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邀请你上吊

【1】

我和表姐考进的是同一所学校,也是本省最好的一所大学,而且又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里,美中不足是,没有被分在同一个宿舍。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在负责分配宿舍的老师那里,经过我和表姐两个人的一番游说,以及出示了我的医疗证明,那位老师没有丝毫犹豫就把我们安排在了同一个宿舍里。

我的梦游症一直在让妈妈担忧,所以,当她知道我和表姐如愿以偿地考进同一所大学后,高兴了好几天。到了来到学校报名的那天,她更是没忘一再对表姐嘱咐,一定要照顾好我。

我妈妈是担心我在梦游的时候,会从楼上栽下去。

我的梦游症是从九岁那年开始的。那时,我们一家人还住在郊区,而我爸爸就在这所大学里当教师;因为离家远,再加上他的工作也很忙,他总是很晚才能回家,甚至在每周里,他还会有两天回不了家。因而,为了他回家后方便进屋,妈妈总是在睡前把大厅里明亮刺目的荧光管关掉,换上了低瓦数的彩色灯泡;当然,这会使屋里有些暗,但却增加了许多温馨、神秘和浪漫气息。

但那晚却是个令人抑郁的夜晚。我和妈妈早就已经习惯了爸爸的晚归,所以那晚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但就在我睡后没多久,就被一种沙沙沙古怪的声音惊醒了,我睁开蒙眬双眼,寻找声音的来处,但屋子里一片昏暗,能见度并不高。倒是窗外的月光洒进了屋里,把地板上很小的一片空间映照成一片银白色。

然后,我发现一些异样的事情 月光下居然有一团人形的黑影;这时,被猛然一惊的我抬头向窗口看去,竟看到窗外的确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但很快我就想起来,这个男人的身影很像是我的爸爸。

然后我就又发现,我的描述还不够准确,窗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还有另一个人影,一个长发女孩的身影,但她不是站立在地面上的,而是骑在爸爸的脖子上 这也正是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怖之处。

当然,我并不能确定被那个女孩骑在胯下的肯定就是我爸爸,我只是觉得很像而已 因为强烈的恐惧感,尽管此时我已经禁不住在浑身发抖,但我仍是看了看床头柜上荧光钟的时针,应该是爸爸回来的时间了。

那么这个人也就有很大的可能是我的爸爸,既然是这样,我想我也就没有必要这么胆小了,不管怎么说,有爸爸在,就会有人替我分担恐惧、保护我。于是,我终于壮起了胆子对着窗子喊了一声:“谁,是谁在那里,是爸爸吗?”

窗外的影子并没有回答我,但那两个影子显然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们开始慢慢移动,离开了窗口,但我知道在他们去的那个方向,就是我们家的门口。然而,也就在我这样想着时,门口那儿已经传来了门锁被人扭动的声音。

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胆子,我竟下了床,把我的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我把脑袋探进了门缝,向屋门的方向看去。也就在这时,我们的屋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我看见爸爸从屋外走了进来。

但正如我刚才所见,进来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的脖子上还驮着一个女孩,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年龄大约有十八九岁,他的长发和齐眉的刘海儿使她看上去很清纯,并且她的穿着也很朴素,但她面孔上的表情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

她的面孔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气过久一样,是青紫色的,僵硬而阴郁,一双眼睛圆瞪着,却没有瞳仁,只有眼白,而她的嘴巴微张着,像是在搞怪一样,把半截的舌头吐了出来,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绕成了圈,紧紧勒在她白嫩的脖颈上,而另一端就耷拉在爸爸的胸口前。

这时,爸爸已经驮着她走到了屋中央的茶几前,把手伸向茶壶,看样子似乎是想倒杯茶解渴,可他的手还没有摸到茶壶,那女孩的脸色就全变了,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表情也全扭曲了,看样子是爸爸的行为让她愤怒到了极点。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高高她举起双手,把食指叉开,然后猛挥下去,竟把双手都插进了爸爸的脑袋里,紧接着,爸爸就惨叫了一声,随即双手抱头,倒在了地上,打起滚来。

但这个女孩显然没有打算放过爸爸,就算爸爸已经倒在地上时,她也是紧紧地用她的双腿夹紧着爸爸的脖子,并用她的双手努力把爸爸的脑袋往后扳。

于是,在她的控制下,爸爸又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而这时,她仍然在使劲地扳着爸爸的脑袋,似乎是在操纵爸爸去看某一个方向。

终于,爸爸的脑袋被高高地扬起来,面孔朝向了天花板,把目光定格在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扇那儿。

这时,女孩才把双手从爸爸的脑袋里抽了出来,然后,用她的手解开了自己脖子的绳子,并把它套在了爸爸的脖子上。就在这一瞬间,爸爸像是痴呆了一样,目光紧盯着吊扇,并一步步向吊扇走过去。走到吊扇下面时,他挥手把绳子的另一端向吊扇抛过去,绳子的另一端立刻搭在了吊扇上。

早已经被吓傻的我,突然间明白了爸爸现在处境的危险,终于大声哭喊起来:“爸爸!爸爸!”

然后,屋里的荧光管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妈妈出现在了她卧室的门口,她一边问着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孩子哭什么?”一边向我跑过来,抱紧我,对我说着安慰的话。

而同时,我也惊讶地发现,屋里的景象像是被人换过了一样,女孩没有了,爸爸脖子上的绳子也没有了,只有爸爸一个人,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在屋中央站着。

我停住哭声后,妈妈又问爸爸:“孩子怎么啦,是不是你回来得太突然,吓到她了?”

爸爸这时才如梦方醒般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用手掌在我的眼前晃了晃,然后对我说:“翠丝,你现在醒了吗?”

我对爸爸说:“爸爸,刚才你的脖子上骑了一个女孩,她的脖子上有一根绳圈,她还打算用那绳圈把你往吊扇上吊呢!”

一瞬间,爸爸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时,妈妈问爸爸:“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爸爸很慌乱地站起来,对妈妈说:“没事的,没事,这是梦游症,我们郑家的遗传病,我早就跟你说过的。”

【2】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梦游或做噩梦了,那晚发生的一切如此逼真,使我根本无法把那些情景当成梦境去看待。然而爸爸却坚持说我是梦游了,她让妈妈去哄我入睡,然后自己也去睡觉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还正沉浸在睡梦中时,却突然被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叫声给惊醒了,我慌忙穿了衣服出了卧室去看,竟发现爸爸已经在吊扇上上吊死了。

后来,来了许多人,他们把爸爸从吊扇上解了下来。再然后,警察也来了,他们向妈妈询问事情的发生经过。妈妈说:“昨天晚上回来时还好好的,我在哄女儿睡觉后,回到卧室,他已经睡着了,半夜里,我起过一次床,那时他还在床上熟睡,但到今天早上我起床时,他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出了卧室一看,他已经挂在了吊扇上。”

警察又问妈妈:“你丈夫在哪里工作?”

妈妈回答说:“在我们市里的××大学当教师,教授西方现代文学的。”

那警察沉思了一会儿后,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一个月前,那所学校里也有一个女孩上吊自杀了,她学的就是文学专业。”

这时,我对着警察喊起来,我说:“是一个女孩吊死了我爸爸,昨晚我看到了,是那个女孩杀了我爸爸!”

那个警察惊讶地看着我问:“你看到了,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说:“就在我家里。”

这时,我妈妈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翠丝你胡说什么,昨晚你在睡觉。”然后妈妈又回过头对那位警察说:“警察同志,对不起,这孩子有梦游症,是他们郑家遗传的梦游症,大概她昨晚又做噩梦了。”

警察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不会把一个八九岁女孩的梦话当真的。”

我无比气愤地对着那个警察大声叫喊:“我早就满九岁了,再过三个月我就十岁了。”

听了我的话,那个警察竟不顾场合地哈哈大笑起来,显然,他是被我幼稚的言语和行为给逗乐了。

事后没多久,妈妈就找人拆掉了天花板上的吊扇,她说:“我不能让这个吊扇继续挂在那里了,它给我的感觉太不吉祥了,我每次看到他,就仍觉得孩子的爸爸仍然挂在那里。看来今年我要买台落地式电扇了。”

而不管那个警察和妈妈怎样不拿我的话当回事,我始终相信,爸爸的死一定和那个女孩有关系;于是,我就想,我应该找到她,问她个清楚,她为什么要害死我爸爸。

但我该到哪里去找她?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我连一点的头绪都没有。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不久后,她就找上了我。

那晚我感觉自己刚入睡不久,就有什么冰凉而滑腻的东西爬到了我的脖子上,我想爬起来赶走它,但身子和四肢完全不听使唤,这不由得使我害怕起来。于是,我就努力挣扎,但耗费了许多力气后,我只睁开了一双眼睛,这样也好,至少我可以了解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我看到的景象几乎使自己肝胆俱裂,我看到的是一条身子细长的蛇,它身体的颜色是白的,此时它身体的一部分已经缠绕在了我的脖子上,而脑袋高高抬起,正用一双闪烁着微微荧光的小眼睛,紧盯着我的面孔。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了,但我最终还是大叫着坐起身来 我终于挣脱了,原来一切不过是我的一个噩梦。

但很快我就发现,屋子里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的床前。几秒钟后,在我适应室内的昏暗时,我终于在依稀可辨中看到我的床前站着一个女孩;尽管我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但她白色T恤和一头长发的特征是那样的明显,使我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害死我爸爸的那个女孩。

她是怎么进到我家里的?自爸爸死后,我妈妈就为房门加了一把锁,说是为了防备盗贼。想到这里时,刚才已经消失的恐惧感又开始在我的心里蔓延开来。但我还是壮着胆子打开了我床头的台灯,台灯的瓦数并不是太高,照的范围也不大,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拿它在睡前看书用的。

但现在在台灯的光照下,我又一次看清楚了她,青紫色的面孔上,挂着一丝邪恶、冷酷而扭曲的狞笑,如果不是因为这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怖表情,她的确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然后我目光下移,看到了她脖颈上的那段绳子,那是一段很细的白色尼龙绳,打了一个活结的一段就挂在她的脖子上,而另一端长长地垂下来,拖在地面上。

我本来想要问她: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爸爸?但话到嘴边时,不知为什么,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了。

相反,我并没有看到她开口,却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仿佛那声音就是从我的脑壳里发出的一样,她说:“小妹妹,来跟我玩吧!”然后,她脸上的恐怖表情竟很快就消失了,脸色也恢复成了一张光洁而白皙俏丽面孔。

接着,她又说:“小妹妹,别怕,来跟我玩。”

这时,我竟莫名其妙地开始喜欢她了。看着她转身向外走去,我竟也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衣服跟着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当我走到客厅里时,我才发现她走路的样子非常奇怪:她看上去轻盈极了,就像是一阵风吹起的一片枯叶一样,她竟是飘着走路的,因此,在倏忽间,她就到了门口。

而这时的我,心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儿的害怕了,反而对她充满着好奇。

我看着她直接就从门上穿了过去,也赶紧追上去,打开门时,看到她已经到了我家门前20米外的那片空地上。

她站在那里向我招手。

于是,我追了过去。

那片空地的边缘是一个小公园,小公园里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奇怪树木。当我追到那片空地上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小公园的一株树下。这时,她又向我招手:“小妹妹,快过来呀!”

于是我又向她走去,在就要走到她的面前时,我发现,她脖子上的绳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解了下来,拿在手里,面带微笑看着我。

这时候,我的爸爸突然凭空出现了,他一闪身挡在我的面前,对着那个女孩大声吼叫着:“坏女孩,滚开,不要靠近我女儿!”

爸爸的突然出现让我愣住了,我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这时,那个女孩突然间又变了脸色:面孔扭曲,圆瞪的双眼流出了血水,她张大着嘴巴,露出惨白的牙齿,对着爸爸愤怒地嘶叫起来。

这突然间的变化把我吓坏了,我一头扎在爸爸的怀里,抱紧爸爸哭叫起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人拍打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睛,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了,我的身后站着邻居阿姨和我的妈妈,而我的怀里抱着一株树,半坐在草地上。

妈妈一边向邻居阿姨道谢,一边解释说:“这孩子有梦游症,大概昨晚又犯了,谢谢你及时发现啊!”

我抬头反驳妈妈说:“我没有梦游,我昨晚看到爸爸了!”

【3】

我的梦游症差不多就是从那一晚开始被我正式承认的,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有时候我能够记得发生过什么,但有时候我也会全无印象。

至于那个女孩,在我的印象中,我再没有看到过。

但有个诡异的夜晚,我把妈妈吓得够戗,那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手里提着一段尼龙绳出了屋子,来到那晚被我当成爸爸的那株树前,把尼龙绳结了一个活扣,又把另一端绑在一个树杈上,看样子我是打算要学我爸爸上吊,但好在我把脖子套进绳圈前,被妈妈发现了,她大呼小叫着冲出了屋子,叫醒了我。而此时的我,却对自己究竟做过什么浑然不觉毫无印象。

这次事件后,妈妈决定带我去医院,但医生显然对我的这种状况也只能是束手无策,在四处奔波跑了多家医院后,我的情况仍然没有丝毫的好转。到后来,我进了中学,为了不耽搁我的学业,妈妈只好听从了我的建议,暂时放弃治疗。

然后,一放就是这么多年,我进了高中,现在又进了大学,求医这件事,却再也时间去考虑了。

在新宿舍里,几个室友也很通情达理,在得知了我有梦游症后,他们主动让出了两个下铺给我和表姐。

在那个宿舍睡的第一周,因为是初入学,一直都在忙碌,所以每晚都觉得特别困,躺下就睡着了。

但在第二周的某个夜晚,我因为吃零食吃坏了肚子,一整晚要几次地去厕所,宿舍楼的厕所并不远,楼道口第一间就是。那晚从熄灯时间算起,到第二天早上,我共去了六次厕所。六次中至少两次我都惊醒了表姐。

按照我们的约定,不管是在任何时候,一旦我把表姐惊醒时,她首先要叫我的名字一声,如果我立刻就答应了,那就表示我是正常的,但如果我沉默不语,或者在嘴里咕哝些匪夷所思不着边际的话,那就十有八九是梦游症发作了,这时她就需要叫醒我,或者想办法把我弄回到床上去。

那晚我当然听到了她叫我,并且我也清楚地记着,我及时给了她回应,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那晚我听到或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在梦游。

事情是从我第五次去厕所时开始的,我清楚地记着,那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钟,当我被肚子里一阵呼噜噜的喧闹声折磨醒后,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女人叹息声。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也就没有在意,但紧接着,门外又传来非常细微的嚓啦嚓啦的脚步声,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穿着拖鞋的人,在有意压低自己的走路声音。

我仔细侧耳倾听了一下,辨认出这声音正是往厕所的方向去的,于是我想,这或许是某个同学也在闹内急吧,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下了床,穿上拖鞋,然后打开了门,也就在我打开门跨出宿舍门口第一步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长发女孩,在楼道口一闪身进了厕所。我心想还不错,至少在深更半夜上厕所有伴了。

想着时,我已经向厕所的方向走去,但在走到厕所门口时,我奇怪地发现,厕所里竟是一片黑暗,于是我想:刚才进来的那个女孩也太懒了吧,厕所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一巴掌就亮了,但这个女孩竟连这一巴掌都不舍得拍。

我一边在心里发着牢骚,一边举起双手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响过后,灯立刻应声而亮。但这时我却发现厕所里不但安静无比,而且也看不到有任何人在的痕迹。

我有些不相信,于是,连正事都没有顾得上去办,就弓着腰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仔细检查,几个隔间检查完了,也仍是没有发现一个人。我不禁感觉心里有些发毛了:我明明看见一个女孩进来了,可厕所里居然没有人,厕所就这么一巴掌大小的地方,并且能够藏个人的地方也只有这几个隔间了,如果隔间里没有,她会藏到哪里去,上天了,钻进便器里了,或者压根就是我看花了眼。

我想了想,毫无头绪,只好不想,随便找了个隔间,先把自己的负担释放掉再说。

当我在便器上蹲有两三分钟后,感觉负担已经被卸去了大半,肚子里也轻松和好受了不少。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似乎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水往上翻涌时的咕嘟咕嘟声。我屏住呼吸,搜寻声音的来源,竟发现它就是从我坐的便器里传出来的。

怎么回事?我慌忙起身,转过身去向便器里面看,发现声音果然来自里面,奇怪的是,此时便器里的秽物和水不是往下去的,而是在往上翻涌,并且它的速度越来越快,顷刻间几乎就要把一个便器给灌满了。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边骂着粗话,一边整理着衣服,打算往外走。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便器里翻涌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让我有种熟悉感觉的东西,顾不得那些恶臭的气味,我凑近了一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终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段白色的尼龙绳,它起初只是在便器里露出了短短的一段,但随着那些污水和秽物的上翻,它露出得越来越多,终于,它的另一端露了出来,那是打着活结的一个绳圈。

我禁不住浑身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便器里的污水和秽物仍然在不停地往上翻涌着,在咕嘟一声冒了一个大水泡后,一缕黑发被翻了上来,紧接着,头发越来越多,几秒钟之后,它们竟把整个便器都覆盖了。就在我打着哆嗦,几乎要逃走时,那堆头发竟慢慢地凸出了水面,这时我才看出来,那是一个人的脑袋。它先是露出了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成缕的头发因为吸水过多而贴在她的面颊两旁,使我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张熟悉的面孔 是我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女孩。

我大叫了一声,就向厕所外面逃去,出了厕所门,我甚至没有回头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看清楚,就径直跑向宿舍门口。但到了宿舍门口时,我最终又站住了,我突然想到,我已经是个大一学生了,不再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了,如果老是这样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话,说不定会闹笑话的。想到这里时,我就决定再回去看看,毕竟这个女孩自小到大已经骚扰过我多次,但始终奈何不了我,那么,由此可知,她更不能拿成年的我怎么样。

这样想着时,我已经开始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往回走,我又一次进了厕所门,但里面静悄悄的,我又无比警觉地走到了我用过的那个便器隔间旁,看到那个隔间就和我走出去时一样,仍是敞开的,站在外面就能够看到里面的情景。

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丝毫的异常,便器没有向外面翻涌污水,更没有所谓的人头从便器里钻出来,一切安静得就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又梦游了,还仅仅是我的幻觉?我想了想,排除了前者;依我的经验,在我梦游时,一般是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梦游的,因此,站在相反的角度来说,一旦我怀疑自己是在梦游,那就恰恰说明我是清醒的。

看来只能是我的幻觉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回了宿舍。

大约迷迷糊糊在床上睡了一个多小时后,我又一次被肚子里呼噜噜的声音和浑身的酸软难受给折腾醒了,我又一次穿了拖鞋进了厕所。

这次还好,没有任何的幻觉出现,很快,我就清空了肚子里的秽物,但就在我要从便器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从外面走进了厕所的声音。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人竟径直走向我所在的这个隔间,然后,她在隔间外面站住了。

这时,我已经从便器上站了起来,在听到这个人停在了我所在的这个隔间门口时,我警觉地从隔间门下方的一尺多空格处向外面看,看到了一双穿着牛仔裤的纤细双腿,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女式运动鞋。

我禁不住又一次紧张起来。为了避免误会,我起初没有说话,在僵持了一会儿后,我看到这双腿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就不由得开口问:“谁在外面,这里已经有人了。不好意思,请你另找一间吧。”

但外面的人既没有动,也没有答话。这时,我已经感觉有些不妙了,只好虚张声势地对着外面大声说:“我不管你是谁,但你最好尽快离开,否则我就要喊救命了。”

没想到我这句话竟然起了作用,我话音刚落,那双腿就转身离开了。等她的脚步声远去后,我出了厕所,在宿舍走廊里前后看看,并没有人影。于是,我又向自己的宿舍门口走去,就在我几乎要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时,一抬头,我突然发现,在走廊尽头竟有一间宿舍的房门洞开,强烈的灯光从屋门里面照射了出来,把走廊的尽头照得明晃晃一片。

我不禁觉得奇怪:学校里是施行灯火管制的,谁还敢用这么高瓦数的灯用来照明?

就在我正觉得奇怪时,屋里走出了一个身影,一个女孩的身影,尽管她是站在强烈的灯光中,但我仍然能够看清楚,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下身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在灯光里站定后,她开始向我招手,然后,我听到一个呼唤我的声音,仿佛就是响在我的大脑里,她说:“来啊,过来和我玩。”

她的声音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我几乎就要心动了,就在这时,我听到宿舍里传来我表姐叫我名字的声音,想必她睡醒后不见我,就又以为我梦游去了,为了不让她担心,我慌忙回头答应了她一声;但当我再回头向走廊尽头看时,灯光消失了,女孩也不见了。

【4】

第二天,尽管我因睡眠不足而导致精神不佳,但我的拉肚子却轻了许多,熬过了困倦而漫长的一天后,第二天晚上,我刚下自习课,就一头扎在了床上昏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时,我又一次被一阵难忍的肚子疼给折腾醒了,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又是凌晨三点多钟;我不禁心里感到了一丝欣慰,昨晚这个时间,我已经进了五次厕所,但今晚只是第一次,这样看来,想必明天我的体能就可以恢复到正常状态。

我下了床,急匆匆赶到了厕所里,一阵宣泄之后,顿觉浑身都是轻松无比。然后,我走出了厕所,刚出厕所门,我一眼就看到了走廊的尽头的异样 那扇门又开了,仍然像昨晚一样,一道强光从门内照射出来,然后,一个女孩走出了屋门,站在了强光里,又一次向我招手。

在她向我招手的同时,一个幽幽的、飘忽不定的声音开始在我的大脑里回响:“过来呀,你过来陪我玩!”

忽然间,我的双脚好像被一种强大的引力吸住了一样,竟不能自控地向她走去。我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我已经能够看清楚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只有她的面孔还融在强光里,一时无法看清楚。

这时,我突然明白,这种强光是不正常的,至少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能使用如此高瓦数的光源。我禁不住疑惑地问她:“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然后,我脑子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我当然认识,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但我并没有看到她的嘴巴张开过。同时,我尽管对她充满着疑惑,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和思想,只是一直向她走去。

最后,我们的距离缩短到几米了,再走两步,我差不多就到了她的门口,并融入那种强光里。这时,我忽然听到表姐在身后喊我:“翠丝,你在干吗呢?”然后,我听到她啪啪啪跑向我这里来的脚步声。

然而,就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那种强光就像是电影镜头回放那样,开始快速收缩,然后,女孩的面孔像突然浮出水面一样,从强光里凸显出来,她面孔青紫,滴血的双眼圆鼓鼓地瞪着,愤怒和怨气似乎已经完全将她的那张脸扭曲了,她张大着嘴巴明显是在对我嘶叫,而同时,我脑中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叫声,那声音比起用铲子去抢锅底的声音不知道要难听多少倍;在失去知觉前,我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恐怖和毛骨悚然的声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表姐的喊声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后,首先看到的就是表姐一脸焦急的面孔。我问表姐:“表姐,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梦游了?”

表姐问:“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到这里吗?”

我说:“记得一些。但我觉得不像是梦游,因为发生的一切太逼真了。”

听了我的话,表姐的脸上立刻就起了变化,惶恐表情几乎是顷刻间就布满了她的脸,她又问我:“翠丝,你不会又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她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

为了避免吓到表姐,我只好说:“没有,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我去厕所回来时,迷糊了,找不到我们的宿舍门了。”

表姐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那就好,你差点吓到我了。”

然后,表姐扶着我站起来,这时,我问她说:“表姐,你怎么会起床了呢?”

她说:“我也是尿急醒了的,睁开眼,却看到你的床上是空的,就慌忙跑出来,却看到你站在走廊尽头的暗处一动不动,我料想你就是又梦游了,就连厕所都顾不上去,立刻跑过来,想把你弄到屋里,但我只喊了你的名字一声,你就倒在地上了。”

表姐的话禁不住又让我紧张起来,我问表姐说:“表姐,你说我是站在黑暗处?”

表姐说:“是啊!”

我说:“表姐,难道你就没有看到别的什么?”

表姐说:“我只看到了你一个人,如果不是你的睡衣和别人的不一样,我还不敢确定就是你呢!”说到这里,表姐警惕地问我:“你不会又想吓我吧?”

我只好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说:“表姐,我就是要吓你的。”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宿舍的门口,表姐对我说:“只顾照料你,厕所我还没有顾得上去呢,我现在要去厕所,你还去不去?”

我说:“我刚去过,不去了,表姐。”

表姐说:“那你就赶快回屋老实睡觉吧!”说完后,表姐向厕所走去。

于是,我推门进了宿舍,重新在床上躺下。但我在床上躺下大约有几分钟后,突然听到表姐在厕所里大声的尖叫,我慌忙下床,穿了拖鞋就往厕所方向跑,进了厕所门,我很快就找到了表姐,他已经晕倒在一个隔间的便器旁。我左右看看,厕所里空无一人,我慌忙走进去,把表姐抱起来,开始大声喊她:“表姐,表姐,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大约喊了有十几声后,表姐睁开了眼睛,看清楚是我后,她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哭着说:“翠丝,刚才几乎要吓死我了,太恐怖了。”

我说:“到底怎么了,表姐,你慢慢说。”

表姐用发颤的声音说:“我进来的时候,厕所里明明没有人,但我刚在一个隔间的便器上蹲下,隔间的门口就出现了一双穿着牛仔裤的纤细双腿,紧接着,一个女孩的脑袋头朝下出现在那双腿之间,从隔间门下的空格处窥探我,她的模样太可怕了,两眼在流血,并且她的两眼只有眼白,没有瞳仁,在她龇牙咧嘴恐吓我的时候,一条白色尼龙绳从她的脖子上垂落了下来,拖在地面上,从她吐出嘴巴的长长舌头看,我觉得她一定是个吊死鬼;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她的一双手竟从隔间门的上方探了进来,天啊,她的胳膊竟有那么长,隔间门已经有一米高了,而我与隔间门的距离又有一米了,她竟直朝我的脖子抓来,而更让人恐怖的是,她的脑袋怎么可能会在小腿处出现,难道她的脖子也是可以伸缩的 ”

表姐像个受惊过度的怨妇一样,泣不成声地对我哭诉着,我突然想到:或许这个女孩的目标只是我,或许她恐吓表姐只是为了报复她。

【5】

从那晚开始,表姐再也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了,每次去厕所她都要有人做伴,并且她也一再对我强调,需要去厕所时,务必要叫醒她或者其他室友。

但显然那个女孩并没有打算放弃对我们的折磨,仅仅在隔了一个晚上后,我就又一次在厕所里看到了她,这次需要去厕所的是表姐,而我只是陪着她。我把表姐送进了一个隔间后,就站在厕所门口等,抬头间,我突然看到在我对面的厕所窗玻璃里居然有两个女孩的身影,穿白色碎花睡衣的那个不用说是我,但我的身边却站着另一个女孩,一个我已经多次见到过的那个女孩,她仍然是那副打扮,牛仔裤、白色T恤和披肩长发;她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一边举起双手,把一根白色的尼龙绳圈往我的脖子上套过来。

我大声尖叫着向一边跳了过去,然后回头看,但我周围空无一人,我再在回头看窗玻璃里的倒影,那里面已经只有我自己的影子了。

听到了我的尖叫,表姐在隔间里问我:“翠丝,你怎么啦?”

但我这时已经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知道如果对表姐说实话,只会增加她的恐惧心理,于是我回答她说:“没什么,我只是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下。”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警惕地去检查另外几个隔间,没有什么不一样,这些隔间都是空的。检查完毕后,我稍稍放松了一些,这时,表姐也已经出了隔间,去水龙头那里洗手了。她弯着腰,一边洗手,一边摇头飘逸地甩着脑后的马尾辫。我走了过去,用手掌朝表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对表姐说:“表姐,你快点洗,洗完我们就离开,行不?”

表姐没有回答我,但她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然后,慢慢向我回过头来,实话说,她僵硬的动作给人一种诡异无比的感觉;但在她彻底回过头面对我时,一切都已经不仅仅是让人觉得诡异了 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我发现,此刻面对我的并非往日那张熟悉的面孔,而是另一个扎有马尾辫的后脑勺。

一刹那间,我几乎就要晕倒了,我大声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外,然后脚下一个趔趄,就扑倒在了厕所门前的地板上,在我扑倒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表姐在我身后喊:“翠丝,你怎么了?”极度恐慌中的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表姐扶着厕所门框,就好好地站在我身后。

我顿时有些羞愧难当,只好嗫嚅着对表姐说:“没事的表姐,我们回宿舍吧。”

表姐说:“可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说:“表姐你想太多了。”然后,我推了表姐一把,让她走在了前面。到表姐快要走到宿舍门口时,我开始故意磨蹭着慢下了脚步 我已经不想表姐再介入到属于我自己的麻烦中来了。

在表姐走进宿舍门的那一瞬间,我向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打开了,一如往常一样,女孩站在那束强光里,开始向我招手,而我的头脑里也随即响起了她召唤我的声音。然后,我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她走过去。

越来越近了,我反而看不清楚了女孩的面孔,强烈的光给她的面孔上笼罩上了一团纯白的光晕,使她的面孔变得有些模糊,但我却能够看清楚她脸上的微笑,她的微笑中有种不可名状的诡秘的亲切,让人心里莫名的恐惧丛生,却又抵抗不了她微笑的诱惑。

我终于走进了强光里,然后,女孩在我面前消失了,而眼前的光却更为炫目,顷刻间,我仿佛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里,在一阵持久的天旋地转中,几乎忘了自己究竟置身于何处;等一切静止之后,我眼前出现了一幕仿佛是幻影般的场景:一个男人站在讲台上讲课,他的妙语如珠引来了一阵阵的鼓掌声,然后,仿佛有个镜头在切换一样,一个女孩成了场景中的焦点,她正在用一种仰慕而神往的神色看着那个男人,而她的鼓掌声比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更要热烈。

再之后,镜头又开始切换了,这个男人和那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一条校园的林荫小径上,男人以他的谈笑风生、儒雅风度和幽默诙谐不断地赢来女孩的嬉笑声和爱慕眼神,渐渐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拉近;终于,他们的身影开始在夜色中出现,在花丛中的石凳上,那个女孩终于依偎在男人的怀里,而男人则用迷离的眼神眺望着远方,对女孩述说着大海的美丽和辽阔,述说着他对女孩的纯真的迷恋,仿佛女孩就是他的女儿一般,并承诺有一天他一定会带女孩去看海。

这时,我终于发现,那个男人就是我爸爸,而那个女孩正是我无数次看见过的那个女孩,并且我也想起小时候爸爸无数次地承诺过,等将来有钱了一定会带我去看海,那时我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向被爸爸视为掌上明珠。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从心来,这又是我的一个梦境吗?

可是这个疑问刚刚从我的心里跳出来,我的脑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对我尖锐地嘶叫着说:“你觉得这是你的梦吗?不,这不是你的梦,这就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我曾经怀着和你一样的憧憬和期待,但可怕的谎言最终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我的灵魂就这样刹那间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

也就在我脑中尖锐的声音还在回响着时,另外一种几乎令人生鸡皮疙瘩的诡异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是一种咔嚓咔嚓的,似乎是玻璃正在慢慢破碎的声音,正由远而近缓缓而来;然后,我眼前的景象开始犹如录像带快进一般,每个场景加快了切换的速度:女孩和男人开始为了某些事而争吵起来,而后他们各自走开,但在紧接着的下一个场景里,他们又走到了一起,起初的场面是温馨的,他们各自检讨了自己的过失,就又重归于好;但这温馨却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又为了某些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而争吵起来,终于,他们越吵越凶,最后发展到了几乎动起手来。

之后,在紧接着的下一个场景里,男人开始躲避那个女孩了,而女孩在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他。这时场景的切换也几乎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而与声音同步的那种诡异的声音也尖锐到了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就在我因不堪忍受而打算去堵上耳朵时,那场景的切换和声音的节奏却突然缓慢下来。然后,我眼前的光芒开始向以女孩为中心的区域收缩,而我的周围也开始慢慢变暗,仿佛那个女孩就是个黑洞,正在无声吞噬着自己周遭的一切事物。

再然后,在女孩头顶的黑暗区域里,缓缓降下一条白色的尼龙绳圈,表情木然的女孩对着那绳圈注视良久,终于把头探了进去;然后,在一瞬间绳圈绷紧,女孩的身体在挣扎了几下后,画面定格;但就在画面定格的一刹那间,随着咔嚓一声尖锐之响,顿时,那画面犹如被击碎的玻璃一样,四处散落,坠入黑暗。我眼前也随即成为一片漆黑。

处身于这黑暗中,我的身体仿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感受痛苦的灵魂,我忘记了逃跑,也忘记了呼救,只能被动地忍受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犹如玻璃的破碎声响过后,寂静并没有在这黑暗中持续太久,就被另一种由远而近的声音给撕裂了;我侧耳倾听,那沙沙的闷响声给我第一个感觉仿佛是有人在拖动一具尸体,我禁不住回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看到的却是两点荧荧的绿光,就像是游荡在黑夜中的野兽的眼睛一样的光,但有哪种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是绿色的?

那两点绿光渐渐逼近了,尽管它的光芒带来的能见度并不高,但我还是在恍惚中看到了那张已经距离我并不远的荧绿色的面孔,此刻她正对我怒目而视。我想后退,却无奈挪动不了半步,只感觉一种寒意正在渐渐透彻我的骨髓。这时,我脑中的那个尖锐的声音又开始急遽嘶叫了,她在大声喊:“是你的爸爸毁了我,是你的爸爸答应了我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但他骗了我,他负下的债务就应该由你来偿还 ”

在喊叫声的同时,那张脸突然间在我的面前像一个气球一样快速膨胀起来,顷刻间,就高出了我几倍,以至于我不得不去仰视它。

但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张比一间房子小不了多少的绿荧荧巨大脸庞,突然间张大了嘴巴,看样子仿佛是恨不得一口将我吞下去。

就在我不堪忍受强烈的恐惧感而几乎要晕倒时,但却意外地发现,那张巨大的嘴巴并没有咬下来,而是像一团烟雾一样,在我的面前慢慢虚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绳圈,然后自上而下,向我飘浮过来。于是,我不得不在它的逼近中向后面退去,但仅仅退后了两步,我就发现情况已经演变得更为不妙了,在我的四周竟都传来了隐隐的沙沙声,我转头向左右看,竟发现在我四周的黑暗空间里正凭空幻化出许许多多的绳圈,起初它们是细小的,但都在越变越大,每一根都像是一条疯狂的毒蛇一样,在扭动和跳跃着,渐渐向我逼来。

终于,它们靠近了,我不得不歇斯底里地挣扎着,用我的手掌去扑打它们,试图让它们远离我,但我的手掌刚伸出来,就被它们紧紧缠住,然后像活的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胳膊向上生长,逼近我的脖子。而同时,我已经感觉到了小腿处的睡衣裤管也在缩紧,我低头看,来自地板深处的几根绳圈已经缠绕在了我的小腿上,正在缠绕着我的小腿向上爬来。

尽管早已经浑身瘫软无力了,但我仍然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然而我的挣扎毫无效果,很快我就被拖倒在地上;这时,那个巨大的绳圈也已经飘浮到了我的头顶,在套到我的脖子上之后,它开始迅速缩紧了,只是在顷刻间,它的冰冷感觉就紧紧贴在了我脖子的皮肤上,然后,它开始勒进我的皮肉,我先是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紧接着,就开始呼吸困难了;在艰难地呼吸了两三次后,一阵强烈的窒息感终于使我失去了知觉。

【6】

我再次恢复知觉仍是多亏了表姐的及时出现,那时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恍惚之中差不多已经神游天国了,我甚至在一个背景昏暗的角落里看见了爸爸,他仍像生前一样毫无神采,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一个幽暗的墙角处,低着头,脖子上仍然挂着他死前用来上吊的那根绳子,保持着一个看上去沮丧无比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开始大声对他喊:“爸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又是哪里?我为什么也会在这里?”但我的爸爸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头都不对我抬一下。

我抬头看看天空,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再没有第二种颜色。这究竟是哪里?天堂不像天堂,地狱又不像地狱。就在我又急又气时,终于听到了表姐叫我的声音:“翠丝、翠丝,你在哪里?”

我顺着声音的来处转头看去,竟看到表姐正在焦急走着的身影有几十层楼那么高,但她的身影非常模糊,好像一层灰白色的帐子把我们给隔开了。

“表姐,我在这里!”我开始用大声叫喊来回应表姐,期望她能够听见,但显然她同样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她继续叫喊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时,我几乎要急疯了:我为什么缩小了,我为什么会落入到这样一个灰白色的世界,难道我已经死了吗?不,不能这样,我一定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能再让表姐和妈妈担心。

于是,我继续疯狂般地大声叫喊起来:“表姐,我在这里,表姐,你快回来啊!”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在我喊过了几声后,我所处的这个灰白色的世界突然轰的一声崩塌了,然后,一切都开始往下陷落,在陷落中我偶然看到,我身下是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强烈的恐惧几乎把我的身心都撕碎了,我闭上眼睛,惊恐地大声叫喊着,期望自己能够尽快停止下坠。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我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那个黑暗空间里,而那些袭击我的绳圈,正在从我的四肢和身体上褪下,慢慢地缩回了黑暗中。我用我的脚底向下踩了一下,脚下确实是坚实的地面:我回到现实的世界了吗?“表姐,表姐,我在这里。”我向着身边的黑暗空间喊了两声。

很快,我就听到了表姐的回应:“翠丝、翠丝,你在哪?”然后是她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我面前豁然一亮,一扇门被打开了,我总算看到了从走廊里射进来的明亮灯光。

看清楚我后,表姐向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用关切的声音问我:“翠丝,你没事吧?”

我说:“表姐,我没事,只是有些困倦。”

表姐又问:“可是,你跑到这里干吗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就来了。”

表姐用力拍了一下巴掌,屋子里的声控灯亮了,表姐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这间宿舍太奇怪了,一切设施齐全,却没有学生入住,并且这里的气氛好诡异啊!”

我扯了扯表姐的衣袖说:“表姐,我们回去再说吧,我好困!”

听了我的话,表姐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回宿舍。”表姐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我往门外走,就在我们刚走到这个宿舍的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阴森森的女孩冷笑的声音,那是一阵犹如夜枭的鸣叫一般恐怖的冷笑声。但回头看看,屋里却没有任何人影。我和表姐禁不住一阵寒毛直竖,不约而同地瑟瑟发抖起来。

走出了那个宿舍门,我们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宿舍的门牌号501,这时,表姐说:“这个房子太诡异了,明天我得打听一下,里面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恐怖的事情。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不用上课,于是,我一觉几乎睡到了中午,反正也太困了。到了中午时,我被表姐叫醒了,她说:“起床吧,翠丝,该吃午饭了。”

我起床后,她却迫不及待地告诉我说:“翠丝,我已经问出来了,10年前,在这座女生宿舍楼里,的确死过一个女孩,是在她自己的宿舍里上吊死的,那个宿舍就是501号宿舍,这女孩死时才19岁,和你一样大,当时有人怀疑她是为情自杀,但却没有人知道她所钟情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后来日子久了,这件事情也就被人忘记了;但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自从她死去之后,这间宿舍就再也无法住人了,凡是住过这里的人,都在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困扰和压力,她们要么总是在深夜里听到身边有女孩的哭声,要么就总是看到一个女孩在给她们制造梦魇、无休止地折磨她们,而在这10年间,甚至发生过两起未遂的上吊自杀事件,据事后当事人自述,她们之所以走出这一步,都是因为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在诱导她们。这些事件 后,校方为了学生的安全,也就把那间宿舍空了出来,至今没有再住过学生 ”

表姐说到这里时,我打断了她,我说:“表姐,你不用再告诉我这些了,我已经都知道了,并且我也知道了这个女孩究竟是为谁而自杀的,她是为我爸爸,相信在当时,她一定是我爸爸的一个得意门生,但后来她们产生了感情,然而,我爸爸是有了家庭的人,再加上自己是她的老师,肯定要面临许多的压力,于是,他们的感情也就只能有花无果;但这样的结果肯定不是那个女孩愿意面对的,在极度的绝望和怨恨之中,她愚蠢地选择了自杀来向我爸爸报复,然后在死去之后,强烈的怨念使他的魂魄仍然羁留在这里,不愿意离去,目的就是好伺机向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继续报复,长久的等待之后,她等来的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我,于是,她就把所有的怨恨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

我的一席话让表姐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我还没有说完,她就情绪激烈地质问我说:“你是糊涂了吧,在瞎猜吧?你爸爸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能这样给他栽赃?”

于是,我直视着表姐,果断地对她说:“表姐,我并没有胡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因为你并不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

【7】

或许真正的折磨已经开始了,自从这个晚上之后,我每晚都会在凌晨之后,无法自控地走进501号宿舍,尽管在每次进去时,我的头脑都是清醒的,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也深为了解这样做的后果和危险性,但我就是无法克制自己。

而每晚我要经受的折磨几乎也是同样的:先是看到那宿舍里射出的强光,然后被女孩的声音诱惑,走进了501宿舍,紧接着就堕入了无边的黑暗,并被由黑暗中幻化出的无数的绳圈缠缚和折磨,之后是窒息,进入犹如死亡世界般的灰白色梦境,再后来,要么就是我自己挣脱,要么就是被发现我失踪的表姐唤醒。

第一夜是如此。

第二夜仍是如此。

到了第三夜也仍是如此。

然后是第四夜、第五夜在这样持续了一周之后,我才突然发觉,我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垮掉了,我昼伏夜出,无法上课,吃不下饭,身形憔悴,浑身疲软,每天都是眼圈发黑、瞌睡连连,以至于到后来,连上个厕所都一步三晃几乎要栽倒。在此期间我也去医院检查了两次,但医生始终没有在我的身体上检查出任何的毛病,只是一个劲劝我:要多休息,保持睡眠充足。之后就懒得再跟我多说些什么,甚至连个输液的建议都没有给我提,更别说让我住院观察之类的话。

并且,更让人不堪忍受的是,我明显也把表姐拖累了,一周来,因为夜夜都要随时提防我在梦游中进入501号宿舍(她仍然相信我是在梦游或有鬼作祟,但不认为我是清醒的),她自己显然也没能睡好,差不多和我同一副憔悴模样,头发凌乱,眼圈发黑,衣衫不整、神情疲惫。

在第二个周一那天,表姐终于爆发了,她甚至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跑到街上买来了一大串鞭炮,然后进了501宿舍,噼里啪啦炸响起来;在这样的一所大学里,表姐的做法无疑是一个惊世骇俗之举,她不但引来了在宿舍把门的老太太,还把一个有些头脸的校领导也惊动了,他们慌忙跑来,叱责表姐到底在瞎疯啥。

但情绪已经失控的表姐显然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她披头散发地向那个校领导冲过去,口里大声嚷嚷着:“你们还说我瞎疯,你们什么破邪门学校,闹鬼闹得人都要死了,到底有没有人管,既然你们自己不管,为啥还不让我放鞭炮驱邪?我这是在保命啊!你们知道不?”

表姐的一番慷慨陈词显然是捅到了那个校领导的软肋,那个校领导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之后,竟灰溜溜地逃走了。他这样一来,差不多就等于承认了这座宿舍楼的闹鬼传闻,一时间,整个宿舍楼在看热闹的女生们顿时一片哗然。

在当天夜里,这座宿舍楼就几乎变成了一座死楼,安静极了。但这对我的帮助并不大,那天晚上,到了凌晨过后,我照样被那个别人几乎看不到的女孩邀请到了501宿舍,饱受她的虐待和折磨。

一招不灵再换一招,第二天一大早,表姐就从宿舍里消失了,一直到了临近傍晚时才回来,这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了一大包的黄纸画符,回到宿舍后,连一杯水都顾不上喝,就开始在我们的宿舍、走廊,甚至厕所,以及那个501号房间里到处张贴,到最后,整个5楼都几乎被她贴遍纸符,而我们自己的宿舍和那个501房间贴得尤其多。

那天,表姐的疯狂行为确实得到几乎整座楼的女生的关注,在大多数人看来,那些飘动的纸符反而让这座楼更为阴森了,但愿它们真的能够驱除邪灵,而不是更加助长那个邪灵的气焰。

但那天晚上的事实证明,表姐做到的恰恰是后者 她助长了那个邪灵的嚣张气焰,那天晚上我被那个邪灵诱惑到501号宿舍后,一直被她的绳圈和死亡幻象折磨到了几乎天亮才得以脱身。

第三天早上,当疲惫不堪的我被已经神经兮兮的表姐搀扶出501号宿舍时,我们立刻就成了这整座宿舍楼的一个特大笑话,并且这笑话传播迅速,不到中午,就传遍了整个学校。那天表姐连假都没有请,就奔忙在这层楼里,恼羞成怒地撕扯和清理着这些画符,把它们全部投进了楼下的垃圾箱里。

之后,表姐又消失了,再次回来时,差不多仍是晚上时分。看到表姐回来后,我勉强从床上爬起来,问表姐今晚带回来的又是什么法宝。

表姐踌躇满志地拍了拍身上的挎包,但等她掏出来的时候,我却失望地发现,那不过是两瓶“乐百氏”矿泉水而已。

看着我疑惑的神情,表姐给我解释说:“你别小看这两瓶水,这可不是普通的矿泉水,这是被很有声望的高僧加持过的“大悲水”,能制服一切邪灵的。”

说完这些后,表姐就开始拿那些水在宿舍里又是洒又是喷,然后是走廊、501号宿舍,到她忙完这一切时,差不多都已经到了晚自习的下课时间;之后,我们就睡觉了。

相信这一夜是我差不多两周以来睡得最为安稳的一夜了,到我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快亮了,差不多快到了上早自习课的时间,看了看床前拖鞋的摆放位置,基本可以确定,昨晚我可能连厕所都不曾去过。并且,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轻松了许多,呵呵,这么看来,是表姐的“大悲水”生效了。

我不禁心里一阵欢喜,回头想给表姐报喜时,却发现表姐的床上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我心里禁不住惊了一下,赶紧起床到厕所去看,没有,我又回来问两个已经睡醒的室友,她们也说没有看到。这时,我想到了501号宿舍,心里不禁一阵发毛。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了501号宿舍门,眼前的景象使我禁不住在尖叫一声后,一屁股墩在了地上:是的,就像是爸爸当初上吊时的情景一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表姐已经吊在了501号宿舍的吊扇上。

半晌后,我才意识到应该尽快把表姐放下来,但触摸到表姐的身体时,她僵硬而冰冷的身体让我明白,她已经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极度的悲伤使我甚至忘记了叫人来帮忙,只是自个儿哭哭啼啼地把表姐弄到了地面上,紧抱着表姐泪流不止;然而,就在这极度悲伤的时刻,那种阴森森的冷笑声突然又一次在我的大脑里响起,我顿时觉得怒火在顷刻间就充满了胸腔,我用几乎已经嘶哑的声音对着这间空荡荡的宿舍大喊:“你这个邪恶的幽灵,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难道非要把我的亲人都害死你才甘心?”

冷笑过后,那声音回答我说:“我不会放过你的,为了补偿你爸爸的罪恶,你一定得死!但我要让你在受尽折磨之后慢慢死去!”

当她说完这些话时,那些被我的哭喊声吸引过来的同学,已经挤满了这个宿舍的门口。

【8】

在我发现表姐死去后不到两个小时,我的妈妈就赶到了学校,听完了我悲恸的哭诉后,她一直保持着沉默。而对于此类事件,看来校方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在赶来慰问了我们后,就再也不见了人影。

到了晚上时,整座宿舍楼的女生们几乎逃走了一半,剩下没有走掉的,都是因为实在找不到了借宿的地方,只能待在这座弥漫着恐怖气氛的鬼楼里。

我本来已被校方告知,可以回家去修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和情绪都恢复后再回来上课,但到了晚上时,妈妈却坚持不走,一定要住在这里一晚。我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妈妈面无表情意志坚定地对我说:“这个心里充满怨恨的女孩拆散了我的家庭,害死了我的丈夫,又害死了我的侄女,现在却还不肯放过我的女儿,难道我们还要逃避吗?不,是到把问题解决掉的时候了,我们今晚就留在这里,把问题解决掉!”

我疑惑地问妈妈:“妈妈,难道你有办法制服这个凶灵吗?她可是很凶的。”

妈妈神色凝重地回答我说:“这些你就别管了,你只管今晚让她现身就好了。”

早已经茫然失措的我只有点了点头,依了妈妈的意思。

引她出来当然不是什么难事,能躲开她才是难事。那天我同样很早就躺在了床上,尽管因为表姐的死去,导致心情很是沉重,但有了妈妈在身边,还是感觉安慰和安全了许多,因而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我又看了看妈妈,她正躺在表姐的床上,鼾声轻微,很安静地睡着。于是,我走出了宿舍,到了门口处,我向走廊的尽头看,那个女孩已经准时在那里了。

我开始向她走去,没有丝毫的迟疑,尽管我心里一直在告诫自己说:她在诱引你,快回去,回到宿舍里,但我的身体却完全没有听从我的意志所发出的警告和命令。

在与女孩走到距离很近的那一刻,我甚至看清楚了她脸上挂的狞笑,那么邪恶和卑劣,让人禁不住内心油然而生强烈的厌恶感,然而这厌恶感仍然不足以去抗拒她强行进入我脑中的诱惑的声音:“来吧,和我在一起,承担起你爸爸的罪恶,进入我的黑暗世界,和我一起承受折磨吧!”

我走向她,然后,就和往常一样,我们的身体随着强烈的光芒的收缩,进入了她的黑暗世界,501宿舍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在片刻的黑暗和寂静之后,那些绳圈开始在我的面前幻化和衍生,并越来越多,自四面八方而来,逐渐缠绕和勒紧我的身体,并越来越紧,我的四肢开始感到刺痛了,我甚至能够听到那些绳子勒进我皮肉时的吱吱声;然后,我头顶那个巨大的绳圈也套上了我的脖子,它在快速缩紧,顷刻间,窒息感和来自脖子上的强烈刺痛感开始使我浑身疲软、呼吸困难了。

终于,我的知觉开始模糊,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开始放弃挣扎,放任自己向一个无比寂静的世界陷入,在这几乎是最后的时刻,我甚至听到我脑中的那个声音对我说:“今晚就是你的结束,一切痛苦的结束 ”

就在这时,我听到501宿舍的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妈妈的大声呵斥声传了过来,她说:“住手,你这个坏女孩,放过我女儿!”

顷刻间,我的身体开始感到轻松了,窒息感和刺痛感开始慢慢消退,我的知觉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妈妈的声音中充满着凄凉和悲愤,她几乎是在质问地继续说着:“这些年来,你给我的家庭带来的痛苦还不够吗?你已经带走了我的丈夫,却又害死我的侄女,现在还要害死我的女儿,你这个恶毒的女孩,究竟要害死多少人才算够?”

然后我脑中的那个声音凄厉地叫喊起来:“你的丈夫?那是你的丈夫吗?不是,那是我的男人,他答应过要离开你来娶我的,可我一觉等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看到他。”

妈妈的声音开始哽咽,她说:“十年前,在你自杀死去后不久,我的丈夫就对我说,是他害死了你,因此,他必须得放弃自己现在的家庭,去承担对你的责任,说完这些,他就也自杀了,用的是和你一样的方法,他说只有这样才能和你重逢 ”

那个女孩又一次嘶叫起来:“不,不可能,你在骗我,如果他来和我重逢,我为什么从没有看到过他?”

妈妈说:“你看不到他是因为你内心充满怨恨,这怨恨蒙蔽了你的灵魂,你只想着去报复,却从不曾想过去把握你身边的。”

然后,她们的对话停止了,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妈妈抱在怀里,那女孩发出幽暗荧光的身影就站在对面的角落里,而这时,奇迹发生了:爸爸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黑暗空间,他一脸的忧愁,憔悴而消瘦,跪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看看我和妈妈,又看了看那个女孩,眼睛里盈满了悔恨的泪水。

这时,爸爸对那个女孩说:“我确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但你总是看不到我!”女孩的眼里突然间也盈满了泪水,他走向爸爸,抚摸着爸爸的脑袋,和他相拥在一起。然后,他们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我和妈妈相互搀扶着走出了501宿舍,我问妈妈:“妈妈,这一切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妈妈说:“或许吧!”

我又问:“妈妈,我爸爸在临死前真的对你说过那些话吗?”

妈妈笑了笑说:“当然没有,那都是我为了保护你而随口瞎编的,其实在你爸爸死前,我们已经很少沟通了,但这一切都瞒着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说:“妈妈,可是如果爸爸真的是为了那个女孩而自杀的,那么他至少还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是这样吗,妈妈?”

听到我这样说,妈妈突然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说:“不,不是这样的,如果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那么他就应该为我们负责任,如果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就不应该在外面拈花惹草,他走到那种田地,是他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这时,我突然发现,在妈妈的眼中分明有着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