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鸡

最有意义的周末

周末,我和美兮走在密云水库的大堤上。一阵风吹过来,在宽阔的水面上写下一道道皱纹。天地之间,一片安静,这世界只剩下了我和美兮两个人。美兮说:“爸爸,你抱我吧。”我就弯腰把她抱起来。走了一段路,她说:“往上点。”我就往上颠了颠她。又走了一段路,她又说:“再往上点。”我就又往上颠了颠她。我说:“周美兮,回到北京,你要写一篇作文,名字就叫《游密云水库》。内容怎么写呢?这样写——周末,我和爸爸游了密云水库。一路上,爸爸都抱着我。我说,爸爸往上点,爸爸就往上颠了颠我。走着走着我又说,爸爸再往上点,爸爸就又往上颠了颠我……后来,我们就回家了。这个周末过得可真有意义啊!”

美兮听出我是在讽刺她,捶着我的肩,笑道:“你讨厌!”

我带美兮去看一场公益演唱会。坐了很远的车,到了之后,却发现剧院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保安。一问才知道,演出是明天。美兮有点委屈。我向她道歉,又带她在附近吃了日本料理,然后打车回家。

在路上,我给她编故事:有一家商场,叫爸爸商场,里面专门卖各种爸爸……现实中的美兮补充道:有新款爸爸,有旧款爸爸……我继续讲:美兮走进了商场,果然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在摆造型,有的在上网,有的在打扫卫生,有的在喝茶水……美兮问售货员:“都有什么类型的爸爸啊?”

售货员告诉她:“有巨人型爸爸,袖珍型爸爸,勤劳型爸爸,懒惰型爸爸,诗人型爸爸,暴躁型爸爸,大款型爸爸,细腻型爸爸……”美兮就说:“我先看看巨人型的爸爸吧。”不一会儿,售货员就把巨人型的爸爸从库房里领出来了。他太高了,只能从门爬进来。美兮说:“这个爸爸得吃多少饭啊?我们养不起!换一个袖珍型的爸爸吧。”不一会儿,售货员就一个人回来了——其实不是她一个人,那个袖珍型的爸爸在她手里拿着。袖珍型的爸爸见了美兮,细声细气地说:“你好啊!”美兮说:“这么小?不行不行,睡觉的时候我不把他压死才怪!再换一个……新款型的爸爸吧。”这次,售货员领来一个染着红头发,穿着漏窟窿牛仔裤的男子。美兮一看,说:“这哪儿是爸爸啊,简直就像我的同学!换一个旧款型的爸爸吧。”售货员又领来一个梳分头、穿长袍的男子,他一来就指着电脑问:“这是什么东西?”美兮说:“这个爸爸太落后了,不要不要!再换一个大款型的爸爸吧。”一会儿,售货员就领来了一个头发光光、大腹便便的男人,他操着一口南方话,满不在乎的样子,对美兮说:“你想要轿车吗?毛毛雨啦!你想要别墅吗?毛毛雨啦!”美兮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说:“太俗了吧?不要不要!换一个诗人型的爸爸吧。”不一会儿,售货员领来一个诗人型的爸爸,他一出来就仰天吟咏道:“天啊,为什么这样蓝!海水啊,为什么也这样蓝!……”美兮牙齿一酸,赶紧说:“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勤劳型的爸爸吧。”售货员就带来了一个夹公文包的男子,他一过来就急匆匆地围着美兮转圈:

“告诉你啊,我很忙很忙,要上班要签约要出差要社交,没时间陪你玩儿!……”美兮说:“我的头都晕了!换一个懒惰型的爸爸吧。”售货员又带来一个懒惰型的爸爸。他一过来就坐在了躺椅上,慢悠悠地说:

“我们可要先谈好啊,你上学我不送,你吃饭我不做……”美兮说:“哪有这样的爸爸啊!换一个细腻型的爸爸吧。”售货员就带来了一个细腻型的爸爸。此人走着模特步,扭扭搭搭,说:“宝贝啊,你的头发好乱乱哟,来,我给你轻轻地梳一梳……”美兮说:“这个爸爸跟我姐姐一样!赶紧再换一个!”售货员说:“你等一下。”一会儿,她带来了一个男子,对美兮说:“这是暴躁型的爸爸,最便宜,只卖五块钱。”那个人冷着脸问美兮:“你要不要我这个爸爸?赶快说话!不要?不要拉倒,我还不稀罕你呢!我走了!”然后就怒气冲冲地走了。美兮问:“还有什么类型的爸爸啊?”售货员说:“只剩下一个了。这个爸爸太贵,一般人买不起。刚才你看到的那些爸爸,平均价格在一千元左右,而剩下的这个爸爸,要一百个亿!”美兮马上来了好奇心,问:“这个爸爸为什么这么贵?”售货员说:“因为,这个爸爸最爱你,他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你吃饱,他宁可自己痛苦也要让你快乐。而且,他做你的爸爸,不想要你一分钱,因为他的爱不需要一点回报……这个爸爸就叫周德东。”现实中的美兮听到这里,说:“你没说的时候,我就猜到这个最贵的爸爸是你啦。”我挺得意,随口胡编的故事,竟然编出了这样一个出奇不意的结尾。没想到,这还不算结尾,我们到了家门口,美兮有些抱歉地说:“爸爸,我……”“你怎么了?”“我想……”“想什么?”“我还是想要那个大款型的爸爸!”我打了她一巴掌,笑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她一边躲一边笑着说:“只要他把口音改一改!”

学习第二

美兮要升二年级了。这一天,我们谈到了学习问题。

她说:“爸爸,对于我来说什么最重要?”

我说:“快乐第一。”

她说:“学习呢?”

我说:“学习第二。”

我补充说:“在安全和健康的前提下,幸福和快乐排在第一位,这是全人类共同追求的目标。不过呢,学习是快乐的重要源泉,不学习就会大脑空空,心胸狭窄,地位卑下,处处不顺当,肯定不快乐;只有好好学习,我们才会获得丰富的知识,超然的心弁,丰厚的收入,大家的敬重,肯定快乐一生。”

她说:“原来你是绕着弯儿让我好好学习呀!”

愚公移民

我给美兮讲愚公移山的故事——愚公九十高龄了,却要搬走太行、王屋两座山!而且,说干就干,带着子孙上山,凿石头,挖泥土,再用簸箕运到渤海边,忙得不亦乐乎……

美兮听完之后,表达了她的疑惑:爸爸,愚公为什么不搬家呢?

这句话,让我再次对美兮刮目相看。用一辈子的时间,再搭上子子孙孙无数人的一辈子,搬走两座方圆七百里的大山,仅仅是为了方便出行,目的是不是太小了?成本是不是太高了?几千年来,似乎没有人开疑这项宏伟工程的可行性与正确性。

我一直没想好,如果天帝不出现,命令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把两座山背走了,这件事该如何收场。也许,直到现在我们还能看到愚公可怜的后代们在冀州之南、黄河之北移山。

一个人的生命多么宝贵!如今,时代变了,新人类争分夺秒,奋斗奔忙。每个人都在选择最有意义的事情,都在更科学地分配自己的时间,这样才会获得更高的效率,取得更大的成就。如果现在有人效仿愚公移山,除了在“基尼斯”上留一笔,这辈子还会收获什么?否定了愚公移山这个举动,这个故事只剩下了一种精神:不畏困难,乐观向上。这种精神已渗入我们的血液,使我们常常热血沸腾。而恰恰是这种感性的冲动,导致我们丢失理性,忽略技巧。此时非彼时,现在不拼体力,拼智力。

……后来,我写了一篇《愚公移民》,发表在《青年文摘·彩版》第七期上。

江西日报社请我去庐山玩儿,我带上了美兮。天黑了,我们在包厢里躺下来,我给她编故事:这天早晨,天蓝得像刚刚洗过一样。老山羊带着一筐萝卜,准备去探望白兔。它听说,白兔刚刚生下三只兔宝宝。

老山羊出了门,正要走上小桥过河,却看见一只大灰狼跑了过去,它一边跑一边唱歌:“早餐吃什么耶耶耶,早餐吃兔子肉;午餐吃什么耶耶耶,午餐吃兔子肉;晚餐吃什么耶耶耶,晚餐吃兔子肉……”——美兮听我跑调儿地学唱,哈哈大笑。

善良的老山羊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怎么办?它必须赶在大灰狼之前,到达白兔家!但是,它不能超过大灰狼,否则大灰狼的早餐就会改成山羊肉了。它四下看了看,河边停着一架小飞机,那是大象玩的飞机模型。它马上扔了那筐萝卜,跑过去,把飞机发动着,然后,开着它朝白兔家飞去。

降落之后,老山羊看见白兔正在和三只兔宝宝玩儿,它大声说:“大灰狼来了!”白兔顿时吓傻了。兔宝宝不知道害怕,其中一只问:“大灰狼是我舅舅吗?”老山羊对白兔说:“这样吧,我们在门口挖个陷阱,大灰狼一来,就让它掉进去!”白兔说:“可是,现在怎么来得及呢!”老山羊说:“没问题。我有一百只田鼠朋友,叫它们来帮忙!”——美兮插嘴道:“爸爸,老山羊不是有飞机吗?”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老山羊的飞机!我赶紧说:“你听我慢慢讲啊。”老山羊朝着远处“咩咩咩”叫了三声,没想到,田鼠们都到森林里去赶集了,没有回音!这下老山羊真急了。白兔朝外面看了看,小声问:“老山羊伯伯,您不是开飞机来的吗?”老山羊一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上飞机!”老山羊带着兔子们上了飞机之后,大灰狼就在远方出现了!——如果老山羊就这样带着兔子们飞走了,这故事就太简单了,我必须设置障碍……老山羊手忙脚乱地发动着飞机,可是太重了,怎么都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白兔都快急哭啦。老山羊说:“别急!”然后,它把飞机轮子卸掉了,可还是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它又把飞机盖子卸掉了,还是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它又把飞机座位卸掉了,蹲着操纵,还是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它又把飞机方向盘(飞机哪有方向盘啊!蒙小孩吧!)卸下来扔掉了,老山羊两只手一上一下抓着方向盘的杆儿,左拧右拧——美兮看着我效仿的笨拙动作,笑得弯下了腰——还是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老山羊又把飞机翅膀卸掉了!——我好像讲出了漏洞,飞机没翅膀怎么飞啊!——还是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这时候,大灰狼已经越来越近了!而且它看到了兔子们上了老山羊的飞机,急切地冲了过来!老山羊又伸手把自己的两只角拧断了,扔了出去,还是飞不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大灰狼越来越近!老山羊又开始拔牙,一颗颗地扔出去……——美兮不笑了,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在大灰狼冲到飞机前的一瞬间,飞机终于摇摇晃晃地离了地面,擦着大灰狼的脊背飞上了天空!老山羊好高兴啊,白兔好高兴啊。老山羊一高兴就唱起来,它的嘴漏风,唱得极难听:“我们变成了雄鹰,飞上了天空!大灰狼无能,在地上发疯!……”飞机在上面飞,大灰狼在下面追。飞着飞着,飞机由于卸掉了太多东西,性能受损,一头掉了下来!——美兮张大了嘴巴!飞机正好掉在了大灰狼的身上,一下就把它砸昏了!这里已经离老山羊的家不远了,老山羊跳出来,朝飞机下看了看,没想到,大灰狼又苏醒了!它睁开绿莹莹的眼珠子,看到老山羊没有角的脑袋,没有牙的嘴,吓得大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就在老山羊把兔子们一只只抱下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大灰狼咬咬牙,再次苏醒,并且从飞机下爬了出来。它知道,再不醒的话就什么都吃不到了。兔宝宝纷纷惊叫,老山羊也傻了!

这时候,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冲过来一个庞然大物,一脚就把大灰狼踩死了。是大象。它不是故意要踩死大灰狼的,它是奔着它的飞机模型来的,嘴里大声喝道:“是谁动了我的飞机模型?”

老山羊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对大象讲了。大象想了想,原谅了它。接着,大象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飞机的引擎声,突然号啕大哭:“呜——这哪里还是飞机,分明是一辆拖拉机!呜——呜——呜——”

——美兮笑得不行啦!三只兔宝宝不懂事,赶紧跑到大象的身下,用它的眼泪洗澡。老山羊耐心地说:“大象,尽管我把你的飞机搞得不成样子,但它依然是飞机。你听,拖拉机的声音是这样的:突突突——而这架飞机的声音却是这样的:突突突——”大象耐心地听完,“哇”一声又大哭起来:“还是拖拉机啊!”白兔像妈妈一样,温柔地摸了摸大象的脚趾,语重心长地劝导说:“其实,都是你的心理作用。拖拉机是什么声音?它是这样的:突突突,突突突——而你的飞机呢,根本就不一样,你听,它是这样的:突突突,突突突——”

大象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兔,等它说完,又“哇”一声大哭起来:“还是拖拉机啊!”——听到这里,美兮已经在她的铺位上笑得打滚了。这时候,黑熊走过来了,它听了事情的经过,笑了,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帮你们修好吧!”它是一名机动车修理工。果然,不一会儿,黑熊就把那些轮子、盖子、翅膀、座位、方向盘都扛过来了,组装好,发动着,笑眯眯地看着大象说:“现在你听听!”大象擦了擦眼泪,认真听:“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黑熊胸有成竹地说:“怎么样!现在没问题了吧?”大象看了看黑熊,又看了看飞机,半信半疑。恰巧,这时候有个农民开着一辆拖拉机走过来:“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大象又一次跺着脚大哭起来:“呜——还是拖拉机啊!”——美兮一直在打滚笑,已经不能再笑了。最后,大象接受了这个事实,举着它的飞机模型委委屈屈地回家了。老山羊找回了那筐萝卜,送给兔宝宝做了见面礼。在美兮的提议下,老山羊去了美容院,找白鹤大夫安了角,补了牙……欢喜大结局。

试试,一定要试试!

我带美兮去游山玩水,回来的时候,一起等缆车。车站旁有一个高大的广告牌,美兮看到上面落着一只翠绿色的大昆虫,外形像螳螂,却比螳螂的个头大一倍。

她立即说:“爸爸,你看!”我转过头去,也看到了。美兮说:“爸爸,你去抓呀!”我目测了一下,那个不明种类的昆虫落在大约三米高的地方,我根本够不到,就摇摇头说:“太高了。”美兮说:“爸爸,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说:“我清楚,它的高度超过了我的弹跳极限。想捉到它,除非有梯子。”美兮说:“爸爸,你试试好吗?试试!”为了证明一下我确实够不着它,我从栏杆上跳了出去。等缆车的游客都听到了我和美兮的对话,纷纷笑着看。我跑到广告牌下,使劲一跳,同时伸手一划拉,没想到竟然真的打到了那只大昆虫,它掉在了草丛里。我一下扑过去,把它捂住了。我乐颠颠地跑回来,美兮高兴得直跳:“爸爸你真棒!”……下了缆车之后,我们把这只大昆虫放回了大自然。它跳到草木中,十分郁闷——从原始社会爬到广告时代,路远着呢。

走在白云里

牯岭镇海拔1167米,有“云中山城”的美称。我不愿意跟导游一起参观,这天,我带着美兮离开牯岭镇,沿着公路一直朝东北方向漫步。听当地居民说,前面有个“小天池”,我们不知道什么样子,想去探探“险”。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到一个山路入口,我们就爬了上去。这山上,只剩下我和美兮两个人了。路上,不时有形形色色的小昆虫飞过、爬过。这些山里的孩子很少见到陌生人,对我们穷追不舍。

在山的深处,我们看到了一座白色的喇嘛塔。好像没有人,静悄悄的。我们绕过那座塔,来到峰顶,见到一个圆形亭台,掩映在茂密的树木中。我和美兮走进去,我举目远眺美景,她在亭台的边沿上爬来爬去,乐此不疲。

返回牯岭镇的时候,我们正在公路上走着,突然看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观:一大片白云,沿着公路,翻滚着朝我们飘过来!我喊了一声:“周美兮!云彩来了!”然后,立刻牵起她朝前跑,很快就被大团大团的白云淹没了。

这不是舞台制造出来的烟气,而是真正的天上的白云!凉凉的,湿湿的,缭缭绕绕,像浓雾,那感觉太神奇了!白云飘过之后,我和美兮都感觉像在做梦。

摘星星的人

这天,我把美兮接出了幼儿园,树上的蝉叫得正欢。我朝树上看了看,说:“爸爸给你捉一只!”美兮很高兴,又不放心地说:“你千万别摔下来呀!”我胸有成竹地说:“如果树像天那么高,我连星星都能给你摘下来。”接着,我把口袋里的电话掏出来,放在草丛里,揣上一只纸杯,像笨熊一样朝树上爬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以为自己爬到树顶了,低头一看,离地不到三尺。美兮伸手拍了拍我的腿,说:“爸爸,你下来吧!”我不听,继续爬。

蝉总是栖息在很高的树干上,那就是专门防备我这种人的。我爬啊爬啊,终于接近它了!我掏出纸杯,朝它身上一扣,它立即挣扎起来,力气真大,撞得纸杯“啪啪”山响。我一点点爬下来,拉着美兮乐颠颠地朝家跑去。

虽然夏季里蝉的叫声无处不在,美兮却是第一次看清它的长相。

爸爸和美兮一直在玩这只蝉,十分兴奋,很晚了还不睡。突然爸爸想起了什么:“我的手机呢?”一边说一边赶紧拿起座机拨打手机号码,竟然通了,里面传来蝉的叫声:“吱啦……吱啦……”

手机在草丛里响了,一只蝉从树上扑下来,踩了一脚接听键,对着手机大叫起来:“你们把我弟弟绑架到哪里去了?你的手机在我的手里,立即拿我哥哥来换手机!”

爸爸和美兮赶紧跑到那棵树下,放掉了蝉,拿回了手机。

催眠

我和美兮去朝阳公园度周末。我带了一张吊床,到了草木茂密的小山上,找到两棵树,把吊床悬挂起来。美兮躺上去,悠来荡去,十分惬意。

在安静的午后,我对她讲起了催眠:“爸爸最近正在写一部关于催眠的小说,一直在研究它。一个被催眠的人,人家问什么,他就说什么,都是最真实的回答。可以这样说,一个人被催了眠,就等于打开了身上所有的抽屉……”美兮对此很感兴趣,希望亲自试一试。

我就轻轻地说:“现在,我给你催眠。来,我带你,一起进入深深的海底……”她躺在吊床上,不配合,不停地笑。

我好不容易让她不笑了,继续说:“我带你,一起进入深深的海底……多么宁静,多么黑暗,多么温暖,你的意识跟我数到十,就进入了催眠的状弁,一,二,三……”

数到十之后,我轻轻问:“你小时候的事情都记得吗?”

她歪着脑袋,似乎睡着了,弱弱地说:“……记得……”

我问:“最近,你在学校有没有被批评过?”

她弱弱地说:“……有……”

我问:“为什么被批评?”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最爱妈妈还是最爱爸爸?”

她弱弱地说:“……都爱……”

我再问:“你最爱跟爸爸一起干什么?”

她弱弱地说:“……玩儿……”

我说:“好了,我数到五,你就跟我一起醒来:一,有一点清醒了。二,有几分清醒了。三,越来越清醒了。四,彻底清醒了。五,睁开眼睛了!”她的眼睛由迷蒙到明亮,十分配合。我故作惊奇地说:“刚才你真的被我催眠啦!”然后,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她假装浑然不知地听我说。我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周美兮,你别跟我玩这套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装的啊!哈哈,我要把它写到日记里去!”这下她在意了,笑着打我:“不许写这个!不许写这个!”黄昏的时候,两棵树像抬花轿一样把美兮抬回了家。

第一幅漫画作品

台湾一位漫画家送给美兮一套书,她看了之后,也开始乱画开了。这一天,她画了一幅五格漫画:第一幅:一个妖怪,扑过来要吃唐僧。妖怪的脑袋是三个包两个坑,身材奇形怪状。唐僧大叫:“悟空,救命!”妖怪冷笑:“哼!”第二幅:孙悟空出现了,大喝一声:“妖怪吃我一棒!”第三幅:金箍棒砸下去,却断了!妖怪大笑:“哈哈!”第四幅:孙悟空拿着一把钳子在修理金箍棒,沮丧地说:“得等一会儿才能修好!”唐僧绝望地大叫一声:“啊!”妖怪大笑:“哈哈哈哈!”第五幅:妖怪坐在桌子前,开始用餐了。桌子上有一只盘子,装着热腾腾的肉。那盘肉说:“悟空,你修好了没有啊!”

2005 年10月19日,我要去欧洲出差了。早晨,我送美兮去上学,到了校门口,她要进去了,神秘地对我说:“爸爸,你过来!”我弯下腰去,问:“干什么?”她抬起脚轻轻亲了我的脸一下,然后甜甜地笑了笑,背着大书包转身走进了校门。我愣在了那里。多么幸福!

一句英语走了十个国家

我不敢坐飞机。我至今也不相信,那么大一个铁疙瘩能在天上飞起来。好不容易熬过了十个钟头,第一站到了德国。

没有心爱的人同行,再好的地方也索然无味。我无聊地走在异国的大街上,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玩具店。这个念头就像兴奋剂,一下提起了我的精神——从此,买玩具就成了我在欧洲旅游的全部内容,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我不懂英文,更不懂什么法语、荷兰语,只会一句:“How much?”

大家都在游览景点,没有人逛玩具店,翻译更不会专门陪我,我只能离队。这样很危险,因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电话不通,离队就等于走失了,我根本找不到我们下榻的旅馆。

不过,我还是见缝插针地钻进一家家玩具店,每次在集合的时间,我都能笑吟吟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安全归队。我用一句英文走了十个国家,给美兮买回了大大小小几十件玩具。

一个很魔幻的立体画册,可以扭成各种形状,每一种造型都会显现出一个童话故事。一个貌似很古老的小机器,手工摇动,就会发出动听的音乐。

一个微型海洋馆,有各种水中生物,都是独立的,把它们放在底座上,用手朝上拉,由于磁铁的作用,它们一个吸一个,能够摞很高,却不掉下来……

我背着大包小包回到中国,把那些玩具一件件拿出来,把客厅的地板都覆盖了,美兮目瞪口呆。哈,有见识的周小姐,爸爸就想让你目瞪口呆。

麦当劳和肯德基

早晨,我送美兮走在上学的路上,她问我:“爸爸,你小时候有麦当劳和肯德基吗?”

我说:“爸爸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镇,很偏僻,很贫穷,没有麦当劳,只有麦子;没有肯德基,只有咯咯叫的母鸡。”

她说:“那也很了不起,麦当劳和肯德基的原材料都是你们老家供应的。”

千里之外,我家乡的麦子和母鸡都兴奋起来:麦子欢呼奔涌,母鸡咯哒咯哒互相鼓励……

父女之间的争斗

年底,我带美兮来到双安商场,给她买了一对1公斤的哑铃,两只儿童羽毛球拍——我几乎天天都和她打羽毛球。

在玩具区,美兮站在芭比娃娃那里,不走了,静静地看。小凯给她买过几个芭比娃娃,很多套芭比衣服,我实在不想再给她买了。她只看芭比娃娃,一直不看我。我就远远地转悠,沉着地等待,不叫她,也不看她。我们在暗暗争斗。

她看累了,就蹲在那里看。蹲累了,就站起来看。我们一直都不看对方,实际上都用眼睛的余光互相瞄着。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终于走过来,笑了,说:“爸爸,我真佩服你。”

我说:“肯定的。”

她又说:“你太有耐心了。”

我说:“肯定的。”

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等着我放弃这个愿望呢。”

我说:“肯定的。”

在上学的路上,我和美兮合伙胡编了一个故事:突然有一天,美兮的一条胳膊可以无限弯曲、无限伸长了。不过,它伸得越长,功能越差,掂不出轻重,摸不出形状。

星期一,美兮去上学,走进教室之后,忽然想起自己忘了背书包!回家取肯定要迟到,怎么办?

美兮来到窗户前,使劲伸出手去。这条胳膊越伸越长,沿着马路伸到十字路口,拐弯,穿过自由市场,进入小区大门,终于伸进了家里的窗户。她摸呀摸呀,碰倒了很多东西,终于摸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是兔兔!她没养兔兔呀!噢,错了,这是墩墩家!正巧,她摸到了一只记事本,就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留了一句言:美兮走错门了!抱歉!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朝下摸,终于摸到了自己家的窗户,伸进去,摸呀摸,摸到了书包,迅速缩回胳膊来,凑到眼前一看,却是厨房里的炒勺!她摇摇头,把炒勺送回了家,继续摸,这次摸到了书包,迅速缩回胳膊来,凑到眼前一看,却是爸爸的臭鞋子!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鼻子,赶紧把臭鞋子送回了家,继续摸,终于摸到了书包!这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美兮提着它赶紧回来,她不知道,其实,她拿到的是妈妈的皮包!这条胳膊正在马路上收缩,被一个小偷看到了,他跳起来,夺下皮包就跑。美兮急了:你可以偷妈妈的皮包,但是绝不可以偷我的书包!胳膊迅速伸长,一把把“书包”夺下来……老师说:美兮,你在干什么?上课了,快把胳膊收回来!美兮把妈妈的皮包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小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老师很生气:你上学怎么能忘了带书包呢!放学之后,你留下!……大家都回家了,只有美兮一个人在教室里补课。她一只手写作业,一只手偷偷伸了出去,在天空中摆动,上面写着:SOS。

与读者的对话

我在网上讲美兮的故事,读者查令十字街跟了这样一个贴:不知老大对美兮的学习有什么要求?您是希望美兮和国内其他的小孩子一样,每天沉浸在题海中;还是更崇尚西方的教育方法,加强孩子多方面的能力培养?

我回道:健康第一。快乐第一。更多的时间,我带美兮挖泥,捉虫子,奔跑,说外星语:讲这样的故事:一口锅背着一口锅,去买锅。卖锅的锅说,今天锅没货了……我天天陪她,至少老了不会后悔。尽管我对美兮的学习绝不挤压,但是她自己对自己很负责。这是家长的福分。

比如,她写作业的时候,每个词要写十遍,遇到“客”字,我让她写“客人”;遇到“洋”字,我让她写“洋人”;遇到“雪”字,我让她写“雪人”……反正挑笔画最少的。她一直低着头写,当我探头去看时,发现她写的是:“客套”,“海洋”,“雪花”。

对于人生,我们的思维定势总是朝后看,未来怎么怎么样,如果现在不吃苦,未来就没有好果子,等等。如果占在俯瞰的角度看一生呢?最快乐的时光是青少年时代。成年之后,还有多少幸福感?吃什么我们会兴奋?穿什么我们会兴奋?玩什么我们会兴奋?我放开,让她快乐长大,不浪费这段美好时光。尽管如此,她长大后也不一定就不成功。(还有个想法:作为父亲,我会奋斗不息,为她未来打下某些基础。这个理念不能推广。呵呵。)

尽管我对美兮的学习从不强迫,由她去,但在品德方面,我却经常熏陶她:不要耍小聪明,不要有小动作,不要打小算盘,不要占小便宜。做人要大气,要宽容,要善良,要高尚。好人一生平安。

另一种思维

美兮三岁的表弟问他妈妈:“妈妈,今天是明天吗?”我在一旁大怒:“你的问题让我实在无法忍受了!”美兮插嘴说:“今天就是昨天的明天呀。”

周末,我和美兮在密云度假。

夜很静,月很圆。我和美兮躺在床上,她纠缠我给她讲故事,我就随口编起来(下面是梗概):一只蜗牛,梦想周游天下,被走南闯北的燕子狠狠笑话了一番。后来,一棵老槐树对蜗牛说:有一张魔毯,可以帮助你走遍全世界。要找到这张魔毯,必须得到26个朋友的帮助,它们是ABCDEFG……

美兮听到这里,兴致高起来。蜗牛有了希望,继续朝前走,朝前走,朝前走,找呀找呀找朋友。它先后遇到——平时总是戴着一顶草帽的大侠A。(它的妈妈是青蛙,它不能见水,否则就会回到童年,变成小蝌蚪a)。两个肚子、最能吃的大力士B(减肥成功之后变成b)。顺风耳C(逆风的时候就变成了c)。只孕不育的 D(由于喜欢b,整容变成了d)。总吹嘘自己有学问的书架E(一遇到难题就变成自卑的刺猬e)。千里眼F(夜里变成蛇,扎着一条白色小围脖儿f)。最爱生气、总给人脊梁骨的小老头G(有钻土的特长,能变成蚂蚁g)。吃苦耐劳的梯子H(遇到过不去的墙,它是梯子;大家累了,它就变成了椅子h)。最爱打架的棒子I(遇到敌人,它是棒子;遇到黑夜,它就变成了自燃的蜡烛i)。善于攀爬的钩子J(遇到水难,它能变成救人的海豚j)。嗓门最大、总是张大嘴巴“呱唧呱唧”聒噪不停的K(遇到困难就变成了k)。大脚球星L(遇到敌人就变成了l,跟棒子并肩作战)。永远有好吃食品的麦当劳伯伯M(还有麦当劳叔叔m)。出路 N(遇到过不去的山崖,它就变成了一扇门n)。跑得最快的O(没有危险的时候就变成了o,速度一般)。旗帜P(有时候会变成p,两种旗两种命令)。嘴上总叼着烟、能破解任何圈套的智慧牛仔Q(它的梦想是成为一面旗帜,后来就做了副旗手q)。永远不急不躁、斜眼看人的R(一口渴就变成了小苗苗r)。醉醺醺不走直路的酒鬼S(清醒的时候就变成了s,依然走不直)。伞T(一激动就把自己戳露了,变成t)。会发电的U(每次用餐之后就变成了大腹便便的u)。陀螺 V(需要写信的时候就变成了笔尖v)。只要手拉手就战无不胜的双胞胎W(有个双胞胎弟弟w)。永远出错的X(它每周一三五七为大错日,是X;每周二四六是小错日,是x)。总爱仰天瞎感叹的诗人Y(在冰山上,它会变成滑雪板y)。战舰Z(战舰上有个小型潜水艇z)。

这个故事很复杂,能写一本书。我给美兮讲了半宿。一行人经历了很多危险、磨难、打斗,队伍渐渐壮大,终于找到了那张会飞的魔毯……在大家找到I的时候,由于它是第一个武器朋友,大家很兴奋。A对I说:“我来扛着你走吧,威风!”可是,A扛起来几次,I滑下来几次……讲到这里,我问美兮:“怎么回事?”美兮大声说:“A没肩膀!”我俩笑成一团。还有一段——大家派d去找下一个朋友e。d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它撞到一条蛇的身上,蛇正在睡觉,大怒,扬言要吞了d。d苦苦央求,蛇就说:“除非你能一变二,我就会放了你。给你十分钟时间!”d正一筹莫展,蝙蝠飞过来,d对蝙蝠耳语了几句,蝙蝠赶紧飞走去报信了。不一会儿,b赶了过来。蛇一见b和d,大吃一惊,果然一变二!于是,这条蛇也成了它们的朋友之一:f。我一边想一边讲。讲到n的时候,美兮说:“爸爸,n就是一扇门!大家遇到大山或者墙壁,过不去的时候,n朝那里一站,路就通了。”多好的想象啊。回京后,我送美兮去上学,在路上,我们继续谈论这个故事。美兮说:“爸爸,X应该是一个美少女。”——这个想象,当即让我感觉到了什么是代沟。而且,一部童话里没有一个美少女,多暗淡啊。我们可以把X设定为:一个总出错的美少女。天上飞过一只鸟,她仰头看了看,马上说:“V应该是大雁。”说到G的时候,她补充说:“G应该是个懒家伙,它的开里总抱着一只小凳子。”这句话把我给逗乐了。

她又笑眯眯地说:“G和T也可以是母子俩,因为G总抱着T。”

大画

我和美兮曾经拿着彩色粉笔,在公园的广场上画画。地面平平的,要多大有多大,那感觉太爽了!我们画了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我军,敌军,步兵营,坦克师,海军战舰,空军基地,江河,桥梁,碉堡,军火库,狙击手,军旗……

一架正在演习的军用直升机飞过上空,驾驶员立即用无线电对讲机向上级报告:07发现可疑情况!我位于公园上空,地面上应该是一个广场,现在我却看到了一幅军事地图!

还有一次,我和美兮在小区的水泥甬道上,画了几十头可爱的小猪,排成一队,最后在甬道的拐弯处,突然画了一头大猪,哦,它是那群小猪的妈妈。还画了一个皇宫,有花,有草,有卫兵,有车马……

开始,我不太确定在地面上画画算不算不文明,只想着下雨一冲就什么都没了。一天,我和美兮正在地上画画,几个居民走过来围观,有人说:“哈,你们爷俩在为小区美化环境呢!”地面是水泥的,很单调,画上一些可爱的小动物,肯定漂亮啊。

甬道旁的草丛里,刚刚从另一个小区搬迁来两只蝼蛄。晚上,它们在草丛中探出脑袋,儿子看了看花花绿绿的水泥甬道,高兴地对父亲说:不是说,我们的新居是毛坯房吗?谁给精装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