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邻居和男孩 二

回家之前,奥尔·戈尔德斯特因中途在本尼店里停留,就像他最近两周来每天晚上那样。他把特大号欧尔德莫比乐汽车停在失修建筑物那一侧的布满车辙只有部分铺砌的停车场里,走进黑暗的充满烟气的酒吧。墙上的画面中,阶梯式的瀑布落到一直闪烁的光线里,奥林匹亚的广告半明半暗地照亮着本尼店里四个小间中的两个。柜台上面红白相间的小灯反射在收银台上方的黑色镜子里,为整个房间提供了另外一个照明。

奥尔坐在靠近门的一张空桌旁边,并把一张五美元的纸币放在柜台上。“收下它们开始喝吧。”他说。

吉姆博·格里森是本尼·科尔曼去世以来酒吧的惟一老板和主人,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问题,戈尔德斯特因先生,”他倒了一杯约翰尼步行者红酒,在柜台上把它记下,记在五美元下面,“你要我一直添酒直到把这钱花完?”

“你说对了。”奥尔看着吉姆博把五美元登记上,拿起一块湿抹布把柜台合面擦一下。在酒吧的另一端,三个老人正在争论谁是最不诚实的总统。在一个小间里,一对男女正在温柔地咯咯大笑。

奥尔讨厌酒吧。这里又脏又沉闷,并且让他感觉就像粪土一般,但是这要比回家好一些。至少在这里他不必面对他自己失败的物证,至少在这里过去的生活只有在他同意的情况下才会打扰他;在家里,他会被强迫正面面对过去。

他会被强迫面对他的儿子。

他喝下了约翰尼步行者酒,用手掌拍拍吧台再要一杯。要他承认是一件可怕的事,但是他不喜欢他的儿子,而且他也发现近来他总是很少在家里,也是试图少见到儿子,尽管他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坏父亲,他没有打过吉米,他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辱骂过他。然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而那样只会使他更加怨恨孩子。

他曾爱过儿子吗?他曾喜欢过他吗?他不能诚实地进行回想。他可以肯定,他一定爱过和喜欢过他,但是从他和雪莉离婚那个时候起,吉米只不过是他讨价还价的筹码,是他报复那个淫妇的一种方式。

然而,他确实伤害了她,他伤害了她很多。

吉姆博拿着瓶子走过来,给他把玻璃杯倒满,而奥尔立即把整杯喝完,做了个手势要求再倒。酒吧老板给了他奇怪的半隐蔽的一瞥,就在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又有一个人走进了酒吧要一瓶啤酒,吉姆博就急忙去了。

奥尔抬头望了望收银台上方烟雾弥漫的镜子,看见了自己在暗处的倒影,在空旷的大房间里显得很小。他看到的甚至比他感觉到的还要差。他稀疏的头发油乎乎的、松散杂乱,他眼下的圆圈使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小丑。

他喝完了第三杯。如果孩子看起来不是那么像她的话,事情也许还不会这么糟糕。不过,每当他看他的儿子——她的儿子——时,他就看到了雪莉那邪恶的样子,雪莉细细尖尖的鼻子,雪莉褐色的大眼睛。他知道他的反应有点孩子气,他知道自己愚蠢而又不正常,然而,虽然他在理智上和感情上能理解这一点,但是他情不自禁地很不喜欢这个男孩。

他闭上眼睛,突然感到热,当他喝得太多太快时,总是这样。他不知道现在雪莉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这个荡妇今天晚上为谁伸开大腿。他可以肯定,她不会还是与那个原来亲密交往的赔偿调解员在一起。见鬼,从那以后,她也许已经让半打的男人占尽便宜。

“最后一杯,”吉姆博说,走回到他酒吧的端头,“你肯定你能行?要不你就把零钱拿回去?”

奥尔往上看了看他,试图微笑一下:“倒吧。”

酒吧老板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他把小玻璃杯倒满,在再次拿出抹布之前,就把酒瓶放在一边。他擦了擦柜台台面,然后抓起了小毛巾。他开始清理堆在水龙头附近的玻璃杯,瞥了一眼奥尔,他清了清嗓子:“好,戈尔德斯特因先生,生活对你怎么样?”

“就像碰运气一样。”

“我不打算说什么,但是看起来你有点神情沮丧。怎么回事?工作?孩子?老妇人?”

奥尔点点头:“是呀。”

酒吧老板清洗玻璃杯,试图想出下面说什么。在酒吧远处一端,一位老人高声宣布理查德·尼克松是历来在位的最不诚多拍勺总统。“而我投了他的票!”他说,“我投了那婊子养的、卑鄙的、不能信任的儿子的票!”

奥尔知道,吉米已经在家。他大概正在微波炉里热比萨饼和做家庭作业或看电视。实际上,他是一个好孩子,奥尔想起吉米单独地在空房子里度过这么多的时间,心里就感到内疚。他觉得对不起孩子。

但这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遗憾,一种虚伪的形式上的怜悯,而且他还没有感到已经糟糕得必须回家去。在吉米上床之前,也许他还不会回家。

“你已经熬过来了。”吉姆博说。

奥尔眨了眨眼:“什么?”

“不管什么事使你心烦——你都会熬过去的。”酒吧老板放下毛巾和玻璃杯,向前移动,靠在柜台上,“我记得我妻子和我离婚的时候,我想那是世界的末日。我不吃饭,我不睡觉,我什么也不干。见鬼,那倒霉的一星期里,我甚至连澡都没有洗。她还和别人搞在一起,而我又发现了这件事。那时她转过身来,试图说明那是我的过错。我把她和她的东西统统扔到门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告诉你,男人,我感到不知所措。我有点像从你那里所看到的那种感觉。我想过杀死她,我想过杀死我自己。”他摇摇头,“但是你知道什么?这不是世界的末日。我过了这一关,我熬过来了。我把它放在我身后。现在我回过头来看这些日子,我不能相信自己是多么傻。”

“你把我叫做傻子?”

吉姆博看起来慌慌张张:“不,这根本不是我说的意思。我只是——”奥尔强制自己大笑:“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过去,我会熬过去的。”

“正是。”

奥尔站起来,喝下了最后一杯。他向酒吧老板点点头。“谢谢你的酒和鼓励士气的谈话。”他说。

吉姆博截起来有点惊奇:“这么快就走?”

是,我再也不需要听你愚轰而又过分简单的废话,奥尔想。但是他笑了笑说:“是,我最好走吧。”

“小心开车。”

相对于酒吧里的黑暗,外面的夜晚看来几乎还很明亮。虽然菲尼克斯这个地区没有多少灯,但是这里有望月,结果所有照明就显得暗淡,但是最明亮的星星除外。奥尔走过似乎比平常更为不平、车辙更多的微型停车场,上了车。他在方向盘后面坐了一会儿,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面前布满粗糙雕刻的墙。他想他应该回家去。他比通常喝得多,开车会有危险。此外,吉米一连三个晚上都是一个人单独在家,他的确应该努力当好孩子的父亲,关心他在学校的情况,关心他的生活。

他启动汽车,挂上倒挡,把车开到街上。他沿着中央大道向前朝家里开去,但是在华盛顿大街被红灯挡住。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汽车,是一辆雷鸟轿车,他看见两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挨着坐在座位上,男孩的手臂防护地搭在姑娘的肩上。她的头舒服地靠在他的脖子上。

他向远处望去。以前他也曾经在男孩的位置,那是在早先美好的日子里。他也曾没完没了地在峡谷周围开车来回转,他的胳膊绕在雪莉身上,一起憧憬未来渺茫的幸福,而收音机正在播放他们喜爱的歌曲。

灯光转绿了,他旁边的汽车已经开走,而奥尔也不再感觉是在回家。他现在仿佛没有地方可去,但今天晚上他又不想当父亲。他不想成为一个已离婚的丈夫。他只是想当一个上了年纪的奥尔·戈尔德斯特因。

他毫无目的地朝大沙漠开去,不在意到哪儿去,什么都不计较。他想得越多,他的想法就变得越模糊。他在想沿路他能到哪儿去,他能做什么事。

他最终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很久,吉米早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