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是个美丽的人儿呀!」狄伦陶醉地抢过某人手上的照片,直接往心口贴上去——

壮举尚未完成,立即被一记铁拳打飞到沙发上去挂著,相片自然又回归原主手中。睐也不睐那个哇哇大叫的痞子一眼,将相片收日抽屉内,问道:

「你来做什麽?」已经对狄伦从不敲门的恶习没辙,不想再多费口舌纠正,直接问明来意。

「威杰,别这麽冷淡嘛。知道莫要来,也不知会一下,好歹咱们三人是大学同学一场嘛,哪有不让我见的道理?」

祝威杰冷瞪好友一眼,不想理他,低头检视手边的合约条文。

「别装忙啦!那些条文在我俩不眠不休研究三天之後,再也挑剔不出一个标点符号来修改了。」狄伦长腿一跨,占据了半张桌面,倾身压迫著办公椅上那个冷淡的男人。捣蛋的意图全无隐藏。

狄伦与祝威杰都是中美混血儿,双方父母皆是好友,於是他们自小便玩在一起,甚至现在一同进入祝氏家族事业里打拼,三十三年的孽缘下来可以说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也之所以,狄伦连祝威杰这个闷骚男子暗恋著谁都知道,才会在此时此刻进来自讨没趣。

「你想,莫知不知道你执意来台湾开发市场,其实最大的目的只在追求他的妹妹?」

祝威杰眉峰一凝,又瞪他一眼。

「胡说什麽?」

「如果不是为了美人,何必亲自坐镇台湾?明明亚洲的分公司预定设在香港,好遥控深圳、上海的厂务,你却这麽大手一挥,当下舍香港就台湾。天知道你存什麽心,硬要在这个没开发价值的地方耗?」

以商业眼光来说,现在全球的经济展望全放在中国大陆,在大萧条的世道下,能攒些利润的也只剩那里了。

「再谈私事吧!」意犹未尽的狄伦再度大发高见:「大学同学四年,我们知道莫将会是个可怕又可敬的对手,却没多大的兴致与他结为好友,大家向来君子之交淡如水,可你在今年年初却改变态度,积极地与他搭上关系,还参与了莫氏的开发案……这一切,不就为了你去年圣诞节在日本巧遇莫,并见到他妹妹惊为天人的关系?」

「没去好来坞当编剧还真是埋没你了。」祝威杰淡哼。

「好说。」狄伦拱手以对,一副得意样。「再说,你来台湾之前,与你那几个床伴断个一乾二净,除了凯琳因为是你的秘书,不方便打发掉之外,你这一个月来,可以说完全过著清心寡欲的生活,教人好生佩服。」

「你真无聊。」在好友面前没有隐瞒的必要,反正全被摊开来说了,也就无须硬驳。只傲然道:「来台湾开发市场,势必要忙上半年以上,不打发掉那些女人,难道要带来台湾吗?何况事情一忙,哪来昀空闲去与女人瞎混?我是对莫的妹妹感到兴趣,但别以为区区一个女人就能教我改变什麽。」

狄伦点头:

「是是,困难的不是女人,而是她有一个叫莫靖远的哥哥对不?他才是令你收敛的人。」

就他们所知,莫靖远是一个对家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就算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容人轻侮半分。没有人知道莫靖远会如何对付他的敌人,但与他交过手的人全不希望有见识到他手段的一天。他的背景加上他的头脑,总能让他顺利去完成任何他想做的事,只不过莫靖远从不以家世去压迫人,也难得动脑去对付看不顺眼的人;他只是笑一笑,就让人不寒而栗,绝不轻忽。

「威杰,值得吗?她美得让你不顾一切到不去在乎她是莫的妹妹吗?」

祝威杰笑了笑,脑中浮现的是美女的容貌,与莫的面孔,轻道:

「我想得到她,也想正式与莫对上一回。」

「嘎?」狄伦瞪大眼。

「你不想吗?我们都知道莫很强,但却不曾真正与他交锋过;我们都觉得做他的敌人不如做他的朋友,可是,你心里不会蠢蠢欲动吗?不想知道孰强孰弱吗?以前是没有机会,但现在,我有目标,也有机会,何不玩上一场呢?」

狄伦不解地问:

「你想要什麽?美人?还是战役?」

「那不都一样?打胜仗,抱得美人归。」他再度拿出相片,望著相片中美丽娇弱的倩影。

她的双眸水灵而温雅,是个轻易便可征服的性情。他长得不差、身家亦丰,再来几分体贴多情,她就会是他的。单纯的千金小姐,无须太费心思,何况他真的为她心动,这样的美女必会为他生下优秀美丽的後代……

「你只想在莫身上放心思,那美人呢?你了解她吗?别忘了你动心的是她。」把人家当成奖赏看待不好吧?他不以为那个美人儿会同意。

祝威杰冷淡一笑:

「女人都懂得挑最适合她的,而我就是最好的。她必然见过太多其貌不扬的世家子弟,相较之下,我是上上之选。」

「这种心态我个人认为——」

狄伦的话尚未说完,电话的扩音器已传来凯琳的通报声:「祝先生,莫氏企业的莫先生已抵达。」

祝威杰拍了拍好友:

「走了,别让来客等。」

「但——」狄伦还想再说。

祝威杰拒听他的唠叼:

「你只要站在我这边就成了,别再提这个。」

抱得美人归,以及迎面与莫靖远较劲,两者之间对他而一吉是等号的关系,也——志在必得。

※※※

一个女人如何能够在逛菜市场时表现得像在逛名品街般的优雅?画面是那麽突兀,却又那麽地理所当然。

实在是太过诡异,所以向来不左顾右盼的言晏能在甫来到黄昏市场里,第一眼就看见她。不只是他,或可说全部的人都会忍不住注意她这样一个美丽女子。

一身雪白飘逸的裤装,头戴著宽沿的白纱帽,手臂上挂著一只精致的白色小皮包,美丽的脸上扑著淡妆,从头到脚完美搭配,唯一不搭的是——地点,喔,再有是她身边的路人甲乙丙丁戊也全不搭。

她似乎习惯被人注目,所以在知道别人眼光全黏在她身上的情况下,依然淡漠地挑选她要的食材。

「请给我一片鳕鱼,两百公克。」

「啊……啊这个早就切好了,大概半斤啦,也是可以啦厚?」欧巴桑有点手足无措地问,全然失却平常吆喝叫卖的火力,整个人幼秀起来。

「没关系。请问多少钱?」美女的声音又柔又有礼。

「算你一百五就好啦。啊,要不要也买一点虾子,很好吃哦。」

「谢谢你的推荐,但虾子不在我今晚的菜单内。」美女付了帐,转往青菜区逛去。一群看美女的闲杂人等也不自禁地跟著移动。

言晏觉得兴味,在她光临过的鱼贩摊位上买了虾子之後,也尾随路径而去。

天生是个美女实在吃香,每个老板都会自动自发地算便宜一点。当然,聪明一点的人都会趁机向老板索求相同的优惠,言晏一路光顾过去,受惠匪浅。没发现他自己一身西装革履也同样与菜市场格格不入。一男一女都是欧巴桑们眼中的异类,同时也极之养眼,今天黄昏市场一游,白白补到眼睛啦。

出了黄昏市场,白衣美人仍是不染纤尘,所有来自菜市场的战利品全放在小提袋中,整体看起来,仍是高贵优雅的姿态。不似他,满手提著未来三天的粮食,大包小包看起来就杂乱得多。

看她停在计程车招呼站前,像是要搭乘那种昂贵的交通工具,他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应该听过世上有一种叫做公共汽车的东西吧?」

夜茴侧过脸看到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虽然才第三次见面,但这个男人并不容易让人过眼就忘,他不仅长相出色,气势也迫人,像个发光体——讨人厌的发光体。

他难道就不能安分当他路人甲的角色吗?做什麽硬凑上来打扰她安静的世界?

这人看来明明不像存有搭讪的不良意图,但偏偏又做出这种教人侧目的事。

不理他,继续等计程车。

讨了个没趣,言晏摸了摸鼻尖上的灰。要不是已有前两次撞冰山的经验,此刻怕不要捧著掉落一地的脸皮子落荒而逃去了。幸而男人生性有冒险犯难的精神,愈挫愈勇是成功男子必备的条件之一,所以他仍是站在她身边,没有移动的打算。

不久,一辆计程车停下来。

夜茴坐进去的同时,言晏也从另一边上车。

「你——」冷淡的表情添上几许怒出息。

「顺路。」他对司机讲了个地址,地点正是他们所居住的那幢公寓。

「我没允许你上车。」

还以为她今天要当哑巴呢!原来也是有能力说出完整字句的,可惜口气差了些。言晏看著她道:

「从这里到公寓门口,少不得要花上一百一十五元的车资,两人共乘一部车,省下一半车资不挺好?」何况……他看了看司机熊腰虎背的体格,他会放心让大美人单独搭计程车才有鬼。出门在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必要的,尤其身具「美人」资格的更要加倍小心,偏偏她似乎无此自觉。台湾居,大不易,她最好尽早明白这个道理。前些天才认为她聪明,今天又得为她的轻忽摇头。

「你想省钱与我何干?」这人真的过分得莫名其妙,她心下动气,再也保持不了对陌生人一贯的淡然。「为什麽我该委屈自己配合你?」

言晏扬眉:

「配合我?应该是彼此配合才是吧。」住在那样陈旧的公寓,相信他们都有著必须缩衣节食的理由与目标。偶尔想奢侈,也得在精打细算的原则下奢侈。

她傲然地一扬下巴:

「我不需要。」从小到大,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不需要?住破屋、上传统市场、过市井小民的生活,看不出来你有挥霍的能力。」

「我想阁下的近视一定很深。」她轻讽。

哟,骂人不带脏字,莫非是上流社会的言语风格?他咧了咧嘴角:

「不好意思,我裸视一-二。很正常。」

「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麽?!」他小心求证她的言下之意。

看不出来他「很正常」。不过身为有教养的淑女当然不会脱口说出这种失礼的话,放在心中细嚼品味便成。眸光瞟向窗外,心情愉悦了起来,只以一声「没有」打发掉。

言晏自然知道她的未竟之语绝无好话,不会自讨没趣地继续追问下去。趁她看向窗外,他也好正大光明地看她美丽的侧面;美丽的事物总是吸引人不由自主地注视,这无关於好色与否、动心与否。

她很美,美得晶莹剔透。如果这是勤於保养而得来的功效,那他今後再也不敢大放厥词说化妆品都是在坑女人的钱了;天生的美丽,也该有後天的保养,才能成就出一名货真价实的美女。

只不过……维持这样的美丽,要花多少钱呀?他要努力出什麽成就,才供得起一个女人所要的全部?

不一会,抵达了公寓,他们下车後,言晏一把提过两人的物品,而夜茴掏出小钱包算车钱。这男人挺神的,车钱正是一百一十五元,半分不差。她将六十元塞入他手中。只是一点微乎其微的小钱,但她可不想欠他。

言晏没推托,随手塞入裤袋中,并瞄到了她皮包内的一张信用卡——白金卡,上头签著秀气的名字,单夜茴。

终於是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确认了眼前这女子果然出身不差……呃,至少曾经出身不差,而现下有些落魄。

「东西还我。」她想拿回自己的手提袋。

「专心爬梯吧你。」他步履矫健,走在她前方。

算了,他想当小厮还怕别人抢著当吗?瞪了他背影一眼,也稳稳跟上。

基於过来人的身分,言晏还是好心地劝告身後那名已经家道中落,却还体会不到没钱寸步难行滋味的小姐:「或许你手边还有一些积蓄,但再这麽坐吃山空下去,你就会知道什麽叫『饥寒交迫』了。如果你没有上班赚钱的打算,那就学会搭公车省点钱吧。」

这人未免太多事了吧!她又瞄他背影一眼。

「当然,公车上有色狼,你务必要小心。」

他是当老师的吗?不,一定是养鸡的,才会这麽鸡婆,又爱咯咯咯地叫。

「再不,你去买辆中古机车,方便、省钱,又不怕人家偷。」他又出主意,俨然以杞人忧天的老爹自居。没办法,谁教她看起来柔弱又不谙世事,简直像活在豺狼世界里的小白兔,怎麽也让人放心不下。

「你意见真多。」谢天谢地,五楼到了。看来是一副不可一世菁英样,却唠唠叼叼得吓死人。他就不能闭上嘴,好维持他长相所带给人的高傲感吗?

「多谢你宝贵的指教。」他交还手袋。

「不客气。」她打开门,没有请人入内的打算。

「我想,你大概会在我面前直接甩上门吧。」

「猜对了。」碰!门板无情地合上。

言晏盯著门板,深信自己一定比铁达尼号更坚固,再多撞几次冰山也沉不了。

「为什麽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呢?」他轻喃,拎著一手的菜,转身移向自己的住处。

单夜茴……

一个对他而言,逐渐变得危险的名字。

※※※

莫氏企业的十八楼,开发部经理室,莫靖远停下手边的公事,对著一份传真失笑不已,让四名站在办公桌前的特别助理一头雾水,不知上司为何会笑得这般开怀。就他们所知,那份传真上头并没书写半分值得高兴的好消息;事实上,非但不是好消息,还是个不太妙的讯息。

其中胆子比较大的一名女性终於开口问道:

「有什麽事让头子高兴成这样?我们有这个荣幸分享您的喜悦吗?」

莫靖远将手上的传真往桌上一丢,摇了摇头,好一会才道:

「我真是不知道单氏企业的『楼兰帝国购物城』有这麽大的吸引力,连日本的中川集团也想来参与竞标,真是让人讶异呀。」

「我们评估过,单氏开出来的条件并不理想,所以去年他们前来莫氏寻求合作时,才会教董事长婉拒掉。风险太大、利润太低,再加上单氏内部目前没有人才可以好好去执行一项大工程,不知道中川集团为何想-这一池浑水?!我记得他们旗下的徵信部门相当精准。」一名男助理道。

女助理又道:

「现在中川愿意以单氏开出的条件去竞标,那麽我们进行到一半的协商恐怕要中止了。」

单氏数个月来极力在莫氏这边下功夫,不断地修正条文,以求博取莫靖远合作的意愿,半年下来,几乎要割地赔款到交出主导权了。眼见正是水到渠成的时候,哪知道中川集团凑进来搅和,使得单氏一改卑屈姿态,反要莫氏向他们低头,一切条件重新谈起。

可以说,这半年的攻防战与布局全部付诸流水了。亏他们瞎忙了这麽久。

莫靖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先搁著这一件,不急。你们现在先把主力放在研究祝威杰所提出的合作案上。收集所有相关资料,并掌握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企业人士,把那些人的财力与背景弄清楚,下星期一呈上报告,可以吗?」

「没问题。」四人异口同声。

「很好,去忙吧。」挥退了下属,直到办公室净空仅剩他一人。他站起身,又瞧向桌上那份文件——

中川健达啊……

脑海中浮现这位日本第三代企业家的资料:

中川健达,二十七岁,现任中川金融体系企业中的副总职位;中川家的独生子,被喻为日本女性心目中理想丈夫的前十名,有财、有貌,并且年轻。

这是所有公司都查得到的资料,至於……查不到的嘛,他也略知一、二。

例如,中川健达曾追求过其妹的一名同学,以著他大日本男人的独裁本性,容不得对方拒绝,甚而,在得不到回报时,使出了不光明的下流手段。

好一个日本大男人哪……

莫靖远温雅一笑。那笑,却未曾到达眼底:

「我倒要看看,你来台湾想做什麽。」

很好,省得他还得拨冗去日本会他。天晓得他的行事历已排到二○○五年,委实没能有一丁点时间浪费到日本去,他自个来了,倒好。

※※※

她有点紧张,忍不住拿出梳子去梳理她早已打理得柔光水滑的发丝。再三分钟就要抵达法国餐厅了,在司机精准的效率下,她不可能有迟到的机会。

为什麽今天大哥会约她吃午餐呢?在一通电话通知之後,不久她便教大哥派来的司机接走了。

她不是个容易情绪波动的人,对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更是有著深深的孺慕之情,但……她从来没有,二十三年来都不曾有过与他单独相处的经验。以前,她在大哥面前只是晓晨的点缀,从来没必要承接大哥全副注意力。

嫡出与庶出之间,虽同是手足,但距离却天差地远,她对自己的身世有著掩不去的自卑,更不敢去想每当大哥看到她,会不会同时也记起了她是父亲外遇的耻辱?像是个刺目的污点,怎麽也忘不掉?而她的母亲,正是他幼时的家庭教师兼保母,趁职务之便,爬上了男主人的床……

面对著兄长,不仅有孺慕之情,更有著自羞自惭,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世上;他对她愈好,她愈无地自容,如果,他不要对她们母女那麽好……

「欢迎光临!」餐厅的门房殷勤地打开车门,洪亮叫道。

她道了声谢,下车时塞了张纸钞过去,得到更大声的道谢。当然,还有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注目。她很清楚,她是别人口中会一致同意的美女,再挑剔的三姑六婆也会不甘不愿地承认一句「长得是还可以啦」的那种美女。太习惯被注目了,所以也早就麻木无觉,要看由他去看,她不太容易升起不自在的感觉……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例外。那个叫言晏的,总教她感到莫名其妙又著恼-!想他作啥。

被侍者领到了二楼,大哥坐在靠窗的一隅,如同以往,用餐时也公事不离身,不浪费零碎时间是他的原则。

「大哥。」她轻唤。

莫靖远抬起头,脸上扬起惯有的温雅笑容。

「坐。」

她在侍者的服务下落座。沉静地,一如以往化为无声的影子。随意点了份餐,剩下的时间就只有等著用餐与听候指示了。她不是晓晨,所以兄长永远不会拨出时间来与她闲话家常,那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奇怪的事,如果当真有一天开始浪费时间在闲聊上的话。

餐点一一上来,他们静静地吃著。大概得等到上完主菜,大哥才会开口指示吧,她想。生长在殷富之家,所被教育的各种礼仪已根深在骨子里,吃七分饱之後才在餐桌上谈正事是最恰当的。

甜点换走了主菜的餐盘。莫靖远啜了口白酒,才开口道:「这半个月来,一切还好吧?」

「是的,一切都适应了。」她乖巧应著。

「没其他人打扰你吧?」他又问。

「没的。」她至今仍未申请电话,若有企图打扰她的人也是不得其门而入,除非他们能从莫靖远手中取得手机号码。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安宁。」他提醒。

她不解地看他。

他没有立即提供解答,问道:

「你对中川健达这人有印象吗?」

她正要摇头,突然顿了下,似乎有点耳熟,然後眉头拧起……是那个人!

「有印象。」不愉快的回忆,属於日本旅居时最不愿回想的一笔。「为什麽提这个人?」她问。

「他对你而言有任何意义吗?」

她警觉地迎视兄长探索的目光。没有迟疑,坚决地回答道:「没有。」

莫靖远微笑道:

「别这麽紧张,我从未有勉强你的想法。」

她知道大哥一向不会做出以联姻来增加企业利益的事,但当众多亲戚都把她列为联姻利器时,她很难不对每一个人感到戒备小心。

「夜茴,上回我在日本见你时,你是不是少对我报告了许多事?」温和的眸子添上几许犀利,让对方无所遁形,没能隐藏。

夜茴心中一凛,垂下螓首,不敢迎视。只以细若蚊呜的声音道:

「没什麽的……我都可以应付……不必当成什麽天大的事嚷嚷……」他……知道了什麽?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能知道些什麽?

「本来是那样没错。」他状似同意。

然後?她心中低问。

「但事情还没完。」

什麽意思呢?她悄悄抬眸看他。

莫靖远轻笑:

「既然人家都来了,我不招待招待他,岂不失礼?如何能回报在日本时对你的一番『盛情』是不?」

一股子哆嗦由脚底板窜起,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根直立。一个人如何能在笑得这般无害时却又令人感到恐怖呢?她知道兄长不简单,但从未真正深刻认知——直到现在。

「我……」想说些什麽,却又哑然。

莫靖远优雅地拿下餐巾,招来侍者会帐。

「大哥……」为什麽?她不明白。

他伸手拍了拍她头顶,当她六岁小孩似的,彷佛忘了她已是位俏生生的大姑娘了。

「别老忘了你也是我妹妹。」

她怔怔地,不知该作何回应。

莫靖远接过侍者送回来的信用卡,大笔一挥签了名,然後替她拉开椅子,又给一句称赞:

「虽然晚了几个月,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干得好!」

伸出手臂,让她挽住。她恍恍惚惚地,觉得白自己像嗑了迷幻药,一切都不真实得让人迷醉又心怦……她在作梦吗?她正在自我催眠、自我欺骗吗?

为什麽,此时此刻,她这麽地觉得自己是……是莫靖远疼爱的妹妹?

真正的妹妹……

※※※

直到下了宾土房车,她还是自己仍没从梦中转醒。就算视线所及是破旧的公寓,抬头往上望是污浊的天空与凌乱的建筑,以及……咦?五楼阳台探出头的人是言晏吗?距离很远,但她知道是他。

星期六的下午,没事可做只能百无聊赖地站在阳台上看人吗?相较於兄长永远不得闲的繁忙,这人的生命显得多麽空虚贫乏。

缓步爬到五楼。为什麽她一点也不意外那个叫言晏的男人会站在门口呢?这个男人的无聊模式已能被她猜个八九不离十,是否代表他全然无创意可言?

不理他,她只想进屋子卸妆,让皮肤透透气,没有敦亲睦邻的心情。

言晏的面孔有点严肃,望著她一身正式的打扮和比平常更美丽亮眼几分的容颜,在她正要越过他时开口道:

「去相亲吗?」

相亲?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结婚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他又道。

又开始了吗?被养鸡场老婆婆附了身。她心底暗哼。

「与其乞求别人施援手,你应该要自立自强的。一个人的尊严比金钱更重要,不该任由金钱估算。」

这人的创意不足,幻想力倒发达得很。她将钥匙插入锁洞,费了一点力气与生锈的门锁周旋,才「喀啦」地打开。

言晏很有先见之明地以手臂撑住门板。上回一记闭门羹教会他防患未然的重要性。

「我并非谴责你拜金,事实上拜金不是件坏事。人们总得先赚足了钱才有资格去嫌钱味道太臭。」

「你很多事。」她半依著门框,无奈地等这位多事先生发表完高见,希望他速战速决好早早走人。心中暗自问:为什麽我得忍受这些?

「你应该先追求幸福,再考虑金钱这回事。」

她笑了笑:

「看不出来你这麽不切实际。」这男人眼中有著勃勃的野心,最不该唱高调的人就是他。

「我会尽量让我的幸福等於金钱。」

「要我介绍几个千金小姐给你吗?」如果他能承诺日後不再打扰她的话。

言晏眼中闪过傲岸之气:

「免了!现在时机未到。」目前只是个小小员工的他,可不想让那些富家千金压到地上,成了唯唯诺诺的小跟班。何况……不是每一个千金小姐都是他要的。他的目标其实很单一。

「想高攀还由得你挑三拣四订时间?」

「总比现在任人挑三拣四嫌穷酸强吧?」

「工於心计。」她冷哼。瞧不起这种男人。

「彼此彼此。」他隐怒而笑。自讨了没趣却还是不愿闪人。

「什麽意思?」这人到底是怎麽误解她的?此刻她有点好奇。

不答,只是笑。不肯走,却又碍眼著她一身妍丽的打扮。他也自问著还杵在这儿干啥?但就是走不了。

夜茴盯著他那只抵住门板的手臂,客气地问:

「我想你该没什麽事了吧?」

没理由不让屋主进门,他收回手,准备再吃一记闭门羹。

「真感谢。」她笑得好柔雅,也好讽刺。

没有出乎言晏的料想,她一进去就要甩上门,他只来得及问一句——

「你会为了外在因素而出卖自己的幸福吗?」

碰!门已甩上。不知道她是否听到?

讨了个没趣,但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样一个被同期进公司女职员频频示好的「最具潜力之未来绩优股」,也是有吃不开的时候。

真傻了他!怎会脱口这麽问?

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连他这样一个傲气满身的人,也在债务的逼迫下,差点屈膝。不知道世道艰辛的人,才会唱出钱财如粪土的高调。

如果……她真的出卖了自己的人生,谁又有资格指责她呢?

那麽,此刻他站在这儿,眉头深锁,又是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