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晰忠是个将近三十的男人,在“战凰”号服役超过五年,中尉军衔。

    乍一看去,他给人极普通的联盟军人形象——高大、俊朗、沉默、可靠。而他为人的确也老实忠厚。因此,虽然他的死板个性不对舰长大人胃口,却得到舰长的绝对信任和重用。

    此刻,他站在甲板上,代表舰长迎接远道而来的新人。

    女孩的个子很娇小,穿着禾绿长裙,皮肤白皙,容颜清秀,那感觉就像随便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引来周围无数男人明目张胆或遮遮掩掩注视的目光。

    李晰忠立刻大步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欢迎你!苏小姐,我是李晰忠中尉。”

    女孩连声道谢,怯生生地露出腼腆的笑容。李晰忠心中暗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居然被送到联盟最强悍的太空堡垒?只怕舰长根本不会同意。

    走在银色金属甬道中,李晰忠注意到女人虽然一路沉默,目光倒一直四处打量。当她看到许多战机栖息在停机坪的阴暗角落时,神色明显一怔。

    李晰忠便出言解释:“是不是觉得人有点少?和平年代,一半的飞行员和工作人员,都回了地面。”

    “如果虫族发动战争怎么办?”她问。

    “虫族?”他露出憨厚的笑,“美女不要开玩笑!不会有战争的。”

    女孩点点头。

    苏弥在进入舰长舱的第一秒,就快速打量一周——铁灰色的房间,舱顶很低,无端端给人压迫感。

    可空间的禁锢感,比不上红绒地毯黑色皮沙发上,男人冰寒的脸色迫人。

    上舰之前,慕助理告诉她受训地点是联盟赫赫有名的连铎上校管理的战舰,这令苏弥受宠若惊。听说连铎曾是一名雇佣兵,十分骁勇善战。为了年迈多病的父母,才离开雇佣部队,留在希望星球的正规空军。

    可眼前的男人,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暗绿色的笔挺军装,大名鼎鼎的连铎上校至多不过三十五岁,脸形方正,皮肤粗糙,胡楂满脸,五官英朗,眼睛又大又亮。

    在他看到苏弥后,整个人仿佛被一簇怒火点燃了。

    在长达两分钟的阴霾对视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

    “慕西廷!”他怒喝道,“你说给我个出色的空军苗子,就是弱得像根草似的女人?你小子有病啊!立刻领回去!老子舰上不要女人!

    “你别拿老子欠你的人情说事……不不不!我以为是男人才答应……什么?****!

    “好好好,老子说话算话,但绝不会因为你对她手软!到时候她哭着回去找你,就不是老子不守信用!”

    他“啪”地把电话一摔,“砰”地往沙发上一坐,低头沉思了两秒钟,忽然抬头,目光阴沉地盯着苏弥。

    两人大眼瞪小眼。

    眼看他目光一敛,似乎就要发作,苏弥没等他出声,忽然用力把自己的行李往地板上一摔,骂道:“慕西廷这个浑蛋!”

    这下换连铎诧异地看着她。

    她生气而委屈:“我被他送来之前,也不知道这艘舰上没有女飞行员。”

    连铎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视一圈,不出声。

    苏弥的声音平静下来:“大人,我也没料到让您为难,但是我……”

    “不用说了。”连铎打断她的话,眼神轻蔑地看着她,“既然我答应了慕西廷,半年时间,如果你不能通过基本考核,就给我滚!”

    苏弥双拳紧握垂于身侧,深呼吸后道:“好,我会证明。”

    六个月弹指一挥间。

    “在想什么?”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苏弥回神,她正跟着飞行队长、上尉凌铮,执行人类与虫族边境的联合巡防任务。

    “想你的情人吗?”凌铮淡笑,“小弥,这样我可是要伤心的。”

    苏弥笑而不答,转头看着舱外:“这些巨石阵真漂亮。”

    凌铮抬头看了一眼舱外灰褐色庞大粗陋的巨石阵。这是边境处最著名的大型巨石阵,据说所有巨石体积累加,能有温莎卫星那么大。

    虽然壮观,可苏弥一个小女孩,居然喜欢这样粗犷的美?

    他盯着她:“小弥,想不想去亲手摸摸巨石?”

    太空行走,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以前苏弥只在电视里见过那个时代最顶尖的飞行员有这样的机会,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悬浮在太空中,这样渺小这样真实地感受宇宙的气息。

    数米外,凌铮坐在驾驶舱内,面带微笑看着她。她轻轻漂浮在最大的一块巨石表面,隔着宇航服触摸着那嶙峋暗黑的巨石。

    趁凌铮不注意,她关掉了通讯频道。

    “你真美。”她轻声叹息,“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几百万年?几千万年?”

    她的手指慢慢抚摩着那冷黑的表面,不知为何,面对这没有生命的存在,她却忽然有落泪的冲动。

    “巨石阵,你见过地球吗?”她低声自言自语,“我跟你一样孤独。我找不到自己的家……我的爸妈、同学、朋友……”

    深呼吸定了定神,将差点儿夺眶而出的泪水压了回去。她重新打开通讯频道,耳际依然安安静静,她回头望去,愣住了。

    凌铮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她,目光……十分温柔。

    “小弥……”他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摸它就跟摸情人似的……”

    苏弥“扑哧”笑了:“是啊,被你猜到了,它的确是我的情人——我现在回来。”

    总舰的作战指挥中心十分宽敞,数排薄如纸卷的电脑背后,技术与指挥军官们统统站立,鼓掌迎接凌铮和苏弥。

    趴在人类边防官身旁的,是一只成年蝎子。暗灰的硬壳,尖锐的倒钩,整个身体就像是被一坨坨的铁块堆积而成,庞大却不笨重。而当那紫色的虫眸冰冷地扫视过来时,只令人觉得汗毛倒立。

    “女王荣耀。”蝎子边防官的声音像是从地窖发出的。

    “女王荣耀。”凌铮肃然对边防官答道。

    边防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语气冷淡:“上尉一表人才。”

    虫族边防官没头没脑夸了凌铮一句,便与人类边防官前往甲板引渡流寇。

    凌铮和苏弥驾机返回战凰。

    掂量着手中的小金块,凌铮笑得很欢喜:“所以我最喜欢和虫族联合巡防,出手真阔绰。”

    苏弥摩挲着自己的金块,问道:“虫族都会说人类语言?”

    “当然不是。这一代女王亲政之后,学习人类语言的虫族才多了起来,但也主要是些军官和高级虫族。不过说到虫族女王……”凌铮露出怪异的神色,“真是恶心。”

    “恶心?”苏弥疑惑。

    “听说她是半虫。”凌铮答道,“她的父亲,是人类。”

    苏弥张大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脸虫身的女人形象,想到人体长出多足和复眼,爬行前进,只觉得毛骨悚然。

    “的确恶心。”苏弥皱眉。

    “听说那个男人还曾是一名年轻出色的军人。”凌铮目露鄙夷,“真是人类的耻辱。”

    人类联盟曾经有最严厉苛刻的飞行员培养考核措施,在二十年前与虫族的大战中,培养出许多优秀的空军军官。而在和平年代,这些严格的规定并没有被完全贯彻执行。

    但在连铎的战舰,这些规定都被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也是战凰号成为联盟最强的原因。

    一般新人,培训一年才能申请基本飞行考核。一旦考试通过,便意味着具备独立驾驶战机的资格。凌铮三个月就通过了考核,是年轻军人中的典范。而苏弥培训半年便参加考核,也非常优秀。

    考核这天,苏弥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在完成一系列的规定动作后,她需要驾驶单座雪峰战机,面临最后最难的考核任务——在三架猎豹埋伏袭击的情况下,飞越碎石带。

    凌铮作为僚机,协助她飞行。两架银白色雪峰一前一后离开甲板,深入暗黑的太空时,苏弥和凌铮隔着玻璃舱相视而笑。

    他们都没有料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并肩飞行。

    再次看到迷雾般散布在星球同步轨道上的亿万碎石,苏弥难以抑制地想起了商徵。又恨又怕,又服从又感激。

    复杂的感觉一闪而逝,苏弥想得很清楚,如今的奋斗,不光是为了与商徵的约定,更是自己命运的转机。所以她很拼命很努力,而现在,也得到了回报。

    银白雪峰犹如破空之箭,于碎石带中穿行出稳定的弧线。战凰上的考官们沉默不语,通过雷达观战的飞行员同僚,则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在凌铮的护卫下,苏弥成功“击中”三架敌机,轨道航行过大半。她明白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战凰上,控制台前的副长大人对身后的手下道:“看到没有,她的飞行轨迹越来越漂亮。”

    “大人的意思是?”

    “临近最后关头,她没有半点心浮气躁,反而越飞越稳。”副长笑眯眯地道,“所以她身体不如男人强壮,天分也不是出类拔萃,却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过考核。”

    “明白了,大人。”

    “没那么多叽叽歪歪。”站在一旁的连铎忽然插嘴,“镇得住场子,就是好样的。”他压低声音对副长道,“我会给慕西廷打电话,这孩子我要定了。”

    太空中的苏弥,并不知道母舰上人们的心思。她正飞到星球背面最隐蔽最险要的一段碎石带,与战凰的距离已经很远很远。只要通过碎石带,她的考核就画上了圆满句号。

    却在这时,警报声骤然从耳麦中传来,面前雷达上骤然凭空多了一个目标。

    凭空?

    只有超光速跳跃而来的目标,才会凭空出现在雷达上。

    她迅速抬头,在这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

    紫色、圆形、静静悬浮的虫族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