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尖

看着桌上的尸体,南京奉御谷大用不由得一阵心悸。

死者非比寻常,乃是内官临右少监,代理惜薪司主管高凤。高凤今年只有三十四岁,以这等年纪的内监身居如此高位,当然是因为他是权倾天下的张公公高足。与谷大用相比,有“妖”之称的高凤更得张公公信任。

只是,现在高凤已然成为一具尸体,谷大用实不知应该高兴还是沮丧。沮丧的是同为“八虎”之一,同伴死去总会让他有兔死狐悲之感。只是少了一个在张公公面前争宠之人,谷大用又觉得有些幸灾乐祸。虽然受命与自己一起行动,但此番高凤却是私下出动,自己事前全然不知。显然,高凤是发现了什么,想要独占这分功劳,哪知估计不足,轻敌过甚,反而作法自毙。

“谷公公。”

说话的是谷大用的随身太监麦炳。麦炳跟了谷大用已有多年,性情伶俐,很懂得逢迎喜怒无常的谷大用,谷大用也很是受用。听得麦炳站在门外说话,谷大用道:“阿炳,怎么了?”

麦炳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张公公到了。”

一时间,谷大用还有些没回过神,说道:“哪个张公公?”但马上就能让麦炳如此胆战心惊的,只有一个张公公了。他顾不得一切,一把拉开了门。刚拉开门,便看见一抬二十四人的大轿。谷大用也顾不得一切,忙不迭上前深施一礼道:“属下谷大用恭迎督公大驾。”

宦官领兵,虽然并不是没有先例,但提督拱卫京师的十二团营十万大军的张永无疑是当今最有权势之人。寻常官员所用的轿子顶多是八抬大轿,唯独他用的竟是一具二十四人大轿。这大轿里面有桌有椅有榻,堪称当今第一豪华,旁人一见这轿子便知是张永驾到。人们还传说身为大都督的张公公也是京中第一名剑,这是因为前朝正德皇帝巡边时鞑靼小王子曾派力士前来行刺,那力士力大无穷,陛下身边的侍卫无人能挡,张公公却以一把长剑挡住了那力士重七十斤的铁棒。会斗之下,那力士死战不休,结果被张公公将四肢皮肉尽都削去,手脚全成了枯骨方才收手。谷大用虽然不曾亲眼见过这一战,但陛下回京后他见到过那力士所用的铁棒。那根七十斤重的铁棒,寻常人连抬都抬不起来。想到张公公仅以一柄长剑就挡住了这等怪物,就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谷大用也心底生寒。而张公公除掉了当初八虎之首的刘瑾后,谷大用更是对张公公俯首帖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轿帘撩了起来,先出来的却是张公公那个贴身太监侍卫丘聚。丘聚一下轿,便站在轿门边,这时张永才缓步从轿中走了出来。作为一个手握重兵的太监,张永却生得十分清俊,与一脸横肉的谷大用颇为不同,如非少了三绺清髯,看去倒似是个饱读诗书的老者。看到谷大用近乎谄媚的表情,张永没有什么异样,说道:“小妖被杀了?”

“是,督公。”谷大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接道:“定是惠妃下的手。”

张永鼻子里微微地哼了一声。谷大用对这些官职向来极其看重,少芸虽然已是叛逆,谷大用却仍以她当初的封号称之。张永道:“这婆娘有这等身手了?”

“禀督公,高……高公公行事,向来不与我商量。此番他定是要独自追踪惠妃,大用不敢抢功,所以……”

张永没有说什么。谷大用这话虽然有撇清之意,但也并非虚言。除了自己,八虎仅存的五人中除了丘聚一直不离左右,便是身为嫡传弟子的高凤最得自己宠信。而素来野心颇大的谷大用与高凤不甚相容,他也很清楚。本来他觉得如此也好,更能牢笼驾驭,只是这样子终究无法避免相互掣肘之弊。如果这一次同来的不是谷大用,而是与高凤还算不错的魏彬的话,也许少芸的人头已经呈到自己跟前了。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小妖的尸身便在里面吗?”

“是,与随从庞春一同在卧龙山北麓被发现,但凶手已下落不明。”谷大用顿了顿,又道:“当时正值深夜,山中无法追踪。”

“卧龙山?”张永怔了怔,但马上便道,“带我进去。”

谷大用推开了门,让张永与丘聚走了进去,自己忙跟着入内,便将门掩上了。张永看着桌上的两具尸体,沉声道:“丘聚,除了他们的衣物。”

高凤外号为“妖”,丘聚外号则是“魔”。这两人身为张永的左膀右臂,外号也是成对的,但丘聚却似乎根本没有半点对桌上这个前同僚的香火之情,他走到桌前忽地拔出短刀,伸刀斫向桌上的尸身。他的动作相当粗野,只是尸身上却又没受到半点新的损伤,那把短刀几如庖丁解牛之刀,以无厚入有间,极快地除掉了尸体上的衣物。仅仅是片刻,桌上便是两具身无寸缕的尸首了。

面对两具尸首,张永看得极是仔细,仿佛在赏鉴什么名贵的玉器一般。谷大用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心道:“尸体又有什么好看,督公是在为弟子伤心?”只是不管怎么想,张永都不似一个如此多愁善感之人。正想着,却见张永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竹筒。

这竹筒已经有些年份了,外皮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摩挲,已成了枣红色。其中一截的盖子上錾有螺纹,将这盖子拧下,里面却是一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小刀小叉,还有一双羊肠衣做的手套。这些刀叉在烛光下寒光闪烁,显见极是锋利,虽然应该有些年头了,却毫无锈迹。那副手套却极是精致,薄如蝉翼,柔韧异常。

张永戴上了羊肠手套,这才从竹筒里取出一把小银叉,挑入了高凤尸身的创口,又取出一把小银尺量了量,喃喃道:“穿心一剑啊。”

谷大用早已看过,高凤致命伤乃是前心,一剑穿心而入,高凤定是当即毙命。虽与高凤不甚相容,但对高凤的剑术,谷大用还是相当佩服的。高凤被惠妃如此杀死,实在让他有些震惊,因为他实在没想到惠妃去了泰西一趟,武功竟能增长了这许多。他听得张永说了一句,忙凑趣道:“是,督公。高公公的伤口为扁平状,中央稍阔,正是惠妃所用快剑的形制。”

张永没有说什么,却转向了另一具尸体。这死者乃是高凤的跟班庞春。庞春虽然是个地位不高的小太监,但身手却相当不错,据说已经不比高凤相差多少了。谷大用也检查过庞春身上的创口,庞春受伤有三处,左右肩各有一处,然后便是致命的背心处。显然是左右肩受创后,惠妃想留活口逼问,但庞春拼命奔逃,惠妃这才下手将他除去。这么想来亦是顺理成章,因为惠妃本领纵然增强了许多,终究是个女子。与高凤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庞春双肩受伤,再拿不了武器,双脚却没受过伤,若是逃跑的话惠妃未必能追上他,因此不得不将庞春也除掉。

谷大用正待再说一句,却听得张永沉声道:“桀公,少芸这婆娘,可是有同党的!”

这句话仿佛一声闷雷,让谷大用震得呆了呆。惠妃所属的那个中原兄弟会一直是他们的死敌。前年借着大礼议,他们五人齐心协力,帮助张永将那些人连根拔起,彻底消灭了。唯一还留存于世的,便只剩下远遁泰西的朱九渊与惠妃这两人。朱九渊已经死在了泰西威尼斯,少芸虽然逃脱了追杀,但她仍然回到中原,自是知道自己已是仅存的孑遗,还痴心妄想着重建那个组织。如果说她真个还有同伴,那么中原兄弟会不曾被完全摧毁?谷大用实在无法相信。

张永也没有抬头,只道:“小妖心口所中剑创,创口深可两寸三分,为偏上五度刺入前心。小妖身高五尺三寸二分,动手时正持弓步,算来受创时创口离地约摸有三尺一寸。剑长一般为二尺七寸,如此可知,伤他之人握剑之手当时应离地三尺三寸二分许。除非是那些身具异相之人,寻常人握剑大抵为脐上一到二寸。此人亦是取弓步方能出如此大力,算下来脐高应在三尺五寸左右。而脐高一般占身高的六成到六成三,因此出剑之人身高至少有五尺五寸,甚至会有五尺八寸许,如此方能以偏上五度刺入。三年前少芸失踪,后宫尚服局所存卷宗注明她身高五尺一寸,较小妖还矮两寸许,因此绝非能刺死他之人。”

张永说到此处,又顿了顿道:“庞春背心所中剑创与小妖前心之创极为相似,因此你以为那是一人所为。但庞春左右双肩所受之创,却是偏上七十度刺入。这等角度,已是自上而下刺入,绝非平地所能。而双肩所中剑创虽与小妖身上剑创形状一致,却都只有五分许深。小妖中致命伤时,前心肋骨有两根被震裂,出手之人力量奇大。而庞春肩创却如此之浅,还是从空中往下借助体重刺出,却也如此之浅,可见伤庞春肩头之人体重只会较庞春更轻,与在庞春背心留下致命一剑的定非一人。”

张永抬起了头,将那柄在尸身创口处探了半天的小银叉用一块丝巾擦净了,说道:“出手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在五尺上下,体重不会超过八十斤,多半便是少芸这妖女。另一个却足有五尺七寸左右,体重至少在百斤以上。”他顿了顿,接道:“应该是个男人。”

谷大用只觉呼吸都有些停止了。他看到庞春与高凤两人所受致命伤极其相似,应是同一把剑留下,想的便只是惠妃下手。然而在张永眼中,仅从两人伤口便可以看出这么多东西来。只是五尺七寸虽然已是高个,但并不算太少,仅靠一个身高是查不出来的。他迟疑道:“督公……”

没有等谷大用说出些什么,张永打断了他的话:“桀公,此事就不必有劳了,你接下来便去澳门吧,将皮洛斯先生那件事办理停当,就是你奇功一件了。”

八虎诸人,每人都有个外号。除了张永身边的高妖丘魔,还有一个魏彬外号为“蛇”。魏彬曾执掌三千营,最擅长追踪觅迹之术。大礼议期间,正是魏彬探得了中原兄弟会在京中的秘密聚会之处,这才得以将其铲除了。除了张永和谷大用以外,八虎中还有一个马永成外号则为“屠”。因为马永成性情极其残忍,八虎都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但别人杀人是不以为意,马永成却简直是以之为乐。对他而言,杀人这件事本身便是一种享受。大礼议时所捕得的中原兄弟会成员,最终都由马永成下手处决,而落到了马永成手中的人,能被一刀斩首也成了他们的奢望。

谷大用自己的外号,则是“桀”。用这个以暴虐闻名的夏朝末帝为外号,倒不是说谷大用有不臣之心,而是别有所指。夏桀为帝,自命如日月,视生民为草芥,以致当时有歌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谷大用权势远不及夏桀,但暴虐足以继之,因此也得了此名。

只是谷大用在张永面前却是柔顺若软泥,他躬身道:“谨遵督公之命。”虽然让旁人来取代自己这件事让谷大用心里实不舒服,但他的神情却是毫无异样。

此时张永将手套也脱了下来,收回竹筒中,忽道:“桀公,你走之前,将小妖与这庞春的尸身好生安葬了。为人一世,未能善终,总要有个好死。”

张永的口气一直甚是阴冷,这最后一句话中却也有了一丝感慨,谷大用心道:“小妖死都死了,他又没什么家人,何必如此多事?”只是谷大用在张永面前向来别无二话,只是躬身道:“是,是。”

张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一直没说话的丘聚动作却快,不待张永到门边,便已闪身拉开了门,待张永迈过门槛,他这才跟了出去。谷大用忙不迭地过来送客,只是这两人也不再理睬他,顾自上了轿子。

此时已是暮色沉沉,星月在天,洒落一地银辉。两人身在轿中,却是如在另一个世界。丘聚侍立在张永边上,也不敢坐下,张永却是端坐沉思。过了半晌,张永忽道:“丘聚,你觉得少芸还会在山阴城吗?”

丘聚一直垂着头,还不曾抬过。直到这时,他这才抬头道:“禀督公,少芸此番回来,定是想要重建他们那个兄弟会。既然已经与同伙接上了头,应该不会留在山阴了。”

张永点了点头道:“依常理判断,少芸得手后自然不会株守此处。只是……”他略一沉吟,冷冷一笑又道:“置诸死地而后生。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少芸一直留在山阴,甚至,就在卧龙山周围。”

丘聚一怔,诧道:“卧龙山附近?那唯有稽山书院了。少芸应该不可能留在那儿吧?”

稽山书院乃是文士聚集之地,更何况如今的山长阳明先生与张永有旧。昔年阳明先生平宁王之乱,一月间便平息刀兵,擒获叛首宁王宸濠。当时正德帝欲亲征,指派的先锋正是张永。不料阳明先生如此快便平了乱事,以至于正德帝尚未出发。便有佞臣进谗谓阳明先生必定与宁王早有勾结,因为见势不妙,反戈一击,所以才能如此之快就擒获宁王。但张永力陈定无此事,且在正德帝面前多次维护阳明先生,正德帝这才相信阳明先生确非与宁王勾结。此后二人虽然见面不多,但也算私交甚笃。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加上稽山书院乃是时任绍兴知府的南大吉一手促成扩建重修的,因此虽然在卧龙山北麓发现了高凤与庞春的尸身,谷大用也不曾去骚扰稽山书院。此时听得张永居然怀疑稽山书院,丘聚不禁有些诧异。

抬轿的二十四个人都是张永自团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壮士兵,号称“花腿”。当初南宋时循王张俊豪奢无比,从军中挑选体健个高、相貌英俊的士卒编为一队,在腰以下文遍文身,号称“花腿”。张永虽是阉人,却也自称出自清河旧姓,因此亦步亦趋,同样组建了这一小队人马。这些花腿武士人数虽少,却个个精强,的确是一支精锐。不过这支精锐做得最多的,还是给张永当轿夫而已。深夜,这样一具庞大的轿子走得又快又稳,只能听得抬轿人踏着青石板路发出低低的“沙沙”声,人在轿中几乎感觉不到轿子在行进。张永忽然小声道:“绝知此事要躬行。”

丘聚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这是陆放翁的诗,但意思总算也明白,忖道:“督公原来连谁都不相信。”

不相信任何人,大概也是八虎的共识。他们这些人自称“驺虞组”,驺虞本是仁兽,不食活物,但最初他们八个人却被人称为“八虎”,意思是纵然他们八人自我标榜为仁善,但终是凶残如恶虎。而八虎中,刘瑾一骑绝尘,权势远远在旁人之上,真可谓一手遮天。那时张永身属刘瑾麾下,也一直恭事刘瑾,忠心不二。在丘聚眼里,对刘公公最忠贞的,便属这张公公了。谁承想,安化王叛乱,张永借此事告发刘瑾,使得刘瑾最终受凌迟之刑。

隐忍不发,发则致命,这便是督公的作风。丘聚想到此处,已然不敢再用正眼去看面前的张永了。

第二天一早,张永与丘聚便来到了稽山书院。虽然他二人都算得是当朝最有权势之人,但来时两人都只穿了一身便服,甚至连那二十四人大轿都停在了山门外等候。张永独自带着丘聚上山,那司阍老吴仍是让他们在访客名册上落了个款,老吴看了看名字,心道:“这个叫张永的倒写得一笔好字。”他道:“请问张先生是来求学,还是论道?”

来书院的,无外乎两类,一类是慕得哪位教习之名,前来求教的。另一类则是自恃才高,要来书院显显名声的。眼前这两人若说求学,一个长得粗的年近四十,另一个矮小白净点的则已过花甲,年纪也未免有点太大了。若说论道,两个都实在不似读书人。老吴自己虽不是个有才学的人,但好歹也识得字,能读些《三国志通俗演义》之类的消闲说部,加上在稽山书院这隐然已是天下第一书院看门,耳濡目染之下,多半能一眼看出来人的底细了。只是眼前这两个人,真个让他有莫测高深之感。

听他问话,张永道:“请阁下传告阳明先生,说故人张永来访。”

阳明先生这四个字,让老吴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道:“张先生原来是阳明先生的故交啊!失敬失敬!请张先生稍候,我马上去传告。”

稽山书院得享大名,其实正是因为有阳明先生坐镇,否则纵然南知府竭力支持,稽山书院也不能在诸多书院中脱颖而出,成为执牛耳者。慕阳明先生而来的文士,老吴见得也多了,不过故交来访,倒是没几次。老吴已不敢怠慢,也顾不得再端坐在门房里看张文远威震逍遥津了,急匆匆走了出去。刚走了没几步,却见有个书生正执卷而行,边走边默诵,时不时看上一眼手中书卷,应是在温习功课。老吴看得真切,认得是阳明先生的得意弟子王畿,忙道:“王先生。”

这王畿今年二十八,山阴人氏。三年前试礼部不第,闻得阳明先生回乡讲学,便索性回乡跟随阳明先生就学。此时他正专心准备今年的会试,因此连走路也在背书,忽然听得老吴叫自己,抬起头道:“老吴,怎么了?”

老吴快步走到他跟前,小声道:“王先生,请你转告一下阳明先生,说他有位故交张永来访他。”

“张永”这两字对老吴来说,不过是一个寻常不过的姓名,但王畿乃是士人,这名字让他不由一怔,抬头看去,便觉脑袋也“嗡”的一声,忖道:“是张公公!他怎么会来此处?真与夫子是故交?”

张永身为宦官,却又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之人。这般一个人自然绝无可能来稽山书院求学的,难道真与夫子是故交,前来探望?他忙道:“好的。老吴,我带他们过去。”

阳明先生讲学之所,便在稽山书院的明德堂。“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一语,即取自《大学》首句。明德堂前面是供孔子的大成殿,后面是藏书的尊经阁。尊经阁原名缮书阁,南大吉重建稽山书院后方改此名。本来书院已甚是破败不堪,现在却是飞檐斗角,焕然一新。

王畿领着张永与丘聚二人过了大成殿,立在明德堂前道:“两位先生请稍候,小生即刻禀报夫子。”

见这书生将自己二人扔在了明德堂外,丘聚已是一肚子气。他本不是好性子的人,若不是张永也在,只怕他已然发作了。现在他不敢暴怒,却忍不住小声道:“督公,这些酸丁真个好大的架子。”

张永淡淡一笑道:“黉门中人,原本就不是吾辈。丘聚,你也不要失了礼数。”

丘聚道:“是,督公。”心里却仍是咽不下这口气。他默然四处张望,这明德堂建得大是轩敞,屋檐也甚高。举头望去,在檐角上,不知何时立了一只鹰隼之类的猛食。这鸟虽然体形不大,但傲然立在飞檐尖上,眼中竟似有寒光射出。丘聚不知怎的见了这鸟便心下不快,肚里暗骂道:“这扁毛畜生,也和这些酸丁一般看不起人?”正想着,却见有个人急急从明德堂里出来,离得还有十五六步便道:“张公公远道而来,守仁未克远迎,真是死罪死罪!”

迎出来的,正是阳明先生。阳明先生今年已是五十有四,年纪也不轻了,但生得高大清俊,神气凝聚,让人一见好感便油然而生。即便性急如丘聚,一见阳明先生亦觉春风拂面,一团祥和,方才的怒火竟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张永迎上前道:“阳明兄,数年不见,清仪如昔,真是可喜可贺。”

若是不知张永的身份,旁人自当他是个前来叙旧的士人,有谁猜得到这人实是权倾天下的中涓。两人拾级而上,进了明德堂。这明德堂乃是讲学之所,平时阳明先生登坛,明德堂里便人山人海,连门外石阶上都会站满人。此时因为无课,明德堂里只有几个生徒在温课。见阳明先生进来,那几个生徒全都恪守“师严然后道尊”之教,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始坐下重新温习。阳明先生领着张永与丘聚二人上了楼,待僮儿送了茶上来,张永叹道:“阳明兄,你告老还乡,乐育英才,诚令人肃然起敬。”

阳明先生淡淡一笑道:“岂敢岂敢。守仁才德浅薄,只求不曾误人子弟,平生之愿已足。”

张永淡淡一笑,又道:“这几年也没见应宁兄吧?”

阳明先生道:“应宁兄老当益壮,能者多劳,我也有好几年不曾见他了。张公公你在京中难道也没碰到他?”

张永叹道:“应宁兄虽然年过古稀,却仍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如今仍是四处奔波。陛下又重新用应宁兄为三边总制了,这两年恐怕也难得见他一面。”

丘聚本以为张永会说起在稽山书院附近发现高凤尸首之事,哪知张永文绉绉地总是说些旧话,也不知督公到底想些什么,只道他多半是旁敲侧击。可说来说去,张永除了叙旧,便只是说了点近来京中风物,以及昔年与阳明先生一同平叛之事,只字不提其他。他胸无点墨,正觉不耐,忽听张永道:“阳明兄,此四句便是足下有名的‘四句教’吗?”

明德堂楼上这间会客房里,悬着四条立幅,却是四幅字。自右而左,分别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便是阳明先生平生学问所在。阳明先生所创之学称为“心学”,这四句亦称“阳明四句教”,王门子弟首先便要背熟。心学种种,尽在这四句之中。

听得张永问起,阳明先生道:“正是,公公见笑了。”

张永上下打量了这四条立幅,说道:“阳明兄,若心之体乃是无善无恶,那么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则意、知、物不外乎宇宙,皆当是无善无恶方是,为何又有如许分别?”

阳明先生道:“公公所言即是。然意本无善恶,动则有善恶之别,故当有致良知之能。而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格物而致知,便在为善去恶是也。”

丘聚在一边听得头昏脑涨,心道:“这老酸丁在说些甚东西?”张永却也满面春风地道:“是,是,受教,受教。”

两人寒暄了一阵,张永道:“时候不早了,我等也该告辞。阳明兄学究天人,唉,若某不是身为黄门,未得其便,必当长住书院,听取阳明兄教询了。”

张永年纪其实还比王阳明大了好几岁,却说得如此客气。阳明先生自然也客气了几句后便端茶送客,让侍立身后的王畿送张永与丘聚出去。王畿听了张永与夫子一番交谈,对这位公公已是大为钦佩,忖道:“久闻张公公权重一时,却原来也如此博学广闻,真个人不可貌相。”他身为阳明门下高弟,对夫子实是仰若泰山北斗,这“四句教”自是背得滚瓜烂熟,从未想过这第一句其实与后三句大为矛盾。但张永居然能与夫子辩驳其中奥义,真个让他大为震惊。

出了稽山书院,待下了山,两人上了轿,出了山门有了一程之后,张永忽然轻声道:“丘聚,你马上吩咐得力之人,将稽山书院上下所有身高在五尺五寸以上之人都筛一遍。凡三日前不能明确行踪者,皆纳入严查之列。”

方才张永与阳明先生一番对话,丘聚实是一点儿都不懂。他们驺虞组七人中,如张永、魏彬般饱读诗书者固然有之,但也有如丘聚这样大字也认不得几个的。刚才丘聚站在张永身后听他与阳明先生聊得如此热络,也不知督公到底想什么,居然还有心思与故友说闲话。此时听张永突然这般说,他忙垂首道:“是。”

稽山书院里,连生徒加教习,以及那些短期求学论道之人,加在一起只怕有近千人了。身高在五尺五寸以上的,得有个一两百。这般筛下来,真有若大海捞针。不过张永手下掌握着东西二厂,要过一遍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丘聚犹豫了一下道:“只是……督公,阳明先生也要列在内吗?”

阳明先生一样身高在五尺五寸以上,丘聚心想督公大概忘了这一点。阳明先生是督公至交,方才也只论交情,不说其他,看来督公是碍于面子才不对稽山书院下手。如果将阳明先生也纳入严查之列,只怕会让督公着恼,显得自己不晓事,这才提了一句。

张永没有再说什么,一根手指却下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方才他与阳明先生的一番辩驳,在丘聚听来根本就是莫名其妙,但张永已经隐隐然感到了一些异样。如果说过去是因为向着同一个目标而走到一起,那么现在张永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与阳明先生走的终究不是同一条路。

如果说阳明先生认为的是心无善恶,抵达彼岸的唯一办法是知善知恶、为善去恶,那么在张永看来,只消实现那个目标,善恶于他根本不值一提。这两条路如果并行不悖,倒还各得其所,可假如有所交汇的话……

张永的手指不由在桌上敲得重了些。要下这个决心并不容易,但下了决心,就再不会回头了。他冷冷道:“一样。”

丘聚心头不禁一震,小声道:“督公,您觉得阳明先生也不脱嫌疑?”

“虽然不甚可能,但仍要一视同仁。格物致知,不格之,又将如何致知。”张永慢慢说着,沉吟了片刻又道,“少芸那婆娘的下一步,最可能便是向马永成与谷大用两人下手。这两人现在一南一北,她必定只能选择其中之一。而她选了谁,又必定是听从同伴的安排。如果她往南而去的话……”

张永这话虽然是对丘聚说的,但他知道这个属下武功虽强,脑筋却不甚灵活,多半猜不到自己的用意,因此并不说完。他心中却是洞若观火,自古战亦如弈,现在的枰上布局已毕,真正的对局即将开始。少芸虽然赢下了第一手,只是她与她背后那人只怕都未曾想到其实是离自己所设的陷阱更进一步了。谷大用南行乃是临时的决定,现在要对付谷大用也比对付马永成容易一些。如果少芸真的转向了南方,那么张永便可以断定这个为她布局的人是谁了。假如真是如此的话……

张永的嘴角微微地抽了抽,一丝冷笑浮了上来。丘聚本来也是个性情阴鸷之人,但看到张永这丝笑意时脊背也不由自主地一阵发毛,沉声道:“遵命。”心中却仍在想着:“那婆娘若是选了大用,又能说明什么?督公这话老不说完。”

丘聚自不知道张永究竟想的是什么,此时张永的心中其实有着一丝隐隐的痛楚。与阳明先生这一次寒暄,虽然还没有什么结果,但张永已然知道这个好友与自己离得越来越远了。纵然要走向同一个地方,但现在终是南辕北辙。尽管他如此对丘聚吩咐,心中却实实希望,那个隐秘的大敌千万不要是阳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