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亡灵之书 六

他俩爬上房顶时,先前的微风似乎更强了些。而且也更热了,空气还是那么干燥。

河对岸已经有一两座老金字塔开始喷溢,但它们看上去都很虚弱,有点儿不对劲儿。

“我觉得痒痒。”普特蕾西说,“怎么回事?”

“大概会有场暴风雨。”特皮克望着对岸的大金字塔。它的黑色越发浓烈了,在夜色中仿佛一个颜色更深的三角形。在它的底座周围有许多人影跑来跑去,就好像望着疯人院熊熊燃烧的疯子。

“暴风雨是什么?”

“很难形容。”特皮克心不在焉地说,“你能看清他们在那边做什么吗?”

普特蕾西眯着眼睛往河对岸看过去。

“他们在忙。”她说。

“我倒觉得更像是惊慌失措。”

又有几座金宇塔开始喷溢,然而那光芒并没有直冲云霄,反而摇曳着前后摆动,就好像有无形的大风刮过似的。

特皮克振作精神,“来吧。”他说,“咱们先送你离开这儿。”


“我早说应该今晚封顶。”普塔克拉斯普·二乙抬高嗓门,力压金字塔的尖叫,“现在我没法再让顶盖飘上去了,那上头的波动肯定强得要命。”

白天凝结的冰块正从黑色的大理石上融化,此刻,金字塔表面已经暖呼呼的了。二乙心烦意乱地望着支架上的压顶石,又看看还穿着睡衣的哥哥。

“父亲在哪儿?”他问。

“我派了咱们的一个分身去叫他。”二甲道。

“谁?”

“你的一个分身,其实是。”

“哦。”二乙继续盯住压顶石,“其实它并不很沉。”他说,“咱们俩就能把它抬上去。”他给了哥哥一个探究的眼神。

“你疯了不成?派工人去。”

“他们早都逃了……”

下游又有一座金字塔企图喷溢,它噼啪作响,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参差不齐的光芒从空中划过,坠落在大金字塔的塔顶附近。

“它开始干扰其他金字塔了!”二乙喊道,“快来,我们必须让它释放能量,没别的办法!”

他们沿着金字塔侧面的木梯往上爬,刚走了三分之一,塔里突然冒出道蓝色“之”字形闪光,噼噼啪啪地击中了一尊斯芬克斯的石像。它上方的空气热得开了锅。

两兄弟合力搬着压顶石,踉跄着爬上脚手架,他们周围的灰尘不断被气流卷出各种奇异的形状。

“你听到了吗?有动静。”二乙道,这时两人才好不容易爬上第一层平台。

“什么,你是指时空的材质被碾压的声音吗?”二甲问。

建筑设计师瞅了哥哥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钦佩——会计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不同寻常。但他很快又恢复到之前那种略显恐慌的神情。

“不,不是那个。”他说。

“嗯,那就是大气被迫忍受残忍的折磨的声音?”

“也不是那个。”二乙莫名有些心烦,“我指的是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又有三座金字塔释放了自己的能量,它们在头顶翻腾的云雾中嘶嘶作响,涌入两人上方的黑色大理石。

二甲道:“我可没听见。”

“我觉得是从金字塔里头来的。”

“哼,你要愿意大可以把耳朵贴上去,反正我是不准备那么干。”

风暴吹动脚手架。他们缓缓爬上另一架梯子,沉甸甸的压顶石在两兄弟之间不住地摆动。

“我早说咱们不该接这活儿。”会计嘟囔道,压顶石缓缓滑到了他脚趾头上,“我们根本不该修这东西。”

“哦,闭嘴吧,只管把你那头抬好,行不?”

就这样,普塔克拉斯普兄弟爬上无数架晃晃悠悠的梯子,一路吵吵闹闹地朝大金字塔顶端进发。与此同时,蒂杰河岸边那些规模较小的金字塔接二连三地释放能量,一道道咝咝作响的时间不断划破夜空。

也就在这时候,世上最伟大的数学家正趴在王宫下方的厩舍里反刍,胃胀气让他觉得挺舒服。他突然停下来,因为他意识到数字遇上了大麻烦。所有的数字。


骆驼鼻孔朝天瞥了特皮克一眼。它的表情明确无误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在世上所有它最讨厌的骑手里,特皮克荣列榜首。不过骆驼看所有人其实都是这副神情。它们对待人类的态度十分民主:它们憎恨其中的每一个成员,无论其地位高低、宗教信仰如何。

这头骆驼似乎在嚼肥皂。

特皮克心烦意乱地瞅了一眼长长的皇家厩舍,过去这里曾有一百头骆驼。现在他愿意用整个世界换一匹高头大马,哪怕是一匹小马驹他也愿意拿一块中等面积的大陆来交换。然而厩舍里只剩下几辆发霉的战车(那是曾经的辉煌的遗迹),一头年迈的大象(天晓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地方),还有就是这头骆驼。它看起来像是效率极其低下的动物,膝盖都快磨穿了。

“好吧,就是它了。”他对普特蕾西说,“我不敢在夜里渡河,不过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过边境。”

“鞍子是那样放的吗?”普特蕾西问,“看上去古怪得很。”

“这是个古怪的动物。”特皮克道,“我们要怎么爬上去?”

“我见过人家骑骆驼。”她回答,“好像是用一根大棍子使劲打它们来着。”

骆驼跪下来,得意洋洋地瞅她一眼。

特皮克耸耸肩,他过去打开通向外面的大门,结果正好对上五个卫兵的脸。

他一步步往后退,他们则步步紧逼。其中三人拿着沉甸甸的蒂杰弓,这东西能射穿大门,或者把飞奔而来的河马变成一堆三吨重的移动烤肉串。卫兵们还从未对人类同胞使用过这种武器,不过他们看上去似乎很愿意放手一试。

卫队长拍拍其中一个卫兵的肩膀,“去通知高阶祭司。”他又瞪着特皮克道,“放下所有武器。”

“什么,所有武器?”

“对。所有武器。”

“那怕是要花上不少时间呢。”特皮克谨慎地说。

“并且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如果你非要这样,咱们可真要陷入僵局了。”特皮克试探道。他的目光依次落在几个卫兵身上。特皮克学过许多种空手格斗的技巧,但它们都有一个先决条件:对手没有拿弓对着你、准备你一动就把你射穿。不过他大概可以往侧面扑去,一旦躲到厩舍背后他就可以慢慢找机会……

但这样一来难免要把普特蕾西暴露给对方。再说了,他又怎么好跟自己的卫兵作战呢?哪怕对于国王来说这也是难以接受的行为。

卫兵背后有些动静,很快迪奥斯飘然而至,举止安详,不可阻挡,活像是月食。他手持火把,火光在秃头上印下狂野的光斑。

“啊。”他说,“歹徒终于捉拿归案。很好。”他朝卫队长点点头,“把他们扔给鳄鱼。”

“迪奥斯?”特皮克道。两个卫兵放下弓,气势汹汹地朝他冲过来。

“是你在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伙计。别傻了。”

高阶祭司举起火把。

“在这个问题上你可算是胜我一筹,小子。”他说,“当然这不过是个比喻。”

“这一点儿也不好笑。”特皮克道,“我命令你告诉他们我的身份。”

“如你所愿。这个刺客,”迪奥斯的声音就像氧气喷枪,滚烫而锋利,“杀死了国王。”

“见鬼,我就是国王。”特皮克道,“我怎么可能杀了我自己?”

“我们不是傻子。”迪奥斯道,“这些人很清楚,国王不会趁着夜色在王宫里鬼鬼祟祟,也不会勾结被判有罪的犯人。现在我们需要弄清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你把国王的尸体怎么样了?”

他的眼睛直盯着特皮克,这时特皮克意识到高阶祭司的的确确是疯了。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疯症,病因是活得太久,又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时刻留神保持神志清醒,结果却让保持清醒的习惯渐渐蚀刻了大脑,造成了疯狂。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特皮克暗想。

“这些刺客都极其狡猾。”迪奥斯道,“你们小心应付。”

只听祭司身旁“啪嗒”一声,普特蕾西拿赶驼棒砸他,不过欠了些准头。

等大家的目光从棍子上转开,特皮克已经消失了踪影,之前站在他身边的卫兵呻吟着缓缓倒地。

迪奥斯微微一笑。

“抓住那女人!”他喝道。卫队长一个健步抓住了普特蕾西,女孩并没有挣扎。迪奥斯弯腰拾起赶驼棒。

“外边还有更多的卫兵。”他说,“我敢说你会想明白的。为你自己着想,还是投降的好。”

“为什么?”阴影里的特皮克从靴子里摸索出自己的吹矢筒。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按照国王的命令把你们扔给神圣的鳄鱼。”迪奥斯道。

“多么值得期待,呢?”特皮克飞快地把各个零部件接到一起。

“我们还有许多别的方案,相形之下,喂鳄鱼确实更舒服些。”

特皮克的手指在黑暗中抚摸着飞镖上做记号用的小疙瘩。真正强力的毒药多半已经挥发,或者分解成了无害的液体,但有些效力较弱的药水应该还能用。有时刺客必须绕过好些警觉的保镡才能接近自己需要埋葬的目标,而这些药水可以让人好好睡上一觉。大家普遍认为,把保镖也一起埋葬是欠缺礼貌的表现。

“你可以放我们走。”特皮克道,“依我看这正合你意,不是吗?让我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我完全没意见。”

迪奥斯迟疑片刻,“你该加上‘还要放过那姑娘。’”他说。

“哦,没错,还有那个。”特皮克道。

“不行。我必须尽到对国王的职责。”

“看在老天的分上,迪奥斯,你知道我就是国王!”

“不,我很清楚国王应当什么样。你不是国王。”祭司道。

特皮克从厩舍顶上往外瞅,骆驼从他肩膀后头朝前看。

就在这时,世界疯了。

好吧,更疯了。


此刻所有金字塔都在怒放光芒,乌黑的光线溢满整个天空。而普塔克拉斯普兄弟才刚刚挣扎着走上主平台。

二甲瘫倒在平台的木板上,像年迈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几英尺之外的金字塔侧壁有些烫手,而且他听得很清楚,金字塔的确正像狂风中的帆船一般嘎吱作响。二甲对金字塔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建造费用方面,然而尽管他从没关心过它的运行机制,却仍然可以断定那声音等于在说二加二等于五,非常有问题。

他弟弟伸手摸摸侧壁的石头,结果手指周围冒出许多小火花。他赶紧把手缩回来。

“它在发热。”他说,“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

“加热这么大的物体,了不得……”

“我不喜欢这样,二乙。”二甲的声音直打战,“咱们把压顶石留在这儿吧?我敢说不会有问题的,明天一早就派人上来,他们都知道该怎么……”

又一道闪光噼噼啪啪地穿过夜空,击中了他俩头顶五十英尺之外一截舞动的空气,二甲的话彻底淹没在噪音里。他紧紧抓住脚手架。

“索德在上。”他说,“我不干了。”

“等等。”二乙道,“我说,到底什么东西在嘎吱响?石头可不会嘎吱响。”

“是那该死的脚手架,你傻吗?!”他瞪着弟弟,眼珠几乎脱出,“是脚手架对吧,拜托?”他哀求道。

“不是,这回我听清楚了,声音是从里头来的。”

两兄弟面面相觑,又看看那快散架的梯子。梯子通向压顶石,或者说通向压顶石应该占据的位置。

“快来!”二乙道,“它没法喷溢,所以正在另想办法释放……”

接下来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大陆的呻吟。


特皮克也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的一身皮似乎小了几个码,觉得有人正拎着他的耳朵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看见卫队长跪倒在地,拼命想摘下头盔,于是他从厩舍上纵身一跃。

应该说他企图纵身一跃。然而一切都乱了套,害得他重重地跌落地面。这地面似乎想变成墙,但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一股力量把他往边上拉,他笨手笨脚地跳起舞来,努力保持平衡。

厩舍不断拉伸、收缩,仿佛哈哈镜里的影像。他在安科见过哈哈镜,那次他们三个每人浪费了半枚铜币,进入“莫内博士的不可思议流动西洋镜”参观了一小会儿。里头能看到香肠一样的脑袋和足球似的腿,但你很清楚那不过是扭曲的镜子罢了。特皮克真心希望现在发生的一切也能有一个同样无害的解释。此时此刻,你多半需要哈哈镜才能让世界显得正常。

世界还在他周围膨胀、挤压,特皮克迈着太妃糖一样绵软的双腿朝普特蕾西和高阶祭司跑过去。那姑娘在迪奥斯手下不断挣扎,还伸出拳头干净利落地砸中了对方的耳朵,特皮克见状不禁大为满意。

他仿佛身在梦中,距离总在变化,现实好像有了弹性。他又迈出一步,结果一头撞上普特蕾西和迪奥斯。他抓住普特蕾西的胳膊,跌跌撞撞跑回厩舍,又一把抓住缍绳。那畜生仍在反刍,它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对骆驼来说,那已是最接近稍有兴趣的表情。

周围似乎没人想要阻止他们,于是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大门,进入疯狂的夜色中。

普特蕾西道:“闭上眼睛就好了。”

特皮克试了试。还真管用。前方本来是一小块庭院,眼睛却告诉他说那是个颤抖的三角形,三条边都像弓弦一般砰砰地弹着;闭上眼睛之后,它又变回了他脚下的庭院,仅此而已。

“天哪,这可真是妙极了。”他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每次觉得害怕我都会把眼睛闭起来。”普特蕾西道。

“好主意。”

“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觉得离开这地方才是最最合理的方案。你刚才说要让骆驼跪下应该怎么做来着?我身上带着各种锋利的工具。”

那骆驼很能听懂人类用于威逼胁迫的语言,于是很有风度地跪下了。两人爬上去,骆驼抬腿站直,大地又是一阵颠簸。

骆驼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它有三个胃和一个类似工业用蒸馏装置的消化系统,所以手头总有许多时间可以专心思考。

高等数学通常都产自热带国家,这并非巧合,而是由于所有骆驼的形态学共鸣效应,它来自骆驼那轻忽的神情和著名的卷嘴唇——嘴唇的形状完全是解二次方程引发的自然结果。

人类很少意识到骆驼天生就有高等数学方面的才能,尤其擅长与弹道相关的部分。这是作为一种生存本能进化来的,就好像人类的手眼协调、变色龙的保护色以及海豚拯救落水者的举动(海豚的主要意图其实是想把人一口咬成两截,但如果存在任何被人瞧见并引发负面评价的危险,海豚就转而把人救上岸去)。

事实上,骆驼的智力要比海豚高得多。没错,高得多。它们很快就意识到聪明的动物必须谨慎行事,否则自己的后代就得把大量时间花在写字板上,脑袋上还要被人贴上电极——也可能会被派去往船底贴地雷,或者被自以为是的动物学家搞得不胜其烦。要避免这样悲惨的命运,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绝不让该死的人类发现自己有多聪明。于是,它们很早以前就选定了如今的生活方式:它们忍受一定量的劳作,忍受人家拿棍子戳在自己身上,在此之后它们就可以得到充足的食物,可以悠然自得地打理自己的皮毛,还有机会一口啐进人类眼睛里而不必担心对方打击报复。


眼下这头骆驼正是数百万年选择性进化的结晶,它能数清自己脚下的沙粒,能随心所欲开阖鼻孔,还能滴水不进地在滚烫的太阳底下生存好几天。它的大名叫做“你个混球”。

事实上,它是世上最伟大的数学家。

此时“你个混球”正想着:此处的维度不稳定性似乎有所增长,看来像是从零一跃提升到了将近四十五度。真有趣。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假设V等于3,Tau等于Chi/4。反刍反刍反刍。假设Kappa/y为臭气熏天级差张力域,域中带四组设定旋系数……

普特蕾西脱下自己的便鞋猛敲它的脑袋,嘴里吆喝道:“快点儿,咱们走!”“你个混球”想:那么H就等于V/s。反刍反刍反刍。那么根据超逻辑标记法……

特皮克回头一看,大地的扭曲似乎有减缓的趋势,而迪奥斯正……

迪奥斯正大步走出宫殿,他甚至还找来了几名卫兵,这些人对违抗命令的恐惧显然超过了对世界神秘扭曲的敬畏。

“你个混球”站在原地,一脸淡漠地咀嚼着反刍的食物。反刍反刍反刍……于是我们得到了一个周期不断缩减的波动。这一次的周期会是多长时间?设周期等于x。反刍反刍反刍。设t等于时间。假设初始周期为……

普特蕾西在它脖子上蹦蹦跳跳,又拿脚后跟死命踢它,那动作足以让任何类人猿仰天长啸,以头撞柱。

“它不肯动!你打它几下好吗?”

特皮克抬起手来,用尽全身力气拍向“你个混球”的屁股。这一下简直就像打中了装满衣帽架的大口袋,不但激起大团尘土,还让它手指上所有的神经全部麻痹。

“你倒是走啊。”他喃喃地道。

迪奥斯抬起一只手高喊道:“停下,以国王的名义!”

一支箭“砰”的一声射中了“你个混球”的驼峰。

……等于6.3循环。缩减。也即是说……嗷……314秒……

“你个混球”把长长的脖子向后转。黄色的大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聚焦在高阶祭司身上,毛茸茸的眉毛弯成代表责难的弧线。它暂时抛开那个趣味横生的数学问题,转而翻出骆驼一族很早以前就已经完善的古老公式:

设射程为41英尺,风速为2,矢量为1-8。反刍设黏性为7……

特皮克拔出飞刀。

迪奥斯深吸一口气。他马上就要下令射击了,特皮克暗想。以我特皮克的名义,在我特皮克自己的国家,人家马上就要拿箭射我。

……角度2-5,反刍发射。

那一击实在壮观。一团反刍的食物带着令人叫绝的提升力与旋转速率正中目标,那声音就好像、就好像1/2磅半消化的青草击中了某人的脸。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声音能与它相提并论。

接下来的寂静无异于全体起立鼓掌。

大地再次开始扭曲。这地方实在待不得了。“你个混球”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腿。

假设腿的数量等于4……

它咚咚地开跑。骆驼的膝盖数量似乎比任何动物都要多,“你个混球”跑起来活像台蒸汽机,在与运动方向成直角的方向上多有摇晃,同时伴随着消化系统的滚滚雷鸣。

“天杀的蠢东西。”普特蕾西坐在骆驼上一路颠簸着逃离王宫,嘴里犹自嘀咕,“不过幸好它终于还是明白咱们要它干吗了。”

……规范不变量重复率3.5/z。她在唠叨啥呢?天杀的蠢东西不是住在特索托么……

他们在空中蹦蹦跳跳,活像是被拴在低劣的橡皮圈上,不过“你个混球”倒的确很能跑,眼下他们已经踏着首都夯实的土路蹦到了沉睡的大街上。

“又开始了是吗?”普特蕾西问,“我要把眼睛闭上。”

特皮克点点头。周围耐火砖搭成的房子又开始以慢动作跳起哈哈镜里的舞蹈,道路也起起伏伏,全然没有坚实土地该有的仪态。

特皮克道:“这就跟在海上差不多。”

普特蕾西坚定地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说海。大洋,你知道,海浪。”

“那东西我听说过。有人追咱们吗?”

特皮克坐在鞍上扭转身去,“反正我没看见。”他说,“看起来……”

坐在骆驼背上,他的目光能穿过一大片低矮的宫殿,一直看到河对岸的大金字塔。它几乎完全被黑云笼罩,但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绝对有问题。他知道金宇塔一共四个面,然而他却能看见八个面。

它似乎不断地在虚实间转换,特皮克本能地感到这动作对于几百万吨石头来说十分危险。他觉得自己万分渴望离它越远越好,就连像骆驼这样愚蠢的动物似乎也有同感。

“你个混球”正在想:……delta的平方。因此维度压力k会导致Chi(16/x/pu)t在任何三个恒量的K丛中发生九十度的变化。或者四分钟,前后十秒钟误差……

骆驼低头看看自己脚上宽大的肉垫。

假设速度等于——跑。

特皮克问:“你是怎么让它做出这动作的?”

“我才没有!是它自己干的!抓紧!”

想抓紧可不容易。特皮克只给骆驼套了鞍具,却把挽具给忘记了。普特蕾西只能抓住一把骆驼毛,特皮克则只能抓着一把普特蕾西。无论他把手往哪儿放,手底都是暖呼呼、软绵绵的肉。他那良好的教育完全没告诉他该怎样应对类似的情况,而普特蕾西所受的教育显然正好相反。她的长发打在他脸上,珍贵的香水让它们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你还好吧?”他抬高嗓门盖过风声。

“我只能靠膝盖夹紧!”

“肯定很不容易吧?”

“我受过特殊训练!”

骆驼奔跑的窍门是把四只脚尽量往前扔,扔得越远越好,然后跑过去追上它们。“你个混球”的关节像冰冻的响板一样咔嗒作响。它沿着通往河谷外的坡道风驰电掣,冲向石灰岩悬崖下方那条曲折狭窄的通道,目标直指后方的沙漠。

在他们身后,大金字塔早被几何学蕴含的无情力量折磨得不成样子。它无法释放时间的重负,于是放声尖叫,从基座上腾空而起。它挟着万夫莫当之势“嗖”一声划破空气,转过九十度的夹角,对时空的材质做了不知什么可怕的勾当。

“你个混球”沿着峡谷不断加速,脖子伸到无与伦比的程度,巨大的鼻孔像喷射式发动机的进气口一般张得老大。

“它吓坏了!”普特蕾西吼道,“这种事情动物总是最明白的!”

“哪种事情?”

“森林大火什么的!”

“咱们这儿连棵树都没有!”

“那个,我是说洪水和——和那之类的!它们有天生的直觉!”

……Phi1700[u/v]。横坐标e/v。等于7至12之间的……就在这时,那声音击中了他们。它像敲响午夜的蒲公英座钟一般沉静,其中却又饱含压力。它从他们身上碾过,如天鹅绒般令人窒息,如压扁的干腊肠一般叫人恶心。

然后它消失了。

“你个混球”放慢速度,从奔跑转为行走。这涉及一系列复杂的程序,对每条腿都需要分别下达精准的指令。

空气中出现一种释放的感觉,压力消退了。“你个混球”停下脚步,它刚刚借着黎明前的亮光发现路旁的石堆里有一簇浑身皮刺的山莓。

……左角。x等于37,y等于19,z等于43。啃一口……

和平降临大地。骆驼消化管里传来暖气的声响,远方还有沙漠猫头鹰发出的颤音,但除此之外,四下里一片寂静。

普特蕾西从鞍上滑下,笨手笨脚地落了地。

“我的屁股,”她向周围的一切宣告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水泡。”

特皮克跳下地去,踉踉跄跄地跑上路边的小石堆,然后又在满是裂缝的石灰岩上跑了几步,终于找到个方便观察河谷情形的好位置。

河谷不见了。


木乃伊制作师迪尔醒来时天色仍然暗着,他身体里有种感觉在砰然作响,似乎告诉他什么事情不大对头。他从床上滑下来,匆忙穿上衣服,掀开履行房门职责的帘子。

夜色柔和,带着天鹅绒般的质感。在唧唧的虫声背后还有一种微弱的响动,类似煎锅里的嘶嘶声,几不可闻。

也许他是被它吵醒的。

空气温暖而潮湿,河面上升起蜷曲的雾气,而且——

金字塔没有喷溢。

他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几千年以来它一直属于他的家族。金字塔的溢光他早已见怪不怪,就好像人们绝不会留意到自己的呼吸。然而一旦它们变成了静悄悄的漆黑一片,那寂静就显得甚嚣尘上,那黑暗就显得耀眼夺目。

然而这不是最糟糕的部分——他朝墓场上方的天空抬起惊恐的眼睛,结果看见了星星和星星的背景。

迪尔吓得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等他有时间稍加思考,却又觉得十分羞愧:毕竟别人不是一直都说天空就是那东西么。这根本就合情合理,只不过是我过去从没亲眼见过罢了。

这么一想我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不。

他转身开跑,便鞋在街道上噼噼啪啪。他一路来到吉恩一大家子合住的房子,从挤在睡垫上的人堆里挖出吉恩,不顾学徒们的抗议把他拽出门拉到街上,又把他的脸往上扳,“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吉恩眯着眼往天上看。

“我能看见星星,师傅。”

“星星在什么东西上,孩子?”

吉恩稍微松了口气,“这个容易,师傅。谁都知道星星全嵌在娜普特女神的身上,她总是弯着身子……哦,见鬼。”

“你也看见她了?”

“噢,妈咪啊。”吉恩一边嘟囔,一边滑到地上跪下。

迪尔点点头。他是个虔诚的人,他知道诸神就在那儿,这想法一直让他非常安心。让他害怕的是对方竟然来了这儿。

此时此刻,一具女人的身体塞满了天空,衬着水灵灵的星光显得略有些发蓝,略有些模糊。

她硕大无比,身体的尺寸全是天文数字。她双乳之间的阴影是一团暗星云,她腹部的曲线是大片闪亮的气体,她的肚脐是一团孕育星辰的炽热黑色。她并非将天空扛在背上,她就是天空。

她偌大的面孔上下颠倒,正好搁在地平线上,悲伤的眼睛直直盯着迪尔。迪尔恍然大悟,原来世上很少再有什么比亲眼看见自己信仰的对象更能动摇人的信仰的了。俗语总说“我见、我信”,这话实在大错特错,“见”是“信”的终结,因为既然已经亲眼看见,盲目的信仰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吉恩呻吟道:“哦,索德啊。”

迪尔一掌拍向他的胳膊。

“别这样。”他说,“跟我来。”

“噢。师傅,咱们还能怎么办?”

迪尔环视沉睡中的城市,心里完全没谱。

“咱们去王宫。”他坚定地说,“也许这不过是、是、是黑夜造成的错觉。再说反正马上就要日出了。”

他昂首阔步往前走,心里却巴不得能跟吉恩互换位置,让内心横行的恐惧也能稍微表露一丝半点。学徙蹑手蹑脚地快步跟上。

“天上能看见影子,师傅!你瞧见了没有,师傅?就在世界边缘,师傅!”

“只不过是雾气罢了,孩子。”迪尔将视线投向前方的地面,下定决心绝不转开目光。他保持着庄重的姿态,绝不肯堕了木乃伊制作公会左手边大门守护者与好几枚针线奖章获得者的威名。

“喏,”他说,“你看,吉恩,太阳这不就出来了?”

两人站在街心眺望日出。

然后吉恩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

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升上空中,推着它前进的是一只巨大的屎壳郎,比世界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