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身前的天堂,身后的地狱

1

好多天过去,终于来到了返校日。

回声没有参加任何课外辅导的课,因为她不想增加丽姊的负担。返校日不过到学校扫扫地,检查一下暑期作业,因此接近中午她就自学校离开了。

回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与同学逛街去了,后来在一家冰店里吃冰。在佩英的怂恿之下,回声展示她的天使卡,将同学们的眼睛都给打开了,甚至有人眼睛瞪大到会让人掉进去的地步。

“喔!好漂亮喔!我可不可以也弄一套啊?”月倩问。

“这种牌可以算命吗?”说话的是美玲。

“要到哪里才买得到啊?我从没见过……”惟馨说。

“我知道!在杰伊斯的店‘奇遇’!我告诉你们,杰伊斯很帅喔,是世界上最帅的人!”跟回声去过奇遇的佩英大叫。

“你真的很Painter耶!”惟馨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

“什么?”佩英一听到英文,脑筋自动当机。

“我说的是绘图软体的名字,‘插画(话)大师’。”惟馨说。

“有吗?我哪里插话了?”佩英跳脚。

“好了!不懂英文就不要卖弄了。”英文也不怎么样的回声说:

“这个牌啊,世面上看不到的喔!”既然人家要她秀,回声也就从头到尾,照着杰伊斯介绍卡片的方法努力展现了一遍:

“我还不会算命啦!只是纯欣赏,不过,它是真的可以算命的。”

“可是,这个宗教不是禁止算命的吗?怎么会有算命的天使卡?”月倩问。

“不知道耶!”回声也想过这个问题,杰伊斯更用他自己的方法解释过宗教,但回声无法将它的含意表达清楚,只好说:

“我的丽姊说,东方人不习惯找心理医生,算命倒是一个抒发情绪的好方法。”

“也对啦!特别是无法对家人说的事。”佩英说。

“吱吱喳喳的……这些小女生真吵!”伏在花坛边的猫形索西特皱着眉,听着这些女生聊天。

它刻意藏匿在回声身边的花坛后,深怕让这些可怕的女生发现后,被抱得没玩没了。它曾经在路上走,结果被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类小女生瞧见,口口声声“好可爱喔”、“小花猫”的,一个接着一个地轮流抱它折腾它,简直让它快断气了。

索西特收回心神,继续听回声与同学的对话。

“算命是很好玩啦!但是……每天算,每做一件事就算……会不会变成神经病啊?”美玲说。

“我觉得会耶!你想身边有个人动不动算命,宁可相信牌也不愿相信你这位朋友,你会怎样?”月倩说。

“太夸张了!难道你没事算命会问:牌呀牌呀!坐我旁边的某某人是不是想陷害我……这种愚蠢的问题吗?”佩英说。

“就是有这种人啊!”月倩反驳。

“那就过头了啦!凡事都有轻重,非要弄得草木皆兵,造成身边的人的困扰,那就失去了算命的功能啦!”回声说。

“好了!说得像大学者!算命有什么功能?”美玲笑着说。

“抚慰对自己没信心、对朋友缺乏一点小信心、对大环境缺乏大信心的人啊!”

“很多东西本身没有好坏,完全看使用者的智慧吧!”惟馨说。

“嗯!”在一旁听着的索西特点头称许,“这句话说得没错!人类里也还是有聪明的家伙嘛!”

当然,猫形的索西特发出的声音,在人类耳朵里听起来也不过是“喵、喵、喵”,所以从它身旁经过的人就算注意到它,也只是对它吹吹口哨或是跟着“喵喵”几句。

“是啊!魔法不分黑、白,用在坏的地方就变成邪恶黑魔法,用来救人做好事就是白魔法……很多故事不都是这么说吗?”回声说——她最喜欢看这一类的故事了。

“对啊!刀子可以雕刻,也可以杀人,总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用它来杀人,就不准所有的人使用刀子做菜吧?”美玲说。

“嗯!这些小女生比那些缺乏想像力、脑满肠肥的大人睿智多了!”索西特偏心地沉吟。

“这让我想到:电影一天到晚宣扬暴力色情,我们的电视剧也总是在鼓吹老公打老婆、搞外遇、虐婆虐媳……可从没听说过电影与电视要禁的,倒是漫画常被抓出来当冤大头!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色情暴力全是漫画教的似的……”月倩摊摊手说。

“他们为什么只看得到坏的漫画,却都对好的漫画视若无睹?”美玲说。

2

“因为他们心老了眼也拙,心里想的念的都是那些,所以只看得到色情暴力的东西!”佩英说。

“前几年不是有人学电影去绑票杀人,那怎么不禁电影啊?”回声说。

“还有呢!什么援助交际的,还不是由美丽浪漫包装的偶像剧给炒得火热?”惟馨说。

“是啊!就因为那些喜欢看A片的大人们不看漫画,就老是找漫画的麻烦,动不动就口诛笔伐,欺负我们小孩,欺负弱势族群!”美玲说完,又喝一口冰茶。

越扯越远了!不知道话题为什么扯了十万八千里去……在一旁一直监督回声安全的索西特打个大呵欠,暗忖:

“人类世界似乎是以那些成人的看法为基准的——真是白痴!有些成人做起坏事来更卑鄙、更下流。成人的世界更是充斥着背叛与自私自利,有时候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笑的是:自己在做坏榜样,又凭什么谴责小孩?依我看啊,人类简直是神经病!”

索西特本来只是偷偷尾随以便保护回声,所以它也不关心小女生的谈话内容,但是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开始下评注。

然而,索西特的感觉相当敏锐,它总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偷偷地接近着——不是天使,它对天使的气味太熟悉了……

“奇怪?是我感觉有问题吗?还是人界的空气让我变得迟钝了?”

索西特钻出花坛,特意经过回声看得到的地方——她座位旁的花坛边,并且往返来去拼命打手势、作表情,提醒回声最好早点回家。

回声也很合作,在乱七八糟的话题中找了个空档,借故回家了。

就在这个清凉美丽的夜里,回声换过睡衣,一头跳进温软的床。

加百列在四周巡视过后,自窗子外飞进来。索西特喜欢睡树上,叼走了回声买的菠萝面包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回声说着下午与同学聊到的话题,加百列笑着说:人们总是觉得剥夺别人的喜好没什么,有时候还会幸灾乐祸,当立场换过来时,却又大惊小怪。

回声则说她如果有神力的话,她就去将大人最喜欢的东西全变不见,好观察一下他们的反应!——这让加百列为之莞尔。

这些日子加百列告诉她很多事,她想……他们都将她当成天使的一员了吧?

回声看着书桌上的一只盒子,就算是此刻,那盒子还是辉光闪动。因为那只叫作贝罗希尔的带子被放在盒子里面。

加百列……他将那条授带取下之后,就没有再戴上了。

“我无法再回天界去了,”加百列说,“所以不应该再戴着它,享用着神的赐与……”

“我还是无法相信,小时候我上的是教会幼稚园啊,我们都听过有关你的故事……”回声拉了一下棉被:

“可是你说……你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

“那的确只是故事,是人类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如果因为相信这个故事,而能抚慰他们的心灵,那么……我不会有任何不情愿的。”

“你果然是‘天使’,我心目中的那种天使……”回声以崇拜的神情说。

“真的?”加百列很诧异,略微皱一下眉头,说:

“你心目中的天使是怎样的呢?”

“当然是——美丽、善良……”回声双眼闪烁,兴奋地说:

“在人类危难时会出现在需要他的人面前,救他、帮助他……”

回声说到这里,看到加百列微笑着摇头,便停了下来。加百列的表情有点难懂,回声瞬间领略了一种情绪……

“我说得不对吗?”回声问。

“如果天使真是你想的那样,那我可以保证天界绝对有足够的天使可以应付人世间所有的状况,世间也不会有灾厄,不会有人死于意外、死于非命,不会有冤狱,不会有好人被坏人杀死……”加百列说:

“天使与人类一样,各自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居住。这两个世界各有规则、定律、界限。居民们都很努力地在自己的世界中生活,尽责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偶尔,有些天使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让异世界的人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而人类频率与程式密度比较接近天使的少数人,也能破例超越界限到另一个世界……基本上,两个世界没有义务相互支援或干涉。”

“真的啊?”

回声心里有点失望。

3

长久以来,人们都相信有个超凡的存在,它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吾辈,看着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这个超凡的存在让相信因果的人们不会为恶,也让面临绝境的人们在内心深处有着希望萌生……这是一种制衡的力量。

“但是……不是这样?”回声小心地问。

“不要难过。总还是有些人特别喜欢异世界的人,能够接受他们,能力强的会帮助能力弱的……这样高尚的事还是有的,否则人类怎么能凭空捏造出美丽善良的天使来安慰自己呢?”加百列笑着说。

看着回声狐疑的脸,加百列摊摊手,笑了。回声突然想到,真正的事实,是不是与大众所知道的相差很远呢?

人们所知道的各种神话或神迹,或许有某种程度的真实,但是最重要也最有争议的部分,人们一定不知道。

“这个世上有真实吗?我们所知道的事情,是对的、真的吗?”回声问。

“我们没有人可以说自己全知全能。”加百列说:

“举个例子:在多年以前,人类的天文学家说木星有十六个卫星;如果考试,你就只能写答案‘十六个’,其他的数字都是错的。好了,曾几何时它的卫星增至二十八个,最近又发现了十一颗卫星。这里有个问题:当大家都只发现它是十六个时,你能说他们错吗?不能,但对现在这个时空来说,三十九颗才是正确答案,然而,谁又能说知道二十八时,二十八是错误的?谁能保证三十九真的是永远的正确答案?”

“……”回声目瞪口呆,因为她没有想到,加百列对于人类的进步史这么了解。

“我们很多时候的‘知’,是阶段性的知,而非超越一切的知。从十六到三十九,我们不能说它的卫星是‘增加’,只能说是‘发现’,因为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没有被人类探索到罢了。”

“加百列!你说你消失了很久,那为什么你对现在的事这么清楚?”回声很兴奋地问。

“因为我们吸收知识的方法不太一样,在稍后你的能力觉醒了,也办得到的。”加百列笑着说。

“唉……以加百列的眼光来看,人类是不是太自大了?自以为什么都懂,操纵着地球万物的未来。有些人更喜欢在比自己高明的人面前炫耀着贫瘠的知识。”以人生经验来说,回声并没有真的看过这种人,都是丽姊告诉她的。

“哪里!人类最大的成就是操纵自己的心灵与毁灭自己的生命。”加百列笑着说:

“我不认为这是个讨人喜欢的话题,我们聊些别的吧!”

“只要加百列愿意说,我都喜欢听!”回声笑着说:“那么地狱呢?既然有天堂,那一定有地狱啰?”

“为什么?”加百列修长的身体趴在回声身边,笑着问,“为什么你认为有天堂就会有地狱?”

“这是相对的啊!就像是光与影、前与后、明与暗、甜与咸、真与假……”回声看着他问,“不是吗?”

“光与影、前与后、明与暗、真与假不错,基本上用各种语言描述这几个情形的话——我可以同意它们是相对的,但是甜与咸……为什么你认为甜味的相对是咸味?你怎么不说是‘甜与苦’呢?”加百列以手支颐,轻声说。

听起来很有道理,回声也愣了愣,问:

“那么你的意思是——天堂的相对世界不是地狱啰?我并不清楚用我们的语言怎么解释,或许我们语言里所述说的涵意与真实的状况不同……但我们习惯将快乐的时空形容成‘我好像置身天堂’,将一个落魄的情境说成‘我身在地狱’。”

“嗯!我了解了。”加百列翻过身来,他另一边白色的翅膀盖住了回声,回声很兴奋地抚摸着,一方面等着加百列继续话题:

“但是对天使来说,天堂——我们喜欢称呼它为天界——是真实的存在,是一个类似‘国度’的空间,而地狱对我们来说则是一种心境……”加百列的声音幽远了起来。

“地狱不是真实的空间吗?”回声好惊讶,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宗教,都有对地狱描述得钜细靡遗的记载啊——

“地狱并不是一个地点、一块陆地,地狱是一种心境。严格说起来的确与天堂可以相呼应,但与天界就差得远,偏偏天堂与天界却是同一个名词。”

“那……”回声又提问题,“双生天使呢?如果我真的是天使的孩子,那我的双胞胎呢?”

“第一,你不是按照我们天使正归的方式诞生的。第二,你的父亲是人类。综合以上两点,我无法告诉你——你是不是有位双胞胎兄弟姊妹。”

4

“那,你知道我的父亲吗?”回声问:

“加百列,你能告诉我有关我父亲的事吗?”

“回声……”加百列起身,有点迟疑,好像在考虑怎么开口,不过他还是说了:

“我不想按照人世间戏剧的陈腔滥调骗你说:你的父亲虽然是人类,但他知道你母亲的身份之后,依然深深爱着她……我只是常想,克拉丽蒙需要何等睿智才能割舍原本自己所拥有的?而她……显然没有得到她预期的……”他摊摊手,没有再说下去。

“也就是说,他其实无法接受我的妈妈?”回声有些哽咽:

“他,抛弃了我的妈妈?”

“世间最可怕的事是什么?是以往的至亲好友,变成最可怕、令你最为心碎的敌人。”加百列心有所思、意有所指。

听起来回声的母亲是因为爱上凡人而离开天界的,在她抛弃了自己原本所拥有的一切之后,心爱的人的背叛成为了回报她的惟一礼物……

她无法想像她的妈妈要怎么度过那一段身心煎熬的日子。如果心中满满的都是绝望与伤怀,那要如何举足前进?如果自己最信任与最爱的人,都能够因某些因素而背叛自己,那么……在这个世间还有谁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或许加百列真的知道回声在想什么吧,他将漂亮的脸靠近回声,他秀美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了。他说:

“那时幼小的你,是阻止你的母亲因发狂而毁灭一切的力量!因为有你,你的母亲才不至于被绝望包围与击溃。情之滥觞来自何处,我们没有人知道,但你的母亲,却早已勇敢地品尝。”

回声轻轻地拭去泪水,心中为那个早已逝去,而她完全没有印象的母亲哀伤,同时也不知道她要如何去看待她的父亲……

他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她必定不会找寻他,也不会滥情地跑到他面前问他为何背叛母亲……

他只是选择并且屈服于生物原始的恐惧,以作为一件事实曝光的休止符。

——她体内人类的那一部分似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她无法原谅!正如“偶尔”人类也会厌恶自己的过错一般。

“那加百列有双生天使吧?”回声擦擦泪,转移话题问,“加百列的双生天使一定很美吧?”

“嗯!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无缺的天使了……他如此完美,却离地狱太近……”

自己也是美得绝伦的加百列,望着什么景致也没有的窗外,神情像是罩上了黑夜一般。

他低声说:

“谁知道呢?我的身前或许是天堂,而地狱却紧临着它……”

“好可怕喔!如此说来,地狱……似乎无所不在?”回声说。

“天堂与地狱……原来是最接近的!”加百列似乎在说笑,“它比一对热恋的恋人更接近,或许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嗯……我不否认这个比喻让我对爱情幻灭。”回声干涩地说。

“我有时也会觉得天堂与地狱,或许它们也拥有第三者呢!”加百列的这句话更像是开玩笑。

“那么加百列爱过人吗?”回声说完伸了伸舌头,说,“说错了!应该说:加百列有过热爱的对象吗?”

加百列没有回答,他那对漂亮的蓝色眼眸在瞬间暗淡。这个问题就如一颗小石子落到深潭一般,虽然没有激起惊人的水波,但那往外扩散的涟漪却与水声共震,发出低低的回音……

回声惊觉自己或许说错话了!她因为加百列脾气好又极有耐性,因此肆无忌惮地抛出一堆问题,等她惊觉时,这个不恰当的问题已经冲口而出了。

“加百列!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回声一脸抱歉,脸红了起来,说,“我……对不起!我不再乱问了……”

加百列转过来对着回声一笑,他的表情尚蕴含着不知名的色彩,但他说:

“别担心,你没有乱问什么,只是我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该告诉你?没有经验的人会将别人的经验当成自己的经验,我怕误导了你……”

“不会的!”回声说:

“我只是……对加百列好奇……我喜欢加百列!所以,我想知道加百列的事……”

回声很喜欢加百列,那喜欢里包含信任的感情,但是又和对杰伊斯的感觉完全不同。加百列是一则走出来、出现在太阳底下的传奇,就好像美丽幻想的实现。

5

但基于不知名的原因,回声觉得杰伊斯就像传说一样的模糊。

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完全摸不着头绪,面貌出众的杰伊斯,一家叫作奇遇的咖啡厅……这两者完全是最贴近现实的人与场景,但是回声却觉得自己与杰伊斯有如天与地一般遥远。

“我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那种感觉,我无法想像有人能够为爱抛弃一切……”回声又红了眼眶,她想到了母亲。她嗫嚅着说:

“为爱抛弃金钱或地位我尚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是,为了爱上一个人而抛弃自己最亲的家人……这只让我觉得自私!我这样想会奇怪吗?”

“不奇怪,但是……抛弃亲人选择伴侣,是人界所有生物的本能!”加百列说:

“为了延续生命的那个对象,而抛弃自己的至亲……虽然我也认为这是相当自私的,但是它的确是一种本能……”

“本能?”回声复诵。

“就是说——这种选择,被生物本能的包装形式合理化了。”加百列口吻冷淡。

“加百列认为它——其实不合理?”回声听出弦外之音。

“对被遗留下来的人来说,不合理。”加百列回答。

当自己的至亲选择跟伴侣在一起,而抛下了亲人,对于亲人来说,一定是难以忍受的吧?

“知道吗?回声?”加百列仰起头来看着他顶上的地方,这个举动让回声以为他正看着她天花板以外的天空。他用那美妙却飘渺的声音说:

“天使与人类的基础程式设定不同,天使的生命中,属于感情的知觉是封印的,所以能够激起天使自发性地启动感情的程式,那是多么大的力量?我从来没有懂得……”

“加百列?”

“我……亲手毁了自己生命里的那个程式……”

“为什么?”听着这些话,回声感觉自己有些她所不知道的情愫开始萌生。

“你问我有过热爱的对象吗?有的!”加百列的动作没有变,他说:

“我曾经有个至亲的人——能否解释为至爱,现在的我无法评定,我已经丧失了那段感情。总之,他就是爱上了对他来说比我更重要的人,他自私地抛弃了我……我在一怒之下,杀了他的至爱,并且毁掉了他的一部分能力……对一个对象的爱,或许是一座华美却不堪一击的沙漠城池。”

回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无法想像加百列无情战斗的样子。

“我吓到你了?”加百列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说:

“我早已忘记当时自己有多么愤怒、多么悲伤、多么绝望,因为……现在的我一直后悔着……我同情克拉丽蒙,但是我也不愿苛责华连西尔,因为他就如当时的我一样。”

“华连西尔?”

“他是你母亲的双生天使,我想……当你母亲决定抛弃他与天界时,简直将他逼疯了,他受命到人界找出你母亲与你,杀了你们……”

“是吗?他……失败了?”回声问,“可是他……真的和我妈妈战斗了吗?”

“是的!天使诞生时,制衡的力量也跟着一起形成,光与影——有什么力量比他们更彼此对等、势均力敌?”

“对等?制衡?——这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制定的吗?”

“我不能告诉你,你很聪明,想一下就知道了。”加百列接着说:

“回声!接续方才的话题:你所喜欢的人的心中,最重要的对象不是你时,你会如何?而如果知道有个人爱你,而你心中却不是把他摆在第一位时,那又如何?”

“这……我不知道。”回声老实说。

“这个问题很难吧?惟有已经品尝过的人才会知道,偏偏我遭遇的情况是前者,我是被挑选者而非挑选者。”加百列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说:

“睡吧!夜早已深入这个房间了……”

整夜,回声的梦境一直绕着天堂与地狱。

人类一定是充满矛盾的吧?知道身边那么多关于爱情幻灭、希望幻灭的事实,却有那么多写书者为了某些原因,将脆弱的爱情美化而加以大书特书地歌诵,爱情之所以迷人,或许在于它的短暂与瞬间爆发的灿烂光辉吧?

那光辉炫目迷人,连天使都心甘情愿地飞蛾般地扑向那炽烈的冥焰。

回声进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