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离别

当兰德终于拿着他的鞍袋和包着竖琴、长笛的包裹,走到外头的广场上时,人们仍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太阳已经高悬在天空中了,男人们围绕着马匹奔忙,将马具一一拴好,勒紧每匹马的鞍带。人马喧嚣的声音没有片刻的停歇,还有很多人正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往鞍袋里塞东西、为准备行装的工人们送来饮水,或者跑回去拿忘记带来的物品。看起来,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需要做什么,要去什么地方。城墙上和弓箭手的瞭望台上再次挤满了人,明亮的阳光中充满了兴奋的窃窃私语。马匹不停地用蹄子踢踏岩石地面,一匹驮马有些骚动不安,马夫急忙跑过去安抚它。广场上沉积了浓厚的牲畜味道。阵阵春风吹起了塔楼上的雄鹰旗帜,也不断掀起兰德的披风,但兰德背在背上的长弓压住了披风,让披风不会被风吹得整个扬起来。

从开启的城门外,传来玉座的长枪兵和弓箭手正在组队的声音。他们是从侧门出城的。一个号手正在测试他的号角。

当兰德走过院子的时候,一些护法都将目光投向他。看到他佩带的苍鹭徽剑时,他们扬起了眉毛,但什么都没说。护法里有半数都穿着可以幻化身形的披风。岚的坐骑——高大黑骏的曼塔也在那里,它有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但它的主人并不在它身边。两仪师也不在那里。整个广场上都看不见女人的影子。沐瑞的雌马阿蒂卜则安闲地站在曼塔身边。

兰德的红马在广场另一侧的一支队伍中,那是印塔的队伍,一名旗手在那支队伍前高举着印塔的灰枭旗。队伍里还有另外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全都擎着前端装有两尺钢锋的长矛,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护面盔挡住了他们的脸,胸前绘有黑鹰图案的金色罩袍,则遮住了他们身上的重甲。印塔头盔额顶有一弯弦月,月尖直指苍穹。兰德认得这支队伍里的一些人——满口粗话的乌诺,一道粗长的刀疤让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只眼睛;此外,拉冈和马希玛也在队伍里,他们或者相互交谈,或者玩着一种石子游戏。拉冈向兰德挥手致意,乌诺也向他点了点头,但马希玛和另外几个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把头别了过去。他们的驮马老实地站在队伍后面,只是不时摆动尾巴。

当兰德将鞍袋和包裹绑在大红的马鞍后面时,它来回踢了几下。兰德把脚伸进马镫里,低声说道,“没事的,大红。”他纵身上马,让这匹红马随意遛了几圈,释放一下它在马棚里憋闷的火气。

让兰德感到惊讶的是,罗亚尔也从马棚的方向骑马向他们赶来。这位巨森灵的坐骑是一匹遍体兽毛的驮马,其高大雄壮简直就和最大的杜兰雄马一样。它身边的马儿和它比起来,都好像是小巧的贝拉了。但当罗亚尔骑在它背上时,它一下子仿佛又变成了矮种马。

兰德没有看见罗亚尔携带武器,他也从没听说过巨森灵会使用武器,他们的聚落结界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保护。对于长途旅行需要带些什么,罗亚尔自然有他的想法。他的长斗篷上的口袋鼓鼓胀胀的,他的鞍袋也被书本撑出一条条平直的棱线。

巨森灵在兰德身边停住马,望着他,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不安地抽动着。

“我不知道你会来,”兰德说,“我以为你不会和我们一同旅行了。这一次,我们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会在哪里结束。”

罗亚尔的耳朵向上抬了一下,“我第一次遇到你们的时候,我们同样不知道旅途的终点。那时吸引我的事,现在同样吸引着我。我不能错失观察历史在时轴交会振荡的机会。而且,我也想帮忙找到那只号角……”

麦特和佩林在罗亚尔身后停下马。麦特看起来有些疲倦,他的眼睛周围隐隐泛着青色,不过脸上还是洋溢着旺盛的精力。

“麦特,”兰德说,“我为我所说的话感到抱歉。佩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时很愚蠢。”

麦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摇着头向佩林说了些什么,兰德没能听见他说的话。麦特只带着他的弓和箭囊,佩林的腰间还插着他的半月长钉大斧。

“麦特,佩林,真的,我不是……”他们没理会兰德,便策马向印塔走去。

“这不是旅行用的外套,兰德。”罗亚尔说。

兰德看了一眼缠绕在深红色袖子上的黄金藤蔓,脸部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麦特和佩林一定以为我还在装腔作势。原来,当兰德回到房间去的时候,他发现每样东西都已经被打包好送出去了。仆人们告诉他,他的旅行外衣都已经被绑在驮马上了,留在衣柜里的衣服都和他现在穿的这件一样华丽。而他的鞍袋里除了几件衬衫、几双羊毛袜和一条马裤外,根本就没有什么衣服。他只好先把绑在手臂上的金带子拿下来,不过他还是把那枚红鹰别针别在口袋里。毕竟,那是岚的礼物。

“我会在今夜宿营时将衣服换掉。”兰德喃喃地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罗亚尔,我对你说了一些我不该说的话,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应该要为那些话而恨我的,但我希望你不会。”

罗亚尔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他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他催马靠近兰德身边,“我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长老们也总是说我讲话从不经大脑。”

突然间,岚出现在兰德身边,他身上穿着那副能让他在丛林和黑暗中完全隐身的灰绿色鳞甲。“我要和你谈谈,牧羊人。”他转头看着罗亚尔,“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谈一谈,筑城者。”罗亚尔点点头,一夹马腹,向前赶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听你的。”兰德对护法说,“这些奇怪的衣服,还有你告诉我的那些事,它们对我一点帮助都没有。”

“当你不能赢得一场胜利的时候,你应该学会尽量争取有限的战果。如果你让她们认为你不仅仅是一个能听任她们玩弄的乡下孩子,那你就赢得了一次小胜利。现在,安静听着,我只剩下教你最后一件事的时间了,但这也是最艰难的一件事——收剑入身。”

“你让我每天早上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只是将那把该死的剑拔出来,再插回鞘里。站立的时候拔剑,坐下的时候拔剑,连躺着的时候也要拔剑。我现在觉得我应该可以把它安全地放回鞘里,而不会割伤我自己了。”

“我没有让你说话,牧羊人。”护法咆哮道,“早晚有一天,你必须不顾一切地去达成一个目标,连自己的性命也顾不了。那时,你可能在进攻,或者在防守,而你惟一的方法只能将剑收进你的身体里。”

“那太疯狂了。”兰德说,“为什么我会……”

护法打断他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牧羊人,当你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你就别无选择了。这就是收剑入身,记住它。”

玉座出现在广场上,手持金焰杖的莉安和爱格马领主陪侍在她身边,她们从人群中穿过。爱格马只穿着一件绿色的天鹅绒外衣,但这位法达拉领主在重甲战士组成的队伍里,没有半点不和谐的样子。其他的两仪师仍然不见踪影。当她们三人从兰德身边走过的时候,兰德听见了她们的一些对话。

“但,吾母,”爱格马似乎正在反对些什么,“您在这里甚至都没有休息一下,至少多留一两天吧!我保证在今晚举行一场您在塔瓦隆从未见过的盛大筵席。”

玉座摇摇头,脚步未停。“爱格马,你知道,如果可以,我一定会留下来的。但我不能。我一开始就没有久留的计划。事态紧急,我必须尽快出现在白塔中。我现在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了。”

“吾母,您到这里来,第二天便要离开,这会让我蒙羞的。我向您发誓,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在城门和城堡里派驻了三倍的守卫。而且我已经从城镇里招募了杂耍艺人,也会有吟游诗人从莫斯夏尔到这里来。艾沙王也会从法莫兰来到这里。我已经送信过去……”

三人渐渐远去,她们的声音也逐渐微弱,最后被人群的喧闹声吞没。自始至终,玉座都没有看兰德一眼。

当兰德转过头来的时候,岚已经消失了。罗亚尔又回到兰德身边,“那个人不好相处,是吧,兰德?他本来不在这里,却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你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

收剑入身。兰德哆嗦了一下。护法一定都是疯子。

玉座正在和一名护法说话。那名护法突然跳上马,没命地向敞开的城门飞驰而去。玉座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期盼他的速度能再快一些。

“他为什么要那么匆忙?”兰德不由得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听说,”罗亚尔说,“她今天已经派人全速赶往阿拉多曼。据说在阿摩斯平原发生大事,玉座猊下想知道具体的情况。我不明白的是,事情为什么这么凑巧?根据我听到的消息,这个传闻是从塔瓦隆的两仪师那儿传来的。”

兰德感到浑身发冷。在伊蒙村,艾雯的父亲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兰德曾在那张地图旁边消磨过很多时间,梦想着去世界各地游历。但他没想到的是,现在他梦想成真了,感觉却如此糟糕。那张地图非常古老,据外来的商人说,绘制在上面的某些地方和国家早已不存在了。那幅地图上就有阿摩斯平原这个地方,它的位置紧靠托门首。我们将在托门首重逢。去那里要跨越兰德已知的所有世界,直达爱瑞斯洋。“这与我们无关,”兰德悄声说,“与我无关。”

罗亚尔似乎没听到兰德在说什么,他正用香肠般的手指头揉搓着鼻子,同时望着护法消失的城门出神。“如果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不在离开塔瓦隆之前派人去探察?不过你们人类永远都是这样,很容易就突然激动起来,也总喜欢匆忙行事。”他的耳朵因为困窘而低垂了下来。“很抱歉,兰德,你看,我又不假思索就乱说话了。有时,我自己才是轻率又容易激动的。”

兰德笑了笑。那是一个虚弱的笑容,但能笑得出来,自己也会觉得好过一些。“如果我们能活得像你们巨森灵一样久,也许我们就会沉稳得多了。”罗亚尔今年刚好九十岁,以巨森灵的标准来看,他还要再过十年才能单独离开聚落,仅仅是他提前离开聚落这点,就可以说明他是一个相当轻率的巨森灵。不过,如果罗亚尔算是一位轻率的巨森灵,兰德心想,那巨森灵一族一定都是用石头做的。

“也许吧!”罗亚尔又陷入沉思,“但你们人类在一生中会做那么多事情,而我们却只是蜷缩在聚落里。我们也曾种植树林、修造建筑,但那都是在大流亡结束前的事了。”罗亚尔真正钟爱的是树林,而不是文明人记载里的巨森灵建筑。那些树林寄托着巨森灵工匠们对聚落的感情,罗亚尔离开家,就是想看看它们。“因为我们找到了回聚落的路,所以我们……”他的话突然中断。玉座正朝他们走来。

印塔和其他男子急忙从马鞍上立起身,准备下马行跪拜礼,但玉座示意他们不要下马。莉安站在她身边,爱格马则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从他阴郁的表情看来,他已经放弃劝说玉座猊下留下来了。

玉座并没有急着开口,她只是逐一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在兰德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人长。

“愿和平眷顾你的剑,印塔大人。”她最后说道,“荣耀归于筑城者,罗亚尔·吉瑟兰。”

“您为我们带来荣耀,吾母,愿和平眷顾塔瓦隆。”印塔在马鞍上深深一鞠躬。其他的夏纳战士也纷纷躬身行礼。

“荣耀归于塔瓦隆。”罗亚尔鞠躬说道。

只有兰德和在队伍另一侧的两个朋友还直着身子,兰德很想知道玉座猊下要对他们说什么。莉安冲着三个年轻人皱紧了眉头,爱格马则早就对着他们怒目而视。但玉座猊下丝毫没有理会这些。

“你们将去寻找瓦力尔号角,”她说,“这个世界的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肩上。瓦力尔号角不能落入恶人手里,尤其不能落入暗黑之友手上。那些受到号角召唤的人将完全听从吹号者的指挥,他们服从的是那只号角,而不是光明。”

玉座猊下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人们一直以为受到召唤、从坟墓中复活的英雄将为光明而战。如果他们会为暗影而战……

玉座猊下又说了些什么,兰德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又感觉到了那双监视他的眼睛。兰德觉得颈后的毛发根根直竖。他向可以俯瞰广场的弓箭手瞭望台和城垛望去,那里的人群拥挤不堪。但那双眼睛就在那里。那种凝视仿佛沾在兰德身上的热油。不可能是隐妖,它们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会是谁?是什么在监视我?兰德在马鞍上转动身躯,来回搜寻。大红也受到主人的影响,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兰德面前飞过。一个从玉座身后经过的男人号叫一声倒地不起,一支黑羽箭刺入他的身侧。玉座平静地看着她自己袖子上的一道裂口,鲜血渐渐浸透了它周围灰色的丝绸。

一名女子发出一声尖叫,整个广场立刻因无数的呼号和喊叫而沸腾起来。城墙上的人们疯狂地移动着身体。广场上的每一个男人都抽出了刀剑,连兰德也不例外,而当他抽出剑后,才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

爱格马在空中挥舞着佩剑。“找到他!”他咆哮道,“把他带过来!”看到玉座猊下袖子上的鲜血,他的脸色立刻由红转白,他双膝跪倒,以额撞地。“原谅我,吾母,没能保护您的安全,这是我最大的耻辱。”

“没关系,爱格马。”玉座说道,“莉安,不用担心我,去照看一下那个人。我以前在清洗鱼的时候,也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划出几道比这个更严重的伤口,现在真正需要帮助的是他。起身吧,爱格马。起身,你是法达拉的领主,这件事错不在你,你不必感到羞愧。去年,在白塔的时候,我的卫兵坚守着每一扇门,无数护法围绕在我四周。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名男人藏着匕首,来到距离我不到五步的地方。虽然我至今都没有查清楚他的身份,但那无疑是一名白袍众。请起身,否则我就要蒙羞了。”当爱格马缓缓站起来的时候,她指着自己破损的袖子说,“一名技艺不精的白袍众弓箭手,也可能是一名暗黑之友。”她望向兰德,眼里光芒闪烁。“真不知道他瞄准的是不是我。”玉座猊下移开了她的目光,兰德看懂了她的表情,但他突然觉得很害怕,想立刻跳下马,找地方藏起来。

那支箭瞄准的不是她,她知道。

莉安从那名中箭者的身边站起来。有人将一件斗篷盖在他脸上。“他死了,吾母。”莉安的声音显得很疲倦,“他在倒下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即使我全力疗救……”

“你已经尽力了,女儿,死亡是不可挽回的。”

爱格马靠近了一些,“吾母,如果这附近有白袍众杀手,或者暗黑之友,那么至少到河边之前,您必须允许我派人保护您。如果您在夏纳受到伤害,我将无法原谅自己。请先回女宿区,我会用生命守护您,直到您做好旅行的准备。”

“放轻松,”玉座对爱格马说,“这样的小事不会影响我的计划的。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很高兴接受你派人护卫我,直到河边。但我也不会让这件事耽误印塔大人。在瓦力尔号角尚未找到之前,我都会忐忑不安的。你去指挥你的人吧!”

爱格马又鞠了个躬。此刻,即使玉座猊下向他要法达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玉座转身面对印塔和他的战士们。她没有再看兰德一眼,而兰德则惊讶于她忽然露出的微笑。

“我打赌,伊利安人寻找号角的大狩猎,绝不会有如此激动人心的状况。这场真正的大狩猎属于你们。你们人数不多,所以你们既能像风一样迅捷地行动,也能完成你们必须完成的任务。我嘱命于你,信诺瓦家族的印塔阁下,我嘱命于你们所有人,找到瓦力尔号角,冲破一切阻碍,将它带回来。”

印塔从背后抽出巨剑,亲吻剑刃,“以我的命与魂,以我家族的荣誉,我向您发誓,吾母。”

“那么,出发吧!”

印塔纵马向城门驰去。

兰德用脚跟踢了一下大红的腹侧,开始追赶已经消失在城门口的印塔一行人。

城门外的长枪兵和弓箭手还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大道两边列队,胸前都绣着塔瓦隆的火焰。鼓手和号手等在城门附近,准备在玉座猊下离开法达拉时奏响行军乐曲。在士兵背后,挤满了法达拉的人民。有些人为刚刚驰出城门的印塔挥旗欢呼;而其他人以为是玉座猊下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城了,洪亮的呼喊声一直伴随着飞奔而出的兰德。

兰德在满是住家和商店的外城区追上了印塔。这里的石头街道上拥挤着更多的人,他们之中也有一些人在欢呼。麦特和佩林一直和印塔与罗亚尔跑在队伍前面,但是当兰德赶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放慢速度,落到了队伍后方。我该如何向他们道歉?他们根本就不给我机会。该死,麦特根本不像是离死不远的样子啊!

“长格和尼多失踪了。”印塔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了怒意,但其中也带有一丝震撼。“我们统计了城里的每一个人,不论生死。昨天晚上一遍,今天上午一遍,只有他们两个没找到。”

“长格昨天负责地牢的守卫。”兰德缓缓地说。

“还有尼多,他们轮第二班,他们两个总是待在一起。为此,他们甚至宁愿和别人换班,或者额外加班。出事的时候,不是他们当班,但……他们曾经在塔文隘口奋战达一个月之久。当爱格马领主的战马被杀,孤身落入兽魔人的包围时,还是他们两人将他救出来的。现在,他们竟然成了暗黑之友。”印塔深深吸了口气。“一切都是一团乱。”

一个骑马的男人挤过重重围观者,加入印塔的队伍中。从衣着看来,他只是个普通人。他的骨架清瘦,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和一头灰色的短发,他的马鞍后面绑着包裹和水瓶,腰间挂着一把短剑、一把满是锯齿的匕首和一根棍棒。

印塔发现兰德正在注意他,便告诉兰德:“他是修林,我们的嗅罪者,没有必要让两仪师知道他。你知道,他也没做错事。艾沙王在法莫兰保留了一名嗅罪者,在安科代也有一名嗅罪者,两仪师很少会欣赏她们所不明白的东西,而且,他们都是男性……当然,这与至上力无关。啊,修林,你跟他说吧!”

“是的,印塔大人。”那人答道。他在马鞍上向兰德鞠了个躬,“很荣幸能为您服务,大人。”

“叫我兰德吧!”兰德伸出手。好一会儿,修林才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握住兰德的手。

“如您所愿,兰德大人。印塔大人和卡金大人不会在意一个男人的出身,当然,爱格马领主也不会在意。不过他们都说,您是南边很远地方的一位王子,而有些远处的大人对待自己的子民是很严厉的。”

“我不是什么大人,”至少我现在不要当什么大人了。“叫我兰德就好。”

修林眨眨眼,“如您所愿,大……啊……兰德,您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嗅罪者。到今年的阳之日,我干这一行就有四年时间了。在那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样的职业,但我听说干这一行的人还不只我一个。我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邪恶气味,这种能力在我身上出现得很晚,成长得也很慢。整整过了一年时间,我才发现我有这种能力。我能闻到暴力、伤害和杀戮,我能找到这种气味出现的地方,并跟踪发出这种气味的人。这类气味往往有很大的差别,所以我不会搞混。印塔大人听说了我的事,就让我为他服务,为艾沙王的公正服务。”

“你能闻到暴力?”兰德说,他禁不住仔细端详那个人的鼻子。那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鼻子,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你的意思是说,你能跟踪一个杀人犯,光靠他发出的气味?”

“我可以的,大……啊……兰德。那种气味会逐渐消退,但暴力的程度愈严重,那种气味持续的时间就愈长。嗯,我能闻到一片有十年历史的战场,尽管那些发出气味的杀人犯早已离开了。在靠近妖境的地方,兽魔人的气味几乎从未消退过,兽魔人只知道杀戮和破坏。如果只是酒馆里的一场小打斗,也许是一只手被折断……那样的气味在几个小时后就会消失的。”

“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不想让两仪师找到你了。”

“啊,印塔大人对于两仪师的看法是没错的,愿光明与她们同在,她们……嗯……兰德,在凯瑞安,我曾经落入一位褐宗两仪师手里。但我发誓,在她放走我之前,她简直就是一位红宗两仪师。她把我关了一个月,拼命想查清楚我的这种能力,她想把一切都搞清楚。她总是自言自语,‘这是古代的东西?还是新东西?’她就这么死盯着我,最后闹得连我自己都以为我用的是至上力了。不过我终究没有疯掉,我也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我只是能闻到气味而已。”

兰德不禁想起了沐瑞。古老的障碍已被削弱。在我们的时代里,总有一些东西在支离或改变。古老的东西重行于世,新的东西也在产生。我们也许会活着看到纪元终结。他打了个哆嗦。“那么我们就要靠你的鼻子去跟踪那些抢走瓦力尔号角的人了。”

印塔点点头。修林则露出骄傲的笑容说道:“我们会……啊……兰德,有一次,我曾经跟踪一名杀人犯到凯瑞安,另一次则到了马兰登,他们都没有逃过艾沙王的制裁。”他的笑容很快又退去了,转成害怕的神情。“但这次的情况比以往都要糟糕,杀戮的味道非常可怕,跟着它就能找到凶犯。但这次……”他的鼻子皱成了一团。“昨晚来了许多人,其中一定有暗黑之友,但你不能仅凭气味就确定他是不是暗黑之友。我们跟踪的可能是兽魔人和半人,甚至是更可怕的东西。”修林眉头紧皱,自顾自地嘀咕着,但兰德还是能听清楚他的话。“更可怕的东西,光明助我。”

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外城的城门。出城之后,修林在风中扬起脸,动了动鼻翼,很快地,他就嫌恶地喷了一口气,“这边,印塔大人。”他指向南方。

印塔很惊奇,“不是向妖境吗?”

“不,印塔大人。呸!”修林在袖子上抹了抹嘴,“我几乎能尝到他们了。他们往南去了。”

“玉座猊下是对的,”印塔缓缓地说,“她是一位伟大而贤明的女子,我应该全心效忠于她。修林,带路。”

兰德转头向城门望了一眼,透过城门,他能看见城里的街道。他希望艾雯平安无事。奈妮薇会照顾她的。也许这样更好,一刀两断,大家受的伤害也许会小一些。

他策马跟在印塔和那面灰枭旗后面,往南方驰去。劲风迎面扑来,尽管阳光就在背后,他还是感到阵阵寒意。他觉得自己在风中听见了笑声,微弱且充满了讥讽。

弯月挂在半空中,皎洁的月光洒在伊利安潮湿而黑暗的街道上,白天庆典的嘈杂声仍未散去。再过几天,圣号角的大狩猎就会在宏大的庆祝仪式中展开了。这个日期从传说纪元流传下来,一直没有变过,狩猎者的宴飨演变成为泰文的节日。期间还要举行著名的走唱人比赛,而大奖则将一如往例地颁给那位吟唱《狩猎号角史诗》最为出色的乐手。

今晚,走唱人都在城里的宫殿和官邸中表演他们最拿手的节目,来自诸国的狩猎者们都希望自己即使无法找到瓦力尔号角,也能成为颂歌和故事里不朽的人物。他们载歌载舞,用扇子和冰块驱赶今年的第一波暑热。在这个皓月当空闷热的夜晚,街道上全都是狂欢的人群,直到狩猎结束之前,每一天,每一晚,都是狂欢的时刻。

人们戴着面具,穿着极度暴露的奇装异服跑过贝尔·多蒙身旁,一边还在呼喊和歌唱。有时几个人挤在一起,很快又分成一对一对的,傻笑着搂抱在一起。随后又是几十人的一大群。焰火照亮了夜空,金色和银色的火花在夜幕中绽放。这时,伊利安的焰火师几乎和走唱人一样多。

贝尔没什么心思欣赏满天的焰火,大狩猎也没办法引起他的兴趣,他正要去会见一些人,而他认为那些人也许想要杀了他。

他走过花桥,那只是伊利安城中诸多运河上的一座小桥,走进香水广场,这里属于伊利安的港口区。这条运河散发出各种味道,但就是没有半点花香。广场上有一股船坞和码头特有的麻绳和树脂的味道,还有一种微酸的海泥味。闷热的天气使这些味道膨胀、发酵,几乎变成了能够感觉到的流体。贝尔沉重地喘着气。夏天时,每回他从北方跑船回来,都会为自己竟然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感到惊讶。

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坚硬的短棍,另一只手一直没离开他的短剑,他曾不止一次在甲板上用这把短剑取走盗匪的性命。在这样的狂欢节夜晚,拦路的匪徒绝不少见,这时街上的行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而且钱包鼓鼓的。

但贝尔是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壮汉,他身上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一看就是没什么钱的样子。没有哪个匪徒愿意冒犯他手中的棒子,同时还要冒着抢不到半毛钱的风险去打劫他。借着房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贝尔样子的路人,都小心地让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走过去。贝尔的黑发一直披到肩膀上,长长的胡子遮住了他的下巴,让他的脸仿佛镶在一个由头发和胡须组成的框框里。这张脸上没有一丝柔和的线条,而且他现在更是满脸冷酷,好似要从一堵墙中闯出一条路来。他要去见一些人,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件事。

更多的狂欢者走过他身边,挥舞着酒瓶,唱着不成调的曲子。“瓦力尔号角。”我的妈呀!贝尔闷闷不乐地思量着。我不能失去我的船,还有我的命。但愿好运降临我身上吧!

他推开门走进一家酒馆,这家酒馆的招牌上有一只白色斑纹的大獾,那只獾用后腿站立,正在和一个背着银铲子的人跳舞。这家酒馆的名字是“松开的獾皮”。不过,就连这家酒馆的老板妮达·希多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真正含意。在伊利安,一直有一家叫做这个名字的酒馆存在。

这家酒馆的大厅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什么吵嚷的声音,大厅地板上铺着木屑。一名乐师正在弹拨一张十二弦的筝,唱着一支忧伤的海民歌曲。妮达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任何骚乱,而她的侄子比力则可以用任何一只手,就将一个男人扔出酒馆。水手、码头工人和仓库工人都会来这里喝一杯,聊几句,玩几局跳棋或飞镖。现在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即使是喜欢安静的人也会被狂欢节吸引。谈话声很小,但贝尔还是听见人们提到大狩猎、莫兰迪人抓住的伪龙,还有被泰伦人追过哈登莫克的那个伪龙。人们似乎对伪龙死比较好,还是泰伦人死比较好,产生了一些疑问。

贝尔的脸变得扭曲。伪龙!老天保佑。这种日子里,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不过他并不真正地关心伪龙和那场狩猎。

面容刚硬的女老板将头发扎在脑后,正在擦拭一只杯子,并不时用犀利的目光向大厅扫上一眼。贝尔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实际上,她正垂下眼看着坐在角落里的三个男人。他们非常安静,甚至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他们戴着钟形的天鹅绒帽子,穿着黑色的外衣。在他们外衣胸口的地方,绣着一条条银色、猩红色和金色的横线,与其他顾客朴素的服饰截然不同。

贝尔叹了口气,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没人坐的桌子。这次是凯瑞安。他从女侍那里拿了一杯黑啤酒,猛喝了一大口。当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三名穿着斑纹外衣的男人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他比了一个小手势告诉妮达,他还不需要比力出来帮忙。

“贝尔·多蒙船长?”他们三个并没有表露身份,但贝尔还是根据说话人的语气认定说话者就是三人的首领。他们没有露出任何武器,贝尔看到的只有他们华丽的衣服,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什么武器。贝尔的相貌很一般,但眼睛却很厉害。“贝尔·多蒙,喷沫号的船长?”

贝尔点了点头。三人不等贝尔邀请,就坐了下来。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人,另外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连眼睛都不眨。保镖,不管他们的衣服有多不错。贝尔心想,他是何许人也,需要两名保镖跟着他?

“贝尔·多蒙船长,我们有一位重要人物必须从梅茵到伊利安来。”

“喷沫号只能在江河里航行,”贝尔打断他,“她的吃水浅,龙骨也禁不起深水的压力。”他的话并非完全属实,但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够用了,至少和对付提尔人时不同,因为提尔人现在可是变得愈来愈精明了。

那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在意贝尔的无礼,“我们听说你已经不做河里的生意了。”

“也许做,也许不做。我还没有决定。”其实他已经决定了,他不会再溯流而上,为了泰伦末端的那些丝绸而回到边境国去,沙戴亚的皮毛和冰胡椒都不值得他这么做。他的这个决定也和他听到伪龙出现的消息无关。贝尔又开始思忖,别人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其他人还是知道了。

“你可以航行到梅茵的,船长,你会愿意为了一千金币而沿着海岸航行的。”

尽管心里老大不愿意,但奖金的数目实在高得吓人,让贝尔瞪大了眼睛。这是上次金额的四倍,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被这笔钱吓得合不拢嘴的。“你们要我载谁?梅茵之主本人?提尔终于把她逼出来了?”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船长。”那个男人将一个大皮囊扔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密封的羊皮纸文件,皮囊撞在桌子上,发出了沉重的叮当声。封住羊皮纸文件的大块火漆上,印着光芒四射的凯瑞安朝日徽章。“这是两百枚金币的订金。我想,你既然有了一千金币,大概对名字也不会太在乎了。拿着它,不要弄坏封漆,一直航行到梅茵,找到那里的港口统领,他会再给你三百金币,还有你的通行证明。当我们的乘客到达这里的时候,我会把剩下的钱给你。你不得探查乘客的身份。”

贝尔深深地吸了口气。好狗运,即使只是这两百金币,这趟航行也值得了。一千金币,他三年也挣不到。他怀疑,只要再多问一些,就能得到一些线索,一些关于伊利安的九人议会和梅茵之主之间内幕交易的线索。梅茵之主的城市及其周围的辖区,在名义上属于提尔的一个行省,而梅茵之主无疑希望能得到伊利安的帮助。现在伊利安也有不少人不断叫嚣着要与提尔开战,要提尔让出占据过多的风暴海贸易额。贝尔很想对这些事情有更详细的了解,这是个蛮大的诱惑,只是他光是上个月就遇过三件类似的事。

他抓起那个皮囊。那个和他谈话的人则抓住了他的手腕。贝尔盯着他,而他也毫无惧色地看着贝尔。

“你必须尽快抵达,船长。”

“天一亮我就走。”贝尔低吼了一声。那人点点头,松开了手。

“天一亮就走。那么,贝尔·多蒙船长,记住,有脑子的人才能活着把那些钱花掉。”

贝尔看着他们离开了酒馆,然后才用阴郁的眼神盯着桌上的钱袋和那封信。有人想要他向东航行。提尔或梅茵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要向东航行。他觉得自己知道是谁想要他这么做。又是这样,我对他们一无所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暗黑之友?但他知道,他在离开马兰登,向下游返航之前,就已经被暗黑之友盯上了。暗黑之友和兽魔人,他确信,就是那些东西。真正的问题是,他至今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贝尔,遇到麻烦了?”妮达问他,“你看起来好像见到了一只兽魔人似的。”她放声大笑,发出了她这种体型女子不太可能出现的粗犷声音。像大多数没有到过边境国的人一样,妮达不相信兽魔人的存在,贝尔曾经试图告诉她边境国真正的情形,但她只是把他的故事当成是一种消遣,而且认为所有这些故事都是假的。同样的,她也不相信雪的存在。

“没事,妮达。”贝尔解开皮囊,看也不看一眼,就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币扔给妮达,“请每个人喝酒,不够的话,我再补给你。”

妮达惊讶地看着那枚金币,“塔瓦隆之焰!你现在和那些女巫做交易?”

“不,”贝尔哑着嗓子说,“我没有!”

妮达咬了一下那枚金币,随后立刻就将它塞进自己的宽腰带里。“好吧,是真金,不管怎样,我觉得那些女巫不像有人说的那么坏。我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的,有个换钱人会收这样的金币。今天人不多,你不必再给我钱了。还要啤酒吗?”

虽然贝尔的杯子里几乎还是满的,但他还是麻木地点了点头。妮达转身走了。她是贝尔的朋友,贝尔确信她不会乱传他的事。现在,他只是愣愣地盯着那袋皮囊。当他打开它,审视里面的金币时,另一杯啤酒被送到了他面前。贝尔用长满老茧的手搅动着那些金币,金色的光芒在灯光下一点点射入他的眼睛,每一枚金币上面都印着该死的塔瓦隆之焰。他匆忙地系紧袋子。危险的钱。这样的钱,有一两个还说得过去,但这么多塔瓦隆金币,任何人见到它们都会产生像妮达那样的想法。这座城里有圣光之子。虽然伊利安没有法律禁止人们和两仪师做交易,但如果白袍众知道了这件事,贝尔绝对无法活着去向地方官员求助。那三人的安排让他无法带着这些钱留在伊利安。

正当贝尔满心忧虑地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副手,亚林·马丹走进酒馆,满面愁容地站在船长身边。“卡恩死了,船长。”

贝尔盯着他,皱紧了眉头。已经有三名手下被杀了,每次都是在他拒绝向东航行的要求之后。这里的官员根本无所作为,他们说,夜晚的街道总是很危险的,而水手们又格外喜欢吵闹和打斗。官员们很少会让香水广场上发生的事情麻烦到他们,只要值得尊敬的市民们不受伤害就足够了。

“但这次,我答应他们了啊!”贝尔喃喃地说道。

“事情还不仅如此,船长。”亚林说,“他们用小刀在卡恩身上划出许多道口子,似乎是要逼他说出什么事情。还有一些人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想潜入喷沫号,但被港口卫兵给赶走了,这已经是十天里的第三次了。我不认为港口的窃贼会这样死盯着一艘船不放。昨晚,有人翻了我的房间,拿走了一些银币。我本以为是窃贼干的,但他们并没有拿走这个镶嵌着石榴石和月长石的皮带扣。它的位置非常显眼。船长,到底出了什么事?船员们都很害怕,我也有些紧张了。”

贝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召集码头上的水手,告诉他们,喷沫号上的人手只要够行船用,就立刻出发。”他将那份文件塞进衣服的口袋里,拿起那袋金币,推着他的副手走出酒馆。“把他们叫起来,亚林,来不及上船的人就不要了,把他们留在码头上吧!”

贝尔猛地一推亚林,逼得他跑了起来,然后自己也向码头跑去。有不少拦路贼都听见了那个袋子里钱币碰撞的声音,但还是没有人敢惹他,因为贝尔现在的脸色就好像要去杀人一样。

当贝尔赶到喷沫号的时候,有许多水手正爬上喷沫号的甲板,其中有很多甚至是赤着脚跑来的。他们不知道贝尔是因为恐惧才这么做,他们甚至不去想贝尔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们只知道,贝尔的报酬向来丰厚,而且,除了一般的报酬之外,贝尔还会给船员们分红。

喷沫号有八十尺长,两根桅杆,船尾特别宽大;除了船舱以外,甲板上也预留了堆放货物的地方。尽管贝尔对那些凯瑞安人(如果他们真的是凯瑞安人)说喷沫号只是一艘只能航行在内河的船,但贝尔相信,她完全可以在开阔的水域航行,何况风暴海在夏天也还算是平静。

“她必须离开这里。”贝尔喃喃地说着,向船长室走去。

船长室里所有的东西都像尾舱一样简单而朴素。贝尔将那袋金币扔在床上,点亮了一盏灯,立刻拿出那份文件想研究个清楚。他将那份文件放在灯光前来回转动,想看看能不能读出一些里面的文字。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亚林的脑袋探了进来:“船长,只剩下三个人没有上船了,我已经向广场上所有的客栈、酒馆和仓库送话去了。他们在天亮起锚前就会上船。”

“喷沫号现在就出发,航向是海洋。”贝尔举起手止住亚林的抗议。他也知道,现在海上的能见度和潮汐都不利于船只航行,而且喷沫号不是为海上航行而建造的。“现在就出发!喷沫号吃水很浅,即使退潮也能航行,你还没忘记观星航行的方法吧,对不对?把她带出港,亚林,现在就带她出去,等我们在防浪堤以外的时候再来叫我。”

亚林犹豫了一下。以往当喷沫号必须在危险状况下航行的时候,贝尔从不会离开甲板,让别人代替他指挥,而现在这种深夜吃水浅的情况绝对是危险的。最后,亚林还是点点头,消失在船舱的出口处。片刻之后,贝尔的头顶就传来亚林发布命令的声音和无数赤脚撞击甲板的声音,贝尔没有再理会这些,即使喷沫号在进入低潮时突然的震荡也没有分散贝尔的心神。

最后,他掀起灯罩,将一把小刀伸进灯芯上的火舌中。刀刃上的油脂很快就被烧净,冒起一缕黑烟,在刀刃就要变红之前,他把那份文件平放在桌面上,将小刀抽离火焰,用刀刃一点一点地切入火漆底部,卷成筒状的文件被打开了。

慢慢铺平羊皮纸,贝尔的额头渗出涔涔汗水。这只是一封很简单的信,没有导言和提头:

带着这封信的是一名暗黑之友,他因犯了谋杀和其他可怕的罪行,现在正被凯瑞安通缉。而且,他偷走了我们的一些东西,我们要求你抓住这个人,并没收他所携带的一切物品,无论多么细小的东西,都不要放过。我们的代表将去拿走他从我们这儿偷走的东西。除了我们所要的,剩下的一切都送给你,作为你帮忙抓住他的酬劳。这个卑劣的罪人应该马上被吊死,这样才能使他的邪恶不致继续污染光明。

由我们的手封锢

凯瑞安之王

龙墙守护者

盖崔安·苏·瑞亚丁·瑞

在签名下面的红蜡上,印着凯瑞安的朝日徽章和瑞亚丁家族的五星徽记。

“龙墙守护者,我的妈呀!”贝尔哑着嗓子说,“那个东西还敢厚着脸皮继续这么称呼自己。”

他又快速地检查一遍那两个印章和那个签名。在灯光前,他的鼻子几乎都快贴到羊皮纸上,但他始终都没有找出半点瑕疵。此外,他对盖崔安的手会是什么样子,一点概念也没有。如果不是那个所谓的国王本人签发这封信,贝尔认为制造这封信的人确实将盖崔安潦草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不过,不论这笔迹模仿得像不像,到了提尔,或者是泰伦影响强大的梅茵,光这封信会立刻要了一个伊利安人的命。现在伊利安和它们之间还没有爆发战争,人们在这些港口还能来去自如,但在提尔,人们不会对伊利安人有什么好感,特别是当他还带着这样一件东西的时候。

贝尔突然很想把这封信放在灯火上烧掉。在提尔,在伊利安,或者在他能想得到的任何地方,这都是一件危险的东西。但最后,他还是将它放在书桌后面的一个秘密文件匣里,只有他才知道该怎样找到并打开这个匣子。

“我所有的物品,嗯?”

他在跑船生涯中搜集了许多古老的东西,有些东西因为太昂贵或太巨大,他无法买下来,但他会尽量将它们记在脑海里。所有这些都是过去时光的回忆,是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奇异对象,吸引着还是一个男孩的他,登上了远行的航船。他在前往马兰登的最后一次旅途中,为他的收藏增添了四样东西,这些应该是那些暗黑之友想要的东西了。他又想到了那些攻击喷沫号的兽魔人。贝尔听说,他离开白桥不久,那里就被烧成一片焦黑,据说那是兽魔人和魔达奥干的。他第一次将所有信息归结在一起,并确信他并不是在凭空想象,他应该在第一次接受到这样奇怪的任务时就提高警觉。只是一次前往提尔的航行,就能得到这么多酬金,而航行的原因却始终不清不楚。

贝尔拼命在箱子里搜寻着,然后把在马兰登买到的东西都摆在桌子上。一根从传说纪元流传下来的亮光杖,出售它的人说它是传说纪元的产物,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它的价格不菲,因为它确实比一个诚实的官员还要罕见。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普通的玻璃棒,比他的拇指要粗一点,比他的前臂要短一点,当它被拿在手中的时候,它就会像提灯一样会发出明亮的光芒。这种亮光杖也会像玻璃般碎掉,他得到的第一根亮光杖就被他不小心摔碎了,而因此引发的火灾差点让他失去了喷沫号。一尊持剑男人的象牙小雕像,因年代久远而有些发黑了,出售它的人说,如果你把它握在手里够久,你就会感到温暖。贝尔从没长时间握着它,也没有让别人这样做过,但它无疑非常古老,这对贝尔来说就够了。此外还有一个猫的颅骨,足有狮子头那么大,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它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而且,它的嘴里长着狮子所没有的一尺长獠牙。最后是一个有男人手掌大小的厚碟子,它的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一道纹理复杂的分界线将两种颜色从中间分开。马兰登的商人说这也是传说纪元的遗物,贝尔认为他在撒谎,但他几乎没有讨价还价,就把这件东西买了下来。和那个商人不一样,他认得这个碟子上的图案,那是在世界崩毁之前,古代两仪师的徽记。这东西可能会带来危险,但古物迷也很难轻易放过它。

这是一块心之石,那个商人即使以为自己在撒谎,也不敢补上这三个字。在马兰登,没有任何一个河边商人买得起一小片昆达雅石。

贝尔用手抚摸着这个碟子,感觉到坚硬而平滑。不过,除了它所负载的长久历史之外,它似乎没有任何价值,但贝尔怀疑他的追踪者们要的就是这样东西。亮光杖、象牙小雕像,还有那块石化的骨头,贝尔在其他地方都曾见过。虽然知道了敌人想要的是什么(当然,这还只是他的猜测),但贝尔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个东西,还有追踪他的人到底是谁。塔瓦隆金币,古代的两仪师徽记。他用手抹了嘴唇一把,恐惧的味道仍让他感到舌根发苦。

敲门声响起。他放下那个碟子,又在上面盖了一堆海图,然后才说:“进来。”

亚林走了进来。“我们已经离开防波堤了,船长。”

贝尔感到有点惊讶,然后又对自己很是恼怒。他绝不应该如此全神贯注在其他事情上,以至于连喷沫号在海浪上的颠簸都感觉不出来。“航向正西,亚林,由你来指挥。”

“船长?艾博达?”

还不够远。根本不够远!“我们要按照海图和我们载水量的极限航行,反正向西就好了。”

“向西,船长?索马金?那里的贸易全都被海民垄断了啊!”

“去爱瑞斯洋,亚林。在塔拉朋和阿拉多曼之间有许多生意可做,而且不用担心塔拉朋人和阿拉多曼人会跟我们抢生意。我听说他们不喜欢大海。还有那些托门首的小城镇,它们都是完全独立的,我们甚至能把沙戴亚的皮毛和冰胡椒运到班达埃班去。”

亚林缓缓地摇着头,他总是想着悲观的那一面,但他确实是一位好水手。“把皮毛和冰胡椒拿去那里卖,一定会亏本的。而且,船长,我听说那里正爆发战争。如果塔拉朋和阿拉多曼陷入战火,那里就没生意可做了。我怀疑即使托门首是安全的,我们在那里也什么都不能做。法美镇是那里最大的城镇,而那个镇却也实在是小得可怜。”

“塔拉朋人和阿拉多曼人一直在为阿摩斯平原和托门首争吵不休,即使现在他们真正发生了冲突,精明的人也能在那里做上好买卖。向西吧,亚林。”

亚林上去甲板之后,贝尔立刻就把那个黑白双色的碟子也放进隐秘的文件匣里,然后,他才把剩下的东西堆回到箱子里。暗黑之友,或者是两仪师,我不会按照他们给我设计的路走。好运气是我的,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几个月以来,贝尔第一次有了一些安全的感觉。他走上甲板,喷沫号正迎风向西,驶入夜幕笼罩的黑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