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起程之书 三

三个新晋刺客动作迟缓,沿着街道踉踉跄跄。他们总是差点就要跌倒,可却一直没能当真跌下去。三人试着合唱一曲《巫师法杖的一头有个疙瘩》——或者至少努力达到相同的音高。

“又大啊、又圆啰——重量嘛足有三——”奇德唱道,“见鬼,踩到啥了我?”

阿瑟道:“有谁知道咱们在哪儿不?”

“咱们——咱们正往公会宿舍走。”特皮克说,“只不过准是走错了道,前头是河。我闻到了。”

阿瑟的谨慎穿透了酒精形成的盔甲。

他大胆猜想:“没准儿会有些危险的棱——能——人物哪,夜里这钟点。”

“耶。”奇德志得意满,“就是咱。有纸片儿为证。还有测试啥的。倒想看看有谁敢跟咱叫板。”

“没错。”特皮克倚在对方身上寻求支撑,反正聊胜于无,“咱把他们从那啥割成一条条的那啥。”

“没错!”

三人摇摇晃晃地冲上了安科的铜桥。

事实上,黎明前的阴影中的确有些危险的人物,此刻这些人就跟在他们身后,距离仅仅二十来步。

安科-莫波克拥有复杂的犯罪公会系统,但这并没有让城市变得更安全。它只不过是把危险合理化,并确保它们定期出现。各大公会掌管着城中的治安,比起过去的警卫队来,它们的行动更加彻底,获得的成功也多得多。没错,如果哪个没有执照、单打独斗的小偷让盗贼公会逮住,他很快就会发现,从社会调查报告上看自己一直处于关押候审状态,可与此同时,自己的膝盖却被钉在了一块儿。然而世上总少不了追求精神自由的人,甘愿游离于犯罪分子的世界之外过一种不安定的生活。此时,就有五个符合这一描述的家伙,他们正蹑手蹑脚地接近我们的三人组,准备向对方介绍本周的特惠套餐:割喉、偷窃、弃尸河底,任何一块河泥都任君选择。

大多数人对刺客都避之唯恐不及,这是因为刺客为了大笔金钱杀人,而大家本能地感到这种行为神明怕是不会赞同(神明通常喜欢大家为一点蝇头小利杀人,或者干脆白干)。他们担心刺客这种藐视天神的行径会招来上天的惩罚,因为神明都是笃信正义的,至少在涉及人类的时候的确如此,他们对伸张正义抱着满腔热情,据说有时甚至会连带把方圆几英里之内的人全变成调料瓶。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畏惧刺客的黑衣。在某些阶层中,干掉刺客甚至能带来很高的威望,这有点儿像在七叶果游戏里消灭了连胜六场的对手。

一句话,目前的情况就是三个刺客踩着铜桥的厚木板,东倒西歪地往前走;他们身后的人则打定主意,要为他们的生命画上一个巨大的句号。

铜桥朝海的一面有一排木制河马,这是安科-莫波克的市兽。奇德稀里糊涂地撞上一只河马,先是倒退两步,然后整个趴在了桥栏杆上。

“想吐。”他宣布说。

“请便。”阿瑟道,“河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特皮克长叹一声。他对河很有感情,总觉得但凡是河,就该上有睡莲下有鳄鱼,天经地义。安科河让他沮丧,因为如果你放朵睡莲下去,它非溶解了不可。这河从锤顶山区一路流经泥泞的大平原,最后来到百万人口的安科-莫波克,此时人们之所以还称它为液体,只是因为它的移动速度比周围的陆地稍快些。事实上,往里头呕吐大概还能让它稍微干净一点儿呢。

他低头盯着桥墩之间几圈迟缓的小涟漪,然后将目光投向灰色的地平线。

“太阳上来了。”他宣布说。

奇德喃喃地道:“我怎么不记得吃过那东西。”

特皮克退后半步,一把匕首擦着他的鼻尖疾驰而过,插进了旁边那只河马的屁股里。

雾气中走出五个人影。三个刺客下意识地彼此靠拢。

“别靠近我,否则你们要后悔的。”奇德捂着肚皮呻吟道,“洗衣费肯定贵得吓死人。”

“瞧啊,咱们这是遇上啥啦?”为首的小偷说。类似的情况下通常都免不了这类场面话。

阿瑟问:“盗贼公会的。你们是?”

“抱歉,”贼头道,“我们是给其他小偷抹黑的小规模非正规少数派。请把武器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这对事情的结局当然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们明白,只不过在尸体上摸来摸去实在令人不快,而且有伤体面。”

特皮克毫无把握地说:“咱们可以搞个突击。”

“别看我。”阿瑟说,“就算拿着地图册我也找不着自个儿的屁股。”

奇德道:“等我吐了你们准要后悔死。”

特皮克能感觉到两边衣袖里飞刀的存在。他先得把其中一柄滑到手里,然后还要有命把它掷出去。此刻他能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概率大概不会很高。

遇上这类情形,宗教带给人的慰藉就显得十分重要了。特皮克转身瞅眼太阳,对方刚刚从拂晓的云里抽身出来。

太阳中央还有个小小的黑点。


已故的特皮西蒙二十七世国王睁开眼睛。

“我本来在飞。”他低声道,“我还能记得拍打翅膀的感觉。我在这儿做什么?”

他试着站起来,一时觉得身子发沉,但那感觉转瞬即逝,他几乎毫不费力地就站直了身子。他低下头去,想看看这是什么缘故。

“哦,天哪。”他说。

河域文明对死亡和死后的事儿长篇累牍,但对生命却说得很少。生命被视为主线情节之前那麻烦的序曲,只能尽可能礼貌地让它快进过去。正因为如此,法老很快就得出了自己已经死掉的结论。当然,下方沙地上那具变形的尸体也帮了大忙。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大地看起来鬼影幢幢,仿佛很容易就能穿透似的。当然了,他暗想,我大概的确可以。

他象征性地搓搓手。好吧,就是这样了。从现在起事情会变得有趣起来,真正的生活现在才开始。

他身后有个声音道:早上好

国王转过身去。

“你好。”他说,“你是……”

死神。死神道。

国王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一直以为死神的形态是只巨大的圣甲虫,还有三个脑袋。”

死神耸耸肩。好吧,现在你知道不是了。

“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这个?这是镰刀。

“模样真够怪的,不是吗?”法老道,“我还以为死神会拿着仁慈连枷和正义之镰。”

死神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用什么拿?他问。

“抱歉?”

我们说的还是那只巨大的甲虫不是?

“啊。用他的大颚吧,我猜。不过我记得王宫里有幅壁画,那上头他长着胳膊。”国王迟疑片刻,“这么一讲出来又好像有点傻。我是说,长胳膊的大甲虫。还有朱鹭的脑袋,我记得好像。”

死神叹口气。他并非时间的造物,因此过去与未来于他都是一体,不过有段时间他也曾努力尝试着以每位顾客期待的形象出现。可惜这想法没有成功,因为死神发现,通常他都不可能在顾客死前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预期,而人类很少真正预期自己会死,所以他还不如干脆随心所欲。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穿着戴兜帽的黑袍,这一身不但干净利索,而且人人觉得眼熟,全世界都能通行无阻,有点儿像是最高端的信用卡。

“无论如何。”法老道,“我想咱们也该动身了。”

上哪儿?

“难道你不知道?”

我来只是为确保你准时死掉,之后如何全看你自己。

“唔……”国王不自觉地挠挠下巴,“恐怕我得等他们做完准备工作什么的。把我做成木乃伊,再修座该死的金字塔。唔。等的时候我非得待在这儿附近不可吗?”

应该是吧。死神打个响指,一匹雄健的白马从不知哪片绿地上一溜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哦。好吧,我猜我该转开眼睛,他们先要把肚子里那些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弄出来,你知道。”法老脸上闪过一缕忧色。很多事情在他生前看来完全合乎情理,死后想起来却似乎有些可疑。

“这是为了保存身体,好让它能在冥界开始新生活。”他有些困惑似的补充道,“然后他们会用布条把你缠起来。至少这一点还算符合逻辑。”

他揉揉鼻子,“可然后他们又要往金字塔里搬进吃的喝的放在你旁边。有点儿怪怪的,说实话。”

到这一步时你的内脏在什么地方?

“问题就在这儿,不是吗?它们都在隔壁房间的罐子里。”国王的声音里掺杂着疑虑,“我们甚至在我父亲的金字塔里放了个天杀的牛车模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可是结结实实的木头,”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下去,“表面贴满了金叶子,还有四只拉车的木牛。然后我们又把一块老大的石头推过去把门封死……”

他试着思考,并且发现这容易得叫人吃惊。各种各样的新想法像冰冷、清澈的溪流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他看到了岩石上光线的舞蹈,天空深邃的蓝色,看见世界在自己周围向外延伸,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没有了不断以各种欲望纠缠于他的肉体,世界似乎突然充满了惊奇。首当其冲的有两件事:首先,许多他过去信以为真的东西现在看来却极不靠谱,其可靠程度大概与沼气不相上下;其次,他刚刚准备好要充分享受这个世界,结果却要被埋进一座金宇塔里。这样一个开头实在有些不幸。

人死的时候,首先失去的是生命,紧随其后的就是各种美好的幻想。

看得出你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死神翻身上马,那么,请容我先走一步……

“等等——”

怎么?

“之前我……那个,摔下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在飞。”

自然,你神性的那部分的确飞走了。现在的你完完全全是个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

相信我。这种事情我再清楚不过。

“哦。听着,我有好些问题想向你……”

问题永远都是有的。抱歉。死神双腿一夹马肚,消失了踪影。

国王站在原地,只见几个仆人沿着宫墙匆匆赶来。在接近他的尸体后他们放慢了脚步,变得小心翼翼。

其中一个试探着问道:“噢我们宝贵的太阳之主啊,您还好吗?”

“不,我不好!”国王喝道。他最基本的宇宙观刚刚遭遇了大地震,碰上这种事儿谁的心情也好不了。接着,他又苦哈哈地添上一句,“我现在算是进入死亡状态了。真叫人惊叹,不是吗?”

另一个仆人踮起脚尖凑近自己的国王:“噢,带来清晨的神祇啊,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国王吼道:“我刚刚从一百尺高的墙上掉下来,脑袋着地,你说我听不听得到?”

另一个仆人道:“我觉得他听不见咱们说话,贾哈梅。”

“听着,”见仆人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国王愈发着急上火,“你们必须找到我儿子,告诉他先别修那什么金字塔,至少等我先把一两个关节想想明白再说。这一套来生的布置好像有点儿自相矛盾,我……”

贾哈梅道:“要不吼两声?”

“恐怕你再吼也没用。我看他是死了。”

贾哈梅低头看着国王僵直的尸身。

“见鬼。”他终于冒出一句,“好吧,这下子明天算是玩儿完了。”


太阳并未意识到这将是自己的告别演出,仍然按部就班地从世界边缘缓缓升起,动作十分流畅。从太阳里飞出一只海鸥,速度超过任何鸟类的合理限度,它径直奔向安科-莫波克、奔向铜桥和八个纹丝不动的人影、奔向其中一张呆滞的面孔……

海鸥在安科并不稀奇,然而这一只却在飞过众人头顶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久久不歇。有三个盗贼吓得握不住手中的刀子。那样的声音不该出自任何长毛的东西,它里头带着尖牙和利爪。

海鸥在铜桥上方转了一小圈,然后拍打翅膀落到一只木头河马上,疯狂的红眼睛紧紧盯着在场的人类。

为首的盗贼看得入了神,直到阿瑟发话才奋力转开视线。只听阿瑟极亲切地说道:“这是一把二号飞刀,我的飞刀成绩是百分制的九十六。哪只眼珠你觉得多余来着?”

贼头子盯住他。他发现另外两个小刺客似乎不足为惧:一个仍然直愣愣地凝视着海鸥,另一个则忙着趴在栏杆上大声呕吐。

“你就一个人。”他说,“咱们可有五个。”

“但很快就会变成四个了。”阿瑟道。

特皮克恍恍惚惚地向海鸥伸出手去,动作很慢很慢。换了任何寻常的海鸥,这样的举动都会以他失掉大拇指告终,然而这一只却活像回到自家种植园的奴隶主,满脸沾沾自喜,一跃蹦到了特皮克手上。

这似乎让几个盗贼非常不安。而阿瑟的微笑更是火上浇油。

“真是只好鸟。”贼头子的语调既欢快又傻气,显示此人害怕到了极点。一旁的特皮克如痴如醉地抚摸着海鸥子弹型的脑袋。

阿瑟道:“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走开。”与此同时,海鸥往侧面扑棱两下,跳上了特皮克的手腕。它伸出翅膀保持平衡,长蹼的爪子努力抓牢,那模样本该十分滑稽,可事实并非如此。它看起来充满了隐藏的力量,仿佛这其实是某只微服私访的老鹰。它张开嘴,露出一条可笑的紫舌,让人不由觉得这只海鸥绝不仅仅是海边番茄三明治的天敌那么简单。

“难道是魔法?”一个盗贼问。他的同伴迅速将他消音。

“那我们这就走了。”贼头子说,“请各位见谅,一场误会……”

特皮克朝他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只不过眼里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不肯消停的微弱噪音。六双眼睛齐齐转向桥下——奇德的那双早已就位。

在他们脚下,黑色的液体涌上干裂的烂泥,安科河涨水了。


迪奥斯是王国的牧首,高阶祭司中的高阶祭司,但却不是什么生来笃信宗教的人。虔诚的信仰并非适宜高阶祭司的品质,它会影响你的判断力,让你产生不健全的念头。一旦你开始信这信那,整件事都会变成可笑的闹剧。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反对信仰。人民需要相信神明,哪怕仅仅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同类实在过于困难。神是必须的。只不过他要求众神别来找他麻烦,让他可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顺便说一句,迪奥斯非常幸运,生就了一副高阶祭司的标准形象。如果你的基因决定赐你高大的体形、光秃秃的脑袋,以及足以犁地的弯鼻子,它们这么干多半是有明确目的的。

他对那些很容易就产生信仰的人抱有本能的怀疑。在他看来,天生笃信宗教的人个个难以捉摸,还经常会晃到沙漠里寻求神的启示——就好像众神真会自贬身价干那种事情似的。而且这些人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他们渐渐就会觉得宗教仪式无关紧要,觉得自己可以撇开祭司,直接与神明交流。然而迪奥斯很清楚,蒂杰里贝比的诸神对仪式的热情并不逊于任何人。他对这一事实的信念无比坚定、不可动摇,足以撑起整个地球。毕竟,神明反感仪式那不跟鱼反感水一样吗?!

他在通往王座的台阶上坐下,法杖横陈在膝盖上,开始传达国王的命令。当然了,眼下这些命令并非出自国王之口,但这完全不成问题。迪奥斯担任高阶祭司已经很久了,具体多少年连他自己都懒得去记,他知道一位通情达理的国王会下达何种命令,因此自然可以代他发号施令。

再说了,反正日之脸就放在宝座上,有它就够了。这张面具用纯金打造,能包裹整个头部,统治者在所有公共场合都要佩戴它——某些渎神的家伙也许会说面具的表情像是和善的便秘患者——几千年来,它一直是蒂杰里贝比王权的标志,同时也让大家很难把各个国王区分开。

此外,它还有极其重大的象征意义,尽管谁也记不得它象征的究竟是什么。

这类东西在老王国非常普遍。他膝上的法杖就是一例:充满象征意味的蛇缠绕在寓意深刻的赶驼棒上,人们相信这能赋予高阶祭司掌控诸神和死亡的力量。不过这多半只是个隐喻,也就是弥天大谎。

迪奥斯换个姿势坐好。

“国王被护送至出发之屋了没有?”他问。

一圈品级较低的高阶祭司一齐点头。

“噢,迪奥斯啊,此刻木乃伊制作师迪尔正在照料他。”

“很好。金字塔修造师收到指示了吗?”

呼忒·库米上前一步,他是双面神柯弗因的高阶祭司。

“噢,迪奥斯啊,我自作主张亲自料理了此事。”

迪奥斯的手指轻敲法杖,“嗯。”他说,“对此我毫不怀疑。”

在祭司界有一种共识,如果哪天迪奥斯真的死了,库米很可能会是他的继任者,虽然等迪奥斯咽气似乎从来都是个前途无光的职业——在这一问题上持不同意见的只有迪奥斯本人。如果迪奥斯也有朋友的话,他多半会向对方透露几个先决条件,即:月亮变蓝,猪飞上天,以及他迪奥斯在地狱露面。他很可能还会补充一点:库米与神圣的鳄鱼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鳄鱼对自己的意图诚实无欺。

“很好。”他说。

“有件事或许我可以提醒大人注意。”库米道。迪奥斯瞪大眼睛,其他祭司立刻收敛了全部表情。毕竟安全第一。

“什么事,库米?”

“王子。噢迪奥斯啊,可曾派人去召唤他了?”

“没有。”

“那他怎么能知道这个消息呢?”

迪奥斯坚定地说:“他会知道的。”

“此话怎讲?”

“他会知道的。现在你们都可以走了。走开。去侍奉你们的神!”

祭司们匆忙散去,留迪奥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这是他惯常的位置,坐得太久了,石头上早磨出一个坑来,与他的臀部正好契合。

王子当然会知道,事情妙就妙在这儿。经年累月的仪式与一丝不苟的崇拜旱已在迪奥斯心里打磨出深深的沟壑,然而就在这隐秘的深处,他依旧觉察出一丝不安,一丝不自在。不安是其他人才会遇上的东西,迪奥斯心里从来没有过疑虑的位置,否则他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然而那里的确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一点确定无疑的信念:这次的新国王准会惹出麻烦。

算了,那孩子很快就会学乖的。他们最终都学乖了。

他再次变换姿势,周身的疼痛卷土重来,他不由蹙了蹙眉头。这怎么行,它们会妨码他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他的职责是一种神圣的信任。

他得再去一次墓场,就在今晚。


“他像换了个人,这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他现在是谁?”奇德问。

他们踩着满地积水往前走,身子依然摇摇晃晃,但这回不是醉酒的蹒跚,而是三个人走路却只有两个人领航的那种笨拙步态。特皮克也在迈步,但他的神情却并不能带给人信心。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头。

周围到处有人猛力推开大门,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与之相伴的还有家具拖上二楼的动静。

“山区那边肯定是遭遇了大暴雨。”阿瑟道,“就算春天也很少淹成这样。”

“或许我们应该在他鼻子底下烧几片羽毛试试。”奇德提议道。

阿瑟一脸凶相,“那只该死的海鸥就再合适不过。”

“什么海鸥?”

“你瞧见的。”

“那个,它怎么了?”

“你的确看见它了,对吧?”阿瑟眼底燃起自我怀疑的黑色火苗。之前场面一度混乱,海鸥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我的注意力有点儿忙不过来。”奇德怯生生地说,“肯定是他们配咖啡的薄荷薄饼有问题。我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劲儿。”

“那只鸟绝对有古怪。”阿瑟道,“我说,咱们先把他放下好不好?我得倒倒靴子里的水。”

旁边是间面包店,大门敞开,好让一盘盘面包接触清晨的空气,加速冷却。他们把特皮克靠墙放好。

“他看起来就像被人打中了脑袋似的。”奇德道,“没人打他,对吧?”

阿瑟摇摇头。特皮克脸上凝固着温和的笑容,目光不知聚焦在哪里,但反正不是大家熟悉的维度。

“咱们最好把他弄回公会,送到医……”阿瑟身后传来一种奇异的沙沙声,打断了他的话。盘子上的面包轻轻蹦着,有一两块弹到地上,像翻倒在地的甲虫一样打起旋儿来。

面包皮像蛋壳一样裂开,几百根嫩芽破壳而出。

几秒钟之内,装面包的托盘已经化作成片摇曳的麦苗,它们很快长出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去。在它们中间,奇德和阿瑟面无表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伪装闲庭信步;特皮克则身体僵硬,被两人夹在中间。

“这都是他干的?”

“依我看——”阿瑟生怕有面包师发现了那堆过于纯天然的产品,扭头往身后瞥了一眼。他猛地停住脚步,把另外两人像方向舵似的甩出一百八十度。

阿瑟和奇德若有所思地望着地面。

最后奇德说:“这种事可不是天天都能遇见的。”

“你是指他的脚碰到哪儿哪儿就会冒出草啊什么的来这件事吗?”

“正是。”

两人对望一眼,又一齐低头察看特皮克的鞋子。绿色植物拼命顶着百岁高龄的鹅卵石路面往上冒,此时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

两人一言不发,齐齐抓紧他的胳膊肘,把他拎到空中。

“医院。”阿瑟道。

“医院。”奇德附议。

然而即便在当时他们也很清楚,这事儿可不是一剂热乎乎的药膏就能解决的。


医师往椅背上一靠。

“事情很清楚。”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这是mortis portalis tackulatum及其并发症。”

“那是什么意思?”奇德问。

“用外行人的话说就是,”医师嗤之以鼻,“他已经像门上的钉子一样死透了。”

“那并发症又是什么?”

医师目光躲闪,“就是他还在呼吸。”他说,“瞧,他的脉搏活蹦乱跳,体温高得能炒鸡蛋。”他有些迟疑,刚才的话似乎过分直白、太容易理解。在碟形世界,医学还是一门新兴艺术,如果大家都能听明白,那它就永远不会有发展前途。

他在脑子里组织一番,然后说:“Pyrocerebrum ouerf culinaire.”

“好吧,那你能做点什么?”阿瑟问。

“我爱莫能助。他已经死了。所有医学测试都支持这一判断。所以,呃……你们可以把他埋了,保持干净清凉,叫他下星期再来复诊。最好白天来。”

“可他还在呼吸!”

“那不过是肌肉的神经反射,外行人很容易弄错。”医师轻快地说。

奇德长叹一声。他怀疑公会不仅对锋利的匕首和复杂的有机化合物有着无可比拟的丰富经验,在基本的医学诊断上多半也比所谓的医师要高明得多。公会会杀人没错,但至少它并不指望人家为此对自己感恩戴德。

特皮克睁开眼睛。

“我必须回家去。”他说。

奇德道:“这就是你说的死透了?”

医师的表现会让他的整个行业都与有荣焉,“人死后,尸体经常发出可怕的声响,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他英勇地坚守阵地,“当然这很可能会让亲朋好友感到烦恼,并且……”

特皮克突然坐得笔直。

“此外,在某些情形下,由尸僵引发的肌肉痉挛也可能……”医师虽然继续胡诌,但显然信心不足。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新点子。

“这是一种罕见的神秘疾病。”他说,“最近病例突然激增。引发这种疾病的是一种——那个——某种非常非常微小的东西,任何手段都检测不到。”说完这话,医师脸上露出一个洋洋自得的笑容。必须承认这一手实在漂亮。他得把它背下来才行。

“多谢。”奇德打开门,把他请出房间,“下次咱们感觉特别良好的时候,一定请你来出诊。”

“很可能是渥卢斯。”奇德赶起人来动作温柔,但是不容反抗,医师还想垂死挣扎,“他感染了渥卢斯,最近这种病例非常……”

他面前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特皮克双脚落地,坐在床沿上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我必须回家去。”他重复道。

“为什么?”阿瑟问。

“不知道。王国需要我。”

阿瑟劝阻道:“你先前好像挺严重的……”

特皮克挥挥手,打断对方的话。

“请听我说。”他说,“我不需要谁来跟我讲道理,我不需要谁来劝我休息。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会尽快回国。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你们瞧,我一定会回去,事情已经定了。而且你还可以帮帮我,奇德。”

“怎么帮?”

“你父亲有艘速度飞快的走私船。”特皮克直奔主题,“如果能把它借给我,作为交换,今后有贸易机会时可以对他优先考虑。如果我们在一个钟头内出发,时间会非常充裕。”

“我父亲是个本分的商人!”

“正好相反。去年一年,他百分之七十的收入都来自未经申报的货物——”特皮克的视线投向虚空——“其中非法走私珍稀动物占百分之九,通过夜航逃税占百分之……”

“好吧,他有百分之三十是本分的。”奇德赶紧让步,“这就已经比大多数人都本分得多了。你最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越快越好。”

“我——不知道。”特皮克道,“刚才我……我睡着了,那时我好像无所不知,对一切都无所不知。我想我父亲死了。”

“哦。”奇德道,“天哪,抱歉。”

“唔,没什么可抱歉的,不像你想的那样。这是他自己愿意的。我觉得他一直挺期待这一天。在我们家族,死掉之后你才真正开始,呃,开始享受生活。我猜他现在多半正享受着呢。”


事实上,法老此时正坐在准备间里一块多余的石板上,看人家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体内各种软乎乎的东西,并把它们放进特制的“篷罐”里。

这种景象并不常见——至少并不常被那些有能力对此产生思辨兴趣的人看见。

法老心烦意乱。尽管他已不再是这具身体的正式居民,但却仍然有某种玄妙的联系把他与身体绑在一起。眼看着两个工匠手上沾满自己的各种零件,换了谁也很难高兴得起来。

另外他们的笑话也很不好笑。自己变成笑柄时,是很少有人能笑得出来的。

“瞧啊,迪尔师傅。”说话的吉恩是个脸蛋红彤彤的小胖子,国王刚刚发现他是迪尔的新学徒,“瞧……那……看这个,看这个……瞧……你的名字,看见没?我用他的肠子拼的你的名字,瞧见了?”

“把它们放进罐子里,小子。”迪尔疲惫不堪,“顺便说一句,死人单口相声那一套也一样不好笑。”

“对不起,师傅。”

“既然你已经站那儿了,那就把三号脑钩递给我,唔?”

“这就来,师傅。”吉恩道。

“记住别碰我胳膊,这部分动作非得精准不行。”

“一定一定。”

国王伸长了脖子。

在另一头忙活的吉恩突然压低嗓门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老天爷,瞧瞧这颜色!”他说,“谁能想得到呢,是吧?会不会跟他们吃的东西有关系,师傅?”

迪尔叹口气,“你只管把它放进罐子里就是了,吉恩。”

“听您的,师傅。师傅?”

“怎么,孩子?”

“神是在哪一块儿里头来着,师傅?”

迪尔努力集中注意力,眯起眼睛往国王的鼻孔里瞧。

他耐心地解释道:“那部分在他下这儿来之前就已经拾掇过了。”

“我就说嘛。”吉恩道,“因为这儿没有哪个罐子是为它准备的,您知道。”

“当然没有。否则那罐子不知得多古怪呢,吉恩。”

吉恩略显失望,“哦,”他说,“这么说他就很普通了,对吧?”

“如果单从有机体的角度看的话,的确如此。”迪尔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咱妈说他这国王还算不错。”吉恩道,“您说呢?”

迪尔手拿罐子站定,这场对话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下来之前我从不去想这事儿。”他说,“我猜他比大多数国王都要强些。肺挺健康,肾脏干干净净,而且鼻腔也挺宽——这一点是我对每个国王的期望。”他低下头,发表自己的职业判断,“说实话,工作起来非常愉快。”

“咱妈说他的心搁对了地方。”吉恩道。国王正满脸阴郁地在角落里飘着,闻言闷闷不乐地把头一点。没错,他暗想。就在三号篷罐,架子的最上层。

迪尔一面叹气,一面拿破布擦了擦手。他在丧葬业干了三十五年,不仅手上稳当,态度超然,对素食主义极其热衷,而且拥有超乎寻常的听力。他几乎可以肯定,还有谁也在自己耳朵后头叹了口气。

国王晃到屋子的另一側,好不伤心地望着处理缸中颜色晦暗的液体。

真好笑。他活着时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那么理所当然,死了以后却又觉得这纯属浪费时间。

国王渐渐有些恼怒。他眼看着迪尔和学徒把东西收拾干净,点燃仪式用的松香,然后把他——它——抬起来,毕恭毕敬地送到屋子的另一侧,轻轻滑进防腐剂油腻的怀抱中。

特皮西蒙二十七世的目光穿过混浊的液体,只见自己的身体可怜巴巴地躺在水下,活像泡菜坛子里最后一根腌黄瓜。

他抬起眼睛,瞅一眼角落里那些装满稻草的口袋。不必人说他也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船并非滑行于河面之上,而是将自己与河水融为一体。它踩在十二支木浆的尖端起舞,像浮油一般扩散,像小鸟一样滑翔。它的表面是黯淡无光的黑色,体态宛如鲨鱼。

船上并没有控制节奏的鼓手,小船不愿增加多余的重量。再说鼓手还得带上全套装备呢,连鼓面也是种负担。

特皮克置身于两排沉默的桨手中间,坐在船腹中浅浅的货舱里。至于舱里究竟有些什么货,最好还是不要妄加揣度。看这船的设计,人家显然是用它避开旁人的耳目,以极快的速度运送极少的物品。他怀疑就连走私贩公会也不知道它的存在。看来商业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三角洲,容易得叫人生疑——这个轻捷的影子,也不知它溜过来多少回了?之前的神秘货物在船舱里留下了充满异国风味的气息,但特皮克仍然透过它们嗅到了家的味道:鳄鱼的粪便,芦苇的花粉,睡莲的花香,由于缺少下水道系统而产生的气味,还有狮子的体味和河马的腥臭。

领头的桨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上前来。那人扶他一把,帮他走下几英尺深的水里。不等他蹚到岸上,小船已经掉头离开,成为下游一点幽灵般的鬼影。

因为生性好奇,特皮克开始琢磨它白天会在什么地方藏身——这船一看就给人一种只在夜幕掩护下活动的感觉。最后特皮克得出结论,它多半是躲在三角洲高高的芦苇荡里。

又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国王了,特皮克还暗暗提醒自己,从现在起,要派人定期在芦苇荡巡逻。国王理应知道各种事情。

他停在没过脚踝的河水中待了一待。他确实曾经无所不知,就在不久之前。

那时,阿瑟一直喋喋不休地嘀咕着什么海鸥、河水和发芽的面包,这当然说明他的确喝多了。特皮克自己只记得醒来时那种可怕的失落感,他的记忆之门无法关闭,眼睁睁看着新获得的宝藏一点点流逝。就好像梦中的领悟,一旦醒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原本无所不知,然而一旦开始回想自己都知道些什么,大脑就仿佛变成了漏水的木桶,只能任一切白白流走。

不过它还是留给他一种全新的感受。之前的他受环境左右,只能在生活中蹒跚而行,如今却是在闪亮的轨道上高歌猛进。也许他的确没有成为刺客的本钱,但他知道自己能当个好国王。

他的双脚找到了坚实的地面。下船的地方位于王宫下游不远处。在月色的衬托下,河对岸金字塔的溢光让天空中充满了熟悉的蓝色。

祖先的居所大小各异,不过形状当然个个相同。在距离城市较近的地方它们挤得特别紧,就好像死人也喜欢有人做伴似的。

就连最古老的金字塔也完好无损,从来没人借它们的石头去盖房、修路,也没人打开墓门,进去看看死人有没有什么已经用不上的金银财宝。这让特皮克隐隐有些自豪。不但如此,人们还会每天把食物留在小小的前厅里,从不间断。死人的供奉室占据了王宫很大一块地方。

有时食物会消失,有时则原封不动。不过祭司们说得很明白,无论食物有没有被带走,死人都已经把它吃掉了。据大家推测,他们对伙食应该还箅满意,反正他们从没抱怨过,也没有回来要求添饭。

要照顾好死人,祭司们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死人也会照顾你们。毕竟从数量上看,他们更占优势。

特皮克拨开芦苇。他理理衣服,拍拍袖子上的泥污,然后朝王宫走去。

在金字塔溢光的照耀下,库夫特的巨大雕像显得分外幽暗。七千年前,库夫特带领自己的人民离开了——特皮克不大记得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总之他们不高兴待在那儿,而且理由非常充分,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历史——然后他在沙漠中祈祷,当地的神明就将老王国展现在他面前。于是他走进老王国,耶,把它据为己有。从那以后,此地永远都是库夫特子孙的居所。反正大致就是这样。故事里多半还有更多的“耶”,再加上几个“千真万确”,另外也少不了奶和蜜,但无论如何,在金字塔的溢光下,那庄严的面孔、伸长的手臂和足以敲碎岩石的下巴显得无比醒目,它们向特皮克诉说着一个他早已知道的事实。

他到家了,并且再也不会离开。

太阳开始升上天空。


当今碟形世界最伟大的数学家(事实上也是老王国的最后一位数学家)正在自己的厩舍里舒展身体。他数过自己的垫子一共有多少根草,又计箅了墙上铁钉的数量,之后他花几分钟时间证明了自守谐振场中含有半无限数量的理想子环。在那之后,为了打发时间,他把早餐重新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