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哨之屋

着名的鬼怪事件调查者托马斯·卡耐奇在这里讲述他在调查鬼哨之屋时的诡异经历

卡耐奇对着迟到的我友好地挥了挥拳头。随即,便打开餐厅的门,催促我们四人——杰斯普、阿克莱特、泰勒和我——进去用餐。

像往常一样,我们享用了一顿美食,用餐过程中,卡耐奇依旧一言不发。酒足饭饱后,我们端着美酒、夹着雪茄在既定的位置上落座。卡耐奇舒舒服服地窝在他那把宽大的扶手椅中,开门见山地说:

“我又去了趟爱尔兰,刚刚回来。”他说,我想你们这帮家伙一定很想听我讲讲最近调查的事件。同时,我也希望在我把事件经过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之后,就可以理清思路,想出解决办法。我必须得告诉你们,从事件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毫无头绪,彻底被难倒了。虽然尚且不知道这桩案子是鬼祟还是人为,但这是我遇到过的最为蹊跷诡异的案件之一。现在,听我讲吧。

“过去几个星期,我一直待在伊阿斯特拉城堡。这座城堡位于戈尔韦东北二十英里的地方。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一位叫希德·K.塔斯克的先生,他最近刚刚购入了这座城堡,并搬了进去,但他发现这座城堡不一般。

“他驾着一辆双轮马车,到车站接我,载我去了城堡。顺便告诉你们,他管这座城堡叫‘陋屋’。到达后,我发现他们正在清理这栋房子。一起干活儿的还有他年幼的弟弟和另一个亦仆亦友的美国人。佣人们似乎走得一个也不剩了,所以现在他们只请了几个日间小时工,大部分活儿还得自己动手。

“他们三人草草做了一顿简餐,在饭桌上,塔斯克对我讲述了他的困扰。这件案子不同于我以往处理的那些案子,它更加离奇蹊跷,虽然蜂鸣那宗案子也很棘手,但和这件案子相比,简直是小菜一碟。

“塔斯克直接切入正题。‘陋屋中有一个房间。’他说,‘常常传出恶鬼的哨声。那声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了,直到吓破你的胆。你也看到了,仆人都走光了。那声音可不是一般的风声。等你亲耳听到就知道了。’

“‘我们都随身带着枪。’男孩儿说着,拍了拍他的大衣口袋。

“‘情况有那么糟糕吗?’我说道。男孩儿的哥哥点点头。‘哨声有时挺轻柔的。’他回答说,‘但你还是亲耳听听。有时我觉得是阴间的鬼魂在哭,而下一秒我又十分确定肯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吓唬我们。’

“‘为什么?’我追问道,‘有什么阴谋?’

“‘你的意思是,如此费尽心机搞恶作剧的人一定有很充足的理由?’他说,‘那好,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有位名叫多纳文的姑娘,两个月后的今天,她将成为我的妻子。她的容貌比传说中的更加美丽。所以,现在就我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伸到一个爱尔兰黄蜂巢中了。在过去的两年中,有二十多个热血沸腾的小伙子对她发动追求攻势,而我一来,他们就被判出局了。他们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现在你明白确实有人为恶作剧的可能性了?’

“‘是的。’我说,‘大概明白了。但我还是搞不懂,这和那个房间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他说,‘当我和多纳文小姐订婚后,我便开始物色房产,不久就买下了这栋小陋屋。之后,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决定在这里定居。她问我难道我不怕那个鬼哨之屋吗?我告诉她,那不过是古老的传说,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当时还有她的几个男性朋友在场,我看到他们别有深意地相视而笑,在我的追问下,我才知道,原来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曾有不少人买下过这座城堡,而住不了多久,就都转手出售了。’

“‘那帮家伙开始对我使用激将法。晚餐结束后,他们甚至打赌说我在这房子里一定住不过六个月。谈话期间,我瞅了多纳文小姐一两次,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严肃。追其原因,我想,一半是不屑于那帮男人调侃我的行为,另一半是因为她确实相信鬼哨之屋里有鬼。’

“‘但晚餐之后,我便采取行动,对他们还以颜色。我接受了他们的赌注,逼得他们压上了丰厚的赌注。我猜想,除非我赌输了,否则他们中的某些人将会倾家荡产的。而我是铁了心要赢得这场赌局的。好了,你已经听过了整件事情的梗概。’

“‘这还不够完整。’我对他说,‘我只知道,你买下了一座城堡,里面有一个房间有些怪异。还有就是你和别人打了个赌。此外,你的佣人全都被吓跑了。给我详细讲讲那鬼哨声吧。’

“‘噢,那个啊!’塔斯克说,‘那还要从我们入住的第二天说起。那天白天,我把那个房间仔细查看了一番,你知道,我们上次在阿莱特拉——也就是多纳文小姐的住处——的那番谈话还是让我有些挂心的。但那个房间看起来和城堡旧楼里的其他房间没有什么两样,硬要说有区别的话,也只是更加偏僻孤寂而已。不过,我有这种感觉可能只是受到那番谈话的影响罢了,你明白的。’

“‘鬼哨声大概是从第二天晚上十点开始的。当时我和汤姆在书房,忽然听到一阵阴森诡异的哨声从东侧走廊传来——那个房间位于东翼,你知道。’

“‘我对汤姆说是那个鬼魂。然后,我们从桌子上拿起台灯,出去一探究竟。我跟你说,我们穿过走廊,向那房间慢慢靠近,我感觉我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那声音简直太恐怖了。那声音像是在唱歌,有着某种调子,但更像是鬼魂或是其他什么脏东西在嘲笑你,飘忽不定,好像会突然出现在你身后。那声音给你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我们一走到房门边,毫不犹豫,一下子冲了进去。我跟你讲,那声音似乎一下子朝我迎面扑来。汤姆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一种错愕茫然的感觉。我们四处查看了一番,不一会儿心里便开始发毛,于是,我们撤出了房间,我锁上了门。’

“‘我们两人拖着僵硬的腿脚回到这里。镇定下来后,开始思考刚刚的经历。于是,我们拿上棍棒,出门来到院子里,心想一定是那些可恶的爱尔兰人在捣鬼吓唬我们。可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进了屋,上上下下走了一圈,然后再次进入了那个房间。但我们还是无法忍受,怕得要命,逃出房间后,再次锁上了门。我不知道怎样用语言形容,但我感觉我面对的是极其恐怖危险的东西。你知道的!从那以后,我们就随身带着枪了。’

“‘当然,第二天,我们就把那个房间和整栋房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连院子也毫无遗漏地搜查过了,但是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现在,我是真的毫无头绪,理智告诉我,那帮野蛮的爱尔兰人想把我赶走,这一定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你们有所行动吗?’我问他们。

“‘是的。’他说,‘晚上就在那个房间的门外守着,搜索庭院,还把那个房间的地板和墙壁敲打了一遍,以便确定没有任何密室暗道。所能想到的我们都做了,结果仍是一无所获。我们被逼急了,于是向你求助。’

“此时,我们已经吃完了饭。正当我们起身离席时,塔斯克突然叫道:‘嘘!听!’

“我们立刻安静了下来,侧耳倾听。我听到了那声音,那是一种诡异的哨声,凄厉阴森,鬼气十足,远远地从我右侧的走廊传来。

“‘我的天哪!’塔斯克说,‘天还没黑呢!拿上蜡烛,你们两个也一起来。’

“几分钟后,我们出了餐厅,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塔斯克拐进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们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用手护住蜡烛的火苗。我们渐渐靠近,那声音回响在整条走廊上,我甚至感觉空气都在这股邪恶而强大的灵力下震颤——我们确实感觉到了邪恶的存在。

“塔斯克打开门锁,一脚踢开门,迅速后退,拔出了他的左轮手枪。门豁然敞开,鬼哨声敲打在我们身上,那种感觉很难向一个从未亲耳听过那声音的人描述。它有着一定的音律,恐怖至极,你的脑中甚至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一片黑暗中,那个房间随着自己的曲调节奏,震颤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汇成一首鬼魅飘忽的重奏曲。我站在那儿听着,被这种想法吓得不知所措。这就好像一个人把你领到悬崖旁,前面就是无底深渊,然后忽然告诉你:那就是地狱。而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下子被吓呆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哪怕一点点?

“我上前一步,走进房间,把蜡烛举过头顶,飞快地扫视一圈。塔斯克和他的弟弟紧跟在我身后,另外那个男人走在最后面,我们都把蜡烛举得高高的。我被那刺耳尖厉的鬼哨声震得双耳发麻,突然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清晰地说道:‘离开这里——快!快!快逃!’

“你们都知道,我向来不会忽略这种感受。有时候也许只是神经过敏,但你们或许还记得,正是这种感觉在‘灰狗’那宗案子里救了我一命,此外还有‘黄手指’实验和其他很多次。当时,我迅速转过身,面对其他人。‘出去!’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出去!’我立即把他们赶到了走廊上。

“鬼哨声陡然变得尖厉刺耳,而后又像惊雷过后一般,突然陷入了寂静。我一把关上房门,上了锁。拔出钥匙后,我看了看其他人。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我想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别傻站着,下楼吧,喝点儿威士忌。’终于,塔斯克开口说道,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于是,由他带路,我断后,一路上,我们都不住地回头看。我们下了楼,塔斯克把酒在我们之间传递了一圈。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后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房子里有这么个东西陪着你,真不错,是吧!’他说。紧接着又质问道,‘你刚才到底为什么把我们赶出来,卡耐奇?’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我赶紧离开,’我说,‘听起来有点儿傻——迷信这种东西,我知道。但你要是和这种东西打交道,就必须得留心这种怪念头,即使冒着被嘲笑的风险也无所谓。’

“然后我把‘灰狗’那宗案子讲给他听,他一直不住地点头。‘当然了,’我说,‘这也许不过是你那些潜在的情敌跟你玩的小游戏。但我不会就此下结论。我有感觉,这是某种危险邪恶的东西在作祟。’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而后,塔斯克提议打台球,我们便开始三心二意地玩起了台球。但整个过程中,我们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可是一直悄无声息。之后,我们喝了杯咖啡,他建议我们早些上床休息,第二天一早把房子彻底搜查一遍。

“我的卧室位于城堡的新楼,房间与照片陈列室相通。而陈列室的东边连接着东翼走廊,入口被两扇古老厚重的橡木大门隔开。和其他房间现代式的房门一比较,这两扇古色古香的门更显得十分古怪。

“我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动手把装有工具的行李箱打开整理,箱子的钥匙我一直随身携带。我打算马上针对那恐怖诡异的鬼哨声展开初步调查。

“此时,城堡内已经恢复平静,我悄悄地溜出自己的房间,穿过通向那条走廊的入口。我打开其中一扇低矮的门,把小手电的光线投向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我一步迈进去,随手关上了橡木门。我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不停地用手电照前照后,另一只手紧握着我的左轮手枪。

“作为保护,我在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那味道充斥着整条走廊,让我安心了不少。你们都知道,大蒜是一种针对半实半虚的鬼怪艾瑞极为有效的防护方式,而据我猜想,鬼哨声就是由这种鬼怪发出的。虽然当时我仍然试图找出可以导致这种现象的自然原因,因为有大量的鬼怪事件最终被证实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而已。

“我不仅在脖子上挂了大蒜,还用蒜头松松地堵住了耳朵。我原本就不打算在房间里久留,希望不会有危险。

“我走到那扇门跟前,把手伸入衣袋取钥匙,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不过,我极力克制,并不打算退缩。我打开门锁,转动门把手。然后像塔斯克之前那样,抬脚用力一踢,同时拔出了手枪,虽然我并没有期望它真能派上用场。

“我借着手电的光线把房间环视了一圈,然后才一步迈入房间,感觉自己一下子落入了久候在此的危险深渊,恐慌不已。我等了几秒,却毫无异样,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无一物。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房间里凝固着令人窒息的寂静,你们能明白吗?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寂静,和那鬼怪所能发出的刺耳怪音一样令人不寒而栗。你们还记得我曾经给你们讲的‘死寂花园’那宗案子吗?没错,这个房间就笼罩在同样充满恶毒气息的寂静中。那恐怖的鬼怪隐而无形,静静地盯着你,等着你慢慢靠近。哦,我想到这儿,便掀开了提灯的顶罩,让光线洒满整个房间。

“之后我迅速动手工作,并且一直留意着自己身边的动静。我用人类的长发在两扇窗户和窗棂上设下封印。而此时,一种阴森压抑感笼罩在整个房间内,而四周的寂静——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显得越发凝重。我意识到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就开始调查,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作祟的不会是艾瑞那么简单,而是一种类似于塞缇的、更加强大的恶灵,就像‘呻吟怪人’那宗案子——你们知道的。

“我在窗户上做好封印后,赶紧着手处理那个大壁炉。那可是个大家伙,一个样式怪异的壁炉铁架从拱形的炉顶后部伸出。我用七根人类的头发封住炉口——第七根横向穿过另外的六根。

“正在我即将结束时,房间里响起了嘲弄似的哨声。我感到脊背一阵发紧,从额头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恐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中,刺耳尖厉,仿佛在模仿人类吹哨的声音,但是如此巨大的声音是人类无法发出的——仿佛一个巨怪在轻声哼唱。我克制着自己想逃跑的冲动,将最后一个封印粘好。我可以确定,我遇到的是一个具有模仿人类能力的鬼怪,十分罕见却极其恐怖。我一把抓起提灯,一边飞快地走向房门,一边不停地回头看,留意任何风吹草动。就在我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低低的哨声被一阵不可思议的邪恶愤怒贯穿。我冲出房门,重重地关上房门,上了锁。

“我在走廊对面的墙上靠了一会儿,那声音是如此的刺耳尖厉,我心里感到十分古怪。‘若妖怪之声可透木石,则结界无用。’习格桑德的手稿中是这样记录的,我在‘颔首之门’的案子中已经证实过这一点了。对于这种妖怪,是没有有效的防护措施的,除非在某段极短的时间内动手将其破除。因为这种妖怪可以在消失后,穿过你所使用的保护结界,再聚集显形,甚至可以‘在五芒星之内幻化成形’,但消失和显形的过程还是需要一段极短的时间的。当然,你可以在这一瞬间念出萨玛仪式中最后一句不为人知的咒语,但这样做的风险太大,毫无成功的保证。而且,这种防护力量所能持续的时间很短,用习格桑德的话说,不超过‘心跳五下’所用的时间。

“刚刚还在房间里回荡的阴郁诡异的哨声,此时已经停止了。但寂静却更加令人胆寒,因为寂静的背后隐藏着一种邪恶。

“过了一会儿,我用头发把房门封好,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床上清醒地躺了很久,终于睡着了。但是,大约两点,那个房间突然又发出了刺耳的哨声,即使隔着紧闭的房门,我还是被惊醒了。那哨声极为响亮,整栋房子似乎都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我当时感觉像是有一群巨怪在走廊尽头狂欢。

“我直起身,坐在床沿边,犹豫着是否应该过去查看一下封印,突然间,有人重重地敲响了我的房门,随后,塔斯克走进来,身上穿着睡衣,外面还披了一件晨褛。

“‘我就知道你一定被吵醒了。所以过来和你聊聊。’他说,‘我睡不着。多么悦耳动听啊!是不是!’

“‘的确很怪异!’我说着,把烟盒扔给他。

“他点了一根烟,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儿,聊了将近一小时。而自始至终,鬼哨声连续不断地从大走廊的尽头传来。

“突然,塔斯克一下子站了起来:‘走,我们带上枪,去会会那东西。’他说着,转身朝房门走去。

“‘不行!’我说,‘上帝啊!不行!虽然我还下不了结论,但那个房间是极其危险的。’

“‘闹鬼——是真的闹鬼吗?’他追问道,急切的语气中没有了惯常的戏谑。

“我告诉他,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希望我可以尽快下定结论。然后,我为他简单讲解了一下灵力是如何穿越有形物体并再次显形的。听过之后,他才意识到如果在房间里作祟的真是一个具有显形能力的恶灵的话,那么确实自有危险之处。

“大约一小时之后,哨声戛然而止。塔斯克便回去睡觉了。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终于再次进入了梦乡。

“清早,我独自去了那个房间,发现门上的封印完好无损。我走进房间,窗户上的封印和头发也都没有被破坏,只是我在大壁炉上粘好的第七根头发断掉了。这让我开始思考。我知道,这根头发有可能是因为被我拉得太紧而自然断掉的,但是也极有可能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弄断的。不过,人类很难在不碰断其他六根头发的情况下通过壁炉口,因为如果从烟囱爬进来的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那几根头发。

“我撕下封印,拉断了其他六根头发,抬起头,顺着直立的烟囱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烟道宽阔,四壁平滑,没有任何转角可供躲藏。但是,当然了,如此粗略的检查无法让我说服自己。早餐过后,我带上工具,在烟囱里从下爬到上,敲遍了四壁,却依然一无所获。

“于是,我下来后开始仔细检查整个房间——我把地板、房顶和墙面划分为一个个边长为六英寸的方格,然后用锤子和探针敲击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时间,以同样细致的方式搜查了整座城堡,但仍旧毫无结果。接下来,我更进一步,夜里,待哨声响起之后,我做了一个麦克风测试。你们看,如果哨声是以某种物理方式发出的,比如说有个装置藏在墙壁中,那么这项测试就可以帮助我了解它的发声方式。你们必须承认,这绝对是一种先进的检测手段。

“当然了,我并不认为这是塔斯克某个情敌的杰作,但我想也许是在很久以前,有人制造了某种可以发出哨声的装置,为的就是给这房间制造闹鬼的传言,从而阻止村民好奇的探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定是有人知道了这秘密机关,并且利用这一点装神弄鬼,吓唬塔斯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对墙壁进行麦克风测试就可以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但在这座城堡中,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所以我的怀疑已经被完全打消了,但我刚才所说的也是一个传说中‘闹鬼’事件的真相。

“那几天夜里,从那房间传来的瘆人鬼哨声几乎整夜不停,让人无法忍受。那作祟的鬼怪似乎有思想,知道有人来对付它了,便用疯狂的哨声向我们表示嘲笑与蔑视。我跟你们说,那种感觉既恐怖又诡异。我一次又一次地独自去查看——脚上穿着棉袜,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被封印的房间—我一直在那个房间设着封印—我每次都是在不同的时间过去,而那房间里的哨声似乎总是陡然变得尖厉疯狂,好像那妖怪可以隔着紧闭的房门看到我似的。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哨声始终回荡在走廊上,而我独自一人试图破解这诡异怪诞的谜案。

“每天早晨,我都会去那个房间里检查前一晚新贴好的封印和头发。你们看,一周之后,我已经在房间的四壁、天花板上平行贴过很多根拉直绷紧的头发了,还在大理石铺设的地板上铺了透明的糯米纸,让有黏性的一面朝上。每张糯米纸都被我标上了号码,并且以一定顺序铺设,这样一来,一旦有活物在地板上行走过,我就能推测出它的行动轨迹了。

“你们应该能明白了,任何有形体的人或者生物都不可能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进入这间房间。可是,仍然没有丝毫迹象。于是,我开始思索,也许我应该在房间里设下通电五芒星结界,并冒险在里面过上一夜。我得提醒你们,我知道这样做实在疯狂,但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真是走投无路了。

“有一天午夜,我撕下了房门上的结界,飞快地朝里面看了一眼。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朝我扑过来,四壁好像也朝我挤压过来。当然,那一定是我的幻觉。不管怎么样,那刺耳的尖哨声是真实的,我重重地关上房门,上了锁,感觉骨头都酥软了。你们一定了解那种感觉。

“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我有了发现——当时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有天早上,我在城堡周围茵茵的草地上散步。当我走到东墙下的时候,听到阴森鬼魅的哨声从头顶上一片漆黑的旧翼楼传出来。就在这时,我突然间听到前面一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语气却十分欢快:‘说实话啊!伙计们,但我还真不介意在这样的房子里娶个娇妻!’虽然带着浓浓的爱尔兰口音,但措辞却十分文雅。

“有人刚要开口答话,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一阵骚动过后,只听得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显然,那些人发现了我。

“我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几秒钟,觉得自己像个傻蛋。他们就站在闹鬼房间的正下方啊!这件事让我看起来像个白痴一样,你们明白了吗?我十分确定那些人就是塔斯克的情敌,而在此之前我一直坚信这次的案件是真实的恶灵作祟!此时,上百个细节浮现在我脑海中,让我再次起了疑心。反正不管这哨声是自然现象还是灵异事件,都有很多疑点亟待查证。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塔斯克。我们花了整整五夜守在东翼,却仍然没有发现有人搞鬼的迹象,而每天晚上,从夜幕降临到旭日东升,那诡异的哨声从不间断地从黑暗中飘出。

“第六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从这里发出的电报,于是我便搭乘最近的一班船回来了。我对塔斯克解释说,我有事需要离开几天,要他继续日夜巡查城堡。令我挂怀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要他发誓决不在天黑后进入那个房间。我清楚地向他说明,我们现在尚无定论,但万一这房间真如我一开始所认定的那样,那么相比于在天黑后进入房间,我觉得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福分。

“我回来后,处理了公务,觉得你们这帮老伙计一定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而我也需要梳理一下我的思想。所以,我就给你们打了电话。我明天就要再去一趟,等我回来以后,一定会有惊人的故事告诉你们。对了,有件怪事我忘了告诉你们。我试图把鬼哨声用留声机录下来,但蜡筒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让我觉得十分诡异。另外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就是,鬼哨声无法通过麦克风放大——甚至都不能传输,好像哨声根本不存在一样。事件进展到这一步,我实在是被难住了。我甚至有点儿希望你们这几个聪明的脑袋瓜能想出解决之道。反正我是不行了——至少现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

他站起身。

“晚安,各位。”他说着,唐突却无恶意地把我们赶入夜色。

两周后,他给我们每人送了一张邀请卡。你们可以猜到,这一次,我没有迟到。我们到齐后,卡耐奇直接请我们用晚餐,之后,等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好,他便接着上次继续讲了下去:

“现在仔细听好了,接下来的故事十分诡异。我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了,因为我没有提前通知他们,所以只能自己走回城堡。当晚月光皎洁,但一路步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我到达时,整座城堡都是漆黑一片,于是我决定四处走走,看看塔斯克和他弟弟有没有在看守巡视。但我没有找到他们,所以断定他们一定是厌倦了,就去上床睡觉了。

“在我经过东翼楼前时,听到那房间又传来了鬼气瘆人的哨声,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哨声的调子很奇怪——连续不断的低音,仿佛在沉思默想。我抬起头,看向被月光照亮的窗户,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想要从马厩搬个梯子,爬上去透过窗户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想到这儿,我急忙绕到城堡后面,在杂草丛生的后院里找到一把长而且相对较轻的梯子,但天知道,一个人搬还是非常吃力!开始,我以为自己根本搬不动,最后,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梯子拖到前面,轻轻地让它靠在那扇窗户的窗台下。然后,我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梯子,把脑袋伸过窗台,借着月光,朝里面望。

“虽然站在梯子上,那诡异的哨声听来更加清晰,但仍然缓慢轻柔,仿佛是吹给自己听的——你们明白吗?在那若有所思的低沉哨声中,明显地透出恐怖的鬼气——似乎在极力模仿人类。我站在那儿,听着从一只妖怪唇间发出的哨声——一只有着人类灵魂的妖怪。

“就在这时,我有所发现。只见,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中央的地板突然鼓起了一个包,好像一个松软的沙丘,紧接着,顶部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形状不断变化的凹洞,震颤着发出轻柔的哨声。就在我的注视下,那沙丘样的鼓包上裂开一个口子,好像深吸一口气一样,不时收缩闭合,然后再膨胀,发出一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旋律。我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东西是有生命的。我被这个想法惊得目瞪口呆。我眼前的就是两片黑色的巨大嘴唇,在惨白的月光下一张一合……

“突然,那两片嘴唇一下子鼓了起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月光下,我可以看到它庞大而清晰的轮廓。而那片巨大的上唇上竟然还密密麻麻布满了汗水。与此同时,哨声陡然变得疯狂尖厉,就算我站在窗户外面,都吓了一跳。而下一秒,我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房间里的地板又恢复了原状,光滑坚硬,十分平整,周围也恢复了寂静。

“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发现了真相,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安静的房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只想轻轻地滑下梯子,逃离这里。但正在这时,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了塔斯克的声音——向我求救的声音。我的天哪!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留有一个念头:那个爱尔兰人为了报复他,而把他关在了房间里。求救声再次传来,我打碎了窗户,翻身跃入,要去救他。我恍惚觉得求救声是从大壁炉下的阴影里传来的,我跑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塔斯克!’我大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着。一瞬间,我意识到求救的根本就不是塔斯克。我转过身,面向窗户,心里恐惧万分,突然,一声高亢骇人的刺耳尖叫响彻整个房间。我左侧的墙壁出现了两片巨大的黑色嘴唇,向我压了过来,离我的脸不到一英尺远。我慌忙摸索着寻找我的左轮手枪,不是为了对付它,而是为了自我了断,因为这妖怪可能带给我的伤害要比死亡痛苦一千倍。就在这时,萨玛仪式中的最后一句不为人知的咒语在房间中幽幽地响起。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我的勇气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此时,我深知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一股看不到的神奇力量充入我的身体,令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切结束后,我知道我逃过了一劫。我找回了生命的活力,灵魂也再次回归了身体。我激动地冲向窗户,慌乱之中仍本能地先把头伸出窗外,因为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们,当时我仍然很怕死。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梯子上,一下子摔了下去,所幸我抓住了梯子,才安然无恙地下到了地面。我一下子坐在柔软潮湿的草地上,月光洒在我身上,头顶上,低沉的哨声从那个房间破碎的窗户里飘出。

“这就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受伤,绕到城堡前,敲门把塔斯克叫醒了。他们开了门,把我让进屋,之后,我就着上好的威士忌,把整个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我仍在瑟瑟发抖——只是尽可能地把事情讲述清楚。我告诉塔斯克,一定要拆掉那个房间,然后把所有碎片放入一个有五芒星环绕的熔炉中,放火焚烧。他点头接受了我的建议。该说的都说了,我便去睡觉了。

“我们集结了一伙人,动手拆除那个房间。十天之后,那个不同寻常的房间终于在一股烟尘中,被拆得干干净净。

“当工人把墙面镶板拆掉之后,我就发现了这鬼哨声的来源。拆掉大壁炉周围的橡木板后,我在后面的墙体上发现了一块雕刻有旋涡纹样的石头,上面还刻有用古代凯尔特语写成的碑文。原来,这个房间曾经是阿尔佐夫国王的弄臣迪安·缇塞被烧死的地方,他曾写过一首《愚人之歌》,来讽刺第七城堡中的厄诺尔王。

“我将碑文翻译好后,拿给塔斯克看。这碑文所记述的内容刚好和他知道的一个古老传说不谋而合,这令他激动不已。他拉着我来到图书室,给我看了一张古老的羊皮纸,上面详细记载了这个传说。后来,我才知道历史上确有其事,只是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增添了奇幻色彩,不像是历史,倒像是传奇了。人们做梦都想不到,伊阿斯特拉城堡的老东翼楼就是古时候第七城堡的旧址。

“根据那张古老的羊皮上的记载,我了解到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做过一宗肮脏的勾当。根据记载,阿尔佐夫王和厄诺尔王分别出生在结有世仇的两个家族中,但多年间,两人只有些口角摩擦,倒也相安无事。直到迪安·缇塞以厄诺尔王为原型,写了一首《愚人之歌》,并在阿尔佐夫王前吟唱。阿尔佐夫王听过之后,龙颜大悦,便把自己的一个女儿许给了这个弄臣做妻子。

“很快,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首歌,终于有一天传到了厄诺尔王的耳朵里。他知道后,暴怒不已,向他的宿敌发起了战争,俘虏了阿尔佐夫王,并把他烧死在他的城堡中。但他把弄臣迪安·缇塞带回了自己的城堡。割下了他惹下祸端的舌头,将他囚禁在东翼楼(这座楼显然被专门用于刑罚囚禁)。他觊觎弄臣妻子的美貌,便把她据为己有。

“但有天晚上,迪安·缇塞的妻子不见了,第二天一早,他们找到了他。她躺在丈夫的怀中,已经气绝身亡了,而她的丈夫坐在那儿,吹着《愚人之歌》的曲调,因为他已经不能唱歌了。

“之后,他们把迪安·缇塞绑在大壁炉架上活活烧死了——很可能就是被绑在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壁炉架。而迪安·缇塞一直不停地吹着《愚人之歌》的曲调,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有人常常在夜晚听到那个房间传出哨声,鬼气十足,便再没有人敢住在那里了。据说后来,国王也害怕了,便搬到其他城堡去居住了。

“大概就是这样。当然,我只是粗略地翻译了一下羊皮纸上的记述。实在是太离奇了!你们觉得呢?”

“是啊,”我代表其他人回答道,“可是,那东西是如何积聚产生如此巨大的灵力的?”

“人们的念力会对身体近处的事物产生影响。”卡耐奇回答道,“积聚了几个世纪的念力足以催生出这样的一个妖怪。这是缇塞显形的一个典型实例,也许打个比方你们会更容易明白,这就好比一个有生命的灵魂真菌,它的结构就像乙醚纤维那样,可以对一些‘物质实体’进行必要控制。这个原理是一两句话解释不清的。”

“是什么弄断了第七根头发?”泰勒问道。

但卡耐奇也不知道。他猜想,大概只是因为绷得过紧,自然断掉了。他还解释说,他们后来查明逃走的那些人并不是来闹事的,只不过是想偷偷靠近,听听鬼哨声而已,而从那以后,鬼哨声突然成了整个乡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一个问题,”阿克莱特说,“你知道如何使用萨玛仪式中最后一句未知的咒语了吗?据我所知,这句咒语曾经被莱尔教的圣牧师使用过,但是是谁替你说出了这句咒语的呢?”

“你们最好读一下哈泽曼写的一篇关于星形的协同配位与相互干扰的专题文章,上面还有我的注解。”卡耐奇说,“这个论题十分与众不同,在这里我只能说,即使没有立即采取可以支配外界灵力的行动,人类心感频率也仍旧可以与五芒星产生共振。换句话说,有很多事例都可以证明,在人类灵魂—提醒你们,这里说的不是指肉体—与外界恶灵之间一直存在一种可以影响双方的神秘保护力量。我说清楚了吗?”

“我觉得清楚了。”我回答说,“你认为那个惨死的弄臣的灵魂附在了那个房间里,而他冤死的恨意孕育出一个恶灵,是吗?”我问道。

“没错。”卡耐奇点点头,说道,“我觉得你一句话就把我的意思说清楚了。还有一个奇妙的巧合就是,多纳文小姐正好是厄诺尔王的后裔—我听说是这样—这让我觉得有了一个更加离奇的想法。婚礼如期举行,房间里的恶灵苏醒了。万一她走进那个房间……嗯?它已经蛰伏等待了很久,要她偿还她祖先犯下的罪过。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们下周就结婚了,还邀请我当伴郎,我实在讨厌这差事。不过,他赢了这场赌局!想想吧,万一她走进了那个房间。后果不堪设想,是吧?”

他咧嘴一笑,向我们颔首示意,我们四个也点头回应。然后,他站起身,领着我们走到门口,友好地把我们推出门,让我们浸入夜晚清新的空气中。

“晚安。”我们回头对他说,然后便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如果她走进了那个房间会怎样?如果她进去了会怎样?这个问题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