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染血的一夜

清晨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床上的主人打了一个大喷嚏,睁开了眼。

这是辛德拉王国的国都乌莱优鲁。王宫坐落在河对面的高台之上,可以说是集结了辛德拉建筑技术的精华于一身。半球形的大型屋顶,以及东西南北设置的四座尖塔,也许在外国已被熟知,但是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就另当别论了。

“窗户和通风孔都设置得不错,这种构造使得从河那边吹来的风很容易吹进来。虽然是一座显得有些笨重和夸张的建筑,但这正是它的可取之处。”

打了一个喷嚏后,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又紧接着打了一个大呵欠,从床上起来了。辛德拉被称为是炎暑之国,事实也的确如此,可是一旦到了六月末的话,最炎热的时节也就过去了,早晚还会有徐徐凉风。比起邻国的帕尔斯来,季节的推移还是要快上一些的。尤其是辛德拉历比帕尔斯历早一年,这并不是自然之力而是人类的功劳。

辛德拉历三二六年,这是一个即将送走六月的晴朗的早晨。

拉杰特拉由侍女们服侍着,脱下睡衣换上了白色的宽衣,洗过脸后就来到了早餐的席位旁。盘起腿坐在丝绸制成的王座上,享用着以牛奶粥和水果为主的早餐,这时候侍女引领着十几位官吏前来参见。

在邻国帕尔斯,有一种“拉杰特拉三世”的说法。从别人那里借钱之后,不返还反而再次借钱的人,就会被大家这样称呼。据说最先开始提出这种说法的是奇夫卿还有达龙卿,不过拉杰特拉在帕尔斯的武将之中尤其没有人望,事实的确如此。

但是,拉杰特拉国王在国内还是比较有人气的,他也确实当之无愧,在早餐桌上就已经开始政事了。

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和拉杰特拉,在为人方面完全相反,但也有着奇妙的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即位之后都没有马上娶王妃,而是继续保持独身。与一本正经的亚尔斯兰稍有不同的是,整整年长十岁的拉杰特拉,对各种事情都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不过这其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共通点,就是两个人都与上流阶级的千金小姐十分疏远。拉杰特拉的理由是这样的:

“王族和贵族的大小姐们,都是被当作公主殿下养育的,也就会认为被别人服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依靠家境的女人,实在是令人反感。想得到权势的父亲的脸一浮现出来,就怎么样也无法欣赏她。”

拉杰特拉总是亲自对在王宫做事的侍女候补进行口头提问。虽然十分期待观赏到美丽的容姿,听到聪明的回答,但是当场以家境自傲的候补者无一例外的全都不合格。

拉杰特拉首先过目的是市场调查报告书。上面罗列着各种商品的价格,一位大臣毕恭毕敬地提出疑问。

“陛下,这里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报告书,为何优先看这微不足道的物价呢?”

“只有看过市场的动向,才能知道百姓需要的是什么。那样一来,无论是农业,还是与外国的交易,都可以在政治的基础上加以制定。就是这样。”

“哦哦,陛下真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啊。”

“贤明的是你吧,纳塔普尔。”

“您说的是我?”

“是的没错,对阿谀奉承的家伙来说,是牵扯不到资本利益的。可以免费的拍好君主的马屁。熟知这些的你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啊。”

对着难为情的大臣一番挖苦的讥笑后,拉杰特拉继续读起报告书。

“嗯,大米、小麦、还有大麦……与上个月几乎没什么变化。羊肉似乎有涨价的趋势,而牛肉却相反稍稍贬值了。这些都在变动的范围之内。”

“的确如您所说。托国王的威德,这个月的天气也稳定下来了。”

“哼,照你这么说的话,要是发生暴风雨和凶灾,就是由于我的过失了?”

又是一次严重的挖苦,不过因为是笑着说的,没有那么令人不快。只是,那笑容马上便消失了。

“这是什么?有什么在微秒地操纵价格的变动!价格竟然是上个月的三倍。”

“您注意到了。那是芸香。”

“芸香的用途是什么?”

“与其他的柑橘类一样。果实可以食用。榨出的汁可以饮用,也可以染布,另外还可以当作香料和药材来使用。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哼,可是为什么只有芸香以如此高价出售呢?柠檬和柠檬水,其他的柑橘类不是都没有涨价么?告诉我理由。”

在这个时候如果回答不知道的话,会被当作无能之辈来看待。众臣之间开始窃窃私语,稍微有些胖的年轻男子来到国王面前叩拜。这是一位名叫阿塞加的书记官。

“请允许我来向您报告。这个月经过我国的帕尔斯商船,每次进入我国港口之后,都要将市场上销售的芸香全部买走。因此价格才会迅速上涨。”

“哦,是帕尔斯啊。不过,为什么那些家伙要买光这些呢?”

“据说芸香有一种除魔的效果。”

“除魔……”

拉杰特拉的眼睛像沐浴着阳光一般闪烁着。

“这样看来在帕尔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自作聪明的纳塔普尔大臣,拉杰特拉轻轻地歪了一下嘴角。

“这点小事情,我也知道。重要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诚然如此。”

“是吉还是凶?这么点情报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

“很有可能不是吉兆。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需要的是除魔。”

“即使对帕尔斯来说是凶,对辛德拉来说可不一定同样是凶。”

拉杰特拉将几个种类的水果削皮后放在玻璃器皿里,添加蜂蜜和乳精。用大勺子将好吃的东西统统送进嘴里。

“对帕尔斯来说如果是凶的话,我们趁这个机会采取行动,又是吉是凶呢?让我听听你们的意见吧。”

很快众臣之间又开始嘈杂起来了。拉杰特拉将满嘴的食物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阿塞加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说道:

“恐怕,将会是凶。”

“哦,理由呢?”

“即使趁虚而入攻打帕尔斯,也并不一定可以成功。况且陛下也十分清楚,帕尔斯的精兵很强大,将领也都富有武略。”

“我是知道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拉杰特拉国王略显直率。

“在这个国家,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这些。但是,正因为如此,在出手之前就已经放弃的话,太令人生气了。”

阿塞加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如果失败的话,帕尔斯人会累积怨恨,而且还会给他们一个报复的借口。我国马上就要向东方进军了,这时实在没有必要在后背引起忧患。”

“嗯。”

“而且……”

“而且?什么?”

“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作为我们辛德拉的同盟者,始终都忠实于盟约。”

“那家伙真是招人喜欢啊。”

拉杰特拉一口断定,不过并没有蔑视的含义,只是发出一声苦笑。

“也政事因为如此,我国并没有西方国境的困扰,才可以与北方的邱尔克、东方的蒙族和夏恩族对峙。这些我都明白。只是,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明明有机会却不出手,不是很没意思吗?”

总而言之,帕尔斯如果发生了凶事的话,拉杰特拉就总是想搞点小动作。这是他的一个怪癖,深知这点的众臣们,用一种“令人为难的国王啊”的眼神互相交流着,保持着沉默。书记官阿塞加来宫殿为官时日尚浅,便上前柬言道:

“即使可以打倒亚尔斯兰国王,仅凭我军的实力是绝对不可能压制帕尔斯全部领土的。趁人之危,攻其不备取得不正当的利益怎么说也……”

拉杰特拉用勺子敲打了一下玻璃器皿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阿塞加呀。”

“是,是的。”

“你说的这些是意见呢?还是说教啊?”

阿塞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请,请您息怒。身为下臣,说了过分的言语。请求您饶恕我吧。”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认真。作为统治者来说,对国家的未来,希望可以尽可能的留有更广泛的选择余地。我没有生气。就这样吧,退下。”

阿塞加将头扣在了地上,周围流淌着安全的空气。虽然是个令人为难的君主,但绝不是一个暴君。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国王。”

“采取辛德拉最善意的策略。”

“那,那是怎么做呢?”

众臣不假思索地探出身来,拉杰特拉将勺子扔在了器皿之中。

“我国生产的芸香,从今以后照常对帕尔斯人出售。不过可是高价出售。这样的话,也属于帕尔斯人不会发怒的范围之内。能够从中获取不俗的利润,不也是很好的一件事嘛。”

拉杰特拉笑着,众臣一起点头。事实上也可以想到目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只是,拉杰特拉和他的大臣们,都还不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辛德拉国内,生产芸香的农田,已经一个接着一个被帕尔斯人买下的事实。农田可不是在市场上进行买卖的,因此报告书上并没有任何记载。

“染血的一夜。”

从帕尔斯历三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到三十日的夜晚,被历史书冠以此命。帕尔斯国的大部分土地上,善良的男女老少都安分地沉浸在自己的梦乡之中,可只有一个地方,东方国境的要塞培沙华尔城以及周边地区另当别论。

二十九日,在如同烹煮热泥般的太阳照射中,培沙华尔遭受到了魔军的袭击。最先发现的是特斯卿的三位妻子,她们将此紧急报告给主将克巴多的同时,成千上万的魔物已经在空中张牙舞爪,发动起了攻击。那翅膀扇起的旋风包裹着天与地,只见培沙华尔城被染成红与黑两种颜色。

帕尔斯军队的五名将领,克巴多、特斯、伊斯方、加斯旺德、梅鲁连虽然之前已经演习过迎击魔军的战略,但是都没有实行的空闲时间就被对方先发制人了。

令诸位将领大为愕然的,是魔军的战斗方法。鸟面人妖和有翼猿魔三只一组吊起笼子一样的东西,那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其他几只捡起石头向地面抛投。就像乱石之雨一般向培沙华尔城落下。

“大家快躲到屋子里面去!”

克巴多大声喊着。他双脚灵巧地移动着顺势躲避开石头,但独眼万骑长健壮的肩膀还是被轻轻刮了一下。

“躲到屋子里面,躲避投石!反击等到那些家伙扔完石头再进行。快!”

在连续不断落下的乱石雨下,士兵们一边保护着头部一边向附近的建筑物跑去。没能逃掉的人十分悲惨。全身被石头击打着,埋在地下的人。脖子被砸断的人。肩膀被打碎的人。想要去救负伤者的人,也在乱石暴雨之下,满身是血地倒下了。

从空中投石。

如此恶毒的战斗方法,究竟是什么人想出来的?鸟面人妖和有翼猿魔,可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天花板发出阵阵响声。就像暴雨一般,但却有着干脆而又猛烈的声响,也就是像下了一场乱石之雨一般。尘埃从天花板上,飞舞着向地面落下。

“没有办法对抗啊,这样下去的话。”

“不过,这也不会持续很久的。”

在同一间屋子里躲避的加斯旺德和梅鲁连小声交谈了一番之后,听到头顶之上有异常的声响。二人反射性地跳到了墙壁边上。几块人头大的石头,还有木片和瓦砾像瀑布一样击打着地面,石头地表面的碎片四处飞散。

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屋顶和天花板都被破坏了。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之中,突然落下了几个奇怪的黑影。嘴里嘶喊着的,是为杀戮而愉悦的歌曲。

落下的影子发现了猎物,发出怪声并且手舞足蹈。那个影子扇动着翅膀,被加斯旺德掷出的长枪刺穿了。

与此同时梅鲁连也发起了突进。把长剑刺向了右边的敌人,用短剑割向了左边敌人的喉咙。被切断的气管发出了死亡的笛音,腥臭的血混合着尘埃更是产生出一股异常的恶臭。

梅鲁连一边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一边咂着嘴巴。

克巴多让全体士兵躲在屋子里的命令是正确的。与其这么说还不如说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了。不过,这样一来全军的指挥系统就被切断了。躲进室内的士兵们,不得不各自与怪物进行战斗。竟然可以计算到这一步,敌人是何等的狡猾啊!

拔出剑的加斯旺德,左边右边,斩断了好几只魔物。梅鲁连将短剑刺进一只的胸腔中,顺势将其踢倒。令一边的左手,紧握着士兵掉落的长枪。又传来一阵声响,有翼猿魔从门口飞来。

“哦,从门口进来,是个懂礼貌的家伙啊,只不过还没有交入场费啊!”

梅鲁连掷出的长枪,贯穿了第一只的前胸。枪尖带着喷出的血从后背射出,又贯穿了第二只的身体,继而深深地刺入第三只的胸腔,这样才终于停了下来。一枪穿刺的三只怪物,发出了可以冷却人类灵魂的叫声,全身产生了痉挛。即使已经毙命了,但是由于是在狭窄的门口,所以并没能倒下。三只怪物尸体就这样成为了一体堵塞了门口,阻碍了后面跟上的同伙。

梅鲁连感到有些厌烦,向僚将发出了喊声。

“真麻烦啊,从现在起,暂时先调整耐性一只一只解决吧。”

“其他人都没事吧?”

即使有所担心,不等投石雨结束是无法到屋子外面去的,也就没办法确认战友们的安全。

特斯的三位妻子之中,大夫人派特娜和二夫人可拉,其实就躲在离梅鲁连不到五十步距离的旁边的一所建筑物里。那里是城内囤积芸香的场所。因为只是刚刚开工,所以大篮子里面还只有一小部分。必须要把这些送到丈夫那里去,她们这么想着。但是刚将篮子挎在手上时,窗户就被打破了。一个奇怪的黑影跳了进来。

“有翼猿魔!”

可拉叫了一声后从腰间拔出了剑,就在这一瞬间,怪物的前肢已经擒住了她的手。剑掉落在了地上,可拉摇摇晃晃的。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向她的脖子咬去。但是,怪物这个邪恶的目的,并没有达成。

就在它张开血盆大口之时,有什么东西飞了进去。

条件反射的,有翼猿魔将那个东西吞了进去。仅仅是一瞬间,在怪物的腹中痛苦爆发了。有翼猿魔想要惨叫一声,但就是这样都已经做不到了。腹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分不清是唾液还是胃液的液体从嘴角慢慢溢出。

这时候,可拉从地上拾起了剑。双手紧握住剑柄,高高举过头顶,向相反的方向运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刃砍向怪物。

有翼猿魔的身体被砍成两半,随之倒在了地上。一张嘴以最大限度张开着,却无法发出最起码的叫声。

可拉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脚步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上。

“可拉,没事吧!?”

“谢谢,姐姐,多亏你救了我。”

派特娜看到妹妹的危机,抓住一瞬间的机会,将手上的芸香果实,扔向了有翼猿魔的脸部。破魔的小果实,从怪物的口中飞进了腹内,立刻发挥了效果。

在有翼猿魔的颈部又加了致命一击后,二人提起了盛有芸香的篮子。一只手握着篮子的把手,另一只手则紧握着剑向室外走去。

猛烈的喧嚣充斥着整个广场。悲鸣和怒号,杂乱的足音,皮质翅膀扇动的声音,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棍棒打折骨头的声音,投石砸碎屋顶的声音,人类与魔物一起撞到墙壁上的声音。沉重的声音和尖锐的声音。就在这些互相产生冲突制造的大混乱中,派特娜和可拉在奔跑着。寻找丈夫和妹妹的身影。

她们忽然向上方看去,似乎看到了屋顶上面站着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在由蓝变黑的天空之下,那个身影,就像一头停止飞翔的猛兽。

“培沙华尔……培沙华尔……培沙华尔……!”

男人的声音多次地重复着,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又像受到了什么诅咒。

帕尔斯历三二一年六月,也就是四年前,杀害特兰国王特克特米休后夺过全军指挥权的伊尔特里休,对培沙华尔的强攻失败了。从全军溃灭的惨状中独自一人逃走,在黑暗深处失去了踪迹。那没有尽头的浓烈的黑暗将伊尔特里休拖了进去,使他变成了一个囚徒。

眼前的,正是这个男人,被称作“亲王”的伊尔特里休。就在前不久,在北方的旷野上与老熟人吉姆沙交战的他,现在正被怪物们运到空中,俯视着培沙华尔城的现状。从迪马邦特山的地下迷宫逃出后向培沙华尔疾行的途中,帕尔斯的一部分士兵远远看到了伊尔特里休的身影,但是并没有能够确认实体。

伊尔特里休突然向屋顶踢去。穿着甲胄的身体在空中飞舞着,这是超越人类极限的技巧。一名仰望天空的中年武将,在自己移动的路线上指挥着士兵们。他是千骑长莫夫塔塞布。

一言不发。伊尔特里休的斩击,发出不祥的呻吟向莫夫塔塞布猛击过来。

在距离千骑长额头一寸的距离,两把利刃相互抵抗着。炽热的刃尖尖利地刺向鼻子。伊尔特里休笑着,快速地抽出了剑,发出第二次攻击。

莫夫塔塞布又挡住了——虽然如此,但是握剑的手已经感到一阵麻痹。伊尔特里休的斩击实在是太重太猛烈了,很快的莫夫塔塞布就处在了劣势。

“实力比我想得还要强啊。真应该奖赏你,帕尔斯人。”

莫夫塔塞布从左侧的肩膀到右侧的腋下,被特兰人的剑深深地砍断了,黑红色的飞沫高高地弹射四散。

这是国王亚尔斯兰即位以来,帕尔斯第一个在战场上丧命的千骑长。

手上握着满是献血的利刃,伊尔特里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时身经百战的帕尔斯士兵们都重踏着地面后退了。他们被充满战意的恐怖打退了。他们的千骑长一声不吭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血腥味随着晚风迎面吹来。

伊尔特里休向前走了一步,对新的血液的渴望,在双眼之中灼热地沸腾着,他举起利剑,想要将视野里看到的所有帕尔斯士兵全部杀光。

这时候,在附近发出了嘈杂的声音。那是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石阶上,一个帕尔斯人在与怪物们连续地战斗着。两只四足兽在其左右就像是在保护着他一样。这个人正是“被狼养大的男人”伊斯方。

挥舞着剑斩落一只手舞足蹈的怪物,下一个瞬间,伊斯方跳了起来。

在他的脚下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叫声,一只有翼猿魔,一边抱着头一边从石阶上滚落。伊斯方利用有翼猿魔的头,当作跳跃的踏板。

其他的有翼猿魔全都争相发出了愤怒和憎恶的吼声。伊斯方毫不在意,在空中飞舞着,然后轻盈地落在了地上,两只正处于少年时期的狼护其左右。看到倒下的千骑长尸体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莫夫塔塞布,被杀了吗?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帕尔斯士兵们发出了欢喜的声音来迎接可靠的年轻勇士。伊尔特里休没有说话。他毫无惧色,双眼还是在灼热地沸腾着,剑尖指向了伊斯方。伊斯方这边同样是毫不怯懦,琥珀色的瞳孔中燃起了斗气。双方前进后,两把剑铿锵地交错在了一起。

虽说只有一点点,但是可以看出伊斯方的剑势缺少了以往的锐气。疑惑也由此诞生。十几个回合过后,利剑猛烈地交错着,这时候记忆突然被刺激了一下。

这个家伙的面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到的呢?

四年前,同样是在培沙华尔这里,伊斯方曾与伊尔特里休交战过。不过在乱战之中,只是交战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并没有清楚地记下来。况且印象已经完全不同了。当时的伊尔特里休,剽悍无比,燃烧着野心和斗志,是一个与尘世之外的妖气完全无缘的男人。

伊斯方的这丝疑惑,如果是寻常的剑士并不能察觉到。可是,伊尔特里休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右侧攻击之后,紧接着大角度的回旋向攻向左侧,之后又连续不断地攻击右侧。即使是伊斯方,在这一瞬间的反应也变慢了。虽然还能抵挡住,但是态势已经被打乱了,他重重地踏在地面上,一边膝盖终于弯了下去。伊尔特里休发出短促的咆哮,在一旁的士兵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不过必杀的一闪,没有落到伊斯方身上,发出短暂而又尖锐的悲鸣倒在地上的,是小狼。为了救助主人而向伊尔特里休扑了过去,在半空中,被伊尔特里休的魔刃击中了。

“火星……!”

伊斯方悲痛的呼喊声,已经无法传到年轻的狼的耳中了。身上满是自己喷出的鲜血,被燃红的尾巴虽然又动了一下,但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火星的瞳孔里还映射着主人的身影,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永远都不会再动了。

伊斯方一跃而起。这一次,伊尔特里休又发起了进攻。割断黑暗的火花炸裂着,伊斯方弹开了伊尔特里休的剑。

旁边刚刚发生了兄弟的离别。

土星用鼻尖碰了碰兄弟的脸颊,然后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和它同时出生的分身完全没有了反应。它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只是发出了悲哀的嚎叫,这似乎让还在少年时期的狼感到十分的困惑。

“你这混蛋……!”

这是人类的语言。是养育狼仔的亲人发出的。伊斯方快速地奔跑着,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他一边飞驰着,一边将腰间锋利的长剑高举过头,以暴风之势挥下。

火花灼烧着瞳孔。剑刃的鸣叫穿刺着耳膜。伊斯方的势头过于猛烈,伊尔特里休呲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瞄准了特兰人的脚,一团皮毛从低位窜了出来。土星充满了愤怒与悲伤,想要为兄弟报仇,却遭到了伊斯方的斥责。

“停下来,土星,现在还没轮到你出场!”

他害怕土星也上演它兄弟的惨剧。

连续不断的五次交击,剑刃的鸣叫声划破天空,在飞散的火花之下二人的位置交错着。

伊尔特里休短促地笑着,展开自己持有大剑的右手和空闲的左手。在伊斯方身体的上方摆出一副宛如猛爪一般的姿势。伊斯方不顾局势,发起突进,手中的剑向敌人毫无防御的咽喉刺去。

伊尔特里休突然抽出左脚,展开身体。帕尔斯人的必杀突刺像电光般刺穿了天空。特兰人高举着剑向下劈去。

刚速的斩击。一旦击中伊斯方的颈部,他的身体和头部便会一刀两断——应该是这样的。不过,特兰人呻吟着的剑,发出了一声巨响,被另一把利刃挡住了。

新的火花照射出的,是一个独眼男子的脸庞。将伊尔特里休的剑振上一圈的大剑,附着鲜血像特兰人刺去。

“别心急,伊斯方卿,欠缺冷静是战胜不了这个家伙的。”

克巴多向前迈了一步,用强悍的眼神,注视着向后退去的敌人。

“这个家伙是什么人?克巴多卿知道吗?”

“是伊尔特里休,你也认识吧。”

“……伊尔特里休?是那个伊尔特里休!?”

是那个给帕尔斯军带来痛苦回忆的特兰的年轻猛将,听到这个名字,伊斯方恢复了记忆。令人惊讶的是,记忆恢复后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杀死千骑长莫夫塔塞布,杀死火星的这个妖人,居然是伊尔特里休!?

伊斯方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可是,伊尔特里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没有人能够确认。看到眼前在这里站着的这个人,看来他已经厚颜无耻地,从那场败仗中保住了性命。”

四年前,克巴多在战场上看到“特兰的狂战士”伊尔特里休面容的时间,要比伊斯方长很多。

“不对,或者是,他在地狱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跑到地面上来了。看到那种眼神,我不得不这么想。”

克巴多被称作是不知恐怖的男人。不过,并不是感受不到这种异样的感觉。伊尔特里休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毒气,是一百只有翼猿魔加在一起都远远不及的。

“在地狱里也好,在天堂里也好,我是不会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

土星在伊斯方的身边,一边发出愤怒的嚎叫一边前进。一直因为遵守着将其养育至今的亲人的命令而忍耐着,但是那种悲哀感已经快要被愤怒和敌意压倒了,它不停地想着,兄弟的仇不能不报。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声音重叠着,几十只异形的影子突然出现,造成了一时的混乱,伊尔特里休的身影也从克巴多和伊斯方的眼前消失了。

在重叠在一起的人类和魔物的尸体之中,克巴多发现了自己重要的部下不再动弹的身体。

“莫夫塔塞布被杀死了。那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鲜血从大剑上掉落到地面。

克巴多悼念部下的心情,是真实的。莫夫塔塞布是个朴实而又坚强的男人,他的回应总是能够很好地得到克巴多的信赖。讨伐盗贼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在克巴多不在的时候被赋予守卫培沙华尔城的任务也毫无过失地完成了。虽然身负着培沙华尔城的重任,但克巴多可以去充分的享受美酒和女人,都是因为有莫夫塔塞布这么一个得力的助手辅佐。

伊斯方收起了剑,跪倒在地上,抱起火星的尸体。站在一旁的土星用尾巴缠住他的脚,面对着夜空吟唱祭奠兄弟的歌。群魔乱舞的空中,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消失了,黑暗笼罩着整个要塞。

克巴多嘟囔着。

“说起来,特斯卿在哪里啊?”

特斯的铁锁,很有必要擦拭一番了。已经击碎了十几只鸟面人妖和有翼猿魔的脑袋,压断了它们的颈骨,上面沾满了鲜血和粘液。以沉着刚毅著称,在帕尔斯军中与大将军奇斯瓦特齐名的这名男子,虽然正身处艰难的战斗之中,但仍不缺乏冷静的思考。

“在黑夜里只能在眼前的敌人面前保住自身,作战什么的,是天亮以后的事情了。”

这是在一座建筑物内。他环顾左右,轻轻地笑着。

“那样的话,你们拿来的芸香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一刻都没有离开丈夫身边的尤琳,和在混乱之中与丈夫再次相见的派特娜和可拉,三人一起点了点头。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巨大的声音。

“躲在这里面的家伙们,快给我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头顶上闪动着橘红色的光。那是空中的妖魔们手中举着的火把。门稍稍打开了一条缝,派特娜向外窥视了一眼,将情况告诉了丈夫和妹妹们。

“看到脸了吗?”

面对丈夫的疑问,派特娜无法抑止颤抖的声音。

“因为是逆光,没有看清楚。”

话音刚刚落下,猛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出来吧,帕尔斯的家伙。你们打算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啊。我数十下如果还不出来的话,就要给你们下一场火雨了啊!”

特斯的表情虽然十分冷静,可内心却有些愕然——妖魔们会使用火吗?是那个男人教它们用火的吗?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有特兰的口音。”

“我也听出来了。”

特斯紧锁着眉头。思考着刚刚听到的事实的意味。称呼我们为“帕尔斯的家伙”,意味着这个男人并不是帕尔斯人,可是带有特兰口音又是怎么回事呢?等同于灭亡的特兰的武将中,应该是有谁存活了下来,带领着这群怪物向帕尔斯发起了复仇吧。

“……七……八……九……”

故意等到数数的声音将要结束的时候。

“等一下!”

喊叫的同时,特斯打开了门。为了让三位妻子停止悲鸣,他一边握紧了铁锁,一边说:

“不用担心,我不会丢下你们去死的。”

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说着,同时以极为自然的步伐向前走着。头上聚集着数百支火把,火光时强时弱,使得好几个身影在地上摇晃。

“我出来了。”

“就你一个人吗?”

“没错。”

“说谎是要受到惩罚的。我要将你大卸八块,帕尔斯人。”

发出嘲笑声音的同时,异形的身影已经从头落下——在紧贴着门的上方,两只鸟面人妖贴了过来。特斯挥动起铁锁。其中一只的下巴被打碎了。不过,特斯的应战并不是万全的。第二只鸟面人妖从旁边抓住了伸长的铁锁,利爪向特斯的右手袭来。

特斯的右手流出了鲜血,他同时丢掉了铁锁。

三只鸟面人妖跳着舞,发出了胜利的叫声。突然特斯猛地向地面扑去,躲开了利爪的袭击,一边滚动着一边拔出了长剑。

在铁锁术方面,特斯可以称得上是帕尔斯国内无人能及的高手。但是在剑和枪方面,就没有那么深的造诣了。不过,普通的士兵当然还不是他的对手——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

特斯的剑从从下而上割向怪物的膝盖。鲜血伴着哀号飞散,被切断的腿滚落了石阶。

在起身之前,特斯已经让四只怪物趴在地上了。调整呼吸和站起身子同时完成的时候,眼前那个男人已经逼近了。

那个男人,曾经被称为“亲王”的伊尔特里休,勇猛沸腾地,自如地操纵着长剑向特斯逼近。

在用剑的技巧上还是伊尔特里休更胜一筹。他的连续猛攻压制着特斯,却也一时无法将帕尔斯的武将斩落在血海之中——特斯发现了敌我实力的差距,采取完全防御的战术来拖延时间,利刃交击产生的火花四散,双方交战了十几个回合。

伊尔特里休开始了嘲笑。

“怎么了,帕尔斯的剑术难道只懂得逃跑吗?”

一边说着,一边左劈右砍,不断作出猛烈的攻击。特斯的头盔被打得发出悲鸣,飞向了夜空。右手也已经负伤,而且左臂也在血花四溅。注视着特斯的妖魔们,已经确信了他的死亡。

突然,一只鸟面人妖发出悲鸣从空中跌落,两支箭矢贯穿了它的咽喉和胸腔。可拉和派特娜的弓弦声音刚刚落下,飞奔过来的尤琳就从怪物手中夺回了铁锁。

“特斯大人,接住这个!”

特斯再一次向地面扑去,左右两手同时翻了过来,扔出长剑,抓住了飞来的铁锁。

回到他手中的手上的铁锁,就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飞舞着。切断了风,化身为拥有钢铁身躯的蛇,向伊尔特里休猛扑过去。

金属和金属之间产生了激烈的响声,伊尔特里休的剑和铁锁在空中建起了一座死亡的桥梁。

双方互相敌视着一动不动——实际上也无法行动。

“本来打算折断这把剑,不过被你巧妙地抵挡住了。”

特斯的声音中渗透着一丝感叹之情。伊尔特里休只是稍稍扬起了嘴角,接受了敌人的赞赏。

“就那样不要动,特斯卿!”

充满力感的声音响起。特斯视野的一角捕捉到了克巴多的雄姿。并不只是独眼的万骑长,经过互相寻找,会合到一起的伊斯方、加斯旺德、梅鲁连、土星全都到齐了。

“那个家伙是特兰的狂战士伊尔特里休。干掉他,所有人,一起上!”

克巴多指着伊尔特里休。

“那个家伙是指挥官。只要干掉他,妖魔就会一哄而散,比起去杀一万个妖魔,还是应该选择干掉他一个人。”

独眼的万骑长克巴多,作为一名战士来说相当豪爽,作为一名用兵者也并不缺乏应有的毒辣。为了除掉伊尔特里休这种有害的强敌,“堂堂正正单挑”这种战士的美学也敢于舍弃。那种身为将帅的可怕之处压制着诸位将领,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伊尔特里休大声喊着:

“没有一对一战斗的勇气吗?帕尔斯人不拥有作为战士的自豪啊。”

“对待从空中落石的家伙,没有必要谈及战士之道。如果想要对等的话,就让你的手下全都趴在地上。”

这虽然是一种谁见了都会认为是胆怯的行为,但是在“巧妙”与“胆怯”之间很难明确地划出一条线来。在这条线上巧妙地昂首阔步的即使是帕尔斯的宫廷画家那尔撒斯,也会把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想要脱离正轨踏过来的人称作是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不管怎样,克巴多没有心情在争论上浪费时间。

伊尔特里休察觉到了克巴多是认真的。他用充满血光的双眼看着克巴多,并且环视了一下克巴多身边已经准备好武器的伊斯方、加斯旺德、梅鲁连和特斯的三位妻子。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将会发生的事情,倒下的战死的会是谁已经一清二楚了。

伊尔特里休放下了手中的剑,闪开了身体。这时伊斯方和加斯旺德同时从地面上弹起。斩击的一闪从左上至右下,另一闪从右上至左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伊斯方的剑差一点就要击中伊尔特里休的后头部了,几十根头盔的缨散落在空中。加斯旺德的剑也差一点就要击中他的肩膀了,盔甲的表面出现了浅浅的龟裂。伊尔特里休向前摔倒,以一种十分前顷的奇怪姿势继续奔跑着。

克巴多的大剑,梅鲁连的长剑,特斯的铁锁,一起发起了进攻。可是,这些对伊尔特里休都没有产生任何作用。这是用来对付从夜空中急速下落袭击的怪物们的。

火把掉落着,火焰瀑布般倾注到地上。虽然不断用剑击飞、用铁锁割倒,但是多半的火焰还是到达了地面。

几名帕尔斯的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不好,看来援军是无法及时赶上了。”

为了寻求救援,在这之前,特斯派了五名急使骑马从培沙华尔城向西方奔去。到达大陆公路的要地索利马尼耶,无论多快也要花费三天的时间。从那里再到王都叶克巴达那,又需要三天时间。如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话,合计需要六日,到达王都的时候人和马也都只剩下半条命了吧。

在王都内,国王的直属部队经常备战于东西国境的危机。一两天整备紧急出战态势后,由雄将达龙等人率领向东疾行。完全武装的军队到达培沙华尔城,六天是不可能的。起码应该多加两天时间。

也就是说,从王都叶克巴达那前来的援军到达培沙华尔城,最少需要十五、六天。这一点,在帕尔斯的军事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严重的问题。培沙华尔城即使是在大陆公路上来说也是屈指可数的要塞,只要粮食充足的话可以承受长达一年之久的攻城战。坚固的城墙,只要小心应战,十五到二十天强力的援军就会赶到了。敌人是要放弃攻击撤退,或是在磨磨蹭蹭之时被城塞和援军夹击,徒劳地败退,哪一种选择都只会是一条死路。

可是,目前十五日后的援军,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如今的状况正像是一句帕尔斯的格言——“葬礼结束以后,医生才拿着药赶到”。

培沙华尔城内的建筑物,几乎全都是由石头、瓦砾和灰浆建造的,不过也有一些是用木头建成。在多个场所放起的火,就像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点起了红色的灯。

“火势不会继续蔓延的。灭火稍候再做。”

听了克巴多的话,千骑长巴尔哈伊回答说:

“可是这样下去,武器和粮食就都要烧光了啊!”

“粮食?到了明天才会需要吧。但是,那都是今天结束以后的事情了。有灭火的那些人手倒不如赶快去守卫兵器库和马厩。”

就在这时,怪物们从夜空中急速落下,用钩爪抓起了帕尔斯士兵。物品燃烧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合到了一起,就连马厩里的马都开始忍受不了发出了一声声嘶叫。

这之后,在培沙华尔激烈的攻防战中活了下来的千骑长巴尔哈伊,对他的老朋友们如下说道:

“我当时以为,所谓的正义,已经要结束了。我们会被杀光,培沙华尔将会落到凶猛的怪物们手中。有一半的士兵,脑子里充满了绝望。但是,那却没有发生。虽然十分不可思议,但是援军赶到了。六月三十日,和太阳最初的一道光芒一同到来。”

千骑长巴尔哈伊,也许在性格上就有一些悲观。从客观方面来看,在培沙华尔城的攻防战中,妖魔还没有完全压制人类。克巴多、伊斯方、加斯旺德、梅鲁连和特斯几位将领,使用了涂有芸香的剑和枪。

“发挥着多年的英勇,如割草一般地击退着妖魔,他们的战衣上全是敌人的鲜血,闪烁着红黑色的光泽。”

这就是“帕尔斯列王纪”中的记述,不过事实并没有那么夸张。城内一部分街道被妖魔的尸体掩埋着,四处弥漫着血腥味,被血濡湿的石阶也变得十分光滑。

只是,被先发制人的事实还是相当明确的,即使是诸位将领也只能指挥一下身边的士兵,想要把握全体战况是根本不可能的。在狭窄的范围内,自己被孤立、进行苦斗,看着左右满地都是战友的尸体,产生绝望的心情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总感觉敌人的兵力在不断地增加着,彻夜的战斗给将士们带来了巨大的疲劳。时而听到有人叫着“已经不行啦”,所以全军即使就这样败下阵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东边的天空闪出一道白光。在地平线之上,闪耀着晨晓最初的光芒。那光芒照射着已经溶化至此的天与地,并不断地扩大着。并且那束光之中出现了无数的黑点,刺进了聚集在天空上的妖魔之中。

伴随着强烈的悲鸣,在人们茫然的眼前,妖魔的尸体竟然一个接一个地跌了下来。它们无一例外地被箭矢刺穿,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古拉杰卿……!”

加斯旺德爬上了墙壁,确认着状况,并发出了惊讶的叫声。东方,卡威利河的河岸聚集了几十艘船的影子。从巨大的弩中射出了无数支长箭,将密集的妖魔的身体贯穿,将它们的翅膀砍断。

而妖魔们,现在正跳着一场死亡之舞。在空中张牙舞爪着、折腾着、打着滚地坠落下来。从船上射出的箭矢,都已经涂上了芸香,这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来。并且注意看的话,可以确认在甲板上立着一支长枪的人正是古拉杰。

古拉杰健壮的左肩上,站着一只雄鹰。那是在帕尔斯最有名的鸟——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它是国王亚尔斯兰身边有着鸟类外形的“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拍动翅膀,从古拉杰的肩膀上腾空而起,在晨晓的天空中飞翔着,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加斯旺德看到这一切十分惊喜,他在城墙上大声向克巴多报告。

“原来如此,是宫廷画家的智慧啊!”

这是克巴多的第一反应。加斯旺德从城墙扔下一条锁链,顺着锁链降落在了城外。他全力地奔跑着,与登陆的古拉杰进行了会面。

“前几天,从军师那里来了急使。”

古拉杰一边看着重新回到他左肩的“急使”一边说。

“说是迅速行动,在辛德拉国内抢购芸香。而且,将其中一半运送到王都叶克巴达那,另一半则是要快速地送到培沙华尔城。我全都是奉命行事。最后由于考虑到路途的问题,我便选择了用船只经卡威利河向培沙华尔城运送芸香。船只在月光的庇护之下行进着。”

在帆柱上对前方进行哨戒的水手,发现了在培沙华尔城上空乱舞的奇怪黑影。刚刚传来消息,就看到了从城内冒起的火焰和黑烟。

在这一瞬间,古拉杰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作出了决断。在各船的甲板上排列好水桶,里面放满芸香。然后罗列出剑、枪和弓箭,并在上面涂抹上沾有芸香的水。船只靠岸后,手持武器的水手们登陆赶往培沙华尔城。这一切,都是在破晓前的昏暗中正确实行的。

那尔撒斯并没有给古拉杰下达如此详细的指示。如果古拉杰在这种状况下没有作出最好的决断的话,那么他的名字也不会列在十六翼将之中了吧。

古拉杰拯救培沙华尔城危机的这份功绩,确实是相当的大。

被箭矢贯穿的鸟面人妖和有翼猿魔的身体,发出沉重的声音掉落在地上,或是滚落在屋顶。

“解放王亚尔斯兰陛下的军队,也可以在水中前进。忘记这一点的话可就要麻烦喽!”

古拉杰拍打着健壮的胸脯,欢快地大笑着。

在培沙华尔城内死战的加斯旺德,对古拉杰表示感谢的同时,也感到十分难为情。因为他对古拉杰和他的船队的存在,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光想着战斗是在陆地上进行的了,没想到敌人从空中,而我方竟从海上过来。”

这又是千骑长巴尔哈伊的讲述。

在关键时候,克巴多没有去做一名进行个人战斗的勇者,而是发挥了作为在一瞬间抓住胜机的统帅的作用。他让身边的士兵们,全都齐声高喊着:

“是援军,我们胜利啦!”

那种响声,传到了在其他场所战斗的士兵耳中,于是他们也呼喊着相同的语言。呼喊声在加速,成为了巨大的波浪在城内转了一圈。

“是援军,我们胜利啦!”

“是援军,我们胜利啦!”

人们十分喜悦,更加勇猛。在妖魔之中,能听懂人类语言的家伙们已经开始动摇,另外看到自己的同伙纷纷在自己眼前坠落也感到十分恐怖。有的往右有的向左,发生了不少的碰撞。有不少人看到这个场景都大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在天空中溃不成军,多么令人心情舒畅的景象啊!”

说话的人是古拉杰的心腹鲁哈姆。

他也被称为“基兰出身的鲁哈姆”——国王亚尔斯兰麾下还有一个与其同名的将军,在对鲁西达尼亚战役中担任步兵队的总指挥。那个鲁哈姆在两年前,虽然还不是很老但是却由于心脏病而去世了。这之后,鲁哈姆才得以摘下“基兰出身的”这个前缀。

“总觉得自己终于已经脱离这个头衔变得够格了。”

听到鲁哈姆这么说,古拉杰便开了个玩笑。

“那可是因为别人的死啊,所以先别这么高兴。今后要是再出现一个同名的大人物,你岂不是又被打回原形了?”

于是鲁哈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来表示回应。

“船长,不用担心。因为我会让那个家伙被称为‘非基兰出身的鲁哈姆’的。”

这时候古拉杰只得发出一声苦笑。

在古拉杰重要的部下里面,鲁哈姆作为要事的使者,或是作为交涉的代理人会有很多的工作。他不但精通很多外国的语言,而且总是可以引发转机。并且在这样的实战之中,他也可以把船队总指挥官古拉杰的命令和指示,很好地传达给各船的船长。

加斯旺德返回了培沙华尔城。无伤的强力援军也随他杀到城塞。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做伊法奈斯的男人。

这个伊法奈斯拥有一名马尔亚姆裔的母亲。他从十二岁那年就成为了古拉杰的弟弟,至今已经有二十年了。在商业方面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是以英勇善战著称,曾经在与海贼和其他国家的武装商船的作战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古拉杰正式成为亚尔斯兰的部下时,最高兴的人就要算是他了。

“托这个的福,我也将会成为提督阁下了。不,我也并不是很想当,但是既然都被赋予了,再推脱掉的话,就太孩子气了吧。”

现在的伊法奈斯,将极为强健的九百名水手三十人一组编成三十个小队,他站在最前面向培沙华尔城城门赶去。加斯旺德叫开了城门,援军与呐喊声一起进入了城内。

伊法奈斯不仅精通战斗指挥,对刀术也很有心得。虽然称不上是刚勇,但一个人面对三名普通士兵却也不在话下。

击倒偷袭的妖魔,斩断逃跑的怪物,以快速的步伐在街上行进着。这时候,虽然已经给麾下的士兵下达了明确的指示,但是战斗似乎已经变得令人着迷了。突然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血刃,一个人站在狭窄的小巷里。

两只流着血的鸟面人妖,从上方逼近。状况似乎变得有点不利了。

“好,我知道了。我们各让一步吧。”

伊法奈斯大叫着。

“我不潜入水中,你们也不能用飞的。我们双方都在陆地上战斗。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圣贤王夏姆席德也会嘉奖我们的,怎么样?”

这可是难得的提议,但是鸟面人妖并没有接受。也许是因为它们不太喜欢夏姆席德王的名字。对蛇王撒哈克的眷属来说,夏姆席德王只是一名仇敌。

伴随着剧烈的叫声,两只鸟面人妖高高地飞舞着,从伊法奈斯的头上袭击过来。伊法奈斯十分狼狈,一边挥着刀一边大叫:

“喂,停下来,约定可不是这样的!”

“并没有作什么约定!”

会说人类语言的鸟面人妖,大声地回答,可是伊法奈斯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把刀架在右肩上,慌忙地逃走了。

鸟面人妖的利爪眼看就要刺到他的脖子,在这紧要关头,撕破晨风飞来的物体,将两只怪物同时击落。一只是被告死天使的嘴刺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则是被古拉杰的枪贯穿了身体。

“玩游戏也要适度啊,伊法奈斯。”

“呀,船长,你立了大功了,救了未来的提督阁下一命。”

“真是轻浮的家伙。在战斗胜利的最终阶段死去,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了。在成为提督阁下之前,就提前进入坟墓也没关系是么?”

这对伊法奈斯来说,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他惶恐地向古拉杰行了一个礼,用刀砍掉两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鸟面人妖的头颅,然后跟着古拉杰和告死天使一起,与克巴多等人会合。

这个时候已经进入了战斗的扫荡阶段。指挥魔军的伊尔特里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所建筑物的屋顶上,他坐上了三只有翼猿魔吊起的篮子里,正准备脱离战场。

站在另一个屋顶上的梅鲁连,发现了这个正要逃亡的敌将。

梅鲁连在箭头上涂抹上芸香。并且使用的是在这之前一直没有使用过的秘藏之矢——格外的粗、长、重,仅仅一支就能置一头狮子于死地。

拉开硕大的弓,准备进行狙击。梅鲁连调整好呼吸,一边确认自己的脉搏,一边射出了巨矢。

箭矢飞出了二百加斯(一加斯约等于一公尺)的距离。当伊尔特里休的耳朵听到空气的弹裂声响时,距离已经不允许他躲开这支箭了。

这一刻所能看到的,本应是伊尔特里休的咽喉被射穿的画面。

伊尔特里休抓住了篮子旁边的有翼猿魔的肩膀,把它的身体拉到了箭矢的轨迹上。

发生了什么事情,倒霉的怪物并不清楚。箭矢贯穿了它的眉间,并击碎了它的脑壳。随后箭矢带着鲜血和粘液从其后脑勺飞出,箭羽由于受到冲击而飞散开来。

“这个混蛋!虽说是妖魔,可居然用自己的手下做挡箭牌!”

一个目击了这一幕的帕尔斯士兵呻吟着,而梅鲁连一言不发地弹了一下弓弦表示不快。在他看来,只是杀死一个小角色,不值得使用秘藏的箭矢。

这如果不是妖魔,而是特兰士兵的话,伊尔特里休是决不会有如此无情的动作的吧。妖魔对伊尔特里休来说即使是战友也绝非同志,只不过是他所使用的道具这个事实,已经显现无疑了。

伊尔特里休将惨死的有翼猿魔的尸体,漫不经心地从屋顶扔下。他傲慢地环顾着帕尔斯人,倾斜的嘴角流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眼看着吊篮就要飞走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伊尔特里休!”

喊声充满了力量,与其说是震动,不如说像是一阵轰鸣。伊尔特里休回头一看,认出了站在地上的声音的主人。他就是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独眼的猛将。

“伊尔特里休!你这家伙给我听清楚了!”

伊尔特里休看着克巴多的双眼之中,不停地泛着血光。克巴多一边伸出食指,一边大声喊着。

“未来,培沙华尔城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放弃吧。然后,赶快滚回你爬出来的地方。连值得死的场所都没有的家伙,真是既肮脏又可悲啊!”

马上,伊尔特里休便作出了回答——那是一阵干涸的、灰暗的、咆哮的大笑。伊尔特里休一边抬起强力的下巴大笑着,一边拽了一下绳索。三只有翼猿魔,在天空中高高地飞舞着,特兰人的身影化作不祥的影子渐渐向远处飞去。

在此之前伊尔特里休被同胞特兰人称作“亲王”,被敌人帕尔斯人称作“狂战士”。但经过这次凄惨的培沙华尔城攻防战后,他便有了一个新的称号——“魔将军伊尔特里休”。

这时,正徐徐上升的朝阳,将蔷薇色的光撒向大地,魔将军的身体也化作一团不祥的黑影。在一夜的混战中存活下来的怪物们,将大小数千的影子浮在半空,随着魔将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空。受伤的存活下来的人们,将拳头、剑、枪举向天空,从心底发出呼喊来目送这些家伙——“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培沙华尔城最终免于陷落。敌人虽然败退了,但是帕尔斯军也没有进行追击的余力和手段了。一夜的苦战,死者多达八百人,负伤者更是这个数字的两倍,特斯的伤完全康复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妖魔的尸体虽然有两千之数,但对人们来说并不能成为一种安慰。

老练的千骑长莫夫塔塞布的死,令帕尔斯军的将士最为痛心,而让一部分人极为心痛的,则是小狼的死。伊斯方将火星冰冷的身体抱在膝盖上,自己一人静坐在石阶上。

土星在伊斯方的膝盖旁边一步也不愿离开。决定要把完成非前世业缘之死的兄弟那份一起算上,保护这个给了自己名字的亲人。

伊斯方的手动了,抚摸着土星的脑袋。土星很高兴地摇着尾巴,并发出小小的鸣叫以引起亲人的注意。

看到经过的克巴多等人的身影,伊斯方轻轻地将火星的遗体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行了一个礼。

“把我养育成人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夏普尔,可他死在了敌人的手中。现在我和土星都有过类似的遭遇。所以到这家伙老死之前,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照顾一下。”

听了伊斯方的话,克巴多点了点头。

“你也要活得长一些啊。完成天寿,才是报答恩人之道。”

生前的夏普尔,虽然和克巴多是绝对合不来的一对,但是他刚刚对伊斯方说的话是充满诚意的。

伊斯方再行一礼,两眼之中映射着灼热的光芒。

“不过,不管我会以何种方式死去,在那之前,都要用这双手,亲自杀死伊尔特里休。”

“那个伊尔特里休啊……”

张嘴说话的特斯左腕上包裹着绷带。那是和伊尔特里休战斗时受的伤。

“四年前,特兰军在战场上全军覆没之后,那家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怎样生存下去的呢?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特斯的一位妻子尤琳,正弯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火星的皮毛,但当听到丈夫的话时脸色有些发青。她的姐姐们和诸位将领,也都无法显现出愉快的表情。伊尔特里休曾经是帕尔斯军的劲敌,现在却成了一名不祥的令人不快的仇敌。

“怎么活下来的,虽然不得而知,可是伊尔特里休成为了蛇王撒哈克的部下,并且袭击了这座城。最重要的是这个事实。”

克巴多一边说着一边总结自己的想法。诸将都沉默地听着。

“将妖魔作为军事力量进行组织、指挥、统率。对妖魔本身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利用原本就是人类的伊尔特里休。可是伊尔特里休把妖魔当成士兵却并不善待它们。在那里便出现了一个裂痕,我们还有抓住机会的余地。”

“复活的蛇王自己亲自指挥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加斯旺德提出了疑问,梅鲁连摇了摇头。

“蛇王还没有复活。”

“为什么这么肯定?”

加斯旺德继续问道,梅鲁连丝毫没有笑容地回答。

“如果蛇王已经复活的话,不会是这种程度。天地鸣动,太阳隐藏,暴风要持续千日。”

是这样,正是如此。伊斯方和特斯,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么回事。”

对辛德拉出身的加斯旺德来说,对蛇王还缺乏一种本能的畏惧。在这一点上,特兰出身的吉姆沙也一样。只是,从迪马邦特山的地下迷宫到培沙华尔攻防战,妖魔的战斗力确实是不容轻视的啊,加斯旺德的经历也让他非常明白这一点。

“看来已经变成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了。”

克巴多卿是正确的,大伙应该齐心协力杀死伊尔特里休。那样的话,妖魔就无法再找到一个代替伊尔特里休的统帅了,它们对人类的攻势,也就不得不推后。人类可以获得更多的时间。总之即使要和蛇王撒哈克的魔军进行决战,也必须要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才行。

“正因为如此,战斗的性质才变得大不一样。”

如果这是人类创造的国家之间的战争的话,双方不会进行永远的斗争。可以讲和也可以缔结条约。甚至可以割让领土,或是支付赔偿金。即使是在政治策略上,双方的王族也可以结婚,连结两个王室的血液,甚至可以产生一个新的王朝。

四年前,由于当时的国王特克特米休死于非命和伊尔特里休的大败,特兰国事实上已经灭亡了,不过特兰的百姓并没有全死光。经过数十年,或是数百年的话,甚至有可能会复生。但是和蛇王的战斗又将如何呢?

加斯旺德无法抑止心中的疑问。

“这场战斗,为了胜利拼尽全力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到底什么时候,会以什么形式结束这一切呢?”

克巴多简单地回答道:

“那种事情,让身在王都的宫廷画家来考虑就行了。”

轻轻地展开双臂,克巴多继续说道。

“国王为什么会给那个男人地位和俸禄?并不是为了荼毒帕尔斯的艺术界,或者封闭王宫。不过,即使有九成是多余的,剩下的一成,也是为了让那家伙活用他的智慧。那家伙挤出了智慧,我们只要将其实行就好了。”

“也就是说人们各有所长。”

特斯依然没有笑容地补充道。他的妻子们却都在捂着嘴笑。

“目前,我们刚刚赶走这些攻击我们的家伙。魔军受到的重创,也足以让他们无法马上发起第二次攻击。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古拉杰所说的,成为了诸位将领的结论,首先要做的是祭奠千骑长莫夫塔塞布以及己方战死者,所以一场匆忙的战后处理开始了。修复被破坏和烧毁的建筑物,治疗伤者,活下来的人要做的事情多得堆成了山。尽管刚刚从迪马邦特山的地下迷宫中生还,可是在这一夜死去的士兵多达几百名,令战友们十分悲叹。

妖魔们的尸体,被放在沙漠中挖好的巨大的坑里,撒上盐和油之后放火烧掉。

虽然是在对风向进行了充分的计算之后,才开始放火,不过即使这样恶臭还是传到了培沙华尔城内,令将士们感到有些畏缩。还有,随着风,可以听到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妖魔那苦闷并带有诅咒的呻吟,但这好像也只不过是那些在死斗中满身疲惫的士兵之间的流言蜚语而已。

火烧妖魔尸体的浓烟,经过十日还没有散去。在这不祥的浓烟之下,帕尔斯的诸将向西方赶去。

特斯和他的三位妻子,随古拉杰的船队一起走海路。特斯和妻子们除了选择渡河的小船,就不能坐别的船了。妻子们只要看到了大海,就开始有了活力。

“托特斯大人的福,我们很高兴有这么一次难得的体验。”

听派特娜这么一说,特斯只是苦笑了一声。

“要道谢的话只用和古拉杰说就行了。”

特斯的内心,一直在担心传闻中没有亲眼见过的怪物“晕船”,但是由于顾及自己身为丈夫的脸面,这件事就一直没有说出口。

伊斯方和加斯旺德带领五百名骑兵在陆地上行进。部队的先锋就是土星。虽然累了的话就可以骑在马背上,可是它已决心连刚死去的兄弟的份一起努力。这个小队在行进的途中,收到了先行急使报告而感到紧张的人们都在欢迎他们。

克巴多和辅佐他的梅鲁连留在了城内。不过,他们两个人,一旦看准时机也将会赶往王都叶克巴达那。“解放王亚尔斯兰的十六翼将”聚集一堂的日子不再遥远了。

与地上不同的风景,在地下不断扩展。一丝阳光都无法射入的世界,被青白色的磷光笼罩着,一个物体的影子向四方微微延伸,令人无法确认其实体。林立的钟乳石之间,有过还算宽阔的空间,一名身穿盔甲的男人,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蛇王撒哈克大人……”

这个嘟囔着的男人,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般环视着四周。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摇了一下脑袋。

“蛇王撒哈克……撒哈克是谁?特兰历代的国王里面,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啊……”

盔甲上干了的人血已经擦不掉了。男人一边用手指甲将它们刮掉,一边像迷失了自己的所在的地方一样坐在那里。

“伊尔特里休!”

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可以看得出来他两眼中的光芒好像在急速地增加着力量。他所发出的声音,也好像从死亡中复活般恢复了生气。

“如此无礼称呼身为特兰王族的我的是什么人?”

“王族……哈。”

随着嘲讽的声音,地下的客气也产生了动摇。在青白色的浓雾之中,升起一道黑烟。那烟有生命般向左右蔓延,慢慢变成一个人形;同时密度不断增加,最后出现的,是身穿暗灰色斗篷的阴暗的魔道士的身影。

“真可怜啊,失败的篡位者伊尔特里休呀。还没有舍弃生前的傲慢,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自称是特兰的王族?”

这是拥有格治达哈姆这个名字的魔道士。颜色和质感都相当好,用粘土做成的脸上没有右眼,而是被打穿成了一个黑色的空洞。在挑选的当天,由于在帕尔斯宫廷供职的特兰人吉姆沙,他失去了自己的右眼。

格治达哈姆踩着石头地面刚要向前走出一步的这个瞬间,伊尔特里休伸出了左腕。刚刚作出回避的动作,魔道士的咽喉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伊尔特里休发出了恶毒的笑声。

“明明都已经腐烂了却还在不停转动的这根舌头,是不是应该被我切掉呢?”

“等、等一下……!”

“不用担心。即使切掉也会马上长出来的,因为你是一个非人类。不过,哼哼,好像失去的右眼还没有长出来啊。”

魔道士格治达哈姆歪着脸。愤怒和屈辱,还有剧痛的记忆虏获了魔道士,不过并不仅如此。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的伊尔特里休,眼前也正在背叛他。尽管前些日子,面对吉姆沙这个老熟人,他已经说过“特兰什么的怎么样都好,与我无关”这样的话。

“那样的话,我现在即使在这里把你的左眼挖出来,也会再长出来的吧。说不定两只眼睛会一起再生呢!那么就让我来试试看好了!”

伊尔特里休右手的拇指,按住了魔道士格治达哈姆的左眼。魔道士全身因恐惧汗如雨下,悲鸣之声也随之飞散。

“不要这样,伊尔特里休!你、你难道不想认识一个可以为你生下孩子的妻子吗?我可是为了通知你那件事情,才来到这里的!”

“我的妻子?”

伊尔特里休的手指停止了动作。

“想见吗?想见的话……”

得寸进尺是魔道士的习惯,刚刚提出条件的格治达哈姆,再次感到自己唯一的眼球受到了压迫,发出了败北求饶的声音。

“明、明白了,你冷静一下,我马上让你见。因为我要马上让你见,所以稍微放开一下手,不那样的话我就施展不了法术。”

伊尔特里休的手松开了魔道士的脖子,并且退后了两步。那并不是友好的证明。那是为了稍有不对就发动攻击,可以将格治达哈姆撕成两半,而间隔出的距离。

那个意图,格治达哈姆当然也很清楚。他无法严惩伊尔特里休,也不能追究在培沙华尔城攻略中失败的罪过,尽管可能会给自己的生命带来危险,他还是施展了法术——只是在伊尔特里休面前浮现出一个女性的身影。

“我的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特兰的再兴。”

伊尔特里休手中紧握着剑柄,低声说道。

“令特兰再兴,引领铁骑队,在大陆公路上飞驰到天涯海角。从东边的绢之国到西边的帕尔斯,从太阳升起的海域到太阳落下的海域,所有只要有人存在的陆地上,都插满特兰的旗帜。”

这是被野心的火焰所灼烧的人的声音。魔道士格治达哈姆窥视着伊尔特里休的样子。根本无法从特兰人的刚剑所划出的杀戮之环中逃出。

“正因为如此才和魔物联手。蛇王也好龙王也罢,全都无所谓。为了特兰的再兴,我只需要利用他们的力量!”

在这一瞬间,魔道士向后退了一步。

“哼,不听话的家伙,竟然敢说利用撒哈克大人。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愚昧之徒!总有一天,你将会为你说出的话付出代价!”

魔道士大声叫喊着,丝毫没有畏惧特兰人的神色。

“让我来修改一下我刚才的发言吧。帕尔斯我将会与你们的蛇王共享,但是这之外的,全都属于我。”

伊尔特里休向前走了一步,魔道士脸部扭曲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要的,是一个可以生下强大的孩子的女人。只拥有美貌的孱弱女子,就像别国的公主一样,只能当作玩具。刚才你让我看的女子,似乎挺强有力的,叫什么名字?”

“蕾拉……”

魔道士格治达哈姆倒抽了一口气,连谎言都不敢说出口了。

“蕾拉?挺好记的名字。我很喜欢。什么时候,让我和那个女人见面?”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和友爱,只是由于对帕尔斯王国的憎恨而连结到了一起,将会带来陆上从没有发生过巨大灾难。