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加利利市如它四十年前一般繁华,落日的余晖照在商区林立的街道上,也照在天台上。

玻璃相框中映出的面庞依旧素雅、美丽,依稀还是照片中那个女孩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些皱纹、白发与沧桑。

“你自自然然就很好看啦!”模糊了许多年的声音,在此时忽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想到了什么温馨的往事。她闭上眼睛,眼角的纹路浮现出来,却如同一个听到了心爱之人情话的少女一样,脸颊浮上淡淡的红晕。

“拍照很有趣,可以留住每个特别的时光,记录人生。再过两年,我拍的照片够多、够好,我就要办一个摄影展,我想告诉大家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地方……”

黄昏时分,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加利利市美术馆沉静下来,参观摄影展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大厅,只有她一动也不动,看着眼前的一张张照片,默默无言,仿佛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你说拍照可以记录人生,看你的摄影展,就可以更了解你吧?那我一定要看你的摄影展。因为,一定会有很多充满快乐回忆的相片。”原以为物是人非,记忆终是被时间磨灭。然而只一眼,曾经的人、事与许诺便从脑海深处一一浮现。在那个短暂夏天里发生的一切——天台上的风景、响彻夜空的音乐、机车的轰鸣、放肆的笑声。做一手好菜的茉莉姊,还有永远快乐、永远充满活力的蛋花、黑轮、阿郎以及……他!

一幕幕画面记忆犹新,一句句诺言恍如昨日。

这里是年轻人的世界,摄影展开幕的第一天,开场的小型流行音乐表演吸引了许多当地的青年男女。依旧是钢琴、吉他、劲歌、热舞的搭配,最新的流行音乐风格却已与当年大不相同,力量的彰显与释放是当下的潮流。音乐会结尾的一首《好想谈恋爱》,倒是最贴合“天台”摄影展主题的音乐,浪漫、怀旧又青春洋溢。

音乐会散场,却没有几个年轻人认真去看展览。

“亲爱的,你看!骑机车多帅!”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指着一张照片说。一个男孩跨在机车上,身后坐着一个穿着长裙的漂亮女孩,机车正从镜头前开过,留下一道闪耀的红色光芒。

“什么嘛,老古董喔,有什么好看,脚踏车才能衬托你的仙女气质。走了啦,骑车带你去新开的那家店吃冰淇淋,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去吃吃看吗?”男孩挽着女孩的手臂催促着。

“晚上我还要去小吃街,我要吃新出的奶油抹茶味手卷汉堡和海苔味炭烧三明治!”女孩挣开男孩的手臂,站到一张拍摄夜市的照片前,努嘴道。照片中,一个女孩正站在小吃摊前,转身向镜头的方向挥手,脸上洋溢着欢笑。

“你真是看到什么就想吃什么,那么多你吃得下吗?真是吃货!好啦,带你去。”男孩笑着重新挽起女孩的手臂。

下午,美术馆人群稀落,除了一些拿着各式专业相机的文艺青年,便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许是来这里享受城市里难得的安静与清凉。

对于大部分来加利利市美术馆参观的游人来说,这些充满怀旧气息的影像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城市,能够勾起的,也只有一些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与感叹。热闹也好,冷清也罢,在过去与现在,都与他们无关。

杂乱的街道、飞驰在夜色中的机车队、衣着不甚得体的年轻人、一个个陌生的面庞……有些人眼中看到的是贫困与窘迫,有些人眼中看到的是肆意的青春,而在她眼中,夜空、灯火、人群、炊烟,都只是一些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舞台布景。在她眼中,整个世界里唯一闪闪发亮的只有一个身影:那个一次次出现在照片中,酷酷的、帅帅的、傻傻的、好笑的他;那个坐在女孩身边,扶着她的肩膀,骄傲地俯瞰整个城市的他;那个在天台广场上,欢笑着不停追逐的他;那个在保龄球馆里,正在帅气地出手扔球的他……

人们慢慢散去,夕阳透过美术馆的窗户透射进来,在光影的变换中,她慢慢走近那幅照片,静静地端详。浪子膏的笑容定格在了那一刻,她的心也定格在了那一刻。四十多年过去了,那颗曾经火热、青春、充满激情的心已经渐渐冷却,世事沧桑、碎影流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时间的印记,但是心中的一个角落却始终珍藏着那份秘不示人的爱意。虽然四十年来她经历了很多很多,世事变幻也让她理解了很多很多,但是,那份真挚的、深沉的、痛彻心扉的爱,却始终是支撑她走到今天的力量。

看着照片中浪子膏的笑容,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四十年前发生在她和浪子膏之间的一幕一幕,一次拍戏的经历,是那场误会让她和浪子膏相遇相识,她现在更加感觉到这是上天的安排,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正是这次误会,让她认识了一个坚毅果敢、敢爱敢恨、英勇仗义的浪子膏,也正是这次误会,让她走近了他们的世界,那个可以俯视自己生活的现实世界的天台,那个可以逃离现实世界的天台,那个可以在炽热阳光下挥洒青春的天台,那个可以在夜空下仰望星空的天台……是的,天台!她的爱,她的恨,她的青春,她的激情,都与那里有关,一个横亘在天与地之间,满载着青春热血、承载着太多记忆的天台。

浪子膏的狂傲不羁,黑轮的仗义与热血,蛋花的可爱与搞笑,他们属于天台,天台就是他们的世界,她曾经也是天台的一分子,在那里她知道了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什么是勇气,什么是仗义,什么是做自己……她在天台犹如公主,受到众人的疼惜。

回不去了,旧时光,回不去了,青葱岁月……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中已盈满了泪水,仿佛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到了他们的身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到地上,仿佛能够听到它接触地面那一刻碎裂的声音,又仿佛就是浪子膏那耍帅地扬起手中的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

远处长廊中,一个老人正用双手拨动着轮椅,进入美术馆的展厅,从第一幅照片开始静静地端详,慢慢地向心艾这边移动。车轮碾轧着洁净的地面,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渐渐的,渐渐的……老人的脸上时而微笑,时而凝重,手臂转动着车轮,手臂上的长袖在用力时不停地伸缩着,时不时可以看到手臂上的火焰文身。

展馆内出奇的寂静,夕阳斜照的余晖,投射出一道长长的身影,心艾似乎是感到了什么,轻轻侧过了脸,腮旁还挂着一颗泪珠,轮椅上的老人转向了心艾。两人目光相触的一刹那,时光仿佛定格在了那里。

老人轻轻叫了一声:“心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