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血珍珠 四

公蛎在详细了解了当铺的情况后,发烧的脑袋终于降了温。

这是一家当铺没错,地契、房契也没问题,但是当铺里的当物却是一个“大窟窿”——经清点,当铺的贵重货物丢失严重,礼部侍郎家奴刘畅偷偷来当的一件血玉虎符印章,张员外家传的一对羊脂玉瓶,胡秀才珍藏的一幅欧阳询的字,还有多件寻常人家的玉簪玉佩、金银首饰等,而且大多是一两个月便要到期的。

公蛎每看到一张丢当的底票,便骂一句娘,实在不耐烦了,叫道:“你就直说吧,折算了之后,到底有多少是我的?”

汪三财的小眼睛闪了几闪,小心道:“没多少……这些当物要是不尽快找回来的话,估计将房子和土地转了也不够……”

公蛎又惊又气,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毕岸这个混蛋,这是坑老子呢!大笨蛋,蠢货,当铺经营成这样,准备吃风屙沫啊?”

毕岸冷冷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你若现在反悔了,还来得及。”

公蛎思量,自己无德无才,跟着毕岸原是觊觎他的肉身,毕岸不但不怪罪反而给自己一半产权,实在不合常理,但自己和胖头屁都没有,光腚一个,离开了这里又得四处流浪,不如混一天算一天,玩儿不转了大不了怕屁股走人,打不过毕岸,逃跑功夫公蛎还是相当自信的。

公蛎只能转为小声咒骂。汪三财结结巴巴讲了半日,终于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

原来毕岸也是刚到洛阳不久,正愁着没有谋生门路,前几日见这家当铺转让,就接手过来。他性格冷僻,对做生意一事一窍不通,只看了房契地契,根本未对当铺实际情况进行了解,便贸然入了手。无奈只好另外物色人选,不知怎么就选上了公蛎。

汪三财是这家店铺的老伙计,身兼司库司账二职。这次当铺倒闭,其他几个伙计都另谋生路去了,唯有他舍不得,还是留了下来。

公蛎顿时起疑,打量着汪三财:“司库司帐都你一个人做,这些个贵重当物丢失,你会不知道?不会是你监守自盗吧?”

汪三财的脸顿时皱成了一个苦瓜:“老朽……天地可鉴!这里闹鬼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天都有一些东西被盗……”

公蛎一听脸儿都绿了:“闹鬼?这里还闹鬼?”拉起正在卖力擦拭屏风的胖头:“走走走,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蹦跳着走了进来,手上托着一叠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叽叽喳喳道:“财叔,我们家姑娘新作的桂花糕,说送给两位公子尝尝。”

汪三财忙介绍:“这是隔壁流云飞渡的小妖姑娘。”

小妖转脸看到公蛎和胖头,歪着头上下一打量,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就是这两位公子?”敷衍地行了一礼,对汪三财皱眉道:“我们姑娘的眼光真是大不如前了!还巴巴地给我描述了半天,说其中一位公子怎么帅气、怎么英俊……”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且完全无视公蛎和胖头就在身边。

汪三财捻须而笑,公蛎怒目而视,胖头则一脸傻相。小妖挑衅一般,自己捻了两块桂花糕吃了,还一脸的幸灾乐祸:“回去我要好好嘲笑下她的品味。”说着嫌弃地看了一眼胖头的大肚子,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一溜烟跑了。

公蛎小声骂道:“诅咒你越长越丑,满脸长满大麻子!”胖头拉拉他:“我们还走不走?”

公蛎想起苏媚水蜜桃一样的面孔,还有刚才那个散发着青苹果味道的小妖,气急败坏道:“不走了!老子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鬼!”

这家当铺原本叫做“钱家当铺”,在从善坊中算是老店,传到钱家长孙钱洪手里已有四十余年。但这半年多来,当铺却闹起了鬼,当物无故丢失,报官侦查也不见结果,钱家当铺因此信誉大减,原本的四个伙计走得只剩下了汪三财。最后实在难以维持,只好忍痛转让,因不忍让祖业损毁在自己手中,钱洪索性连同房屋土地一起转给了毕岸。

这家店为传统的前铺后院结构,前面临街两间铺位,后面是一个院子,三间上房、两间偏厦,与前面店铺联通的还有一个内堂、一个带阁楼的大库房。上房左侧是灶房和杂物间,房后一侧还有一口古井。院子正中种着一株一搂粗的梧桐树,可惜已经枝干叶枯,奄奄一息了。公蛎一来,当仁不让地抢占了上房东侧,西侧便留给了毕岸,胖头、汪三财和那个叫阿隼的精壮少年住了偏厦。

如今既然做了当铺的新掌柜,便要摆出个掌柜的款来。这几日里,公蛎忙忙碌碌,指挥着胖头将店铺用白灰粉刷了一遍,各种家具、柜台都擦得铮亮,门前装潢一新,折断的桅杆重新修好,又差雕工打造了一串黄杨木大铜钱高高悬在桅杆上,一个金丝彩旗幌子上绣着“当”字,甚是气派。毕岸每日里同阿隼早出晚归,对店里的事不管不问,由着公蛎折腾。公蛎呢,又是个“人来疯”,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他乐得显示自己见识多广,懂得典当行业的规矩。不过三五日,当铺焕然一新,俨然新生,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只要选择吉时关上招牌,便算是重新开业了。

眼见第二天就要挂牌,毕岸和公蛎却在招牌上起了争执。公蛎认为做生意要喜庆点的,主张叫做“旺盛行”,毕岸则认为太俗,提议叫“无尘阁”,而汪三财认为这两个名字都不够直接,还是姓氏加当铺二字更加直观好记。

这天上午,吉时将到,两人仍然谁也不肯让步。做牌匾的匠人便建议一人一个字。公蛎大叫道:“我先来!我先来!旺!旺字!”毕岸慢条斯理道:“尘!”匠人急了,道:“哪有做生意叫做旺尘阁的?难不成赚的都是尘土?”也不同两人商量,刀起刀落,飞快刻了个“忘尘阁”上去。汪三财早已被两位新东家弄的火起,径自挂了牌匾,放了爆竹,摆上香案磕头焚香。

围观者指指点点,纷纷嘲笑这个名字不伦不类。一个卖菜的大娘嘀咕道:“一个当铺,叫什么忘尘阁……”

但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也只好随他,“忘尘阁”就这么叫开了去。可惜刚才两人只顾在内堂争执,也没顾上在围观的人群面前露个脸儿,特别当公蛎听说有许多街坊前来道贺,苏媚还从送了一瓶松花香露,更加觉得遗憾。


围观的人群刚刚散去,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高壮妇人走了进来。公蛎正背着手欣赏店铺的摆设,很是为自己的才干得意,见有生意来,忙上前迎接,却被她身上浓重的劣质脂粉香味熏得透不过气来。

胖头新晋升做了跑堂,对公蛎抢他的活儿有些不满,更加殷勤领着妇人来到柜台前。妇人悉悉索索摸了半天,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当票来:“我来赎当。”

汪三财接过当票一看,脸色大变,对着公蛎连使眼色。

公蛎凑近一看,当票上写“瑕疵无光红色珍珠一枚”,顿时反应过来,“血珍珠?”

妇人笑道:“正是,正是。”脸上的粉扑扑簌簌往下掉,害得公蛎的鼻子又开始痒了起来:“啊——嚏!财叔你赶紧给人兑当呀。”

汪三财支吾起来:“小娘子您先坐下喝杯茶……”拉过公蛎进了内堂,小眼睛为难地看着公蛎,欲言又止。

阿隼突然挑帘子走出,道:“你的血珍珠呢?”

公蛎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当初毕岸追自己不是为了玉佩,而是为了这颗血珍珠!他一把捂住了荷包:“别想打我的主意!”

阿隼冷笑道:“随你。不给也罢。财叔,你出去告诉那妇人,说当物丢失,愿以店铺财物折价赔偿。”

汪三财吓了一跳,紧张道:“咱这当铺好不容易整顿开业,这话要放出去,不出三日就要关门打烊,彻底玩完儿!”

阿隼冷酷道:“关门也罢,我家公子本来对这个也没兴趣,还是另谋出路去。”

公蛎的心思瞬间转了好几圈:毕岸家底丰厚,没了这个当铺也没什么所谓,而自己好不容易做了半个掌柜,一天每到就没影儿了,又得去街上坑蒙拐骗、餐风露宿。算了,这个血珍珠本是个意外之财,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还是先交出来应个急,到时另想办法,把血珍珠的本钱从毕岸手中给赚回来。


汪三财拿着血珍珠欢天喜地地去了柜台,小心递给妇人:“您照一照,宝贝可好?”妇人拿起对着阳光眯起眼睛。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珠子上,周围腾起一层殷红的光晕来。妇人眉开眼笑道:“没错没错,就是这颗!”公蛎在一旁心疼得五官抽搐,嘀咕道:“什么眼神呢,这是您的嘛?”

汪三财唱叫道:“当价十两,当期六个月,三分利,一共十一两三钱——”

话音未落,只见苏媚斜靠着门框,娇滴滴说道:“财叔,有什么好宝贝?”

公蛎抢步上前,殷勤地作了一个揖,谄笑道:“什么宝贝也比不上姑娘您……的香粉呀。”苏媚的眼光落在妇人手中的血珍珠上,眼睛一亮,瞬间恢复正常。

公蛎暗自后悔,女人都爱珠宝,早知道拿这颗东西引诱下苏媚,说不定还能换来一夜春宵呢。

妇人警觉地看了一眼苏媚,将血珍珠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进怀里,高声叫道:“销当!”飞快办完手续,快步离开。

公蛎正同苏媚寒暄,见阿隼板着一张脸又出来了,走过身边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由来气:“哎哎哎,好歹我是掌柜的,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了?”

阿隼回头,冷冷一瞥,一双蓝灰的眼珠子如闪电一般,公蛎竟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苏媚只装作没看到,附耳悄声问道:“龙公子,我听说这颗血珍珠丢了呢,您好有本事,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一股香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顺垂的发丝蹭到了公蛎的脸颊,痒痒的,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公蛎腰背僵直,傻笑道:“这是我的……”

汪三财在柜台之后拈着山羊胡子猛然一阵咳嗽,连朝公蛎挤眼。公蛎突然醒悟,这算是自己店铺的秘密,要传出去,哪里还有生意可做,忙改口道:“我的……鼻子灵着呢,这颗珠子本来没丢,滚到桌子底下了。”胖头在一旁点头哈腰地附和:“我老大厉害着呢,别看长得一般般……”

公蛎暴怒,给了他一爆栗,推了他过一边去。胖头摸着脑袋,委屈地嘟囔:“我说的实话。”

苏媚抿嘴笑道:“龙公子这是内秀。”未等公蛎高兴,若无其事朝后堂张望了下,问道:“毕公子呢?”

公蛎心里一阵泛酸,不忿道:“毕公子出去闲逛呢,哪里顾上生意?”正思量着要如何编排些毕岸的坏话,只见那日来送桂花糕的小妖站在门口神秘兮兮地摆手,苏媚就此告辞,剩下公蛎惆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