉及很多淫秽的话题。他话中的一字一句仿佛插上了翅膀,一经出口,便飞向了空中。我坐在神乐坂那家餐馆二楼的榻榻米上,像在聆听维瓦尔第的音乐。宇野先生一如既往地姿态优美,认真坦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用彬彬有礼的语言,娓娓地谈论着淫猥的话题。

京都一别已过去四年。宇野先生照例呵呵地笑,照例谈论淫猥的话题。似乎并非体弱多病,与其说不容他人接近,不如说是让他人穿行而过(须知此人是玲珑剔透的)。我想,宇野先生果然跟我在小学图书室里想象的一样。虽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宇野先生就是一位若无其事地将这样的矛盾包容并蓄的人。我时常想,或许此人并非现实的存在,而是一位架空的人物。

“这也有可能哟。”我仿佛看见宇野先生满脸认真地说道。

文学全集

提及文学全集,大都装帧精美,收录的作品和作家非常出色,因此无可非议。所以站在书架前,只须看一眼书脊上各位作家的大名,文学氛围便油然而生,从而获得极大的满足。这简直是过屠门而大嚼嘛!可我便是这蛮不讲理的秉性,对文学全集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尽管这样,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却隐藏着意想不到的人,突如其来地飘然现身,我又莫名其妙地喜欢这种文学全集特有的意外惊喜。高中的时候,一到新学期便期盼赶快拿到语文课本,大概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以这种方式邂逅的作家中,便有葛西善藏。从前,我家的书架上有一套新潮社出版的日本文学全集,开本略小,文字排版分上下两栏,虽说书边缘烫的“天金”已经变成了“天霉”,然而装在红色封套中,依然是一套漂亮的白色书籍。

究竟有多少卷我不甚清楚,总之一排排地放着很多,可其中我读过的不知为何只有葛西善藏。大概是单纯地因为这个名字十分陌生(或许是字形过于方正的缘故)。在众多书脊中,只有这名字总是吸引着我。不知有多少年,但凡经过那里,便跃入我的眼帘,仿佛时刻在书架上等待着。

我喜欢那些跻身于文学全集的宏伟殿堂之中,处境却似乎稍欠舒适的作家。

但是,还不能回圣杰克斯宾馆

海伦是位奢华却又整洁、美丽聪明而又勇敢的女性,与丈夫杰克、朋友罗曼律师一起,总是被卷入棘手的事件之中。无论陷入怎样的困境,她都不会像那两个男人那样窝窝囊囊,总是坚定地积极向前,仿佛刚刚醒来似的精神抖擞。

阅读克蕾格·莱斯小说的欣喜之一,便是能与海伦相逢。

我不擅长阅读推理小说。在阅读克蕾格·莱斯之前,对解谜推理之事没有丝毫兴趣,即便对我说,其实他就是真正的犯人,我也仅仅有种“哦,是吗”的感觉。

读了莱斯,我才终于明白推理小说描写的是生活和人生方式。

“‘去圣杰克斯宾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这真是无法抵御的诱惑。只要回到那里,就可以一并拥有安全、温暖和舒适。但是不行,既然自己已经开始动手了,就必须善始善终。”

这便是对总和两个男人一起冒险的海伦,最终却不得不独自一人去缉拿坏蛋场面的描写。

在出租车中,海伦孤独一人,不安而无助,还面对着可以撒手不干的诱惑。“但是,还不能回圣杰克斯宾馆。”自从读了这本书以后,这便成了我爱用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